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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松树的坟场【家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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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nb1369 于 2019/11/13 14:53:12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文化散论
    

松树的坟场

    文/张学侬、老庄友华  2019-11-12

    


    荆门市位于江汉平原与荆山山脉交汇的过渡地带。在市区的西北方向,有数百平方公里的山区。这里的大山小岭曾经遍布森林,盛产以松木为主的木材。

    1979年以前,现在的市区还只是县城。城边的山上,有不少零星或成片的马尾松。这种树不够粗壮端直,派不上大用。但大人和孩子们,都还是喜欢亲近松林:捡松枝、耙松针当作柴禾,摘松菌、薅地衣以为美食。也有人悄悄砍点松树,拿回去做家具、盖猪圈。有一阵子,各个单位还组织过用松针熬汤药,说是预防脑膜炎……这些马尾松,与居民生活的关联真还不少。

    我很早就知道了,本地也是有大松树的。五十年代中期,县里建成了地标性建筑——中心百货大楼。这楼虽说只有三层,还是石墙红瓦坡屋面,但直到改革开放之初,依然是本地楼层最高、体量最大的商业性建筑。

    当年民间最为津津乐道的,还是大楼的大梁。这根带头肩起了屋面重负的“栋梁”,竟是产自本地,来自于城西十多里外太平桥的大山之中。想想,十多条精壮的汉子,抬起一根三丈多长的松木大梁,从一条不足三尺宽的路上,吭哟吭哟的走出山来……这该是何等悲壮的场面!

    这段听闻,曾让儿时的我为家乡而骄傲、亢奋了好些日子。啊哈,松树竟然也能成为栋梁之才,老家竟然也能产出栋梁之才!

    我家祖上,在太平桥以西的安河地界置有几架山,可以说拥有过很像样的松林。这些山地,早先都交给了当地的山民种植打理。佃户们每年送来些劈柴和木炭,也就算交租了。

    安河的人家大都姓安。有一位佃农,忘了当年怎么称呼,姑且叫作“老安”吧。我还在上小学,他看起来就四十出头了。老安言语不多,脸上消瘦发黄,布满了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尤其深刻。他时不时堆出的笑,简直就像在哭。

    那些山林田亩,土改以后便和我家没了半毛钱的关系。然而,老安每年还是会进城来我家三五次,而且都不空手,经常是背一竹挑子松木劈柴,入冬则换成自家烧制的白炭。这位厚道的山里人,似乎忘了自己早已不是佃农,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苦大仇深”。

    1958年以前,我随着老安去过一趟安河。记得正是初春,山里还有些残雪。但记不清为什么要去了,是好奇山里的风景、还是想看看祖宗的家业?当然,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去了。这才让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进了、见识到家乡无边无际的松林。
    


    去安河要走三十多里山路。出了城一路向西,越走山越大树越多。我那时不满十岁,感觉这路太长了,幸亏到处都有新奇的风景。

    沙土的路面,覆盖了一层松针与落叶,踩上去软软的。走在松林间,有时感受不到风吹,却能看见树稍的摇晃起伏,听到松涛的不绝于耳。

    山上长满了各种树,栗树很多,松树更多。这松树或独立或成群,更有无数覆盖半山坡、以致整座山的松林。许许多多的大松树,高大挺拔,笔直匀称,冠盖如伞如云,透着绅士般的高雅高贵之气,令人不由得仰视、遐想……

    在这杳无人迹的深山里,我最感意外的,竟是看到了一匹死狼。

    这匹老狼,很可能是在大雪封山时饿毙的,瘦瘪得只剩下一层干枯而残破的皮。它平摊在尚存残雪的沙土路面,俨然一张生动的狼形剪纸。这死狼紧闭着眼,呲裂着牙,稀疏的狼毛还在随风颤动……或许,凶残的野兽一旦落难,也会让人忘掉恐惧而心生怜悯。

    山里的太阳升得晚、落得早。我们中午出发,看见老安家已是日薄西山。

    安家的宅院,面朝着小小的山冲。冲里有十多亩农田,还有一道山溪。山冲的四周,环绕着无边无际的一座座高山。山上全都郁郁葱葱,挤挤挨挨着密实的栗树林、高大的松树群……大概见我默然望山久了,老安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这里这里、还有那边好远都是你家的山。”

    安家独门独户,没有邻居。一个不大的院子,内里有三间瓦屋。也许要防野兽或山匪吧,这院墙高的十分夸张。墙外几棵更高的松树,青葱的冠盖已越过院墙,伸展到了院落上方。

    山里的夜晚特别安静。夜色中的高高院墙,构成了一道长方的画框。松树的繁枝茂叶,在满天繁星的背景下,恰似一幅朦胧、优雅的水墨画。而山风吹奏的松涛,又是真正的天籁,成了自然得体的背景音乐。

    第二天独自回城,我却并不寂寞。一路上有看不尽的松林,林中又有松鼠、野兔、山鸡。我甚至还遇到了极为罕見的锦鸡。

    这是一只雄锦鸡,羽毛红蓝相映,斑斓艳丽。几根长长的尾矢,彩绘一般的醒目,据说演戏时将军头饰上高杨的羽毛,正是取自于斯。这只鸡十分壮硕,比家养的公鸡还要肥大。

    锦鸡善走而不善飞,只能飞到数尺高、几丈远。这忽然窜出的锦鸡,在松林间跳跃奔跑时,我以为可以抓住它。但我的发力疾追,却远远赶不上它轻松自在的煽动翅膀。经过几个回合,逗到我气喘吁吁停下来,锦鸡就落地回头,用亮晶晶的眼睛好奇的打量我。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只雌锦鸡咯咯的呼唤。雄鸡冲我鸣叫一声,连飞带跳而去。这对锦鸡,很快就钻进了大树下的草丛。雄鸡长长的尾矢,却还戳在草丛外醒目的招摇。我想过悄悄靠近,有可能揪住这鸡尾巴,但终于还是放弃了。

    我似乎忽然有点于心不忍,似乎模模糊糊感觉到,这样的美丽与甜蜜,是不应该被毁坏的。而且,我要走的路也还很长。
    


    到了砍柴的年龄,我也常常进山。但所到之处,大树已经很少见了。

    老人们讲,这山里原本有许多高大的松树。但“大跃进”年代,大部份都砍去炼钢了。少量幸存的,又经过社员们的长年零打碎敲,换成了可怜的油盐钱。如今,只有在荆棘丛、悬崖边这些险恶处,才有老树残存下来。

    七十年代,我去姚河镇的香山做点小工程。有一天不能出工,外出闲逛。在著名的漳河水库岸边的一个山坡,我意外看到了令人至为震惊、至今难忘的一处场景。

    这面山坡上,居然遍地都是早已废弃的木材堆。这清一色的松圆木,粗的大于水桶,细的也有碗口大,全都锯成了六七尺长的一根。每处木堆,都是一层层的整齐码放,截面呈现三角形,堆顶足有一人高。我从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木材堆场,总有三五十堆吧,从山顶一直延伸到水边,看起来似乎无边无际……我不敢想像,这类松树的坟场,附近还有没有、还有多少?

    据说,松树与很多树都不同,腐朽过程是由内而外的。经过了十多年的日晒雨淋风侵,这些松木的表皮早已发灰发暗,完全沒了油脂的润泽、松香的芬芳,只是还勉强维持着当年成堆时的外形。我用手指轻轻一戳,灰暗的松木上立刻就陷进去一个深坑。我真不敢试着用脚去踩,生怕这一脚下去,如此大的一堆松木,将会瞬间坍塌、化为粉尘!

    这些松木,都是宝贵的资源,也含有大量的劳动,却没派上任何用场,而任其去腐化湮灭。这能有什么原因——是受到山里运输条件的限制?是终于发现木材炼不出钢来?还是树伐完了而“大跃进”也停止了?此外,这类事需要负责、有人负过责么?这许多问号,大约也只能自我猜想了。

    大自然賜予人类的生态环境,需要千万年的演化积淀。而人们毁坏这一切,却只需要一份狂热、数十天的时间。这些坟场的松树说明:十多年前,此地还是生机蓬勃的森林。而今日的香山,满地的麻各石上,只长得出少许稀疏的灌木小草,又何其贫脊荒凉寒碜!

    这让我想起安河,想到老安。这么多年过去了,安河山上的那些松树栗树,后来保没保住、能不能与香山今日不同?老安一家后来过得怎样?他的儿子孙子,会不会还长出老安的模样与秉性……

    2019年夏天,我回荆门小住了一段,有不少感触。

    改革开放这几十年,人们的生活内容、思想观念都发生了深刻变化。越来越多的人,明白了爱惜树木、保护生态的重要。许多延续了数千年的生活方式,包括砍柴挑水之类,都隐入到了历史之中。

    家乡的自然环境,近年有明显好转。城区附近的山上,树木增加了很多。去我早年砍柴的大山里走走,也看到了不少新生的小树林。

    但恢复生态,往往事倍功半。所谓“十年树木”,肯定大有问题。有些荒山多年缺少植被,土薄地贫。长了几十年的树,才不过胳膊粗。我可能过于悲观:要想恢复数十年前的自然生态,要让这些小树林里长出来参天大树,只怕还要再过二百年。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9/11/14 13:00:05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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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3 15:05:14    跟帖回复:
       沙发
    我来自火星刚到地球什么都不懂。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3 15:17:13    跟帖回复:
       第 3
       我还以为是Respighi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7:06:35    跟帖回复:
       第 4
    楼主家是什么成分,没有必要羞于启齿,那时对人的伤害和对自然的伤害是完全一致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7:06:57    跟帖回复:
       第 5
    楼主家是什么成分,没有必要羞于启齿,那时对人的伤害和对自然的伤害是完全一致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8:03:35    跟帖回复:
    6
      3196次点击,只有5个回复。

    看来此文不好评说,村夫愚昧,打酱油路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8:04:04    跟帖回复: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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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此文不好评说,村夫愚昧,打酱油路过。
    回帖人:
    wdgong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9:59:34    跟帖回复:
    8
    要想恢复数十年前的自然生态,要让这些小树林里长出来参天大树,只怕还要再过二百年。——的确如此!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10:46:51    跟帖回复:
    9
    支持一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12:11:32   
    10
        x八股是汉语写作中最难的一种体裁,关键是,只能使用京津等地鞑语遗音表达习惯的汉语写就。没有办法呀,两把菜刀混得出身,正儿八经的汉语看不懂、听不懂呀。

        这是异数,汉语言文字的文化背景下,孽生而出的万古独有的文化怪胎。汉自天下,恒为天下,两千年滋生之孽障群集爆发。其难在必须内蕴市井盲流的逻辑,而又必须使用正经人、正经士人的陈述方式,实现猴子们之间对地盘控制权争夺这一事情的磋商与传达。

        说完这个异数,就说汉语写作当中,难度第二的就是散文。散文的结构与题旨表达互为抵牾,一方面可以使用芜杂、无类与零散的素材;另外一方面,题旨必须显明。在结构与题旨之外,次也,华丽行文者。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9/11/14 12:16:06 编辑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12:12:38   
    11
        所以,着力在装,就写不出、写不好汉语文章。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9/11/14 12:16:57 编辑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12:23:31    android
    12
    写的好,喜欢这样的文章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4 16:54:05    引用回复:
    13
    转至第8楼第 8 楼 wdgong 2019/11/14 9:59:34  的原帖:要想恢复数十年前的自然生态,要让这些小树林里长出来参天大树,只怕还要再过二百年。——的确如此!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5 0:19:39    跟帖回复:
    14
        老安言语不多,脸上消瘦发黄,布满了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尤其深刻。他时不时堆出的笑,简直就像在哭。
        那些山林田亩,土改以后便和我家没了半毛钱的关系。然而,老安每年还是会进城来我家三五次,而且都不空手,经常是背一竹挑子松木劈柴,入冬则换成自家烧制的白炭。这位厚道的山里人,似乎忘了自己早已不是佃农,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苦大仇深”。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5 8:53:29    引用回复:
    15
    转至第9楼第 9 楼 异想天开吧 2019/11/14 10:46:51  的原帖:支持一下!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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