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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oy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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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家国记忆:蒋姐的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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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oyla 于 2019/11/12 6:53:47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文化散论
    蒋姐的家宴

    蒋姐大名儿叫蒋洁,大家叫熟了,叫成蒋姐。

    蒋姐配得上人家叫蒋姐,她还不到六十岁哪,经历可够丰富,当过工人,下过岗,练过服装布料摊儿,炒过股,开过小店……在北京,一伙儿非常松散而又特别亲密交往的人群里,蒋姐是公认的中心人物。说是中心任人物,是说在这个人群里,不管男的,女的,比蒋姐年龄大的,比她小的,有点事儿,首先要找她念叨。谁家娶儿媳妇,谁家闺女出阁,谁家要买房,谁家要装修,谁家要请客,谁家要搬家,谁家孙子要上托儿所……都找她商量拿主意。蒋姐毕竟有主意,还不是馊主意!

    当然,找蒋姐最多的,还是协调这个松散人群的各种关系。这个人群,各号人物都有,有退休的,有在职的,有性格不着调的,也有忠厚老实的,还有爱算计耍点心眼儿的。这里面有蒋姐的发小儿,同学,同事,闺蜜,买卖朋友,三教九流……他们能相互认识,又成为相互的朋友,当然是因为蒋姐这个中心人物的存在。他们首先都是蒋姐的朋友,然后再相互认识成了朋友。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说一口油腔滑调的老北京话。这伙人在一块儿,有个无形的纽带,就是能聊聊天, 打打牌,爬爬山,外出旅旅游,在一块堆儿,随时说说当年的老北京的事儿,这可是他们最喜欢的聊天题材!

    一入秋,北京天凉了。先是大伙儿一块儿爬一回香山。再过几天,天再凉点,是一块堆儿吃一回火锅——涮羊肉。

    蒋姐是地道老北京人,从小住在德胜门外的冰窖口胡同。前些年,冰窖口胡同拆迁,蒋姐搬到安定门外的小区。蒋姐的父亲老蒋头儿,早年是王府井绸布店的店员。老蒋一辈子卖布料,门脸儿又在北京王府井儿,他对老北京各路事儿是门儿清。当然,蒋姐小时候听老蒋最爱讲的,是老北京的饭馆儿。蒋姐记得,父亲说过什么全聚德的烤鸭,丰泽园的葱爆海参,同和居的干烧黄鱼,东来顺儿的烤羊肉串儿……不过蒋姐知道,以父亲店员那点工资,他也就过过嘴瘾,他没吃过几样儿。还是蒋姐有点钱之后,决定把父亲当年讲的饭馆都去吃一遍,可吃了没几家,蒋姐就说:“也就他妈那么回事儿……”不再接着去了。  

    少了下馆子,大家就在蒋姐家里聚餐,成了他们最好的聚会的来由。那得是人人上手儿,露自己的绝活儿。全是居家过日子的家常便饭,不过得做出彩儿来。包饺子,擀面条儿,炒疙瘩儿,汆丸子,炖肉……反正是换着样儿来。就拿烙饼来说,那是老刘的拿手儿活儿,烙饼出锅,讲究表面冒油泡儿,里边起千层儿。拿在手上,像绸缎一样柔软。往下耷拉着,吃在嘴里,筋道有咬劲儿,烙饼就着酱肘子肉,摊鸡蛋,炒豆芽,外带稀稠合适的绿豆大米粥,别提多香了。老刘这一手儿,别人还真不行,包括蒋姐也干瞪眼!

    蒋姐这回打算在自个儿家请大伙儿吃涮羊肉,可活儿得她分派。住在西直门内新开胡同的老范,负责去地安门十字路口的羊肉铺买羊肉。顺道儿,在护国寺小吃店买三十个刚出锅的芝麻火烧。住在复兴门的姐们儿王亭兰负责去牛街买羊肉。两个地儿各买五斤,两地儿的羊肉一个是河北大厂县进的,一个是内蒙乌拉善旗进的,味儿不一样,一个肥而不腻,一个鲜嫩可口。肉必须是里脊,瘦肉外边一层肥边儿。肉买回来,蒋姐在冰箱冻成半硬,自己动手切成薄片。她不用肉铺卖的机器切得肉片,怕里头掺假,肉不够地道。

    蒋姐还特意嘱咐自己的胡同发小儿,如今住在西山的二黑,开车过来,带上那个他家祖传的铜火锅子,外带买好木炭。不过蒋姐事先有话儿,卖东西的钱,她全出,说是蒋姐请客,蒋姐得显出这点局气。不能让人家说闲话。

    调料,分派住在前门附近的老葛,必须去大栅栏儿的六必居买。卤虾油是得零打的,不要瓶装的。芝麻酱,必须是二八酱,八分芝麻,两分花生。酱豆腐,韭菜花,必须新鲜。糖蒜必须是当年腌的,隔年的糖蒜有股子烂蒜味儿。这些,蒋姐都得嘱咐到了。

    其余的零碎儿,白菜,粉丝,虾仁,豆腐,香菜,葱姜之类,蒋姐自己解决。

    住在新开胡同的老范,一向办事认真。他办事儿,靠谱儿,蒋姐特别放心。一大早,老范就出门,坐111路无轨电车直奔地安门。老范早年是解放军军乐队的小号手。老范从小儿在少先队吹号。后来考上军乐队。那时候,军乐队吹得乐曲简单,国歌,军歌,欢迎曲,运动员进行曲,欢送曲。老范最爱显摆的是1972年,尼克松访华,老范他们乐队上人大会堂宴会厅吹《草堆中的火鸡》,尼克松还在祝酒词中一个劲夸奖他们吹得好。

    老范上了111路无轨电车,他从记事儿,这路电车就有了。早年叫11路无轨,那时候,西直门城门楼子还没拆呢。电车从城门洞开过去。 他住的新开胡同,也有名,老舍当年的学校——西城师范学校,就在旁边。鲁迅先生早年在北京买的宅子,也在不远的八道湾儿。如今都没了,连影儿都没了。老范后来复员,到了西直门外的钢丝厂当工人。这些年,北京兴起吹萨克管,小号的。老范就在家里教学生吹小号。当年,蒋姐的儿子,也学吹号,这么着,和蒋姐认识了,成了好友。

    老范先在地安门买了羊肉,再去护国寺买了芝麻火烧。一大堆东西,滴流着怪沉的,索性老范打车去安定门外的蒋姐家。好在不远,花不了几个车钱。

    王亭兰,住在复兴门外真武庙。她得坐19路公交车去牛街买羊肉。王亭兰比蒋姐小几岁,是当年练摊儿认识的。当年,蒋姐在官园儿市场摆面料摊儿,零售兼批发。王亭兰就经常上她这儿上货。蒋姐的父亲,是北京有名的绸布店的店员,对面料那是门儿清。蒋姐去南方上货,都是先把料子样品寄给父亲,由他看样儿。再决定进货。那当然,进货肯定有准儿。

    王亭兰,出门更早,她得上南城的牛街买羊肉,再赶到北城的安定门外。牛街是北京回民集中居住地,这儿的牛羊肉店铺多,肉好。

    老葛,住在前三门一带,这前三门,是一片小区,当年邓小平还视察过。这片楼,沿着二环街外边儿,从前门到和平门。当然是离前门大栅栏儿很近。老葛是这群朋友里学历最高的。大学经济系毕业。蒋姐当年跟他学炒股。2006年,股市最火的年头儿,蒋姐把在摊上挣得几十万入了股市,她哪儿懂股市啊!也就跟着凑热闹。她来到营业大厅,认识了股市老手儿老葛。老葛是老手,几万块钱起家,当时已经挣了几十万了。蒋姐是局气人,对老葛说:“我看那个k线图,就跟看动物园儿猴儿山一样,根本不懂。这么着,你买什么股,我跟着买。赚了,我谢谢您,赔了算我的,不怪罪人。”就这么着,到2007年,蒋姐的钱翻了一倍。到了年底,蒋姐见好就收,一下子清仓。可老葛太贪,愣是追风,结果,前几年赚的钱全都被套牢。好多年没翻过身来。老葛栽了。他暗暗佩服蒋姐的眼力和敏感。到了2015年5月份,股市再上5000点,蒋姐赶紧给老葛打电话:“我说葛哥,趁着赚点,赶紧出了!我看这行情,也就两个月。”老葛这回听了蒋姐的,清仓。把几年陪的都赚回来了,还有不少盈余。果然,不到两个月,股市又是大跌到3000点。老葛这回对蒋姐算是真服了。

    蒋姐当年炒股最爱说的话是:“炒股不要学历,我没学历,那就炒股呗。”

    老葛按着蒋姐的吩咐,到六必居卖齐了涮羊肉用的佐料。这对老葛来说,轻车熟路,把儿攥!这里老葛太熟了,廊房头条的爆肚儿,煤市街的炒疙瘩儿,鲜鱼口的炒肝儿,都是老葛好吃的这口儿,常来!买完佐料,下前门地铁站,二号线,直接奔安定门站。

    蒋姐是讲究人,早起,洗脸,梳头化妆,一样不能少。今儿个请客,穿着也得得体。黑色贴身羊绒衫,大开领,得漏出脖子和浅浅的胸脯。配上金项链。裤子是紧身的大花儿裤子。这样,显出蒋姐虽然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腰身儿还是不减当年!再说,待会儿客人来了,得在厨房忙活,衣服紧身儿,干活儿利落。

    蒋姐的老公,不爱热闹,再说他和蒋姐的这帮朋友也不熟悉,干脆,早早开车出去和几个哥们找地儿钓鱼去了。

    蒋姐收拾好屋子,把茶沏好,水果洗好摆上茶几。一切准备停当,等着客人登门儿。

    蒋姐走到阳台上,抬头看看天空。北京的这会儿,是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天高气爽。最烦人的雾霾天儿,这会儿也不见踪影。

    楼下,安定门外大街,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马路上车流滚滚,街边上行人熙熙攘攘。北京嘛,大都市,就这样。蒋姐就在这样环境里成长,长大,变老。蒋姐没上过多少学,她不会感慨抒情,表达自己对岁月沧桑的叹息,她只有如同父亲过日子一样的平常和平和。不过,他也常常想起父亲当年还壮年的时候,自己还小的时候。在冰窖口胡同,在胡同旁边的护城河边上,一群穿的破衣拉萨的胡同儿孩子,疯跑疯玩。胡同里的二黑,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儿,二黑他们家,哥儿两都长的黑黝黝,所以他大哥叫大黑,他叫二黑。二黑在胡同里,玩什么都是最棒,欻拐(一种玩羊骨头的游戏),蘸知了,拍洋画,扇烟盒都行。二黑后来进了工厂,干活儿也是最棒,年年得先进。二黑干活儿行,搞对象可忒笨,老大不小了,还没娶上媳妇儿。还是蒋姐出马当大媒,给二黑介绍对象,好歹给说和成了。二黑这一来,还真把蒋姐当亲姐了,蒋姐家有事儿,他最上心帮忙儿。要说给二黑当大媒,蒋姐没少费心,其中故事多了去了!蒋姐说,我是不会写书,要不,也能写一出《小二黑结婚》了!

    冰窖口离地坛公园不远,那时候,蒋姐也抽空儿来玩玩,她记得,有个和自己念年龄相仿的小伙儿,坐着轮椅在地坛溜溜。见过几面,蒋姐还和他打过招呼,蒋姐挺同情这小伙儿,怎么这么年轻就做轮椅?后来,蒋姐听人说,他就是后来成了作家的史铁生。写过《我与地坛》。蒋姐后悔没和史铁生多聊聊,这辈子也认识一个作家啊!

    二黑最先到了,手里提着家里祖传的大个儿铜火锅,外带一大包木炭。

    “蒋姐,东西给您带来了,您弟妹特意还让我给您带点您爱吃的芥末敦儿……”二黑从铜锅子里拿出一个小饭盒。

    “你没让淑琴一块堆儿来?我有日子没见着了。”蒋姐说,其实,蒋姐并没有邀请这伙朋友带着老伴儿来,一是家里盛不下这么多人,二是,这伙朋友里的几个人的老伴儿,蒋姐并不喜欢。蒋姐和她们不太对付。她们有的瞧不上蒋姐,甚至说她是胡同串子。不过,对二黑的老婆淑琴,蒋姐还是诚心。不过,既然没请任何一个人的老伴儿,蒋姐也就不能在二黑这儿例外。

    “您没发话,没敢带来。”二黑说,二黑知道蒋姐的考虑和顾虑,故意这么说。

    二黑带来的祖传铜锅子,是红铜的,擦的铮亮。锅边的耳朵——就是把手,已经亮的能照出人影了。锅的里面儿挂一层薄薄的锡,这火锅是大肚儿,烟筒从锅身中间伸出去,流线型向上变细,象是喇嘛教的白塔。二黑放下木炭,到厨房洗锅子。

    “我说二黑,待会儿,炸辣椒油可是你的事儿,我炸不好,都说你炸的辣椒油香。”

    “行,这手到擒来的事儿。”二黑干活儿,一把好手儿。

    客人们陆续来了,老范的买的羊肉和火烧,亭兰买的牛街的羊肉,老葛买的佐料,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子。蒋姐问了花费,一一给了钱。大伙儿也不推脱,大家知道,这是蒋姐的老例儿。推让也不行,弄不好还得让蒋姐数落。犯不上!没派上买东西的老张,还有黄英,也没空手儿。老张带来的是儿媳妇孝敬的一瓶儿五粮液,黄英带来的是自家腌制的甜味儿鲜辣椒,这可是大伙儿爱吃的。

    蒋姐把肉放进冰箱冻室,好过会儿肉冻的半硬好切。

    客人们围在茶几边一圈,坐下,倒茶,喝水,开始今天的第一个程序——侃大山!

    蒋姐把沏好的茶,给各位倒进杯里。满屋子是茉莉花茶的香味。蒋姐买茶,向来是六十块一两的老北京茉莉花茶,只在吴裕泰茶点买。什么龙井,大红袍,毛尖儿,普洱儿这些名茶,北京人不认,他们认为老北京的茉莉花花茶才是味道地道。

    当下北京,人们聚会一块堆儿,聊得最多的,就是孩子,中年人聊儿子闺女,老年人聊孙子孙女儿,话题是上什么学校,上什么兴趣班儿。

    蒋姐的家宴客人,也不会跑题!

    “亭兰,听说你孙子学跆拳道?……”老范先发话。

    “可不是,儿媳妇给报的班儿,一个月一千学费,吃饱了撑的,好好的孩子,一天到晚又伸胳膊,又踢腿,嘴里呀呀地喊。儿媳妇的主意,我没法儿管。”

    “我们那个孙女,说要学钢琴,刚买的琴,三万多,孩子也不正经学……”老葛说。

    老范说:“我们那个外孙子,学架子鼓……”

    “你家孩子学架子鼓。靠谱儿,你会吹号,懂音乐。”老张说。

    老范是懂音乐,可他看了外孙子的架子鼓,根本不是那么回子事儿。架子鼓其实不好学,得懂节奏,懂乐曲,会看谱。如今孩子学架子鼓,就是找个乐曲,跟着瞎敲。孩子从小的乐感,对乐曲的理解全给破坏了。选的曲子也不行,都是热闹吵人的,不好听。

    二黑从厨房出来,辣椒油炸好了,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二黑是老工人,压根儿不懂孩子教育。可他自己的经历告诉他,孩子,从小不管学什么,都得踏实,不能玩野了心。他的儿子,从小没条件学这个学那个,就跟着院里一位老人学写毛笔字,也没花学费。写毛笔字讲究踏实。儿子养成干事儿踏实认真,如今挺出息,大学毕业后,干分儿挺不错的工作。全家落个踏实。如今,有了孙子,二黑还是让他学写毛笔字儿。

    二黑讲了自己孩子孙子,大伙儿都赞同。

    蒋姐发话了,“二黑,你这主意可不行!你不看看,如今的孩子,都是皇上,恨不得比皇上还能花钱,如今孩子学这个,学那个,上好学校,上这个班儿,那个班儿,比得是花钱,不信你问问,上什么班儿花多少钱,才是真格儿的……”

    还是老葛有学问,他的话在理儿:“我琢磨过这个事儿,其实,你说报什么班儿,不重要。大伙儿都是为给孩子找个玩儿的地方。你想,咱们小的时候,在院儿里玩什么,女的跳皮筋儿,扔包儿。男的弹球,拍洋画儿,滚铁环。如今孩子别说院儿里玩儿,连个伙伴儿都没有。院里全是汽车,孩子上哪儿玩?孩子这会儿报个班儿,学什么不碍事儿,他得有个玩儿的伙伴儿。现在,家长是花钱给孩子找地方玩儿,花钱找伙伴儿玩儿。”

    “这话儿在理儿”大伙都说。

    蒋姐回身儿上厨房了,到了切肉的时候了。

    蒋姐从厨房柜橱深处拿出一把大片刀,刀刃是圆弧形。顺手找出一块油石,备备刀刃。她用拇指轻轻试试刀刃的锋利程度。感觉行了,再去从冰箱取出冻得半硬的羊肉,用一块湿毛巾按住羊肉,在案板上开始切肉肉要切成细长条,不能太宽,也不能太窄。这样肉一下到滚开的火锅了里,迅速发白,打卷儿,熟透。捞出锅,搁在嘴里,肉是绵软,有嚼头,还不柴。

    厨房里蒋姐忙着切肉,客厅里的侃山还在继续。

    蒋姐切着肉,嘴也不闲着:“我说英子,亭兰,你两也搭把手儿,洗白菜,切香菜……香菜得切细着点儿”黄英和王亭兰起身儿进了厨房。北京人的侃山,题目是随机而变的,这里又有了新主题。

    来客里的老张,平时爱喝两口儿。他早年是蒋姐工厂的同事。在厂子里干供销。一年到头全国各地跑。算是走遍祖国大地啦。如今他最喜欢的事儿,是溜北京的胡同。他家住在东四,也算是北京的中心区,出胡同口,往北是北新桥,雍和宫,国子监。往南是东单,王府井,米市大街,灯市口。往西是沙滩儿,景山,北海。往东是朝阳门,小街,东大桥。这些年,老张就是一个胡同一个胡同接着溜。从小在胡同长大,他喜欢胡同。喜欢胡同人家的北京话,院子门脸儿,院子门楼,院子门扇上的对联儿。北京老胡同越来越少,像蒋姐早年住的冰窖口,西直门的南草场,阜成门里的锦什坊街,大盆儿胡同,后海的羊角灯胡同都没了。现存的,听说得保住,不能再拆了。

    来客可大都是胡同里出来的,说起这个,都有词儿。

    老范说:“胡同儿得多留着点儿,要不,北京不叫北京了。”

    老葛说:“当年拆城墙,就捎带拆了不少胡同。”

    老刘说:“胡同得留着,胡同里的玩意儿,也的留着。大槐树,院里的枣树,柿子树。”

    老范说:“小时候,胡同里卖菜的,卖冰棍儿的,爆米花的,吹糖人的,那是一景儿。”

    老张说:“您还别说,光是作小买卖的那个吆喝,就是一绝。”

    老张又说:“各位还不知道,先农坛有个中国古建筑博物馆,北京的四合院,胡同模型全有,光是北京胡同的院子门,就有十几个样儿。看看这个博物馆,涨学问。”

    别看都是北京人,其他几个还真不知道北京有这么个博物馆。

    蒋姐的羊肉切完了,整整码了五大盘子,十斤羊肉,管够。

    二黑点上木炭,在厨房打开抽油烟机,把烟儿冒玩,炭火红了,锅子开了。老范把芝麻火烧码放在锅子下边一圈儿。烤着,待会儿好趁热吃,芝麻火烧,讲究吃热的。

    一切准备停当,老葛把调料拌好,给每人都盛在小碗里。大伙儿起身,围坐饭桌。蒋姐把葱姜,虾仁,山楂片等底料放进锅子,把老张带来的五粮液给各位倒上。二黑开车,不能喝酒,三位女士也不白酒,蒋姐也有准备,鲜榨西瓜汁儿。从冰箱刚拿出来,锛儿爽口。

    火锅开了,冒着热气,众人一句话开涮!

    羊肉下锅,立刻变白,抽成一团。捞起,蘸上佐料,好嘛,肉又嫩又香,佐料可口地道。

    老葛说:“北京涮羊肉,最早是东来顺儿开启。东来顺儿的老板,最早就是地摊儿卖羊肉的。”

    老范说:“可不是,后来才出了鸿宾楼,南来顺儿,北来顺儿,西来顺儿……”

    二黑说:“别看我家有这祖传的涮锅儿,我小时候记事儿,就没使过几回,也就过年时候,煮点素丸子什么的。那时候,穷,吃不起羊肉。”

    黄英说:“我记得,我第一次吃涮羊肉,都二十好几了。”

    蒋姐说:“如今,吃个涮羊肉不算事儿。也别说,这顺儿,那顺耳,忒贵!现在,好多胡同里的私人开的涮羊肉店,有的还真不错。西城的老满家,东城的老张家,吃一顿儿,得提前预约。都有绝活儿。涮羊肉,当初发明就地道,羊肉,大白菜,粉丝儿,调料……多一样不行,少一样不地道。如今加上什么涮虾,鱼片,腰子乱七八糟。不叫玩意儿!”

    老葛咽下口中的肉说:“涮羊肉这玩意儿,讲究就是两样儿,肉得好,调料得地道,别的没什么。”

    亭兰说:“是啊,今儿个我上牛街买肉,排队的人不少,大伙儿都知道挑好肉,不然,不是那个味儿。”

    老范举杯喝口杯中酒:“我说老张,您这五粮液可真不错,不是假的,我能喝出来。如今,加酒忒多,不怕花钱,怕买假货。请人吃饭,来瓶假酒,多丢分儿!”

    老张说:“儿媳妇儿孝敬的,我每天接孙子上托儿所,劳苦功高嘛。”

    各位话没少说,肉也没少吃,酒也没少喝,这一会儿,羊肉下去三盘儿,酒下去多半瓶儿。老范拿起一个烤的热乎乎的火烧:“火烧得趁热吃,凉了就皮楞了。”

    “英子做的腌鲜辣椒,就火烧,这是一绝!太好吃了”

    英子听说夸她的腌鲜辣椒,心里高兴。她的职业习惯,做事儿讲究细节和细致。她是这伙儿人里唯一在职的人物,复兴医院的护士长,早到了退休年龄,可医院缺人手,不让退。还得干着。说起这腌辣椒,说话细声细语的英子,娓娓道来。

    “这腌辣椒,我记得从我姥姥那辈儿就做,我妈也是跟我姥姥学的。立了秋,鲜辣椒一上市,赶紧买,加上鸭梨,荸荠,香菜,白糖,白醋,盐,搁一块堆儿,放入罐子,封号口,等着发酵……”

    “我说怎么这么好吃,敢情还挺费事儿。”老葛说。

    蒋姐说,“你们尝尝,二黑老婆做的芥末堆儿也不赖。”

    “可不是,吃了窜鼻子!”众人说。

    这时,老葛站了起来,“我说,哥儿几个姐儿几个,别顾着吃,光顾着说,咱得敬蒋姐一杯啊,回回都是她给张了……”说着众人倒酒,起立,举杯……

    蒋姐不推辞,一口喝下一杯五粮液。蒋姐那张徐娘半老的脸,放着美妙欢乐的光彩,她心里是一阵儿畅快和痛快!这其实是一顿简单随便的家宴,如今也叫聚会,聚餐,吃的也是如今平常的菜肴和吃食。可细想,这里却包含了内容,儿时回忆,中年打拼,友情,友谊,交情……远远比这桌上的食品味道浓烈!

    桌上的肉菜下的差不多了,家宴也到了尾声,蒋姐说“哎,我说,下回哪儿,各位说说。”

    老葛看样子早有准备:“下回,咱们去虎坊桥,卤煮火烧,吃完,上我家溜茶,晚拨晌,去老舍茶馆听京戏,大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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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2 7:05:2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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