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迪微信公众号
扫描二维码关注
发现信息价值

微信扫一扫
分享此帖文

发帖人:
五代泉人
 |  只看此人
   楼主
收藏
收藏成功
添加
添加标签来管理你的收藏吧!
| 刷新 | 字体缩小 | 字体变大
[原创]中篇小说连载:《渡口》
930 次点击
1 个回复
五代泉人 于 2019/9/12 12:16:39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第一章  渡口

    滚滚黄河,从西北奔涌而来,迎面遇到一座凸起的山根,笔直的河道受到了阻碍,只好扭头向东拐去,静静地流过济南北部地区,然后折向东北,途径滨州地区,最后注入了渤海湾。

    湍急的河水,被坚硬的山体阻挡,那是济南地区特有的一种花岗岩,俗称济南青。紧跟而来的潮涌,便躁动起来,一波波向前冲去,激荡着岸边黑色的岩石,彻夜不息。水流与岩石激烈的碰撞,河水被激怒了,狂暴地跳跃起来,又快速地跌落下去,富含沙粒的河水,便化为大片白色的泡沫,漂浮在水面上,迤逦着顺水而去。 数百年河水的涤荡,岸边的岩石,被逐渐地分裂塑造,大小不一,上部大多成圆状。河道下的泥土,也被不断地挖掘蚕食,形成了一处深潭,河水快速的涌动,幻化成一串串漩涡,上下翻腾着,吞噬着遇见的一切,杂草,枯枝,还有巨树。如果是船轻无舵的小划子,不是经验丰富的船民驾驶,也会被打翻吞没,泯灭在汹涌的波涛之中,被挤压、被粉碎,过一会儿,便从老远的河面处,冒出一块块破碎的船片。多年以来,渡口的职工,还有来来往往过河的旅客,已经在此处淹死了好多人。为了安全,河道管理部门,在大坝的高处,竖起了八块一人多高的警示牌,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八个大字:“水深危险,禁止下河!”

    济南北部地区的一处黄河渡口,就坐落在山体拐角的东边,那是激流与山体碰撞过后淤积而成的一处滩地,此处河面开阔,水流平缓,特别适宜摆渡。站在渡口的大坝上,打眼望去,可看见对岸远处的鹊山,有着翠绿朦胧的剪影,传说先秦的名医扁鹊,曾经在这里炼丹。还有东边不远处拔地而起的华山,在晴空中清晰可见,那是一座莲形的独山,也是花岗岩质地,平地突起的一峰,尤如尚待开放的莲花。

    千百年来,滚滚的黄河,养育了无数的黎民百姓,也给两岸的人民带来了灾难,这就是水患。在黄河路经的济南地区,因为地势的原因,南部是绵延的群山,北部是高悬的黄河,而济南的城区,就是一块洼地,黄河的海拔高度,要比济南的市区高出十多米。为了安全起见,防患于未然,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政府的有关部门,就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建立河道管理部门,整修堤坝,迁徙滩区居民,储备抗洪物资,并在黄河大坝的外围,重新修筑了一道大坝,俗称二道坝,作为黄河的双保险,拱卫着山东的经济文化重镇济南,以防备第一道大坝在巨大洪水来临时可能造成的漫堤和溃败。

    渡口的名字,叫宋家庄渡口,自然形成于清朝时期,已经存在数百年了。解放以后,国家号召劳动者组织起来,在交通部门的指导下,二十多位船主和渡工,成立了航运社。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国家又修建了济南北去的公路,为了便于长途客车过河,就指定航运社承担了渡运任务,宋家庄渡口也因此成为了济南一座重要的黄河公路渡口。因为现有渡轮的型深局限,而且甲板宽度不够,不能适应客车的需要,经过研究,就对航运社进行了国营化改造,投入巨资,购买了渡船,又从其它部门抽调了部分专业人员,充实渡口,成立了国营渡运公司,同时进行黄河航运和渡运经营,还增加了船舶修造业务,渡口便逐渐壮大起来,形成现在的规模。

    渡口的运输繁忙,每天过河的旅客和车辆,络绎不绝,经常排队等候。从高高的堤坝斜坡下去以后,就是黄河淤积的河滩,一条木质的趸船,固定在岸边,那就是渡口的码头了。河滩的泥土松软,尤其是被驴车、马车和汽车重复碾压以后,就会水光光的。为了避免车辆下陷,渡口就用一块块长方形的条石,铺砌成一条石头的道路,一直通到河边的趸船附近。即便是这样,虽然天天绷着安全运输的弦,还是有不测事故发生。行人基本没有问题,汽车的事故也少,只有那些驴车和马车,因为是畜力车,一进到河滩里,动物们见到的,就是浩瀚涌动的黄色河水,再加上车老板急促的吆喝声,弄得它们无所适从,加之车上往往载有较重的货物,难以驾驭,车轮便经常深陷在滩地里,要不就会在上下趸船和轮渡的时候,脚蹄踩空,把腿部卡在结合部的缝隙里。到了这个时候,渡口上就会忙乱起来,船工们也会纷纷过来帮忙,把深陷泥中的马车抬上来,或者把踩空的驴马合力架上来。如果畜生受了伤,还会赶紧去到岸上的医务室,把渡口唯一的漂亮女大夫喊下来,给动物们胡乱包扎一下,以让它们能够继续前行。如果动物受了重伤,就会引起责任纠纷。实在没有办法,为了息事宁人,在渡口领导的授意下,渡口的一些青工们,就会自愿凑些钱,把受伤的驴马买下来,然后送到公司的食堂去,找个会杀畜生的职工,剥皮去骨,再麻烦一下食堂的师傅,炖上大大的一锅马肉或驴肉,渡口的职工们,就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大块朵颐一顿了。

    受伤的驴和马,很便宜的,花不了几个钱,也就是十块八块的,最多不超过二十。

    在偏僻忙碌的渡口,有一个在周边地区非常有名的人,过河的旅客都认识,他叫孙德旺,是渡口的工人,也是大坝南边不远处的宋家庄人,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十分难听的外号:孙八戒。

    孙德旺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长得丑,都二十八了,仍旧找不着对象,还没有结婚成家。刚解放的时候,新婚姻法就颁布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男二十岁、女十八岁就可以结婚。虽然法律如此规定,但在周边的农村,早婚现象仍然非常普遍,在宋家庄,孙德旺有一个本家弟弟,去年才十六呢,就已经结了婚,找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北乡人做媳妇,女大三抱金砖么。

    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就是孙德旺的奇丑无比。主要是他的鼻子,向上翘翘着,是个朝天鼻,而且鼻梁骨塌陷着,就像是猪的拱嘴,他也因此得名孙八戒。有同事夸张地讥笑说,他的命里肯定不缺水,因为他根本就不用喝水,如果天上一下雨,他的鼻子就会把自己灌饱了。他还有一张地包天的嘴,下巴向前伸着,前突的下嘴唇比上嘴唇长了许多,几乎要把他的鼻子包住。他说话的时候,因为嘴部上下错位,一个劲地跑气,嘶嘶着,吐字含糊不清,仿佛嘴里含着一个什么东西。他的个子也不高,才一米六多,矮矮瘦瘦的,如果掉进人堆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其实,从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来说,孙德旺应该算是一个香饽饽类型的人,人虽然长得丑了点,却有着让人羡慕的工人身份。身为渡口职工,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还有着吃商品粮的城市户口,在仍旧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宋家庄和周边乡村,他是完全可以值得骄傲的,几乎让所有人羡慕。

    孙德旺从小就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可为命运多舛,不到十岁的时候爹娘就死了,只留下一个姐姐与他相依为命。四十年代末的时候,孙德旺十几岁,十八岁的姐姐就撇下他,找了人家,嫁到邻村马家庄去了。从此以后,就剩下他一人,艰难地过活,十分孤苦,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活命,小小的年纪,就开始为村里的船老板打工,在渡口的平摆船上撑篙摇撸,摆渡客人,以此混口饭吃。五十年代中期的时候,国家开展了合作化运动,渡口的船民被组织起来,成立了航运社,就这样,孙德旺非常幸运地成了航运社的第一批工人。那时的航运社,一共就是二十多人,七八条小船,摆渡用的是一些木质的平摆船和小划子。从那以后,孙德旺就过上了比较安定的生活,有了稳定的工资收入,每个月都花不完。

    随着年龄的增长,孙德旺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可是,一个大小伙子,虽然有着不错的职业,但是因为长得丑,根本找不着媳妇,相亲的时候,姑娘们往往见了他一面,就回绝了。那时候,航运社里的职工,大部分是宋家庄人,乡里乡亲的,又是同事,许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但是没有一个成功。渡口的领导,看着他一个人生活,没有安身之处,就在趸船旁边的高处,给他搭了一间木质的小屋,既可以当做住宿的地方,也可以给渡口进行值更,看顾一下船舶,注意一下水讯,每个月,还发给他几块钱的补助。

    每天下班以后,空旷潮湿的黄河岸边,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孙德旺一个人,独守在小木屋里。屋檐下挂着的那盏白炽灯,发出枯黄色的光,在河风的吹拂下,摇来晃去。再就是黄河里的那几只渡船了,在河水的冲击下,轻轻地摇摆着。凄厉的河风,呼呼地刮着,一些不知名的水鸟,间或鸣叫一声,老吓人的,他只能把小木屋的门紧紧插好,再顶上一根木棍,一个人独自熬着漫漫的长夜,辗转反侧。

    夏天还好,天气暖和以后,吃过晚饭,他就四处逛逛,消磨一下寂寞的时光,排解一下对于女人的念想。要不就和那些与他一样没有结婚的小青工们凑一块,弄上一只野鸭子,或者上买两条黄河大鲤鱼,炖上一锅,然后就开始喝酒,每个人弄上半斤地瓜烧,喝下去以后,醉醺醺的,迷迷糊糊,然后回到河边的小木屋,什么也不想,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如果是冬天,就麻烦了。大冷的天,天寒地冻,河边更冷,没有地方可去,而那间小木屋,更是透风撒气,干冷干冷的。虽然渡口给他配备了一个煤炭炉子,可以做做饭,取取暖,但是小木屋的木板墙不隔寒,根本不管用。睡觉的时候,即便是盖上两床厚厚的棉被,再压上一件棉袄,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他就像是虾米一样蜷缩在被窝里。主要的,是心理的煎熬,因为长得丑,时常被人嘲笑,都老大不小了,还没找到媳妇,内心充满了渴望。“光棍苦光棍累,三更半夜洗衣被”,就这样,一直到了二十七八了,仍旧没有说上媳妇。虽然他有着令人羡慕的城市户口,是渡口的正式工人,吃得是国家供应粮,可为衣食无忧,甚至还算得上是一个富裕之人,自己的工资根本就花不了,每个月都有许多结余。七八年来,渡口的同事们,宋家庄的乡亲们,为他撮合的婚事已经有十几次了,但是没有一次成功。不断地相亲,不断地见面,不断地折腾,不断地失败,让他的心里充满了自卑,他甚至都不敢再去相对象去了,一见到大姑娘就脸红,甚至会害怕地躲在介绍人背后,连闺女的面都不敢见。

    在济南,很少有二十岁来岁的城市姑娘没有嫁人的,而在济南周边地区的农村,就更少了。一个乡下女人,如果二十来岁就有了一两个孩子,没有人会感到奇怪。

    然而,渡口西南边不远处宋家庄大队的刘巧珍,却是一个例外,已经三十岁,老姑娘了,至今没有许配人家。

    为什么?她的成分不好,是一个地主和汉奸的女儿,没有一个男人敢和她谈恋爱,更没有一个男人愿娶她。刚解放那会儿,新生的人民政府,为了巩固政权,开展了镇压反革命运动,他的父亲刘三保,被一个船工举报,说他曾经为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摆过渡,帮助日本鬼子到济南烧杀抢掠,这不是汉奸是什么?七八天以后,开完了公审大会,刘三保就被押解到渡口的河滩上,枪毙了。

    刘巧珍,是一个白净的姑娘,非常漂亮,瓜子脸,大眼睛,身材高挑,比一些矮个子的男人都高。她有着乌黑的大辫子,长长的,都快要耷拉到屁股了,辫子梢上还绑了一根漂亮的红头绳。打小的时候,她就是一个美人胚子,是宋家庄和周边乡村公认的漂亮闺女。有时候,她到渡口服务社买煤油或咸盐,几乎见到她的所有男人,都会吃惊地盯着她看起来没完,惊若遇见了仙女一般。可是,因为她那被镇压了的汉奸地主父亲的缘故,从二十来岁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抬起过头来。村子里没有一个同龄的青年人敢和她接触,更不敢娶她当媳妇,而外村的男青年,对于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害怕染上了晦气。

    关于她父亲刘三保的事,说起来,还真的有一点冤枉。刘巧珍的祖上是本地人,祖辈上就从事黄河摆渡的营生,子承父业,已经有上百年了,那还是清朝的道光年间。解放前,托庇于祖荫,她的家境非常好,父亲有一只很大的平摆船,而且是渡口最大的船,竞争力特强,可以同时运载好几辆过河的马车。

    一九三七年,日本鬼子开始全面侵略中国,面对不堪一击的中国军队,很快就占领了中国华北的德州,然后顺势南上,准备拿下山东的首府济南。十二月份的一天,一个寒风呼啸的上午,黄呼呼黑压压的日本兵,在山东的济阳烧杀抢掠以后,又血洗了黄河北岸的鹊山村,最后,就像是夏天草地里的蝗虫,铺天盖地来到了黄河边,准备渡河以后,攻打山东的首府济南。日本鬼子因为舟桥部队不足,难以快速渡河,便四处派兵,到黄河沿岸搜寻可以摆渡的民间船只,大小船都要。胆小的船民们,早就听说过日本鬼子的凶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没有见到日本兵呢,早就四处躲了起来。刘巧珍的父亲也是这样,可是,他的平摆船毕竟目标太大,又不能把船拖到岸上去,就把平摆船藏在了渡口东边北岸的一片稀疏无叶的芦苇丛中。

    已是深冬时节,河滩上的芦苇光秃秃的,只剩下零乱稀疏的苇杆,难以遮挡硕大的渡船,最后还是被日本鬼子发现了。几个恶狠狠的日本兵,先是向他们进行了射击,逼迫他们把船开到岸边,然后用刺刀逼着刘巧珍的父亲刘三保和他的伙计们,为日本人摆渡过河,不听命令就把他们枪毙。没有办法,老实巴交的刘三保,只好战战兢兢地服从了日本人的命令,为日本人进行了摆渡,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日本鬼子过河以后,稍作休整,就到济南杀人放火去了。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刘巧珍的父亲总算松了一口气。给日本鬼子忙活了多半天,已经到了下午,还没有吃午饭,饿得不行,他准备弄点吃的,因为渡船上还有其他干活的伙计。正在忙活之际,一个日本鬼子少佐,带着两个日本兵,又来到他的船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临末了,扔给了他五块银元。刘三保不敢要,连忙摆着手,拒绝着,日本少佐生气了,狠狠地踢了他两脚,连连骂着“八格牙路”,还想用刺刀捅他。没有办法,刘三保只好乖乖的把那五块银元接了过来。日本鬼子走了以后,气得刘巧珍的父亲刘三保把银元统统扔进了滚滚的黄河里。

    一九五一年的六月份,国家开展的大规模镇反运动,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有一天,忽然村子里有人向乡里举报,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济南的时候,刘巧珍的父亲刘三保,曾经给日本人进行过摆渡,帮助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攻打济南,杀死了好多中国人,是货真价实的漏网大汉奸。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罪行,刘三保本来的成分就是地主,是专政对象,再加上汉奸,他就被捕了,押送到了区里。一个星期以后,区里和乡里,决定在宋家庄召开镇压反革命公审大会。一共是两个人,一个是宋家庄的刘三保,另一个是西边马家村的伪警察,姓马,在日伪时期的济南干过,手里有好几条人命。那一天,三里五乡的人们都来了,在村子东边的打谷场上,足有三四百人,还砍了几棵树,扎了一个挺高的台子。最后的宣判结果,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于平民愤,立即枪毙,并将刘三保从事汉奸运输的平摆船也没收了。最后押解到黄河渡口的滩地上,随着两声清脆的枪响,刘三保死了,伪警察也死了,然后暴尸三天。刘巧珍的家人,没有一个人敢去收尸,再后来,刘三保的尸体也不知道被什么人丢进了黄河,冲走了。

    从此以后,刘巧珍的家人,包括她的母亲和哥哥,还有她,就被时代压迫着、排斥着、折腾着,每一次的政治运动都少不了他们,平时就被监督劳动,是村子里的重点管制对象。刘三保死了以后,刘巧珍的母亲,经受不住丈夫的突然暴死,还有村子里乡亲们的冷漠白眼,精神就崩溃了,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在自家的房梁上吊自杀了。那时的巧珍,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二十来岁的年纪,而唯一的一个哥哥,因为害怕被牵连,也跑掉了,至今没有音讯。有人说是逃到了西北的某个省,挖煤去了,也有人说去了广东,然后偷渡到了香港。家里就只剩下刘巧珍一个人,孤苦伶仃,在那两间老屋里过活。而且因为哥哥的突然失踪,可能是越境投敌去了,乡里的公安人员,隔三差五就到她的家里来,问询她哥哥的行踪和消息,弄得她天天寝食不安。

    自从戴上了汉奸子女的帽子,又是地主成分,刘巧珍天天提心吊胆,人前抬不起头来,连死的心都有了,只是没有勇气去做。一个姑娘家,毕竟胆子小,又没有什么人生阅历,强大的社会压力和心理压力,几乎要把她碾成齑粉。她只能天天老老实实下地劳动,老老实实接受各种批斗和问话,每天都不说一句话,就像是过街的老鼠。解放初期的时候,还是个人单干,她就在村子南边父亲留下的那几亩地里做活,依照节令,种植一些作物,每天侍弄一下。干完活以后,就赶紧回家,然后紧闭上自家的大门,龟缩在屋子里。虽然村子里也有一些亲戚,但是不敢有任何往来,更不敢与村子里的其他乡亲有所接触,生活充满了压抑和失落。后来,村子里成立了互助合作社,又成立了人民公社,她就依照社里的吩咐,天天出工,挣一点工分。如此蹉跎着岁月,几年下来,她已经是一个三十岁的老姑娘了,也没有男人敢娶她。虽然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但是因为父亲的牵连,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谈婚论嫁的事,虽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睡不着觉,她敏感的心,也常常泛起青春的涟漪,辗转反侧。

    刘巧珍是偶然在服务社遇见渡口的杨大哥的。

    那天上午,因为地里没活,她没有出工,准备到渡口的服务社买一些灯油。家里的油灯昨天晚上就没油了,本来她想给自己做一双秋天穿的布鞋,刚剪好了鞋面,油灯就灭了,摸着黑,她从床底下找出油瓶子晃了晃,空空如也,害得她赶快躺到床上,睡觉去了。打了油,一出来服务社的门,迎面就遇见了杨大哥。杨大哥也是宋家庄人,在渡口工作,是来买香烟的。虽然是乡邻,老早就认识,年龄也差不多,刘巧珍还是赶快低下了头,装作不认识。她想买完了东西以后,就偷偷地离去,然后回家,她不想与任何人发生任何纠葛。没成想,杨大哥看见她,一下子走到了她的面前,与她打了个招呼,把她吓了一跳,嘴里局促地嗯嗯着。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最后,杨大哥忽然谈到了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事。

    “谁?”她问,忽闪着长长的睫毛。

    “咱们村里的孙德旺,你认识的,渡口的正式职工,就是比你小两岁。”杨大哥点燃了一根香烟,狠命地吸了一口。在渡轮上就没有了香烟,他已经憋了一个多小时。

    一听是孙德旺,巧珍就像是受到了惊吓,惊悚地抬起头来,然后又狠命地摇了摇头。她知道孙德旺,一个村里的,特别老实的一个人,是个本分的青年,也像自己一样,孤苦一人,现在是渡口的正式工人。幼小的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们,不分男女,经常在村西头的那几棵大槐树下玩耍,捉迷藏,踢毽子,跳绳子,她就认识他。后来,她也知道,逐渐长大以后,孙德旺曾经在自己父亲的平摆船上干过一年多的船工,这都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孙德旺是个好人,又是城市户口,你嫁给他,我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衣食无忧。”杨大哥见到巧珍有一些犹豫,加重了语气。

    “谢谢杨大哥,我认识孙德旺,就是、就是......”巧珍支吾着,没有往下细说。

    杨大哥知道巧珍的意思,指得是孙德旺的长相,不置可否,解释道: “男人丑点怕什么,漂亮又不中吃?只要是忠厚老实,没有坏心眼,比什么都强。再说,他现在是渡口的工人,工资加上晚上看渡轮的补贴,一个月就有三十多块钱的收入呢!”

    巧珍早就知道,孙德旺是一个特别丑陋的男人,尤其是鼻子和下巴,非常难看,对于一个爱美的女人来说,他没有任何吸引力。要是在过去,刘巧珍应该是属于比较富裕人家的姑娘,她的父亲是船东,还有不少耕地,而且比孙德旺大两岁,人也出落得像是一枝花。而孙德旺就是一个船工,既不但长得丑,而且个子矮,两个人的年龄也不同,他们肯定不会有相交的人生轨迹。

    杨大哥继续赞扬着孙德旺。他知道孙德旺的情况,也知道巧珍的情况,他早就想为他们牵线搭桥了。他认为,虽然孙德旺长得确实丑了一些,但是相对于两个人的现实条件,还是非常般配的,何况巧珍的年纪已经三十岁,要不就真成了老姑娘了,还能一辈子不嫁人?

    “我不是、我不是嫌弃......我是、我是、我是汉奸的女儿······”巧珍咕哝道。因为家庭背景的原因,她从来都是自卑的。

    “都是一个村里的,互相都了解。孙德旺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给别人吵过嘴、打过架,本分的很。在渡口的表现也很好,从来就不会偷懒耍滑,去年就是公司的先进生产者。再说,你们两个年纪都大了,早就应该结婚,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双方没有意见,见个面,谈一谈,下个月就结婚。”杨大哥充满了热心,而且非常武断。

    “嗯。”巧珍的脸红红的,好像是被说动了,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杨大哥高兴极了,就像是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连忙说:“很好,很好,我马上去渡口,给孙德旺说说去。前几天,这家伙还给我谈到你呢,说你这么一个漂亮姑娘,一个人无依无靠地生活,太可怜了!我给他说,我给你们两个牵牵线,他不敢答应。这家伙自卑,他怕配不上你。今天晚上,你就到我住的宿舍去,你们两个见见面,谈一谈,怎么样?”

    “他是工人,又有城市户口,是我配不上他。”巧珍对杨大哥说,表白着自己的心迹。

    “配得上,配得上,绝对配得上!你这么一个漂亮姑娘,四里八乡也没有,怎么能配不上他?行,你回去吧,我马上就到码头上给孙德旺说去。说好了,今天晚上七点,你们两个都到我的家里去。”

    从大坝上的服务社,到黄河边的趸船处,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孙德旺正在趸船上栓系渡轮的缆绳,杨大哥火急火燎地跑过去,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声地说:“德旺,好消息,好消息!刚才,我在服务社里碰见刘巧珍了,我想给你们两个撮合撮合,就说了,她答应了与你处对象呢。今天晚上下班以后,你到我的家里去,你们两个见见面。都是快三十的人了,差不多就行了,不能再拖了。刘巧珍真是一个大美女,你要是能和她结婚,就真的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德旺,这事要是成了,你可得谢谢我,到服务社买一瓶好酒,一块五的高粱大曲就行,再到食堂里弄一份红烧肉,我喜欢吃肥的。”

    “行、行、行!这事成了,我给你买两瓶好酒,买二斤猪头肉。”就像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孙德旺高兴地答应着。

    前几天,在渡口运输的间隙,孙德旺与杨大哥偶尔谈到了刘巧珍。一个美丽的老姑娘,已经三十岁了,而自己,再过三个月,就二十八了。都是一个村的,早就熟悉,杨大哥一听,行,有意思,就想着给孙德旺和刘巧珍撮合一下,没想到,一拍即合。

    毕竟是新社会了,即便是过去挺熟悉,两个人谈对象,怎么着也得见见面。杨大哥就住在大坝南边的企业宿舍,因为是同事,天天在一起工作,又是一个村的,关系非常好,孙德旺经常去杨大哥家里玩,有时候两个人还喝几杯。

    夏季的渡口,停渡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孙德旺帮助所有旅客和车辆安全下来渡轮,又到趸船旁边自己居住的小木屋里喝了点水,已经七点多,天已经擦黑。他把渡口的工作灯拽亮,又到停泊的渡船附近转了一圈,看看没有什么问题,就关上了小木屋的门,然后锁好,赶快来到大坝上,准备马上就去杨大哥家。路过服务社的门口,他想,还是应该买点东西,空着手串门,不好意思,何况杨大哥是在给自己介绍对象呢!服务社还没下班,值班的是老蔡,都熟悉。他买了十块五香面筋,花了两毛钱,打好包以后,感觉少了点。对,杨大哥家有孩子,应该给孩子买点东西,他问了问老蔡,有什么孩子喜欢的东西。老蔡说有糖果,他又买了半斤糖果,看看还是少,就又打了一斤白酒,是地瓜烧,可是身上没带盛酒的家伙。他想到了自己吃饭用的饭盒,就又回到码头的小木屋,拿了饭盒,回到服务社,把烧酒盛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以免洒出来,就急匆匆地向杨大哥住的宿舍走去。

    宿舍很近,就在大坝的上面,往南,再往西,四五百米的距离,那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航运社成立以前,这里曾经是船民们简陋的棚屋,用于生火做饭,歇身休息。建设职工宿舍,是后来的事,是成立了渡运公司以后,渡口的规模扩大了,为了安排已经结婚的职工和家属才盖的。渡口的职工逐渐地多起来,一些年纪大的职工,都已经结婚,拖家带口的,需要住宿,公司就向上级打了报告,申请盖一批宿舍,后来就批了,还下拨了一些钱。渡口的许多职工,家都是农村的,为了与自己的男人团聚,他们的妻子儿女,就勇敢地来到济南市。只是他们没有城市户口,没有计划供应,是黑户,全靠自己的男人挣钱养家,日子过得有些紧巴。这是一个对于她们特别骄傲的事,自己的男人是国家职工,吃得是供应粮,端得是铁饭碗,拿得是铁工资。虽然如此,渡口职工们的工资都不高,一般也就是三四十块吧,最多的五六十,如果是学徒工,就更少了,一个月就是十八块钱的生活费。

    孙德旺早就知道刘巧珍的情况,而且,渡口与宋家庄挨着不远,平时偶尔也能见着面。他知道,巧珍是一个特别害羞胆怯的闺女,有着两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白净的脸,大大的眼睛,是宋家庄最好看的姑娘。虽然自己小两岁,他们也算是同龄人,街里街坊的,打小就认识。而且孙德旺与巧珍的父亲刘三保,更为熟悉,十多年以前,十六七岁的时候,因为孤身一人,为了生计,就在巧珍父亲漂亮的平摆船上当船工,干了一年多。巧珍的父亲,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对待伙计特别宽厚。每天摆渡完了以后,因为孙德旺没有地方可去,巧珍的父亲就允许他在船舱室里居住,正常的工钱之外,还经常接济他一些吃食和衣服。尤其是到了冬天,他一个小伙子,又不会做棉衣,巧珍的父亲就让巧珍的母亲给他做一身,还不要钱,这让孙德旺十分感动,永远也忘不了。

    但是,长到这么大,孙德旺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刘巧珍处对象的事。年轻的时候,孙德旺对于刘巧珍,应该是仰视的,是高不可攀的,她不仅仅是一个大了两岁的姐姐,而且家境富裕,美丽异常,而自己却是孤身一人,出身贫寒,特别丑陋,他不敢对刘巧珍有任何非分之想。解放以后,刘巧珍的家里出了事,她的父亲刘三保被镇压了,那一天,他和渡口的一些船工,一块被召集到了村子里,参加审判大会。她的父亲被枪毙以后,尸体就弃在渡口的滩地上。那时候还没有成立航运社,因为没有住处,他每天工作之后,就在渡口的一艘带篷子的小划子上居住。一连三天,他见刘巧珍的父亲暴尸河滩,没有人敢去处理,很是不忍。第三天的晚上,就悄悄地用自己的一床破棉被,把刘三保的尸体包了起来,又用一根绳子捆扎了一下,推进了河里。毕竟是自己的老船东,又是邻居,一向待自己不薄,也算是报恩吧。伪警察的尸体他没管,主要是因为外村的,不认识,他也怕因此而招惹上什么是非。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已经隐藏了好多年,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巧珍也不知道。

分享: 分享到新浪微博 分享到腾讯微博 分享给朋友
凯迪社区APP下载

优秀帖文推荐

    回复 | 引用 | 举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9/12 12:28:39    跟帖回复:
       沙发
    楼下继续。
    跳转论坛至:
    快速回复:[原创]中篇小说连载:《渡口》
    本站声明:本站BBS互动社区的文章由网友自行帖上,文责自负,对于网友的贴文本站均未主动予以提供、组织或修改;本站对网友所发布未经确证的商业宣传信息、广告信息、要约、要约邀请、承诺以及其他文字表述的真实性、准确性、合法性等不作任何担保和确认。因此本站对于网友发布的信息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网友间的任何交易行为与本站无涉。任何网络媒体或传统媒体如需刊用转帖转载,必须注明来源及其原创作者。特此声明!

    【管理员特别提醒】 发布信息时请注意首先阅读 ( 琼B2-20060022 ):
    1.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2.凯迪网络BBS互动区用户注册及管理条例。谢谢!
    •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