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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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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挂锁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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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欧阳杏蓬 于 2020-06-20 13:27:28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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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牌阳明山以南,宁远九疑山以北,新田武当山以西,宁远白云山以东,以柏家坪为中心,都是刘买的地盘。

    柏家坪东面有东舂水,西有西舂水,两水南流,南有舜帝陵,秦始皇给这个地方安了个舂陵的名字。

    刘买来了之后,受不了,走了。

    为什么走了?

    后面来的柳宗元给了他答案:山多,千山鸟飞绝;人少,万径人踪灭;蛇多,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

    盛唐时期,永州还这样荒凉、原生态,西汉、东汉时期的舂陵,更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山多水多人少,毒虫遍地,还蛮荒,跟流放之地几无差别。关中大水,刘买的后人逮了这个机会,回北方了。这个地方本来跟他鸟事没了,刘秀创业成功后,把刘买尊为祖先,勒碑刻铭,这个小地方莫名奇妙的多了一份荣誉,在人们心里热乎起来。但这里已经没有刘买的子孙后代了,欧阳、李、郑、谢、柏、黄、姜、石八大宗族,多是在宋以后,从江西填过来的。

    这个地方在宋以前,人丁好像都不怎么兴旺。

    安贫乐道。

    所以,在唐朝即使出了一个状元,也著书立说,但历史影响聊胜于无,毕竟,在唐朝三百年都不缺各种天才。这个文化积淀不深的地方,出一个状元,完全是因为个人天分——基因问题,但也没有摆脱地理环境决定生活态度的定律,开心就好,所以,他发明了叶子戏——麻将。农闲时候,无聊时候,几个人凑一桌打打麻将,消遣消遣,团结了邻里,和谐了社会,蛮好,搞到现在,不仅成了国粹,还成了文化输出的对象,比什么时下流行的“王者荣耀”“和平精英”这些有意识形态的游戏,容易推广多了。娱乐嘛,拿得起,放得下就好,如果是沉迷,不能自拔,就是害虫害人,搞不死他,也要恨死他。

    不,他恨麻将。

    他的儿子,一个村庄的骄傲,年纪轻轻就死在了麻将上面。

    他也恨啊,恨自己还放不下麻将,死不瞑目。

   1

    两座山之间有一条盐道。

    有盐道的地方就有凉亭,有凉亭的的地方,每天总有几个人会进到凉亭里歇歇脚,聊聊天,打听打听古怪事情,然后带回各自的村里,作为消息来源,或者饭后谈资。

    西面一座山小,山顶一堆石头,只在北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树林,苦楝树、相思树、桂花树、乌桕树、金樱子、蔷薇,乱七八糟,长成一片。由于长在阴面,这片树林看起来更阴森。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良田,平坦,在这山地里还是比较罕见的。冷天像荒漠,毫无生机;热天,像沙漠,稻谷迭浪,犹如沙海壮观。

    山脚下只有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原来是帮别人放牛的,早也放,晚也放,收入不多,但轻松,没事捡捡狗屎牛屎,还可以肥一分地。

    这天早上,他把牛放到山脚下,一只老母猪正带着一窝崽在水沟里喝水。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平地里冒出一窝猪崽,捡了,发财了。他拿着狗屎挂扒跑过去,猪婆脑壳受了惊吓,就带着猪崽上山,哼哼哼的,一听这声音,就是该我得的一份横财了。

    一上山,猪婆带着崽崽就消失了。

    他拿着狗屎挂扒在石头缝里、草里拔来拔去,不见痕迹。

    怪事了。

    找了一会,一脸子汗,腰直不起来,腿发酸,简直不敢相信,是我眼花了吗?是我眼瞎了吗?不是,古怪得很。

    他四处看,看到东边有块大石头,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应该可以看到整个山。猪婆带仔能跑多远,能藏多久?我去大石头上看着,看那畜生从哪里冒出来。

    他提着狗屎挂扒,猫着腰,爬上了那块石头。

    石头中间很平。

    像棋坪。

    突然,他在棋坪里看到了在清晨阳光里闪光的东西,用狗屎挂扒一扒拉,天啊,银元。

    聚宝盆。

    他把银元揣在褂衣口袋里,脸都变乌紫了,血上头了。

    他想,他遇到金猪了。

    可山上除了风呜呜的吹,那些石头都神秘怪异,像一只一只猪,大的肥猪,小的小猪,叠在一起的,是公主压着母猪。哪一天这些猪醒过来,就是座金猪山。

    他的脸刚白一点,想到这里,又乌紫了。

    两块银元,一块在山脚下买一块荒地,一块买材料盖房子,守住这座山,总有一天,金猪下来,捉住一只,够几代人过好日子了。

    回来,他就跟牛主说,他要搬到那座孤山下去住,方便放牛,也还可以种一点田土吃饭。

    这是一个朴素的愿望,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在孤山下盖了一座小房子,坐南朝北。又在房子前后左右种了椿芽树,春天绿茵茵,秋天荒凉凉,受不了,砍了,种上棕叶树,一年四季青翠,一年四季哗哗哗响,有声音给人作伴,人不寂寞。

    他在孤山下守了整整一代人,娶了老婆,把秘密告诉了老婆。

    老婆以为他疯了,他带着老婆上山,找到那块大石头,大石头中央的棋坪样子活灵活现,只是没了丁丁响的光洋。

    面对山上的石头,他说:你看那些石头,哪一个不像猪?一只大的,带着几十个小的。睡警醒点,哪天这些金猪醒了,莫让它跑了,我已经失手过一回了。

    他死了,金猪也没现身。

    他老婆也死了,金猪的秘密没有了。

    他们的一子一女长大成人,继续守着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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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6-20 23:12:4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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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6-22 10:29:1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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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冠当司令的时候,整个永州府都归他管。

    那个时候,土匪多,天下没有一个太平的地方。

    水源头的金开爷,合着盐道上的另外四个人,给欧冠当保镖。这五个人,被永州的江湖人称作永州五虎。既然是五虎,肯定有两下子。莫说拜阳明山里的高人做师傅,就是在当地无穷无尽的宗族械斗中,练也练出本事来了。

    没打死过人,死人见多了,也就不怕死了。

    这个,殡葬馆的师傅最有话语权。

    欧冠回小梅岗欧家省亲,阳明山的土匪祸乱侯平峒,欧冠回永州府调兵,侯平峒是必经之地,便要五虎来接他。五虎接到命令,星夜从永州府往宁远赶。这五个人,天不怕,地不怕,一身力气,一腔子热血,各个都身怀必杀技——至少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出了永州府,淌着汗过了鬼影幢幢的阳明山,到了清水桥地界,算自己的老家了,安全了,放马慢行。

    阳明山是南岭乱山丛中的大山,比九疑山不止高出一头,山高林密,常年云雾缭绕,虎狼豺豹,神仙鬼怪聚做一团。盐道又窄,路边的山石树木,在夜里,朦朦胧胧,是人是鬼是土匪难以分辨,打起十二分精神,心里还七上八下怕遇不测。只有出了阳明山,过了上龙盘,路宽了,路边村子多了,地形也熟悉,还怕个卵?

    五个人骑着马,吹着夜风,走到金猪山对面的凉亭边,金开大爷说:歇歇脚,屁股颠木了。

    赶了两个时辰山路,再走两个时辰盐道,到县城,睡一觉,起来就可以到小梅岗接欧冠。

    下了马,还没进凉亭,凉亭上边的猪婆岩里,一个老猪妖带着一窝小猪妖就扑了下来,要吃马,也要吃人,分不清了。

    五个人吃了一惊,来不及拔刀,也来不及拔枪,在凉亭边的草坪子上,与猪妖开干。

    风火雷。

    闪电劈。

    阴兵阴将。

    各种法子都用上了,打得不可开交。

    周二爷的风火雷电都用过了,连猪妖的毛都没伤着。

    这下子,五个人都要死在这里了。

    关键时候,金猪山下,那户人家的鸡叫了。

    公鸡一发号,神鬼都要归位。

    老猪妖喷了一口火,消失了。

    五个人战战兢兢的,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副狼狈模样。

    一个人从水田稻子里钻出来,阴阴的说了一句话:你们都没死啊。

    五个人吓了一跳。

    这是一个巡田的水夫,管这一片稻田的水。

    这个水夫就是我爷爷。

    马跑了,人也累了,六个人坐在草坪上,都神色疲倦。

    我爷爷拿出旱烟给他们抽。

    金开大爷说:你也莫种田了,跟我们走吧,有吃有喝。

    我爷爷不愿意,上有老,下有小,日子紧巴巴,自己一个人跑了,全家都要遭殃。

    金开大爷解下自己的枪,说:你拿着这把枪,哪天想开了,就到永州府找我金开。

    我爷爷开始并不想要的他的枪,金开大爷把枪往我爷爷怀里一塞,说:天都快亮了,我们还要赶到城南欧家,今夜的事,你就藏在肚子里,莫毁我们五虎的名声。

    我爷爷用锄头把子挂了那把枪的带子,晃荡晃荡回马陆村。

    枪是凶器,这把枪,后来把我家折腾得都要散伙了。

    我爷爷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他们五个人像在抓鬼,张牙舞爪了半夜,把自己吓了一跳。

    还好,鸡叫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6-23 10:15:4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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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亭下面的水沟边,有一个大石碓,三百斤,喇叭口的一半没在草里,小的一半露在外面,像个石墩。我爷爷每次出来,到大田里去巡水,回来的路上,把锄头靠在这石碓上,下水沟里洗了脚,然后在石碓上盘腿坐下,抽一杆旱烟。

    我爷爷三大爱好:抽旱烟,喝小酒,打抱不平。

    现在心里更踏实了,有枪了。

    欧冠是明面上的强人,靠的是政府。

    金开爷是江湖上的强人,靠的是功夫。

    唉,都不如这石碓的主人。那夜大战猪婆精,如果这石碓的主人也参战,至少可以打死一只小猪妖。

    这石碓的主人,石天宝,马陆村的强人,孤儿寡母,靠着叔伯宗族接济才长大成人。石天宝天生神力,在古时候,是李元霸的角色,但在民国,就是个小农民。也应了马陆村的老话,有力气,脑壳不好要,照样上不得台面。马陆村跟隔壁冷家人争水源,冷家人多,一路打到了马陆村口,在犁田的石天宝刚好卸犁,水牛等不及了,犁还没有卸下来,身子一侧,倒在水田里洗澡了。

    石天宝憨里憨气地说:我还没歇呢,就轮到你了?

    说着,俯下身子,抓住两条牛腿,肩扛牛背,说:你压着犁索子了。话一落,就把一头大水牛牯扛了起来,把在路上追追打打的冷家人看傻了,不敢动手了。

    打架失了气势,架也就打不下去了。

    马陆村的人没占着便宜,看到石天宝这个憨憨,心头敞亮了,争水源是马陆村的事,怎么忘了大力士呢。

    山脚下是马陆村的碓房,里面的大石碓几百斤,叫这个憨憨背过去,往水沟中间一扣,水就分匀了,也就不争了。

    憨憨一听是为马陆村做好事,分到水了,他家第一个用,也不推辞了。洗了手,就去碓房,把石碓扛在肩上,往两姓人中间的水沟方向走。

    大家在叫好,一路跟在憨憨后面。

    憨憨开始举重若轻,还两次把石碓举过头顶。冷家人看得冷汗直流,马陆村一个石天宝,就能把冷家收拾了。

    石天宝扛着石碓在水沟的坡上走了两里地,喉咙里涌起一团腥味,他咽下去,又涌起来,又咽下去,差分水口不到五十步脚了,石天宝扔下肩上的石碓,喷了一口血,晕死了。

    这个好事,他做不成了。

    我爷爷看着沟坡下面的水田,眼睛像老鹰捕食一样,这些田地,都是血汗养出来的。

    石天宝死了,马陆村的石家人丢了魂一样。

    没有了这个憨憨,马陆村就没压舱石了。

    冷家人也害怕了,自己人没弄出人命,终究还是死了人。大家不争,多点耐心,也不至于死了这个神人。

    马陆村推选一个人,冷家推选一个人,在两族人的见证下,顺顺当当把水分匀了。

    这事,也要算到石天宝头上。

    我爷爷看着金猪山,又看看后面凉亭边的断阙岭,这两个山,就像盐道的两扇门,那个凉亭,就像门上挂着的一把锁,盐道,就是门缝。

    我爷爷笑了,这是祖先选的一个好地方。

    石天宝也是祖先派来的,憨是憨,却用自己的一条命断了两姓人几代的纷争。

    末了,我爷爷倒过烟斗,在石碓屁股上敲了敲烟锅,眯起眼,说:憨憨,我们都还记得你哩。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6-24 15:39:4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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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陆村在断阙岭下面,像一条马陆一样扣着山脚,所以用了马陆做村名。

    像片桑叶吊在马陆屁股上面的那个小院子,就是马桑。

    马陆、马桑都是从水源头搬出来的,还没超过五代人。

    水源头是永州府有名的大村落,清一色姓石,跟石家洞的石不牵连。

    石家洞在东边的山旮旯里,与瑶民相邻而居。太平天国驻兵柏晚城的时候,石家洞的石焕章组织“鸟勇营”——宁远湘军,响应朝廷,镇压太平义军。为什么叫“鸟勇营”?山里鸟儿少,有一只,就是鹰。当地人把鹰也叫鸟。叫鹰,容易被人恶俗成鹰犬,就叫鸟吧。鸟飞不远,“鸟勇营”的名头,也只在当地吓人。

    马陆村的石姓,祖宗来自哪,没人去考究。

    马陆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吃饱饭。

    日本鬼子出了侯平峒、荷叶塘,向南杀过来,边走边抢的时候,马陆村的人慌了。跑去跟冷家、马桑、水源头商量,怎么避开日本人。

    避的开么?

    避得一时,避不了一时。

    村里的妇孺可以躲进断阙岭的山洞,男人能躲不?传出去,这几个村的男人脸上都挂不住。合计来,合计去,决心在盐道边打日本鬼子的伏击,打不跑,也吓吓那帮龟孙子。

    冷家有鸟枪,马桑有梭镖,水源头有民团,我爷爷有一只大盒子炮。

    大家在你语言我一语相持不下的时候,水源头的自卫队石队长——一个小逃兵,带了一队人来了,他会放枪,在县里民团也呆过,人高马大,脸肉往颧骨挤,把颧骨挤的跟鼻子一样高了,又黑,像个铲子粑粑黑糙,大家背地里喊他石麻皮。他叼着纸烟,转了几圈,就下命令:大家就在断阙岭凉亭上等着,日本鬼子来,就放枪,不来,等他狗日的来。说的言语铿锵,好像只要他在,就像永州五虎在,日本鬼子算个什么事?

    我爷爷不太信这个嘴上无毛的人,但还是把大盒子炮给了他。

    我爷爷拿着大盒子炮也没用,不会搞。

    我爷爷还用箩筐装了一担石灰,用草纸一包一包包好,挑上去,短兵相接的时候,撒石灰呛他小日本。

    二十几个人,拿鸟枪、梭镖在断阙岭上的石头岩里藏了起来。

    下面就是盐道、凉亭。

    对面是金猪山,金猪山是孤山,在田野里,顶不住,没办法撤,没人敢上去冒险。

    在断阙岭上,一眼可以看到对面的白云山。西塘、罗坝、曲家、蒋家、何家、段家散布在白山下的舂水边上,枫杨树像一把一把伞一样护着他们周全。

    我爷爷咽了一把口水,那些村子的房子,都是上好的青砖房。马陆村是清一色的土坯墙,雨一淋,太阳一晒,风一吹,就吹出个坑来。

    日本鬼子从清水桥出来了,五个兵,还有个跨着东洋马。

    那马好漂亮,灰灰的,像石头一样结实。

    石队长伸出手,就是一枪。

    拿鸟枪的,也砰砰放了起来。

    我爷爷抓起一个石灰包,手有点抖。

    日本鬼子离断阙岭至少还有里吧路远,这个时候放枪,就像给日本鬼子报信。

    日本鬼子听到枪响也着实吓了一跳,当官的小日本跳下马,两个当兵的在路边架好迫击炮,朝着断阙岭就发了一炮,炮弹和鬼一样叫着掠过岭尖,掉在山脚水田里,炸出一个半分田宽的坑。

    石队长一听到炮响,吓尿了,赶紧喊撤。他的脚又僵住了,抖虱子一样,走不动。我爷爷把箩筐里的石灰包倒出来,把他摁进箩筐,叫跟他来的的自卫队员抬下山。

    十几个拿鸟铳的见了石队长尿裤子,也笑不出来,上药,上砂子,又放了一轮鸟枪,才沿着断阙岭的山脊往东跑。

    东边是大山,翻过山,就是东乡石家洞的地盘。

    日本鬼子不敢上山追,朝着他们放了几枪,转头回荷叶塘的据点了。

    我爷爷回来的时候,大伯父和石锐两个不懂事的小娃子,已经把弹坑的水舀干,一脸泥水,跟我爷爷说:日本鬼子炮厉害,炸那么大一个坑,费了我们两顿饭功夫才舀干。

    我爷爷点上旱烟杆,他在想,他有金开爷那身本事,夜里摸黑去荷叶塘,把日本鬼子剁了就解气了。

    自己没那胆,也没那本事。

    我爷爷抖了一下肩,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我爷爷捡起来,磕掉烟灰,不吸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6-27 14:57:2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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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来号日本鬼子在荷叶塘修了碉堡,不走了。

    大家也知道了,衡阳没保住。

    清水桥、风雅脚、打铁铺、神夏、茅漯……这些附近的村子,隔三差五就被日本鬼子洗劫一回。据宁远县志,日本鬼子在这里前前后后光粮食就抢走了三百多万斤。

    荷叶塘、侯平峒附近的上龙盘、陈家、吕家、洛阳山的人更是苦不堪言。

    欧冠也没办法,跟日本鬼子在零陵宁远交界的响鼓岭打过一战,没打赢,这算了,队伍还被打散了。欧冠带着五虎退到城关,坚守不出,不到三天,也守不住,宁远县城也被小日本占了。小日本这么厉害,老百姓奈不何,就躲。

    我奶奶说起来还心有余悸:只要听到有人喊日本人来了,家里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人,带着人就往山上躲。那时只恨娘没多生两只脚啊。

    水源头是大姓,几千人口,转移难,族里有钱的人出钱,有力的人出力,组了一个抗日民团,派人在金猪山、断阙岭日夜放哨。

    荷叶塘、侯平峒的老百姓受不了日本鬼子的烧杀抢掠, 袁新国、谢老靠几个不怕死的后生,联络了一帮人,拿起了梭镖大刀,白天躲进阳明山,夜里就下来找日本人算账,跟日本人死拼。原来他们的队伍只有二十几个人,拼一回,死几个,然而队伍却人数却越来越多,从二十几个,到七十几个,到四四年底,队伍发展到了三百人,不仅有了梭镖长矛,还有了步枪机关枪。

    中国人逼急了,皇帝都敢反,何况是小日本!

    不死人,中国人还能忍,死了人,还忍个屁。

    我爷爷也不忍了,觉得待在马陆村等死,不如到阳明山送死。

    杀不了日本人,帮杀日本人的老庚挡一挡子弹,也算给姓石的人长了脸面。

    他不敢走盐道,上山走小路。

    这里山连山,大家依山傍水过日子,水好田好,丰年有余粮,灾年也饿不死。多好的一个地方,如今镇空村空,烟子都看不到一缕,田野里空荡荡,来年吃什么?

    我爷爷恨起水源头的石队长来,给了他枪,却没还,还被他抢迫说你保义拿了枪也没用。

    我爷爷恨不得把镰刀插进他肚子里。

    看起来人高马大,却没胆,日本鬼子一放枪,尿都出来了。

    我爷爷想笑,笑不出来,太饿了,饿的直不起腰。

    走了一大半,路实在难走,都快走不动了。

    我爷爷有点想打退堂鼓,还没跟日本人干,就饿死在这山上了。

    满山翠绿,却没有什么是可以下嘴的。

    我爷爷看着天,站在山上看天,天还是那么高。站在山上看远处,远处还是山,无穷无尽,云烟漠漠。

    一打战,野兽都没了。

    野兽毒辣,终究毒不过人。

    硝烟一过,野兽都躲了起来。

    保义老弟!

    我爷爷吓得回头一看,是金开爷、周二爷。

    自从欧冠跑回老家,他们五虎就来了阳明山,带着十几个人,十来杆枪,时不时摸到荷叶塘,袭击日本鬼子。

    他们的炮厉害!

    周二爷说,他们不靠炮,我一个可以打他们两个。

    周二爷是马头岗大寨子的烂仔,从小跟着江湖师傅跑场子,练就了一身硬功,什么单手劈砖、单手开石锁、十二路梅花棍……

    金开爷却安排我爷爷去蔡家埠,说:日本鬼子跟我们在部队在蔡家埠打开了,你去看看,帮不上忙,就捡几根枪回来。

    我爷爷吃饱饭,带着两个人,又开始在山上走。

    从阳明山到永州府,一路都是青山。

    我爷爷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金开爷告诉我奶奶去了蔡家埠,全家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个方向了。

    他去哪了?

    金开爷也不知道。

    西塘有一个当兵回来的人遇到我大伯父,说在李抱冰的部队里见过我爷爷,还说过两句家乡平话。

    我爷爷吃粮去了?

    我奶奶说:不管他死哪去了,我们还要活。

    这一不管,几年就淡了,马陆没有人再提我爷爷去哪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6-28 16:09:2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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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在了,就不代表事了了。

    他——就是我前面提到那个热爱麻将的兄弟——好像除了他口是心非的堂哥,也只有我把他当兄弟了。

    他本来是马陆村最有出息的人——读书不厉害,但他可以凭自己的一张嘴巴去长沙读中专,但世间没有平白无故就发生的事。

    他是说动了他的娘。

    马陆村不是没有出过人才,几个当兵的,去了部队,都提干了。

    耍泥巴巴辛苦,出了门,还能回来?

    刻苦也罢,耍手段也罢,只要不回来,在城市里扫马路都行。

    他不一样,他是以改造马陆村为活着的目标。

    他从中专学校毕业以后,先在县城游荡,开小饭店,马陆村的人都以为他在县城某个机关上班。每次回来,见了男人散烟,见了女人毕恭毕敬叫一声,然后沿着村前的那条马陆一样的路走一回,又一个人离开马陆。

    他很神秘,马陆村的人并不待见他。

    一个是他嘴巴能说会道,是人是鬼,都殷勤。一个是他老爹为了他,到处借钱。

    他的样子长得也有点不好看,他知道自己不是帅哥,为了自己不大众,在那个流行中分的时代,他剃大平头,一张圆脸,就像西瓜上盖了薄薄一层青苔。眼睛小,嘴巴小,鼻子却像外国人,粗大的一条,马陆村的人说是他脸上葬了一座坟。

    因为他经常嘴角含笑,所以留下来的印象,就是他一直都是笑眯眯的。

    他在县城搞了两年,认识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

    乡村要修路,他闻到了气息,回到马陆跟他老爹说:有好机会来了,你借点钱,我再去活动活动,先把马陆村门口的路修了。

    马陆村要修路,这是一个好消息。

    马陆村的人出出进进,以前都是沿着水沟走,天晴还好,落雨天,路滑,不是掉水沟里滚一身泥水,就是跌水田里滚一身泥水。挑担箩筐,遇到对面来人,还剥不开身。买个单车,也不敢骑,要推到古盐道上才能威风。

    修路就要占地,我可以把项目引进来,大家出地,国家出钱。

    马陆村的人没想那么多,先把路修了,他要骗我们,我们就把他家老窝端了。

    他把征地款占了,把修路的钱也赚了,这回发达了。

    想想又不妥,乡亲们若是知道了他这样子操作,不拿刀刀砍死他?

    想来想去,把路修宽一倍,以后村里人有板车了,两车道,错车方便。

    自己也能留个好名声。

    万一大家知道了,就说征地款修路了。

    嗯。

    他想了一个自以为的万全之策,兴奋了一夜。

    后来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同时,我也知道了,他拿这个项目找了多少关系,喝了多少酒,年纪轻轻的,就喝出肝硬化了。

    我认他做兄弟,同是马陆村人,为了干点事,豁得出去。

    对哦,前回说过,他是死在麻将上面的。

    嗯,他确实被麻将害死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6-29 12:21:5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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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4年,或者1955年,永宁公路在盐道上修建,先通宁远,再通蓝山,永宁公路也就成了省道。

    修公路,政府的事儿,无人阻挡,金猪山下的那户人家——现在是石老大当家,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不称老大就没名字安了。——起先是不同意的,原因就是要削掉金猪山的一个小山头,山头没了,金猪也没了。

    我爷爷在马陆村里当水夫的时候,也说金猪山有古怪。

    一个是有盗路鬼,在北面的那片树林边。

    我爷爷半夜看水,困得很,沿着那条走了几十个春夏秋冬的石板路往回走,硬是在那路上绕了半夜,走来走去,走到头不是头,走到尾不是尾。我爷爷蹲下来抽旱烟,这边断阙岭凉亭上的猪婆岩里冒出一盏火,开始还是油灯火苗,一阵风之后,烧得比草垛子还大,火头呼呼的往上传,眨眼间就跟山一样高了。

    冤魂。

    我爷爷断定不是猪婆精,而是在那凉亭里丧命的挑盐客、过路客的冤魂。

    这些赶路人在凉亭里歇脚,被附近院子的贼人谋财害命,尸体就扔在猪婆岩里。

    太冤了。

    我爷爷的脑袋上的那个疤,就是在凉亭里惹下的。

    一个祁阳佬赶夜路,背着一把凉伞。

    石队长盯上了,从柏家坪凉亭跟到断阙岭凉亭,祁阳佬走累了,进凉亭歇脚。

    我爷爷也在一边,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没说话。

    我爷爷抽旱烟,火光闪了几下,灭了。

    石队长带着两个人,一个人对付我爷爷,一钢钎就砸在我爷头上。

    石队长和另外一个同伙对付祁阳佬,祁阳佬走惯了夜路,有防备,肩膀上挨了一下,骂道:哎也,我不惹你,你倒惹我。说完,抽出背上的凉伞,跟石队长干起来。

    星光很暗。

    我爷爷摸了一下头,湿溜溜的。

    拿起身边的锄头,一边耍起来,一边用本地话骂:瞎了眼,打起你保义爷爷的主意了。

    石队长一听,打错了,不是过路客的同伙,也不是来接应过路客的。

    用本地话说:伙计,是我,一起杀了这个货,大家分。

    石队长这一分神,胸口、肩膀、背,挨了好几下。

    我爷爷骂:伙计,伙你娘,丢石家的人。

    我爷爷不合伙,跟祁阳佬合一起,打他们三个。

    石队长占不了便宜,喊了一声,就跑了。

    我爷回来,跟我奶奶说:今天运气不好,把锄头搁上肩,锄头脑壳脱落下来,把我自己的脑壳砸出了血。

    我奶奶不敢问缘由,只好当真。

    金猪山上另一古怪,就是月明星稀的夜晚,山魈在山上滚石头下来,滚到水沟里,炸起水花碗口大。我爷爷胆大,拄着锄头细看,水沟里又没有石头,水清流。

    耍什么障眼法?

    人穷胆大,我爷爷就在金猪山下吆喝起来,嗨嗨嗨,断阙岭都有了回应,金猪山上滚石头的动静也停了。

    死鬼怕活人!

    我爷爷走到石天宝丢下的石碓边,坐上去,摸出烟斗,装上烟,听着田里断断续续的蛙声——下露水了,蛙声也就渐渐收了,吹亮火折子,吧嗒一口,吧嗒吧嗒,看着金猪山,他想不明白石老大一家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定居,有什么古怪?

    我爷爷不知道,看着面前珠光一片的田野,内心里还是蛮感动,收了这一季,这一年青黄不接就接上了。

    哎,收了谷,我爷爷没吃上几顿,就走了。

    金猪山被削了小山头——水源头的先生说金猪山的金猪死了,头被削了。

    石老大觉得单门独户住在这里也没发展,修了路,热闹了,也吵得烦,而水源头的地基又被老头变卖了,烦得很,每天都在永宁路上走来走去。水源头的人以为他和金猪山有牵连,金猪头被砍了,他疯了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6-30 14:52:2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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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了的是金开爷。

    这个跟着欧冠在永州府叱咤风云的人物,在欧冠去了省城后,自己告老还乡。金开爷常年在外,娶了老婆,生了个儿子,小名撂铁,长大了,也叫撂铁。老婆在儿子没开蒙的时候就跑了,缘由都没给金开爷一个。金开爷自由惯了,回到水源头,撂铁归撂铁,自己管自己,日子在酒里泡着,醉一天,睡一天,在路上遇到他,就是他提溜一个坛子往酒铺去打酒。

    永宁公路修通了,金猪山的猪头被削了,水源头的人议论纷纷。

    金开爷笑他们蠢,什么猪头,你们才是猪头,金猪山扣断阙岭,就是两扇天衣无缝的大铜门。削掉金猪山的山头,就是无异于破了一扇门,祸事来临了,还金猪头。

    若是在以往,水源头院子大,几千人,但没人敢当面惹金开爷。

    金开爷的双手,据说是扭断过日本鬼子的脖子的。

    现在,日本鬼子早就消灭了。

    现在,金开爷在水源头,只是一个酒鬼。

    金开爷心里着急,金猪山、断阙岭是水源头的屏障,以往防土匪,占了两个山头,阳明山的土匪就只有打道回府一个选择。还有,冬天北风沿着盐道吹进来,吹到这里,因为金猪山、断阙岭挡着,北风也得绕弯走。

    还有一个让金开爷吃不香喝不好的是,凉亭挡了司机视线,也要拆。

    凉亭拆了,这把锁也就毁了,猪婆岩里的猪婆精不是可以出来为所欲为了?

    金开爷喝了酒,不在家睡了,跑到祠堂门口——水源头老人聊天的地方,跟老人讨论风水,说不拆凉亭,这风水还有得补救,拆了,水源头就要败了。

    水源头,北路第一大院子,历代都出人才,可以说是这片山地里的一面旗帜。

    在庙里教书的老秀才劝他:时代变了,莫要乱开口。

    金开爷在水源头,心里唯一敬畏的,也就是这个现在没用的老秀才了。但金开爷心里明镜似的,别小看这个老秀才,当年阙汉骞还是他的学生。放眼这个地方,有几个人教得下阙汉骞?除了李抱冰能和他平起平坐,还有谁能和他比?金开爷一听老秀才也不支持他,他恨不得拍出一掌——可是自从他沉迷与酒之后,自己那风火雷掌就使不出来了。

    他一掌拍在祠堂墙上,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过了几天,金开爷死在了金猪山的马路边,身上还压着一块金猪山上滚下来的石头——老秀才说,那石头至少五百斤重,把金开的屁股都压碎了。

    ——这石头是哪里来的?

    ——金开爷是这一条水路功夫最好的!

    ——金开爷想续上金猪山的猪头?

    ——金开爷想不开自己滚死了!

    ——金开爷有传人么?

    ——撂铁是块锈铁。

    金开爷死了,大家议论纷纷,出来了两个结果:一是凉亭不拆了,是古物,要保护;一个是帮了我家一个大忙,大队里,不再追究我爷爷在家藏枪的过往了。石队长当了民兵营长后,举报我家里有枪,带着人在我家挖地三尺,就差拆房子了。

    我奶奶知道枪是金开爷给我爷爷防身的,金开爷回来后,日子过得生不如死,除了喝酒,还是喝酒,怎么好牵连他?我爷爷又不在,任他挖,反正家里没藏枪。现在金开爷死了,我奶奶本来想把这事说出去,给自己开脱,又不敢,怎么能牵连一个死人呢?

    金开爷死了,石队长——石营长也放心了,最后一个知道他在盐道杀人抢劫的人不在了。他应该更换一个人生目标,眼睛往上看才是。

    各人放各人一码,坏人也就干净了。

    只是我奶奶为金开爷叹息,本来当年是可以跟阙汉骞走的,为了撂铁,硬是没走成。留下来,也没照顾好撂铁,一身本事自个带走,真是冤枉了一世人。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7-01 15:14:4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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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陆村有了马路,马桑村还是茅路。

    马桑村是马陆村的尾巴,马陆一翘尾巴,翘到了断阙岭和和尚岭之间。和尚岭,就是个光头,山上除了长草,就长石头,以前是水源头的牧场。放牛人把牛赶上山就不管了。周围的马桑、马陆脚都是小院子,就像一个小泥丸,水源头放牛的人结伙在一起,就能把他们灭了。何况,还有个几千人的水源头在后面撑腰呢。

    有了这帮放牛娃,和尚岭一年被火烧一次,年年春草发,和尚头上就爬满了黄牛,像牛蜱一样。

    马桑、马陆脚的人羡慕马陆,马陆出了个人才——他——真名叫合生,废名大牛卵——他的脸圆,农村人见过跟他脸长得最像的就是牛卵,所以背地里叫他大牛卵,叫着叫着叫开了,他也知道了,却并不生气——或者他读过中专,不跟乡里人一般见识,每次听到人叫他大牛卵,他都红了脸,不好意思的笑一下,然后习惯性的哼一下,算是回答了。

    大牛卵成了方圆四五个村子的名人。

    只要说到路,就会说到马陆村的大牛卵,人家本事,没背景,上了学,在县城工作——没人知道他待在县城是为了什么,他在县城生活,大家就当他在县城工作了。还没几年,就为马陆村修了一条两车道的路——哪怕只是两架板车宽,跟永宁公路比较起来,差了一大截,但对一个两三百人的马陆村,已经足够满足车进车出了。可能大牛卵想的也是两架板车进进出出,但怎么说也是水泥路啊。

    马桑村每次经过马陆村,都想留一下脚,跟马陆村的人聊聊天。

    福强最来的勤。

    他家原来是富农,有八亩水田。

    有八亩水田就是富农吗?

    不够,他家还有一座上下五间堂。

    有一座五间堂就会划分成富农吗?

    没有人讲得清政治,福强却很死了自己是富农出生。因为这个,他三十五了,还是光棍一条。每次来到马陆,他都祥林嫂念叨儿子一样年到期他的富农成分,他觉得冤,完全是水源村黑铲子粑粑——石队长、石营长为了完成任务强加到他爹头上的。

    老子总有一天要报这个仇。

    他害了那么多人,怎么没人出来报仇?

    我大伯父家住在马陆村东边,遥对着马桑。

    福强进村,第一个找的就是我大伯父。

    我大伯父不想理他,刚接到通知,大队要派他到毒塘岭挖煤。

    我大伯父是马陆村第一英俊男青年,身高一米九几,脸像块大土砖头,配上中分的头发,看起来相貌堂堂。

    帮我介绍个女的嘛。福强说了几句,转到正题。你看你们马陆村,那么多女人,你介绍一个,明天我帮你背一棵竹子下来。

    我去哪里给你找女的?

    随便找一个,是女的就行。

    我大伯父英俊潇洒,福强以为我大伯父身边很多女的。

    我大奶奶纳鞋底,开始不管他俩聊什么,听到找对象,来兴致了,插话进来:你去找智胜,他女儿多,四五个女,大的也三十多了,还在屋里做事。

    他总共五个小孩子,最后一个是儿子。我大伯父肩膀靠着门,毫无表情的说。智胜老叔就四个女。

    四个女还不多吗?我大奶奶还是一边纳鞋底,一边不急不慌的反问。

    嗯,福强大哥可以配他家的老三。我大伯父神秘的笑了一下。

    你做个保?

    我做什么保?大家都认得,你直接上门找智胜老叔。还不好意思的话,干脆回去喊你老母亲养个猪婆,找智胜老叔这个猪栏倌去配种,两家不就交好了?

    确实可以喊我娘养一栏猪婆。

    这就对了嘛。我大伯父神秘的又笑了一下。

    福强得了这消息,心里高兴,耽误不得这正事,谢了我大奶奶,就往马桑走。

    智胜老叔的三女儿是个哈哈——神经不老实正常,十五六岁了,还光着个腚在田里耍水。不过跟了福强,帮福强接个种,也对得住福强死去的爹了。

    他家被划了富农的第二年,福强的爹就死了。

    哦,他爹叫牛生蛋——有了这个废名,真名就被人忘记了。

    被逼死的,叫他介绍牛生蛋。

    他就死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7-02 16:08:4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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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伯父抱着一捆铺盖,带着一点沮丧,代表着马陆村,去了毒塘岭。

    在衡阳工厂、湘潭工厂、宁远邮局的马陆人,却又纷纷回来了,在城市吃不饱,一个月工资不够买一只鸡,回到马陆,有田分,有蛋吃,没人瞧不起,顺便还可以找个女人结婚。

    从农村出去,回到农村,很快就忘了城市里的电灯。

    马陆村不因为我大伯父走了而寂静半点,反而更热闹了。

    福强自从得到智胜叔有四个女儿的消息,也开始盘算,娶哪个合适。智胜叔的大女儿年纪快三十了,人很精神,福强叔嫌她牛高马大,头发又短,没有女人味,娶回去了,自己还受欺负。二女儿很漂亮,小脸蛋小身材大辫子,皮肤白的惹人爱,福强又自惭形秽,感觉配不上她。三女儿二十出头,身材在大姐二姐之间,高,不肥,头发不长,经常乱乱的搭在肩上,嗯,胸大,福强像老鸭婆一样咽了一下口水,就算是个哈哈,娶回去,家里我说了算,接上个后,就知足了。老四太小,自己都可以当她爹了,不考虑了。我找他三女儿,愿意养她照顾她,还能帮他家种田,智胜叔应该没阻拦的理由吧。

    唉,自己家庭成分差了点。

    福强想来想去,定不下决心。

    没事干,又心慌,六神不定,福强拿了一把锄头,到隔了一个巷子的园子里,想找点事儿干。

    马桑每户人家都有个院子。是菜园子,也是果园。中间的地耙成一垄一垄,种时令小菜。地的周围,种果树,桃树、梨树、李树,有棵苗就粘上。找不到那么多果苗,竹啊、桑啊、桂啊,能顺手带回来的,也在地头粘上。

    一户一户,一代一代人都这样,马桑就被各种树木围了起来,像一个大果园。

    环境好,可是人少,离镇子远,离水源头,都隔着一大块枞树山。如果不是靠着马陆,还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人晓得断阙岭下有个马桑呢。

    马桑的人少,势力就小,前面惹不起水源头,东边惹不起马陆。惹不起,就不惹,马桑人不是不爱交际,而是怕被人小瞧,讨了好,还丢了面子。所以,平日不出去,各人自扫门前雪,各自搞各自的园子。

    天高高,风轻轻,马桑青青。

    过几天,梨黄了,摘一篮子,给智胜叔送过去。

    福强打定了主意,关上园门,走到门口的田里,用田水洗了洗脚——马桑的田都在家门口,没米煮饭,架上锅,捧上筲箕到田里捋了稻谷回去碾了米都来得及下锅。

    多好的一个地方。

    福强走进大门,在大门门角下找到解放鞋,拍拍打打几下,穿上鞋。抬头看到上厅,屋子宽敞,他爹就留下他这一根独苗,想起他爹,福强心里又纠结了一下,那些人怎么给我爹安个富农的名分呢?

    福强去找我大伯父。

    他要摘梨子,也是给我大伯父家预了一份的。

    我大伯父苦唧唧地去了毒塘岭,家里没劳力了,我大奶奶也去了地里。

    马陆的地都在东边断阙岭脚下,是一块大土坡。马陆的祖先,一代一代,把那块土坡开垦成了庄稼地。坡下面是水沟,西舂水的水。水沟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看着这片田野,心里就踏实,马陆村自开基以来,历朝历代,都还没出过一个要饭的呢。

    福强到了我大伯父家,推开门,喊了一声,没人应一句,退出来,又关上门。

    走到我大伯父家隔壁——我小伯父家,推开门,喊了一声,我小伯父一家也有人在,退出来,又往前走,房子的门都关着,没锁,门上连个挂锁的门环都没有——这是一个不设防的村子,家家户户有米油盐,就这点值钱,偷米偷盐,谁丢得起这个脸?有本事,就去外面搞。这是马陆人的信条,武力是对外的,团结永远是对内的。

    福强沿着中间的石板路,从东走到西,除了遇到几个小孩子,他们凑伙在门口的石墩边请蚂蚁之外,没遇到过一个大人。

    马陆人勤奋,不穷,不愁吃喝,是应该的。

    福强想着,不自觉的走到了智胜叔家门口,这土坯墙比起自己家五间堂的“砖木结”差远了。我除了一个老娘之外,没负担。我老娘也不是负担,养猪养鸡做家务,样样能行呢。

    智胜叔家的木板门也虚掩着。

    福强没胆赶推,怕将来的老丈人责怪。

    福强转回大路,问小孩子:你们大人呢?

    一个小孩子认得福强,说:我们马陆的人都到公社去了,和山那边的院子争山。

    大家都去?

    屋里能拿得动镰刀的都去了。

    来得不是时候。福强摇摇头,意兴阑珊,还感觉有点自讨没趣。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7-04 18:03:3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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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开爷死了,水源头再无豪杰。

    他死了,水源头的人聚在祠堂门口海聊,三扯五扯,就扯到金开爷身上。

    给欧冠当过护卫,杀死过日本鬼子,有他在,就是水源头在民间的一张名片。

    大家叹息,他最后怎么会选择死在金猪山脚下。

    难道金猪山真的有古怪?

    石书记——石队长——石营长——石麻皮——现在成了水源头的书记了,他不这么想,金开爷怎么样,已经过去了,现在是要养活撂铁。撂铁不傻,只是有点憨,老大不小了,成天在水源头的大小巷子里游荡,再不用起来,就会在水源头带起一帮游手好闲的后生,无事生非,搞出事来,他这书记也要担责。

    修永宁公路的时候,在金猪山削了一个小山头,都是石头,清一色青石头,烧出来的石灰,也是青石灰,有点独特。石书记拍拍脑袋,这帮人闲的没事做,干脆让这帮人去金猪山建个石灰窑,打石头烧石灰,大队里留一份,他们拿一份,大队里收入有了,上面来人,也不愁没有酒饭钱了。这帮年轻人有事做了,也有个盼头。尤其是撂铁,三十几了,该娶媳妇了。他爹为水源头在外面挣了那么大名声,可不能让他这家绝了后,让人民群众讲我这书记不关心乡亲们生活。

    石书记想到就做到,就像当年带着民团的弟兄上盐道截杀过路客商一样,手起刀落,绝不含糊。

    一次是在金猪山截杀麻贩子的时候,撞见了金开爷。

    一次是在凉亭里截杀祁阳佬的时候遇到了马陆村的石保义。

    石书记不担心石保义,石保义就是在马陆村,他也不怕,马陆村不到三百号人,水源头可是七千人口的大村,自己带一帮人,随时就能灭了马陆,还怕他长子石保义?

    我爷爷个子很高,但不粗壮。

    石书记吐泡口水,石保义跑了,金开爷死了,自己的秘密也已经死了。水源头再也没有人卡得了我,我就是水源头的山大王。

    撂铁听了石书记的计划,并不上心,打石头谁不知道是个苦差事?还要放炮,一不小心,就上了天了。石书记摸摸自己的那张黑脸,说:你挑个头,你爹死在那里,自会保佑你。你老大不小了,你看看和你一起出生的,那个不抱儿子?你不想打一世人光棍吧,那样子,你爹做鬼都回来抓你去。

    说到金开爷,撂铁不敢抢嘴了。金开爷虽然极少管他,但撂铁听到爷的名字,两腿都要发颤。

    石书记摸着腿,说:你们放心大胆搞,我也占份的,我支持你们。

    撂铁目不转睛看着石书记,石书记在撂铁的眼里看出了几分金开爷的影子,不自然地站起来,挥挥手,说:你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子又不欠你的。走到门口,又记起了什么,回头说:我的一份记在你头上,你知我知就行了,你要不愿意,我另外换人。

    撂铁笑了,说:你找的我,还不放心我?

    石书记摸着门框,说:你这个门板烂成这个样子了,那天倒了,打到人家,你还要付医药费。

    撂铁大笑说:我明天取下来,不要门了。

    石书记边走边说“和你爹一个德行”。

    石书记出来,拖出单车就跑公社,在路上想好了名目,办个石场,一些石头用来烧石灰,一些石头用来做基建,一定要说修水沟之类的话,听起来好听;烧石灰可以撒田里驱虫,节约一笔农药钱,一些可以用来刷标语墙,还有剩的,就卖给村里有钱翻修房子的,换钱。换钱的一定要放在后面说,如果领导不细问,不说出来也可以。

    跑公社立个项,方便搞炸药。

    骑出来一个公里,看到马陆,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智胜叔,他那么多女儿……心里痒痒的,要在解放前,自己抢都抢一个回来,这新社会,什么都好,就是不能随便搞女人。

    单车轮子被小石头颠了一下,石书记抬起头,快到凉亭了。

    这一路都是故事。石书记微微张开嘴巴,如果自己当年打死一两个日本鬼子,说不定就到城里工作了。

    做英雄的都死了。

    石书记又庆幸自己活着,我这一辈子活着真是矛盾。他朝路边吐了一泡口水,表情像在吐出一口血沫。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7-07 08:13:2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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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胜叔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成了几个村子的核心。

    一家养女百家求。

    水源头的石书记一下子提了俩,他想娶老大,还要把老三介绍给撂铁。

    马桑的福强主动找上门提出要娶老三。

    大牛卵看上了刚刚成年的老满。

    我大伯父看上了老二。

    智胜叔在断阙岭赶着猪公——这猪公开春以来一直不安分,哼哼哼地就往人家猪栏窜,智胜叔拿刷子抽,那猪公当搔痒痒。发情了。智胜叔在门角落翻出一把篾片,找出两块结实的,赶着猪公上山,猪公上山下山几回,趴在路边偷懒了。智胜叔还是不放过它,拿竹片抽,他要让猪公跑起来,猪跑累了,他夜里才睡得踏实。

    这竹片是福强送下来的。

    福强这小子老实,人长得难看,家庭出身不好,万一再搞一次运动,嫁个女给他,还牵连我这一家。

    石书记老婆走了几年了,一直未娶,一把年纪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还在水源头寻花问柳,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当书记的,明里不能得罪他,也不能嫁个女儿给他,我又不靠他。这个人人品不行,老婆就是因为他偷人才闹的离婚的。

    大牛卵有钱,但人还年轻,没有定性,心眼又大,不知道后面还玩出什么花样来,老满可不能嫁给他。嫁了他,后半辈子会折腾死。

    石锐,那就算了,徒有其表。一个院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骂个娘都能传过来,日后过日子不是鸡飞狗跳?帅,又不能当饭吃。

    智胜叔打猪打累了,蹲在地上,一边看着哼哼淌着泡沫的猪公,一边想。

    撂铁。

    撂铁可是金开爷的儿子,人有点憨,但有力气,现在又开石场,这是个好生意,搞得三五年下去,一辈子吃喝不愁。

    撂铁那脸子长得有点像铁犁头,看起来古里八怪。

    智胜叔苦了脸,骂起婆娘来:喊你不要生那么多,非得要给我生个带把的。生个带把的,你又得痨病,撒手走了,把一窝猪崽交给我,你是存心要害我。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也大了,要个个了结,又是一个头大的问题。原来只是给他们找吃的,现在还要给他们找婆家,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猪公猛地叫了一声,挣着头要爬起来。

    智胜叔抬了一下屁股,也想站起来,还没起来,猪公又把那颗硕大的头埋烂泥里了。智胜叔重新蹲好,骂道:老子才真正入错行了。

    话没落音,金猪山那边的炮响了。

    智胜叔看着半天上蓬起的那朵烟雾,觉得撂铁还不错,人难看,不是古话讲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嘛。说不定,撂铁不止半斤八两,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呢。

    金开爷不死就好了,金开爷在,嫁在他屋里,那是脸上贴金的好事。

    唉,英雄一世,打日本鬼子都没死,自己寻死,这是什么鬼抓到他了?

    大女儿一个人风风火火的向他小跑过来,还有几丈远,就冲他喊:爹~

    智胜叔“喔”了一声,算是应了。

    福强哥来了。

    又是福强。

    我晓得了,你先回去。

    智胜叔可不想让大女儿看守发情的猪公,怕惹出事来。

    赶紧得先把老三嫁了。留着怕是个祸根。

    智胜叔站起来,两腿居然发起抖来,感觉麻麻的,使不上力了。

    老了。

    智胜叔叹一句,看着壮实的猪公,自己的眼皮子就耷拉了下来,自己的好日子一去不回来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7-09 12:10:0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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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牛卵修路挣了一笔钱,不知道怎么花,开始打麻将了。

    他爹是极力反对的,老党员,怎么会让儿子去搞这些低俗的消遣?什么事都可以谈,他喜欢智胜叔的满女,没人介绍,当爹的可以去找她爹谈。他娘是个家庭妇女,谨小慎微,一直以男人为中心,男人说东,就东,男人说西,就绝不往东,任打任骂,任劳任怨,是马陆村的模范妻子。

    大牛卵也不辩驳,问:借的账还清没有?

    他爹很以为然,说:钱你还清了,情你还不清。

    大牛卵豪气干云,咪咪笑着说:情,我晓得。等我过几年搞到大钱了,欠情的,一家送一栋别墅。

    他爹骂道:你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看看自家的土坯墙,什么时候换?

    大牛卵笑了,说:我们以后搬到城里去住,盖个新房子要来养鸡啊?

    智胜叔的满女,你拿个主意,我好有安排。

    不急吧,等等看。

    你能等,你娘想抱孙子呢。

    她还有三个姐姐呢。你们这么着急想抱孙子,我明天从外面娶一个回来。

    麻将呢,不要打了。

    大牛卵的娘在一边看了好久,终于等到他爷俩把话题扯到麻将上来了,咳咳地清了一下喉咙,说:合生拿回来二十万,昨夜打麻将赢回来的。

    他爹的脸白了说:你要死在麻将上了。

    他娘不得其解,一脸茫然。

    他爹说:你还看什么看,十赌九死。

    他娘吓了一跳,说:那是旧社会的事。我们合生,不会那样的。

    他爹靠在门上,用后脑壳磕了几下门板,说:你们娘俩以后一块死。

    他娘拿了大牛卵二十万在手里,欢喜劲还没有缓过来,岔开话题,说:你什么时候把这门修一下,上个锁。这么多现金放在衣柜里,给人拾眼了,不安全。

    我不管,你厉害,你当家吧。他爹说完,自顾自走了。

    大牛卵他娘怔在堂屋里,半晌还没回过神来。

    大牛卵小声说:娘你放心,我有分寸哦,亏钱贴本的,我不干。

    自古赌鬼——尤其是赢过钱的赌鬼,都是被鬼迷了心窍的,说的话也是鬼话,最后不死,也成为了废人。

    大牛卵赢的二十万,为他上奈何桥上架起了第一块砖。

    大牛卵每次回到马陆,都要一家一家去拜访一下,一个是大牛卵觉得马陆的乡亲亲切,聊聊家常就像喝了一杯甜水;一个是查看一下行情,遇到有困难的,扔个两百块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权当自己在外面多喝了一瓶酒。马陆村的人,都觉得大牛卵为人不可思议,有胸怀,有钱,没架子,又细致,只是模样长得太个性了,让人难以亲近。

    走到智胜叔门口,满女正在屋前空地摘菜,大牛卵凑过去,闻到肥皂味,脸就红了,伸手要帮满妹,满妹抬头扯了扯胸口前的衣领,大牛卵咪咪笑笑着说:你那么小气啊,不扯也看不到里面。

    满妹红了脸,说:你在县城住久了,染了痞气。

    大牛卵尴尬了,说:你闻我身上哪有痞气?

    满妹转了话题,问:你几时走?

    大牛卵笑道:你来决定。

    满妹的脸通红了,说:你现在就走。

    大牛卵站起来,他还真要走,在县里约了几个永州来的老板,要商量做点事。

    他完全不知道,那几个老板只是冲着跟他打麻将来的。

    满妹一看让他走还真的走了,劝也不是,追也不是,赌气的垂下头,烦躁的扯着菜叶子,不一会,委屈的小脸蛋上便湿漉漉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7-10 16:17:4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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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伯父外面人看起来高大英俊,其实是个没脾性的老实人。

    在马陆村,他的名头,完全被他家的狗或西鸭公占了。

    他去了毒塘岭煤矿,几个月不回来,我大奶奶一个人在家里,日子过得十分无聊,先养了一只小狗,小黄狗,平时到庄稼地,下田捡稻谷,到豆子地捡豆子,都带着它。它长了三个月,大奶奶让它看家,马陆村的人尝到了这只狗的厉害,一个月时间里,咬了三个人,我大奶奶赔了人家半篮子鸡蛋和大姜——擦狗咬的伤口。

    这不知道是哪来的偏方,被狗咬伤了,不是擦大蒜消毒,而是擦大姜。

    一次大牛卵他爹看田从我大奶奶家门口过,这只狗又尽责的吠起来,追着人家脚后跟咬。大牛卵他爹这几个月都不开心,心里扛着石头一样不快活。见到狗——这只在马陆凶名远扬的劣狗也对他发狂,一声不响,把手里竖着拎起的锄头脑壳对着狗脑壳横扫了一下,正中狗头,狗当场就趴下了,嗯嗯着,然后晕了。

    大牛卵他爹完全没想到这凶狗这么不禁打。

    他完全是没想到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正无处使。

    ——打死了好,为马陆除害了。

    ——打死了好,从他门前过,被它追了几回了。

    在门边看着的人,都在帮他讲公道话。

    大牛卵他爹蹲下身子,用手抓起狗耳朵,看了看,狗鼻梁骨被打碎了,这狗是活不成了。这真是无心之过,本来就是驱赶,怎么一锄头就打死它了呢?

    怎么给石锐他娘一个说法?

    以前,大牛卵他爷爷是阳明山土匪窝的小头子,骑马的,而我大伯父他爹——我大爷,是给大牛卵他爷爷牵马的。两家关系很好,后来土匪被收编了,大牛卵他爷爷居然被封了营长,我大爷还是做他的马弁。本来相安无事,撤退的时候,可以一起去海南,去台湾的,但因为我大伯母出现了,营长也喜欢,我大爷也喜欢,就说:营长你有婆娘了,就莫惹事了。——惹事,拈花惹草。营长刚当上营长,威风还没完,你却来惹我,抬手就给我了大爷一马鞭。我大爷手里拿着镰刀,准备出去给马割草的,挨了一马鞭,火上头了,对着营长的腰就是一镰刀下去,割草一样,把营长的衣服割了,把营长的肾也割了。

    营长倒了下去。

    我大爷跑了回来。

    营长并没有对我大爷怎么样报复,他身边的人说他念及大家都是马陆出来的,为了一个女人,我大爷是对的,他错了。

    我大爷也不理他,把那个女人娶回了马陆。

    那个女人就是我大奶奶,她是愿意嫁给我大爷的。

    两家有世仇,又互不相欠。

    大牛卵他爹把狗拖到门前地基上,推开门,屋里没人。走也不是,就在门口地上蹲着,等我大奶奶回来,告诉她,是他打死了狗,怎么个赔法,她定,我不赖。

    大牛卵他爹是个敢作敢当的人,虽然为了大牛卵在马陆求过不少人,但从没食言过。

    马陆村的人甚至想推举他做水源头的书记,因水源头的人口太多了,马陆没法比,拿不到优势。越是这样,马陆的人越觉得大牛卵他爹比水源头那个姓石的强,他当书记,完全是因为他家族大,捧的。

    我大奶奶挽着篮子回来,有点诧异,但并没有怎么样,也不好发火。狗咬人,人家打死狗,也是自保,何况还有那些烂在心里的陈年往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石锐也不在家里,你帮我拖到断阙岭上埋了吧。

    大牛卵他爹舍不得,说:你还看看多少钱,算我买下来。

    我大奶奶俯下身子摸了摸黄狗的背脊,说:这狗有点肉,你拖回去吃了。

    大牛卵他爹想了想,说:这样,我家养了两对西鸭子,有斤吧个了,我拿一对给你吧。

    我大奶奶看了看大牛卵他爹,想要他咽得下狗肉,还真得拿他点什么,说:你要回去和侄儿媳妇商量好。

    大牛卵他爹的铁脸放松了,说:这个我做主,我明天帮你送来。

    那两只鸭,我大奶奶养死了一只,没好气的把它扔到河里让水冲走了。活下来的那只西鸭公,羽毛油光华亮,一拍翅膀,呼呼地,能飞过半亩田。重要的是还跟狗一样,每天在门口游荡,一有人过他门口,这鸭子就像狗一样,张开翅膀,伸出头,像把铁钳,追着人脚后跟啄。

    这只鸭声名远播。

    在马陆、马桑,甚至水源头,说起这只鸭,大家才知道,石锐去了毒塘岭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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