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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99岁著名翻译家巫宁坤在美国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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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子 于 2019/8/14 1:54:10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耶子按:
     又一个非常熟悉的外国文学翻译家去世了,无限惆怅,以此贴哀悼和怀念!



视频链接https://v.youku.com/v_show/id_XNDMxMDI3MTcyNA==?refer=seo_operation.liuxiao.liux_00003303_3000_Qzu6ve_19042900&debug=flv

    原标题:巫宁坤:沧海一滴泪

    沧海一滴泪——去华盛顿看望巫宁坤先生  

                 作者   李广平
    一

    我最早知道巫宁坤先生这个名字,是通过一本叫做《英语世界》的杂志。那时我是一个英语爱好者,每期都买,因为这本杂志选材精确,选文题材广泛隽永雅致科目繁多且中英文俱佳,所以引起我的巨大兴趣。虽然英语没有学好,却通过这本杂志读到了很多鲜为人知的精彩故事和精妙译文。当然,也从这本杂志知道了很多中国英语教学的大师级人物,其中就有巫宁坤先生。

    而把巫宁坤三个字刻入我内心并在我的精神生活中引起巨大波澜的,则来自先生于2000年后出版的自传体长篇回忆录英文著作《一滴泪》了,当然,我读的是台湾出版的中文版。



    我常常感叹的是:如果巫宁坤先生当年没有回国,他的命运会是怎样?因为,他的回国,留下来一段著名的对话: 巫宁坤曾回忆道:“一九五一年初,我正在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忽然接到燕京大学电聘。两年来,国内亲友不断来信,对新中国的新生事物赞不绝口,令人心向往之。于是, 我决定丢下写了一半的英国文学博士论文,兼程回国任教。七月中旬,在旧金山登上驶往香港的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有芝大同学伯顿夫妇和李政道博士前来话别。 照相留念之后,我愣头愣脑地问政道:“你为什么不回去为新中国工作?”他笑笑说:“我不愿让人洗脑子。”我不明白脑子怎么洗法,并不觉得怎么可怕,也就一笑了之,乘风破浪回归一别八年的故土了。”我常常在微信上和一些留学生家长在讨论今后是否回国的话题时,想起这段著名的对话;因为历史常常就是如此的惊人相似重复,看似平常无奇的一段对话,却蕴含了丰富的内容。回国后的巫宁坤先生,真所谓是完全经历了苏联作家阿·托尔斯泰所写的“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 的“苦难的历程”啊。



    如果您读过《一滴泪》,您一定会清楚我上面所说的“苦难的历程”的真实含义。巫宁坤先生回国后,几乎每一次政治运动都在疯狂蹂躏他的身心:回国后意气风发地担任燕京大学老师的他,虽然力求远离政治生活,然而每一次的政治却会主动关怀他:从几乎饿死在狱中的五十年代初期,到1952年院系调整后任南开大学等校教职的他,几乎没有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1957年被划为右派并被强制劳动改造更是厄运连连,这个几乎获得名校博士的人在中国成了最底层的“反动分子”。好不容易在1962年“保外就医”,后在安徽大学任教没几天,文革开始了。文革中被打成“牛鬼蛇神”并被发配至农村劳动改造,期间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直到1974年一月底,被调到芜湖安徽师范大学任教,1979年5月奉命被调回北京,成为“国际关系学院”的教授并且办理“右派”改正手续以后,依然是各种麻烦不断跌宕起伏,屈辱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读完巫宁坤先生中文版的《一滴泪》,我被深深震撼了:是什么样的一个灵魂,能够经受如此深重的磨难,还依然葆有这些悲凉中却不乏温暖、痛苦中却存有希望、孤寂中却满含爱意的文字?他的情感笃定肃穆、他的魂魄坚韧顽强、他看似廋弱的身躯骨架却宏大强健、他翻江倒海的内心却一直自尊自爱自由奔放翱翔在东西方文学的海洋中。对比他,我看出了自己的软弱浅薄与浮躁猥琐。就是在如此的悲惨环境中,中国依然有像巫先生这样的知识分子,有如此美好虔诚、谦卑清醒的知识人为我们写下这些沉痛而刚健的文字,记录下那些荒唐而残忍、黑暗而不幸的事实。怪不得连余英时先生读完这本书后都大为惊叹,说:“巫先生的《一滴泪》是中国数以百万计的知识人“泪海”中之“一滴”。然而这《一滴泪》也如实地折射出整个“泪海”的形势,也可以说是“泪海”的具体而微。这是我断定《一滴泪》是知识人“心史”的主要根据。能写出这样“心史”的作者,必须具备一项最重要的主观条件:即在精神和肉体都被践踏了三十年之後,还能很快地重整旗鼓,恢复了精神上的自我。”

    二

    感谢耶鲁,感谢这所与中国关系最为密切的世界名校的牵引,我认识了同为耶鲁家长的巫宁坤先生的儿子巫一村兄。他的大女儿,也就是巫宁坤先生的孙女,目前也就读于耶鲁大学。我在家长群里看到巫一村这个名字时,就觉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对了,我在网上曾经看到过巫宁坤先生的女儿叫“巫一毛”,果然,一问之下我大为惊喜,我立刻和巫一村兄说我是您父亲的铁粉,《一滴泪》是影响过我人生的重要书籍!于是,赶紧约定一村兄,我一定要到华盛顿看望您父亲,以当面表达我对老人家的敬意。2017年的6月3日,我和夫人在参加完耶鲁大学的毕业典礼里后到达美国华盛顿,专门去看望巫宁坤先生。我安全忘记了,今年的巫宁坤先生已经是97岁高龄的老人了。

    到了巫先生所住的老人公寓,但见阳光明媚绿树成荫,白云飘荡清风吹拂。这是一所条件非常完备的老人公寓。原来一村兄还担心老爷子精神不济不愿见人,但感谢上帝,这一天巫先生睡醒午觉后精神还好,我们赶紧抓住机会去拜见大师。我记得,巫宁坤先生曾经短暂就读过国军空军航校,担任过美国援华抗日时期威名赫赫的陈纳德将军的“飞虎队”的空军翻译,因此那时候打下的身体的底子让他不仅仅活过那些“血与火”交融的无比艰难困苦的日子,还能够在退休后写下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一滴泪》。



    非常感恩的是,巫宁坤先生虽然已经97岁高龄,行动略微不便,但坐在轮椅上的他还是思维清晰,表达明确,而且谦卑慈爱、热情温馨。我指着墙上的照片问他关于位于罗马的梵蒂冈天主教皇接见他的事情,他就回忆起了那些如烟往事。他说教皇对他们夫妇说很稀奇能够接见他们夫妇,很惊讶在中国文革后居然还有类似巫先生夫妇这样的天主教徒;而巫先生自己也说我也觉得能够活着见到教皇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情啊。感谢神啊!后来我了解到,巫宁坤先生的太太李怡楷(也就是一村兄的母亲)一直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哪怕就是在最艰难困厄的时期,她也对信仰坚定不移;在《一滴泪》里面我们读到过这位伟大的女性的许多感人肺腑的故事,如果没有夫人李怡楷女士的数次临危不惧坚韧顽强,也绝对不会有巫宁坤先生能够扛得下来的如山苦难。相对而言,我后来对一村兄说,正是因为有了您母亲伟大的信仰和爱情,您父亲才会有活下去的勇气与信念,才会有《一滴泪》这本堪称伟大的作品啊。也许,他自己对天主教的信仰是被夫人影响的,但也是潜移默化的。当然,一个经历过西南联大、芝加哥大学、抗日战争(巫宁坤的名字至今依然刻在北京大学抗战纪念碑上)、中国历届政治运动、文化大革命的世纪老人,他的精神资源是一定是多方面的。



    是的,信仰给了巫宁坤夫妇活下去的勇气与希望。我上网看了一些回忆以及研究巫宁坤先生作品的文章,很多人忽略了这一点,就连巫先生的研究生也许都没有关注过他们夫妇的信仰生活。但是余英时先生有所关注巫宁坤先生的“精神资源”问题,他说:“正是由於内心的宁静,他才能在回忆录中把自己的经历清理出来,并循此而寻求其苦难人生的意义所在。在这一方面《一滴泪》体现了极高的价值。何伟也很想知道:巫先生怎样在监狱和劳改营中还能保持住坚韧的精神。巫先生说,他常常想到杜甫、莎士比亚和狄伦.托玛斯。他特别引了托玛斯《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的诗句,也就是他在《一滴泪》中译出的几句:

    当筋疲腱松时在拉肢刑架上挣扎,

    虽然绑在刑车上,他们却一定不会屈服;

    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

    (见第三章)

    这又再一次证实了上面关於他的精神世界源头的推测。”

    关于此书的精彩,怎么说都不过分,我劝大家有空可以静下心来一读。此处引用一段子,看看那时的“悲惨世界”:1960年劳教的右派被押送到河北农场,因食物短缺,大家纷纷陷入浮肿,巫宁坤的妻舅送来高价买的一包烙饼。同屋一个中国古典文学的学者,当时浮肿不堪了,用柳公权字体给他写了一张条子:“教授,我恳求您借给我一张烙饼,等内人从湖南来给我送食品,我保证一定加倍奉还。”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巫宁坤趁别人不注意时,悄悄地递给老刘一张烙饼。但不久学者即逝去,尸体还是巫宁坤负责掩埋。巫宁坤后来用一首诗形容自己的生活“万里回归落虎穴,抛妻弃子伴孤烟。蛮荒无计觅红豆,漫天风雪寄相思。”

    三

    我见到心中尊敬敬仰的巫宁坤先生,最想表达的是:您的同学李政道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但是,您的《一滴泪》并不比诺贝尔奖轻啊!至少在我的心中,《一滴泪》掀起的生命波涛,完全是惊涛骇浪的感觉;也许我永远无法理解李政道和杨振宁的高深莫测的物理学知识,但是在尊敬他们的同时,我深深感受到了巫宁坤先生《一滴泪》对我的冲击与洗礼。

    20多年后的1979年,当历经浩劫磨难的巫宁坤先生终于得以摘掉“右派”的帽子从安徽芜湖回到“国际关系学院”时,意外从报纸上看到“爱国美籍华裔科学家李政道博士”从美国回来讲学的消息,大为激动,便跑到北京饭店国宾馆看望老同学。此时已贵为国宾的李政道仅于百忙之中抽空匆匆和巫宁坤说了几句话。历史的相见,就此淡然而过。



    是的,一个贵为“诺贝尔奖”获得者,国家的上宾;一个是刚刚九死一生的劳动改造结束者,再见的情形,该是怎样一番景象?我认为,历史我们无法左右,命运坎坷九死一生的巫宁坤老师,才是震撼过我生命的“上宾”;在这沧海一滴泪中,映照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苦难岁月中的一生:他在大时代的风云变幻中,见证了抗日战争的辉煌胜利、见证了西南联大的知识风度、见证了反右与文革的荒诞与悲苦,见证了一代留学生命运的起起伏伏。他在人性与兽性的较量中翻滚,在神性与人性中冲突;在俗世与诗性中遨游,在大量翻译与教学中游走,他的成就,有何尝需要惭愧,需要遗憾呢?

    还是余英时老师说得好啊:“王国维曾引尼采的名言:“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人间词话》卷上)《一滴泪》便是“以血书者”,巫先生以“受难”的全部人生为中国史上最黑暗时代作见证,这是他个人的不朽的盛业,然而整个中华民族所付出的集体代价则是空前巨大的。我不禁想起了赵翼的两句诗,引之以为序文的结语:

    国家不幸诗家幸,吟到沧桑句便工!”(见余英时为巫宁坤先生作品《一滴泪》所做的序言)。

    祝福巫宁坤先生,祝福李怡楷师母,在美国享受晚年平安喜乐的生活,祝福您们健康长寿,晚霞温暖。我代表所有喜欢《一滴泪》的读者朋友,感谢您们。

                                                                                      2017年10月27日星期五,在北京。

    
    一首巫宁坤先生翻译的名诗(被后辈著名翻译家黄灿然先生推崇备至):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原著:狄兰·托马斯     翻译:巫宁坤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Though wise men at their end know dark is right,
    Because their words had forked no lightning the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Good men, the last wave by, crying how bright
    Their frail deeds might have danced in a green b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Wild men who caught and sang the sun in flight,
    And learn, too late, they grieved it on its wa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Grave men, near death, who see with blinding sight
    Blind eyes could blaze like meteors and be g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And you, my father, there on the sad height,
    Curse, bless me now with your fierce tears, I pra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沧海一滴泪心底无限情

转载链接:
    http://news.ifeng.com/a/20171031/52870350_0.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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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 引用 | 举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2:06:14    跟帖回复:
       沙发
    小弟混脸熟,~混脸熟~。
    回帖人:
    耶子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2:08:18    跟帖回复:
       第 3
       独家|至亲回忆巫宁坤的后半生:温和地走进良夜




        生命的结尾,巫宁坤如自己翻译的诗歌一般,但依旧调皮,他“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再归来。

        学者、翻译家巫宁坤于2019年8月10日在美国弗吉尼亚州逝世,享年99岁。再过33天便是他的99岁农历生日,也是中秋的前一天。

        巫宁坤的三儿子巫一村告诉新京报记者,作为子女,他们对父亲的去世有心理准备:“他走得很安详,没有一点病痛。”

        巫宁坤的前半生辗转国内多地,饱经磨难全化作“一滴泪”,后半生退休留美,在弗吉尼亚州的公寓里过起了做扬州菜、搓麻将的自在生活。“泪”滴落在弗吉尼亚州东侧的大西洋里,大海冲淡一切,但苦涩的味道却从未消逝。

        学生郭中迅回忆起这位老师,总是从“神”到“人”来回交替:“听说是巫先生授课,就好像物理系的学生遇见了爱因斯坦……但在公共澡堂遇见先生时,他又是如此接近生活。”

        在音乐人李广平眼中,他充满活力,即便90多岁,接人待物也爽朗至极。

        2017年秋,巫宁坤与妻子李怡楷合影。 巫一村供图

        传授学生批判性思维

        1979年,巫宁坤的生活进入后半生。

        59岁的巫宁坤在这一年被平反,得以离开农村,返回国际关系学院任英文系教授。这一年,郭中迅考入国际关系学院,4年后,他读研期间成为巫宁坤的学生。

        8月12日,郭中迅告诉新京报记者,那时巫宁坤只教硕士班,一个班6人,巫宁坤负责教授名为“研究方法”的课程。

        毕业30余年后,郭中迅仍清楚记得巫宁坤授课时的样子,戴着厚眼镜,站在黑板前,头发凌乱,看起来有些“狂气”:“巫先生一张嘴,声音很大,笑声也大。”

        得知巫宁坤要教授自己课程时,郭中迅又惊喜又害怕。那时,在英语文学研究界,巫宁坤备受尊敬,他的英文作品翻译在圈子里非常出名。巫宁坤抗战时担任飞虎队翻译,又是芝加哥大学博士研究生,新批评芝加哥学派的代表学者罗纳德·克莱恩(R.S.Crane) 的学生。

        郭中迅说:“夸张一点讲,就好像你是学物理的,然后别人告诉你,你的老师是爱因斯坦。”

        有学长告诉郭中迅,巫宁坤的课既“深奥”又“残酷”。

        开学很久,巫宁坤才从美国回来,走进教室没有寒暄,眉毛上扬,讲英文时略用力,发音还略带扬州口音,他冲着学生们说道:“去美国了,让你们等了,make myself visible(我该出现了)。”

        巫宁坤作为老师是严厉的。

        郭中迅回忆,在课上,巫宁坤要求学生交作业不能手写,而是用学校发给学生的打字机打印,不管字数多少,不许有任何一个字母错。只要有一个字母打错了,他立刻退还:“(班里)六个人都应该因为打字的错误被退过作业,至少我被退过。”

        一次上课,巫宁坤走进教室,发现少了一个学生,他得知这名学生请假后,没有回答,站起来就走了。下周再次上课,巫宁坤得知这位学生上周缺席是因为病了,并非翘课,特地给全班学生道歉:“他对自己离席的解释是,作为老师,我对教学有真诚的付出,希望你们做出同等的努力。”

        上世纪80年代,巫宁坤就告诉学生们,要有批判性思维。

        郭中迅对任何印在纸上的文字总是先接受并服从。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巫宁坤把诗歌的作者名字去掉,然后发给学生读,学生讲好或者坏。之后,郭中迅掌握了真正判断和欣赏的能力:“我可以大胆地说,举世公认的世界名著不怎么样,并给出原因。”

        “做巫先生的学生,如果作业能及格,就是巨大的成就。”郭中迅和同学们都担心会挂科,但考试后,班里6人的总成绩都是A,“巫先生的态度很清楚,平时严格要求,绝不放松,但最后成绩一定是A,因为接下来有人也许要申请国外的大学,他们很看重在学校的成绩。”


        巫宁坤(前)、妻子李怡楷(右一)与朋友们聚会。郭中迅供图

        幽默可爱但不忘过去

        相处时间久了,郭中迅觉得巫宁坤幽默可爱起来。

        郭中迅的一个学长,也是巫宁坤的学生,和妻子闹离婚。女方哭、闹、上吊,但上吊前先服安眠药,然后打电话通知男方。男方赶回家,把女方送去医院。巫宁坤不知听谁讲了这个故事,对郭中迅说:“多好笑……那就离婚算了,有什么好闹的。”

        郭中迅上大学时20来岁,年轻人讲话少不了调侃:“他这么一个像神一样的人,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了这么一串,一下子就拉近距离了。”

        巫宁坤很喜欢听音乐,家中有个雅马哈音箱。一次,郭中迅对巫宁坤说:“你这个音箱很高级,你应该买一个高级喇叭配这个音箱。”巫宁坤回答:“不不不不,你说错了,你应该让我先买游艇。”郭中迅向新京报记者解释说:“言外之意就是,我并没有你想得这么有钱吧。”

        学生们常去巫宁坤家中请教问题。“巫先生家中常来一些只有书上或报纸上才看得到的人物。”郭中迅在巫宁坤家看到过汪曾祺送他的画。

        巫宁坤总是非常忙碌,家里总有外国人来,也会经常被请去国外做讲座。一次巫宁坤出国讲学,回来以后,学生们问他讲得怎么样。他淡淡地说:“没什么,就是收集了一些崇拜者。”

        读书时,郭中迅和同学们有一本关于美国文学的教科书,从小说到诗歌再到戏剧足足有1000多页。学生们聚在一起聊起这位作者时都赞叹不已,但巫宁坤开玩笑打趣:“我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不怎么样。”

        郭中迅眼里的巫宁坤,也很接地气。

        郭中迅和巫宁坤交谈时,很容易就注意到他爱动弹,精力旺盛,坐在椅子上好似被束缚一样“如坐针毡”:“他一会转过来,一会翻过来,一会左腿抬到右腿上,一会右腿换左腿。”

        当时国际关系学院只有一个男女分开的公共浴室。“那个时代就是这样,再大的教授,也要到公共澡堂里跟学生一起洗澡。”而当巫宁坤赤裸裸地出现在浴室时,郭中迅感到震撼,“他挺不在乎,但对我来说挺难忘的,你觉得这人一下子成为你生活中的一部分。”

        巫宁坤前半生的故事,郭中迅毕业后读了他的自传才后知后觉。

        郭中迅发现,在自传中,巫宁坤毫不留情地把曾伤害过自己的人指名道姓地点了出来:“有个老师,年纪挺大,我们很尊敬他。但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位老师曾对巫先生做过恶劣的事情。但他(巫宁坤)在书里,直接把他的名字点出来。”

        郭中迅看到这位被点名道姓的老师后,才想起,自己硕士毕业论文被分配给这位老师指导,巫宁坤得知以后对郭中迅说了一句:“祝贺你,倒霉了。”

        自传里涉及国际关系学院的一些老师。郭中迅回想过去的学生时代,才发现,除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场合,巫宁坤从来不和这些人来往,也不请他们去家里做客,或者在学校里和这些人讲话:“在这方面是个特别倔的人。”

        退休了喜做扬州菜,爱搓麻将

        巫宁坤的妻子李怡楷健在,他们有三个孩子巫一丁、巫一毛、巫一村,一家子都在美国。


        巫宁坤与妻子李怡楷早年合影。 巫一村供图

        对三个子女,巫宁坤因材施教。长子巫一丁是名英文翻译家,翻译了《时间简史》,女儿巫一毛已经退休,巫一村做专利审查。

        “父亲教育我们就是顺其自然,毕竟不能要求矮个子的人像姚明一样去打篮球。”巫宁坤的三儿子巫一村说。

        巫一村的名字,包含着父母期待已久的转机,也是对新生活的美好期盼,“柳暗花明又一村”。姐姐巫一毛的名字则取自诗圣杜甫纪念诸葛亮的名句“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北京时间8月12日,巫一村告诉新京报记者,1991年,父亲退休后定居美国,那时已经70多岁了,先是辗转多地讲学,在香港,在美国各个大学当客座教授。又工作了近5年,真正意义上停下来时,已经是1995年了。

        巫宁坤的退休生活,也很简单。三个孩子离得也近,常去看他。有时巫一村买菜去,父亲体力尚佳,下厨做饭给一家人吃:“他做的菜口味清淡,就是扬州菜。”

        巫一村告诉新京报记者,母亲李怡楷跟父亲在一起时,家务活父亲干得多:“饭是他做,碗也是他洗。我妈是大小姐出身,不会做家务,在家里基本上什么事都不管。”


        2017年秋,巫宁坤与妻子李怡楷合影。 巫一村供图

        1995年前后,巫宁坤住进老年公寓,但依旧精神好得很:“他没事就跟其他老人玩,搓麻将。他以前还爱打桥牌,但是会的人少。”牌友们都是巫宁坤召集来的。巫一村回忆,父亲刚去老年公寓时,没有中国人,后来父亲就介绍亲朋去,大家相互介绍,中国人慢慢多了起来:“等他走的时候那个老人公寓已经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是中国人了,他和母亲却是最早住进老年公寓的。”

        巫宁坤在老年公寓里,老朋友们聚在一起聊天、吹牛。他仍保持一颗童心,有小孩子去时,他总是最受欢迎的“调皮爷爷”。若时间倒回至2009年,巫宁坤精力尚佳,还会做一桌菜招待朋友们吃。

        巫一村小时候与父母在安徽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巫一村的记忆里,那段全家流放的岁月,父亲总是乐呵呵的,他热爱生活,走在哪里都能与人打成一片:“我们小时候在农村,身边很多人只读过小学一年级,读到小学三年就已经很不得了。在村子里,家里要用煤,他就到人家煤矿那边,和人家吃饭喝酒,大家在一起玩得都很高兴。他是特别随意的一个人。”

        巫一村认为,即便后来到美国定居,父亲也不觉得那些事是种苦难:“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天生就乐观,不乐观的话怎么还会活到99岁?”

        去世前一直念叨着回国

        乐观,有活力,也是音乐人李广平眼中的巫宁坤。

        李广平的女儿在耶鲁大学读书,在耶鲁大学家长群中,他看到有一位家长叫巫一村,想到巫宁坤的女儿巫一毛,便加了微信。后来得知,巫一村正是巫宁坤的儿子,便计划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后,拜访巫宁坤。

        2017年的6月3日,李广平如约探望。他向新京报记者回忆,与巫宁坤交谈后,完全忽视了那年的他已是97岁的高龄老人,他接人待物仍爽朗至极。

        不仅是如李广平这般慕名而来的崇拜者,巫宁坤的老年公寓里,朋友们也经常来访,很多都是中国朋友。

        “原来是有很多美国朋友的,都是他在美留学时的同学,但是慢慢地,与他同时代的美国朋友也都去世了。后面他的年轻朋友们,也都有80岁了。”巫一村解释道。

        新京报记者在孔夫子旧书网上看到,巫宁坤的手写书信被出售。其中有巫宁坤致沈从文的信。新京报记者欲购买后归还巫宁坤子女时发现,这一信件均早已售出,价格500元。巫一村证实,这封信是巫宁坤的笔迹。

        被问及是否需要收回这些书信时,巫一村笑了一下,说:“在其他人手里说不定能保留得更久,只要东西还在,在谁手里,对我们来说没那么重要,不太在意这个事。”


        1983年,巫宁坤致沈从文信札。 孔夫子旧书网截图

        2005年,巫宁坤和妻子一起回到阔别14年的中国,这也是巫宁坤最后一次驻留在家乡扬州的土地上。
        巫宁坤在《腥风千里扬州路》里写道,1968年2月,母亲病逝,他赶回奔丧,不禁感叹“三十一年还旧国”。路上,他笑着对一个胖孩子说:“你的扬州话真好听。”随即被胖孩子反驳:“叔叔说的扬州话不像。”
        巫宁坤为此感到失落,他羡慕那位“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诗人。

        但巫一村认为,这并不代表父亲不会说扬州话,他推测,父亲可能讲得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扬州话,小胖孩讲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扬州话:“尤其在经过那么多……之后,多少都有所改变了嘛。”

        那年回国时,巫宁坤身体还非常好。妻子的眼睛不好,都是他搀扶着照顾,一路上探亲访友。

        阅读、听音乐,也是巫宁坤爱做的两件事。

        巫一村说,父亲平时喜欢听听音乐,后来听力下降。看书一直看到他眼睛能看,后来他眼睛也看不清楚了,就这样,身体衰老,慢慢地行动也不便了:“去年他还能走一点路,但走得很慢,要一直扶着walker(有四个轮子,可以推着走),今年就完全不行了。”

        巫一村对父亲的离世有心理准备:“去世前那段时间,父亲总是处于昏睡状态,已经非常虚弱了。他总念叨着回国,但2015年以后,体力就不允许了,回国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2018年,克里斯托弗·诺兰在电影《星际穿越》中,引用了威尔士诗人迪伦·托马斯(Dylan Thomas)的一首名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中文字幕里,巫宁坤版本的译作赫然银幕之上。

        这时的巫宁坤,已经到了讲着话就会睡着的暮年。他未曾看过《星际穿越》,或许也无人向他提起,他心心念念的中国年轻人们,因为这部电影,而爱上这句话。

        弥留之际的巫宁坤神志不清,没有精力讲话,未曾留下遗言。

        “他走得很安详,没有一点病痛。”

        他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再归来。

    转载链接:
        http://www.hqrw.com.cn/2019/0812/88948.shtml

    回帖人:
    耶子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2:10:10    跟帖回复:
       第 4
    著名翻译家巫宁坤去世 黄灿然曾赞其译诗优于余光中

        http://www.hqrw.com.cn/2019/0812/88948.shtml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3:31:19    跟帖回复:
       第 5
    ........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4:45:05    跟帖回复:
    6
        又是在外国,而不是在祖国。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5:21:23    android
    7
    致敬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5:50:07    android
    8
    打开一个历尽沧桑的坚强灵魂,原来里面掩藏着的,是一个民族的苦难和制造苦难者的罪恶……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5:53:06    android
    9
    最后,还是想回“国”看看。
    回帖人:
    巨鸟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5:57:44    引用回复:
    10
    转至第6楼第 6 楼 大悟者ABC 2019/8/14 4:45:05  的原帖:    又是在外国,而不是在祖国。祖国在疑惑,当初怎么就留了个活口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6:16:07    android
    11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7:06:10    跟帖回复:
    12
    monster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7:07:05    跟帖回复:
    13
    我认为高尔泰的寻找家园可以比的上一滴泪。
    回帖人:
    xuzs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7:42:00    跟帖回复:
    14
    没听说过此人,也没见过他有什么大作,对这个社会的进步更没有丝毫的贡献,就是活得久而已,那么多人蹭,好无聊。

    一个投机不得的分子而已,如果你为他可惜,那张首晟比他可惜多了,甚至他和张还根本不可比。

    闭嘴吧,对这类人的惋惜,就是对自身想做奴才而不得的愤懑。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8:03:24    跟帖回复:
    15
    《一滴泪》,真实地反映了一代知识分子悲苦的命运……
    10514 次点击,71 个回复  1 2 3 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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