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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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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灵魂的底色,时间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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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泊平 于 2019/9/2 15:07:59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文化散论
    灵魂的底色,时间的意味

    ——读韩宗宝《一棵从前的树靠在另一棵树上(组诗)》

    辛泊平

    节日的烟花早已成为灰烬,超负荷的车站和列车终于卸下重载。人们又开始进入日常的工作和生活,车站成为大多数人的背景,站台再次成为远方。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村重新回到节日之前的节奏。日子日复一日。

    儿时的记忆,节日永远是过不够的,因为节日意味着一种热闹,一种身体的假期,一种物质的期待,甚至是想象的狂欢。然而,中年人的节日,因了必须要承担的那形而下的责任,总有点说不出的尴尬。对我来说,每一个春节都是一次身体的透支和心灵的煎熬。以节日之名,我必须遵从伦理的秩序,在人世中完成我必须扮演的角色。于是,我不得不奔波于城乡之间,不得不把完整的时间切割成均匀的几份,留给家乡,留给亲人,留给我现在居住的城市。就是这样,在迎来送往中,我分身乏术,只能用一个肉体和面容去面对不同的人,面对不同的事。在这个每年大致相同的程序中,我必须举止得体,必须交出自己。没有人知道,一年一度,在列车上的那段时刻,虽然有喧嚣,有拥挤,但处于陌生人中间,没有亲朋好友的问候和关注,我的心反而安静。

    对我来说,节日属于集体的尘世;节日不属于个体的阅读和写作。

    然而,阅读与写作依然存在,依然继续。只是,在节日里,它们的面容模糊而又可疑。白日里,随便一场聚会就可以击退它,一点点酒精就能轻易绞杀它。直到午夜来临,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它们才会再次锋利起来,直扎灵魂。那个瞬间,对阅读与写作的渴望,化为黑暗中无边的焦虑。

    每一年节日结束,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但却身心俱疲。而这种疲惫,竟然还会延续多日。明明有阅读和写作的想法,但开卷、落笔都没有热情,还是那种醉酒一样的慵懒,还是那种无所事事的迷失。于是,就那样放纵这种感觉,心中空荡荡,有一种负罪感,也有一种自甘堕落的满不在乎。而日子竟也就那样一天天过去了。一种矛盾的生命状态,让人莫名空虚。然而,身体和感觉却就是那样,我想结束它,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

    比如这个假期,我只是读了三本书,其中两本还是重读:写了几首短诗,基本都是在微信上完成。三本书分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鬼》,司汤达的《红与黑》,勒庞的《乌合之众》,其中,《鬼》是我一直想读但却一直买不到的,这是第一次阅读,所以还有一点初读的警觉与新鲜。必须要说,这本书似乎与节日的氛围极不相符,它太阴冷了,太驳杂了,泥沙俱下,矛盾重重,但却让我在漂浮的状态下感受到了灵魂的重量和生命的挣扎。对现实的怀疑与对抗,似乎是每一个人都必须直面的困境。正如假日的我们。另外两部都是重读,内容与感受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没有障碍的阅读多少能让我能保持一种阅读的状态。以此来满足那脆弱的自我期许。

    至于诗歌,那可怜的几首,多数和节日的状态与心理有关,瞬间的感受和瞬间的情绪。很无奈,很颓废,也很自我。技巧还在其次,只要有文字还能从自己手中出来,对自己就是一个交待。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自欺心理,似乎上不得台面,似乎只能如此。

    所以,对阅读与写作来说,节日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灾难。

    这样说,我当然不是反对节日,更没有否定伦理的意思。我只是想表达一种人生的尴尬。对于中年人而言,这种状态其实并是不个案,而是普遍的感受。也正因如此,中年的写作才会变得格外醒目,格外具有时间的意味。

    现在,节日的灰烬都已成为记忆了。那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必须结束,我必须回到正常的阅读与写作的轨道上来。这不是任务,而是生命的需要。于是,我有必要打乱时间的物理节奏,重新回到假日前开始阅读的诗篇——韩宗宝的组诗《一棵从前的树靠在另一棵树上》。

    从一个时间节点开始,那么,就还从时间继续吧。节日就是那么短短的几天,但却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眼前的时间总是那么沉重,而一生的时间总是那么轻盈。这真是一种令人沮丧的发现。拿到这一组诗的时候,我曾深深感慨——时间真的经不住过。因为,再次集中阅读韩宗宝的诗歌,我真的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我不禁问自己,诗歌论坛之后,或者博客之后,在微信大行其道的当下,有多少年没有读韩宗宝了。

    作为70后重要的诗人,韩宗宝成名很早。然而,在微信时代,因为没有联系,这个曾经的朋友竟然没有一点消息。关于诗歌与诗人的消息,这些年最热闹的,无非是大大小小的诗歌活动,大大小小的诗歌评奖,大大小小的诗歌争论,具体到有影响有价值的诗歌文本,似乎并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这真的让人感慨不已。

    而要谈论韩宗宝,必须回到诗歌论坛风起云涌的时代。那时候,我们虽未谋面,但一度“相交过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同时在刘春兄的“扬子鳄”诗歌论坛玩儿,在那里贴诗,在那里互动,在那里担任论坛的副版主。那是一段特别开心的日子。大家的写作理念与写作风格虽不相同,但对诗歌的理解与感受却有相似之处。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读了韩宗宝许多诗歌。那时候,韩宗宝的诗歌有一个明确的写作原点,那就是他的家乡——潍河滩。围绕这个原点,他写出了具有个人坐标性质的乡愁,而这个个性化的乡愁,也打动了同样具有乡村生活背景的我。为此,在2011年岁末,我写了这样的文字——

    不期而遇的感受,往昔的一个场景出现,时间突然空旷,然后是莫名的忧伤,不仅仅是感叹昔日不再,也不是刻意要和当下强硬地对峙。它只是电影里随意的闪回,不需要准备,不需要积蓄,它的出现近乎神秘。然而,它又是一个可以被记录的精神瞬间。当昔日的一花一木从缠绕的回忆中如婴儿般神秘降临,天空出现让人眩晕的云朵,然而,那种印象却格外清晰。然后,便是这种不存在于当下的印象擦伤灵魂,眼眶湿润或者内心五味俱全。这是一种复杂的感受,似乎就是印证童年和少年的经历是写作永不枯竭的源泉一样。然而,并非所有的人都那么幸运,可以完整地记录那转瞬即逝的记忆碎片,更多在现实中挣扎于生存的人,可能只能在那个有别于当下的瞬间手足无措。然而,我们不能据此就拒绝那种梦幻般印象的意义。我们还会在阅读中和它遭遇,自觉的或者下意识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藉此我们可以在人生的某个路段回顾过去,重回永不复返的人生场景。阅读70后山东诗人韩宗宝,我常常陷于蝴蝶翩飞于春日午后的怅惘,因为他文字中怀旧的忧伤。

    一直都在阅读韩宗宝,喜欢他诗歌的沉静,也喜欢他在论坛上的谦逊。在这个流行噱头、张扬无度的时代,这样的作品和诗人容易被大众忽略,我不知道,这是诗人的悲哀还是时代的悲哀。但是,我在关注着,以自己的方式。在阅读韩宗宝的过程中,我常常会想起艾青那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因为,我从中似乎读到了韩宗宝的身影。“我是在公路旁低着头看蚂蚁的那个人/现在我的头已经抬了起来/我知道沿着公路一直走我就可以离开自己/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哭了//我的泪水打湿了一本1987年版的法国小说/我突然那么伤心  双目失明的时候/我也没有那么伤心过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然后我听到了一辆车和另一辆车相撞的声音”(《公路》)没有现实的大喜大悲,但诗人哭了,他不是表演,也没有要向谁证明什么,泪水只是一种自然的现象。

    在这个近乎无事的时刻,你可以说诗人是因为蚂蚁而想到了人忙碌而又徒劳的一生,你可以说诗人是看到了一场公路的车祸,因为人的生死无常而感怀。可是,这样表述,你并不能说服自己。因为,诗人的现实是平安的,甚至是悠闲的,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一直走就离开自己,离开那个突然悲伤的男人,我们看到的一切都表明,他没有哭泣的理由。然而,诗人却是哭了,哭得那样绝然那样疼痛,那样一泻千里。最后听到的声音,你可以理解为诗人真实的现场,更可以理解为诗人内心世界两个自我的摩擦和两种意义的磋商和互否。

    是的,作为有过军旅生活的韩宗宝,他似乎缺少一种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他的泪腺似乎特别发达,他的情感似乎贴别细腻,故乡的一缕风过,故乡的一行飞鸟,故乡的一片云朵,故乡的一筐土豆,都可以让他柔肠千结,都可以让他鼻酸动容。这是一种情怀,一种不需要训练的天性。在竞争的世界里,泪水是软弱的象征,是弱者最后的屏障。然而,当我们放下那些经验的圭臬,深入内心,则发现,那些所谓的钢铁励志,其实更多属于教条,属于形而上,对于复杂的心灵,它是旁观者。心灵世界是自足的,虽然它不能完全游离于物化的世界,但它可以从另一个维度上自成一体,在刻板、冷漠甚至蛮横的的发展指标下,为人类开辟出一片沉静的天空。而在那片天空下,泪水就是灵性的飞翔,是情感伦理上的意义。正如刘鹗说说:“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为衡。盖哭泣者,灵性之象也。”

    韩宗宝当然不是大观园里的怡红公子,他是现代诗人,他的泪水和柔软不是因为那些如水一样清纯的女子,而是因为一种古老的乡愁。在古典诗词中,乡愁是一种永恒的思绪,它绵绵不绝,历久弥新。然而,在一切都在提速的当下,那种伤感而又甜蜜的乡愁已经成为奢侈品。人们没有时间停下来观照自我,更没有理由回望故乡。在酒绿灯红的喧嚣中,乡愁显得暧昧不堪。乡村早已不是昔日的田园牧歌,许多时候、许多地方,乡村它不过是城市拙劣的模仿。所以,当那些因为闲暇到打造的田园农庄度假的人们动情吟咏时,我们没有共鸣,而是油然而生的反感。因为,那不是源于灵魂,而是因为感官。在我看来,只有灵魂有根的人才会唱出当下的乡愁——不做作、不矫揉,而是出自天然,出自灵魂。

    韩宗宝的潍河滩,就是他灵魂的根,是他灵魂的栖居地。城市化进程中,那些通过各种方式涌进城市的人们,往往羞于承认自己的乡村背景,他们煞费心机地擦去脚上的泥土,身上的泥土,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换取那些“城市人”的平视和接受。这当然是一种价值置换,是骨子里的自卑,它源自传统的观念,更源自物欲横流、道德缺席的现实。而韩宗宝,却那样虔诚、深情地歌唱他的故土,歌唱劳作,歌唱那些平凡的人们,歌唱那里青涩的爱情和深沉的亲情,礼赞那片土地上闪耀着的时间碎片和人性之光。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韩宗宝这种诉诸情感的声音,便是另一种价值坐标,它规避物欲,直指灵魂,是对浮躁年代里灵魂无家可归的灵魂的一种善良的抚慰,它彰显了诗歌这门古老艺术的阴柔之美。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我肯定会在潍河滩上/平静地度过幸福而散淡的晚年//晴朗的天气/如果不在墙根下晒太阳/就会拄一根拙笨的木头//到潍河边去看水/看那些长着四个鼻孔的潍河鲤鱼/累了就到河边的白杨树林//听风吹动树叶的声音/经过那一片没有人的土地时/风会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我应该走得更慢一些  让风能够吹透/我脸上那些平静的微笑和皱纹”(《晚年》),是的,这是一种迷人的人生晚景,和日月一样的节拍,和季节一样的速度,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恬淡自在,悠然自足,此中味道,是酒,是茶,是清冽的泉水。它是经过红尘洗礼之后的心境,是放下我执之时的淡然。而拥有这种诗意人生的诗人,就是我们常说的灵魂的赤子。是的,古老乡愁的挽留者,都市中的灵魂赤子,我愿意这样称呼我的诗人朋友——韩宗宝。

    一晃近十年过去。我不知道,潍河滩是否还是韩宗宝的心灵地标,他是否还有那样浓烈而又深邃的乡愁。带着这种疑问和期待,我进入了韩宗宝这一组大诗。

    一座砖瓦厂

    一座规模很大的砖瓦厂

    在潍河滩上

    它像一头巨大的

    食量惊人的牛

    它吃的不是青草

    是我们 越来越少的土地

    ——《一座砖瓦厂》

    《一座砖瓦厂》是组诗的第一首,仅仅从题目看,似乎与我的期待有了一定距离。然而,当我读进去,却在诗的第三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词语——潍河滩。在读到这个词语的瞬间,我竟然有一点激动。仿佛遇见故人,而故人的面容依旧。这是一种特殊的文字体验。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希望看到朋友的写作呈现多元的姿态,但内心深处,却始终绕不过一种情结,那就是,它们可以有形式的变化,但灵魂最好保持本来的底色。这首小诗让我放下心来。有潍河滩这个词根,我相信,我的朋友还是十年前的那个人。正如这首小诗,他写的是砖瓦厂,但这座砖瓦厂却无法给潍河滩带来希望,而是潍河滩的吞噬者。它吞噬土地,吞噬庄稼,也吞噬着一个以潍河滩为灵魂故乡的诗人的心灵。在砖瓦厂的挤压下,潍河滩不再具有安放心灵的功能,而是呈现出一种让人痛心的趋向。然而,这是当下乡村的普遍状态,在物质化的时代,土地在农人眼中已经失去了不可或缺的重要性,取而代之的是金钱,是楼房,是所有可以转化为价值的心机和欲望。可以这样说,这一首小诗,不是对潍河滩的咏叹,而是凭吊。诗人没有写潍河滩的过去,但那种伤感与沉痛却弥漫在诗行里,让人感慨,让人怅然。

    现实的潍河滩残缺不堪,但在诗人的灵魂中,潍河滩依然葱茏如故,依然有温暖的人间烟火,依然有让人无法忘记的回忆。在这个世界里,有捉迷藏的孩子,有草垛,有让乡间往事变得迷离的冲突,有一个孩子成长的痕迹和泪水。这些东西砖瓦厂无法吞噬,更无法消化,它属于个人,属于一个人的时间。在这个时间谱系里,诗人不是异乡人,更不是旁观者,他是主人,可以从容地坐在那里,慢慢地打量人世,谋划人生。于是,他看到——

    靠在树上的梯子

    从前曾经也是一棵树

    靠在这棵树上之前

    它就靠在院子的东墙上

    平时它一直是靠在那里的

    现在有人把它搬了过来

    把它靠在了一棵树上

    一棵从前的树

    默默地靠在了另一棵树上

    它们并没有说话

    但我还是感觉到了

    它们之间

    有种无法描述的力量

    ——《靠在树上的梯子》

    一架梯子靠在树上,而它也曾经是一棵树。只是,现在它以另外一种形态与树靠在一起。它们之间是沉默的,但诗人却可以从这沉默中听到他们以共有的乡音在交谈。它们之间不是对峙,更不是互否,而是一种别有深意的相互打开与相互呈现。它们形式有别,但却有相同的纹理和根须。因为,它们都是时间的承受者,都是人间的见证者,都是世界的参与者。在哲学层面上,它们这种同质而又异形的姿态,恰恰是物质的本来面目。借此,诗人发现了时间,感受到了时间的轨迹与物质的意义。

    在普通的事物中发现奇迹,在沉默的事物中感受时间,这是一种人生的智慧,更是一种中年的情怀。在孩子眼中,奇迹应该在童话中,在转瞬即逝的流星上。这是一种不谙世事的人生期许。它美好,却无法持久。现实生活的沉重很快就会粉碎这种梦境一般的奇迹。人到中年,丰富的人生阅历会让人最终懂得,所有的存在都是奇迹。奇迹并不是可望不可即的海市蜃楼,它无处不在。只要我们擦去世故的尘埃,用孩子一样的眼睛去看,用孩子一样的心灵去感受,那么,一颗石子是奇迹,一滴雨水是奇迹,甚至,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头也是奇迹。因为,它们都是时间的表现形式,都包藏着一种生命经历,一种关于生命的猜想与确认。而那种形式和经历,我们也许有过,也许从来不知道。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世界的多样性与多义性,生命因之而多彩,心灵因之而多汁。人生的百味,皆从中来——

    那天父亲和我提到了

    那把没有钥匙的锁

    这些年里

    很少和父亲闲聊

    那天父亲坐在炕上

    我站着

    说到了天气

    说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和人物

    然后父亲就提到了

    一把锁

    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它成了名符其实的锁

    锁着母亲留下的

    那个箱子

    父亲说那个箱子是空的

    母亲留下的其实

    只是一把锁

    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锁着一只空箱子

    ——《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有过这样的经历。盘点日常的杂物,有一些东西记忆深刻,有一些东西来路不明。然而,我们却无法割舍其中的任何一个,即使那个东西早已无用。因为,在陪伴我们多年以后,那些事物也拥有了我们的气味,它已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正因如此,在诗人笔下,母亲留下的没有钥匙的锁,才会被父亲深情地说起。这种深沉的人生体验,绝不是年轻人能理解得了的。它必须要有时间的长度和人生的厚度。一只空箱子,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在现实生活中,它们可能是可有可无的物件。然而,对于一个人而言,它可能就是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就是一个让人伤怀的故事。借助这个物件,父亲与我,可以感受到时光中的亲情与流逝中的物证。

    时光无始无终,然而,诗人因为发现了时间隐于世间万物中的秘密,他获得了在平常事物中确认时光流转与人生意义的能力,并在这种发现中对时间与生命有了接近“大道”的人生体悟与时间概念。

    山坡上的四头牛在吃草

    一头是黄的

    一头是白的

    一头是花的

    一头是黑的

    它们默默地低着头吃草

    不时地把各自的尾巴 甩来甩去

    山坡上的青草 很茂盛 有的已经开花了

    草 明显地没过了牛蹄 也没过了四条

    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绳子

    四头牛 它们有着同样的舌头和牙齿

    但来自四个不同的方向

    整整一天 它们在长满了青草的山坡上

    各吃各的草

    各拉各的屎

    山坡上的草还没有吃完它们便离开了

    黑牛向北走去

    花牛向南走去

    白牛向西走去

    黄牛向东走去

    山坡上的四头牛

    它们合力把秋天向后移动了一天

    把一个故事的阴影平均地分成了四份

    把放牛的我和哑口无言的青草

    合理地留在了原地

    ——《山坡上的四头牛》

    从表面看,这是一首平淡无奇的诗作,四头牛吃草,甩尾巴,拉屎,然后离开。没有冲突,没有逆转。然而,诗人却从这闲散的日常状态中发现了时间的结构方式。物理的时间是线性的,这是一种常识。然而,在物理时间之外,人们还有一种通过不同感受而衍生的心理时间。在这个时间谱系里,时间有了肉体,时间有了呼吸和体温。它不但可以改变走向,还可以改变速度。正如这首诗表现的那样,同一个空间里,因为四头颜色不同、归宿不同的牛,而有了四个不同的空间维度和时间格局。这不仅是一个简单的人间场景,它是万物的运行规则和生命映照。在这个规则中,看似没有关联的事物其实有着深刻的联系,不同的个体组成一个整体,一个整体之中又包容了不同个体的差异。一个事物因另一个事物的存在而有了独立性。而那个原本连绵不断的时间,在这种没有目的性的组合中,呈现了它随物赋形的瞬间性和及时性的特征。

    对于时间的重新确认与理解,让韩宗宝的诗歌中充满了中年的开阔与气象。他不再拘泥于事物之形,而是能从那不同的形体中发现生命的秘密与时间的模样。在他笔下,河滩上的猪不再是某一家的财富,而成了一种自然的物象;鹧鸪不再只是古典诗词中的经典意象,而是可以穿越时光的一种力量;犀牛不再只是动物的一种,而是内心深处的欲望与迷茫;而白鹭,则成为梦境和语言,从不同的角度诠释了生命的存在方式和审美属性。可以这样说,这种我观万物、万物有我的人生态度来自诗人对时间与生命的深刻读解,更来自古老的东方哲学。

    当然,诗人并没有因为这种哲学的发现而远离粘稠而又沉重的生活现场,更没有因此而坠入玄学和虚无。对于生存之重和生命之痛,他依然保持着敏锐而又深切的观察和体验。

    在无尽的 动荡的时光里

    我们应该怎样安顿一棵成熟的庄稼

    如何安顿那些收集来的诗篇

    如何抚慰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童年

    河滩上的草 落入水桶里的月亮

    我有时在诗篇里提到了你们

    还有那些在时光中始终沉默不语的灵魂

    没有人能说出你们心底的秘密

    在寂静的词与物之间 在物质的黎明中

    我渴望时光疯狂的鞭子不停地抽打我

    一只陀螺 一只悲伤的陀螺

    时光中那些坚硬的光线 开始摇晃

    它们弯曲着 仿佛一个人最后的忧伤

    被语言的斧子钉入无边的黑夜和木头当中

    现在除了时光 还有什么能教育我

    让我燃烧 让我轻蔑 这低贱的人世

    ——《陀螺》

    在这首诗中,时间呈现出阴暗的色彩,它动荡不安,它辽阔无边,它疯狂旋转。这不是时间的变异,而是它的另一种真实。在这样的时间里,肉体大于灵魂,矛盾大于和谐。所以,时间之下,一个人的童年孤苦无依,一个人的成年局促逼仄。你不得不低下曾经高昂的头颅,躲避时光中坚硬的光线,在肉体遭受凌辱的道路上,向时间妥协。

    当然,这种时间并没有独立于整体的时间之外,它也是物理时间与心理时间彼此融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间之于所有的生命,结果都是一样的。但不同的生命个体,却可以从不同的过程感受到时间的不同品行。这也是生命的权利。正是在这个认知基础上,诗人打开了多维度的时间,并在这多维度时间中辨认生命的高贵与卑微,心灵的安然与躁动,世界的温暖与冷峻。

    在《凤凰》中,诗人更是运用双线的结构方式,向读者呈现了一个时空交叉、命运互文的人生存在与艺术构建。在这首诗中,凤凰既可以是由垃圾构成的具有象征意味的艺术品,也可以是一个以出卖色相为生的名叫凤凰的女孩子。这两个存在,似乎并不在一个讨论的平面上,但诗人却在时间中发现了进入这两种存在的共同切口。在同一个时间段,作为艺术品的凤凰成为一种话题和时尚,作为风尘女子的凤凰,却在底层挣扎。一个是抽象的符号,一个是具体的苦难。然而,在被动地被赋予某种意义的层面上,两者却殊途同归——

    凤凰不是一个隐喻

    凤凰也不是所谓的图腾

    真正的凤凰还未来得及诞生

    就已经被人们所拆掉

    一只凤凰的立场是什么

    一只凤凰表达了什么

    一只真凤凰门可罗雀四处碰壁

    一只假凤凰门庭若市畅通无阻

    真凤凰并不存在

    而假凤凰确有其人

    ——《凤凰  四》

    这是一种让人悲伤的人间喜剧。我们用垃圾制成艺术,然后膜拜它;我们用生存折磨生命,然后鄙薄她。这不是时间的作品,而是人类的杰作。在这个对抗时间的游戏中,自命不凡的人们以艺术之名给卑微的物质加冕,却忽略了给被侮辱被伤害的生命以切身的关怀。这不仅仅是缺少生命关怀的礼崩乐坏,更是人类对生命与时间的理解出了偏差。人们忘了,时间之下,没有永恒。不论我们有多么浪漫的想象,都抵不过时间的摧残——

    一只没有通过审查制度的凤凰

    一只没有票房的凤凰

    你可以通过一只凤凰

    认识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

    你也可以通过一个小时代

    认识一只梦中的大凤凰

    这众鸟之鸟  众鸟之王

    它在众鸟之巅被现实之箭射落

    凤凰虚幻的羽毛落了一地

    犹如一地鸡毛

    ——《凤凰  五》

    既然这样,我们为何不从那种虚无的意义追求中走出来,对现实的苦难多一些关怀,多一些改变。这也是时间告诉我们的,人道是对天道刻骨铭心的理解,人道是对时间最为暖心的回应。诗人如是说。

    应该说,在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谈论时间与生命是危险的,也是孤独的。在世俗的伦理中,物质是确定价值的标准,时间只是生产价值的条件。它不具备独立的意义。这当然是一种狭隘而又世俗的认知。对此,韩宗宝是清楚的。所以,他感受到了天地万物的寂寞——

    那些疯狂的草是寂寞的

    那些平静的庄稼是寂寞的

    那块生长它们的土地是寂寞的

    那片在风中汹涌着的树林是寂寞的

    树林里那棵面目全非的白杨是寂寞的

    那片干枯的河床是寂寞的

    干枯的河床里那块泛着白光的石头是寂寞的

    那些焦灼是寂寞的

    那些内心的激荡 那些战栗 那些窒息

    是寂寞的

    漫长而痛苦的时光中

    那些流散在空气中的无望的望

    是寂寞的

    那个不为人知的人是寂寞的

    那个人周围阴晴不定的事物是寂寞的

    那一只静静地躺在山坡上的歌是寂寞的

    ——《寂寞》

    这是诗人的寂寞,是智者的寂寞。这种寂寞来自一种生命的觉悟,来自一种对时间意义的理解,来自一种不同于时代追求的自我确定。诗人是人群中的孤独者,诗歌是诗人对抗世俗异化的武器。这种孤独无法言说,这种武器有时还会伤到自己。然而,在这条上帝的窄门中,没有回头的可能。因为,灵魂一旦被唤醒,就注定不会再次沉睡。它会永远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尘世,它会永远打开耳朵倾听时光。在打量世界、倾听时光的过程中,诗人愿意做一个铁匠,“让它挖过的 翻过的泥土/终生以它为荣”( 《重新做一个铁匠》),他希望他能爱少数的人,做少数的人,把自己的诗唱给听得懂的少数人,用一生为少数人的世界和时间“写一本安静的书”(《少数》)。因为,野长城已经为落日留下了影子,火山已经为历史留下了坐标;还因为,达利已经发现了钟表上的时间已经变软,博尔赫斯已经在明亮的镜子中发现了黑暗。时间在不同的地方不同人的眼中呈现出不同的样子,但它仍然隐匿于万物之中,隐匿于心灵深处,穿过所有的物质,并以物质的样子呈现它的无始无终与虚无。也正是在这种变幻流动的时间中,家乡有了心灵的坐标意义,乡愁有了永恒的意味。

    用几天的时间读韩宗宝,我把过去的印象与当下的感觉放在一起,似乎有点异样,但又觉得并不冲突。这就印证了我先前的判断,多少年过去,韩宗宝的写作风格虽有些许变化,但灵魂的底色并未改变。他依然是那个惦念故乡、怀着乡愁的那一个,他依然饱含深情,依然在用灵魂歌唱。只不过,他的生命更加开阔了,思考更加深邃了。他开始关注更为本质也更为古老的哲学命题,并在对现实与灵魂的关照之中,打开了一扇进入时光肌理与生命内核的大门。

    2019年3月6日夜

    ——发表于当代中国生态文学读本《唯有山水话永恒》(花城出版社  2019年6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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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9/2 15:19:2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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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9/3 8:08:47    跟帖回复:
       第 3
        小妹青青丝, 小妹弯弯眉.  

        小妹长长睫, 小妹亮亮眸.

        小妹小小嘴, 小妹巧巧鼻.

        小妹红红唇, 小妹皓皓齿.

        小妹粉粉颊, 小妹润润颈.

        小妹纤纤手, 小妹玉玉臂.

        小妹白白腿, 小妹软软足.

        小妹丰丰乳, 小妹肥肥臀.              

        小妹窈窈背, 小妹窕窕胯.

        小妹香香肩, 小妹酥酥胸.

        小妹细细腰, 小妹涡涡脐.

        小妹匀匀肌, 小妹腻腻肤.

        小妹乌乌绒, 小妹深深沟.

        小妹津津舌, 小妹涎涎膣.

        小妹小妹阿娜多姿,

        小妹小妹羞花闭月,

        小妹小妹风情万钟.

        小妹小妹仪态万方.

        小妹小妹招蜂引蝶.

        小妹小妹魅力四射.

        小妹小妹春光焕发.

        小妹小妹征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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