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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我的母亲 (社会纪实 作者苏平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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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顷庄园主 于 2020-07-11 18:48:37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盐井县半年饿死几万人,县委书记着急了,决定全县机关单位人员的粮食供应由每人每天六两粮扣减到每人每天半斤粮,扣减下来的粮食用来救济快要饿死的水肿病人(其他病人没有望),水肿病人凭着医院证明,每月可到公社领取三斤细粮,虽然每月三斤细粮不能救命,可是县委书记再无别的办法。

    粮食就是人命!盐井县安佛公社的救济粮由公社党委第一书记徐志高凭医院证明批条子,由公社党委第二书记我舅舅保管和称秤。我外婆气虚脱肛,直肠天天吊出来,走路干活在裤裆上磨得痛如刀割;我舅母三十几岁就有气管炎,天天在生产队的食堂吃野菜树叶汤,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我舅舅每天半斤粮,舅母有时去公社赶饭,舅舅跟她共同吃,有一天舅舅拿着话筒去山头通知群众开会,饿得昏倒在地上;舅舅痛爱的独儿子,也饿得像瘦猴。舅舅天天都想偷拿公社保管室的救济粮,救济粮虽然进出账目很清楚,但是他可抠斤扣两,把他偷拿之后的亏空补起来。我舅舅想自己是受人尊敬的公社书记,怎么好意思当小偷啊,并且他怕徐志高,因此迟迟没动手。可是他和家人实在经受不住残酷饥饿的考验,这天徐志高到县上开会去了,公社只剩第三书记和另外几个干部,他大胆起来,睡到半夜起床,拿着手电,背着背筐,轻轻开门去保管室。

    舅舅半夜背着二十斤连麸面回到家里,全家非常高兴。我们巴西县比外婆他们盐井县饿得更厉害,外婆挂念我母亲,希望舅舅给我们拿点连麸面,第二天就带信叫我母亲回娘家。我母亲回到娘家,外婆对她耳语,我母亲当然高兴,但是我舅舅去了公社,不知好久才回来,我母亲只好等他。外婆见我母亲饿得说话没声音,就去房后石坡上摘了一个碗大的南瓜,还扳了两棒没成熟的玉米,(那时中央已经知道农村大量饿死人,刘邓一派纠左,中央下达文件允许农民在田边地头私自种点瓜菜杂粮,巴西县委比中央左,迟迟没有执行这政策,盐井县执行较早,各户农民已在田边地头抢种一窝南瓜几苗红苕了。)又忙去食堂分回野菜树叶粗糠汤,才点燃柴灶煮了南瓜和玉米,(这时盐井县已把先前没收的大锅小锅还给农民了)可是第二天外婆再无南瓜玉米煮了,每顿和我母亲喝着从食堂分回来的野菜树叶粗糠汤。我母亲等到第三天,再也等不住了,说:“妈,我要回。”外婆说:“再等一下,看国民今天回来不。”

    果然,舅舅中午从公社回来了,问了我家饿饭情况,当着我母亲对我舅母说:“下午我要回公社,你把连麸面给姐姐拿两斤。”舅母勉强答应后,舅舅说:“姐姐,你等会儿慢慢去,我要到大院子跟人说事。”就去了大院子。舅舅走后,我母亲要回,外婆说:“我去给你摘两个南瓜。”就去房后石坡上。石坡垒着一堆瘦土,种着一窝南瓜,瓜苗枯黄,显然缺肥,外婆忍痛摘了两个还很青嫩的南瓜拿回来装在背筐里,三番五次叮嘱我母亲不要舍不得,回家就给两个娃儿煮了吃。我母亲几次辞行,可是迟迟不走,等着舅母给她拿连麸面,舅母几次说:“姐姐,你慢去。”然而就是不拿连麸面。我母亲再也无法不动身,跟我外婆和舅母最后一次辞行后,就背着背筐去大院子向我舅舅辞行。舅舅估计舅母没拿连麸面,说:“姐姐,你等我一下。”我母亲等他,舅舅跟人几句说完话,来把我母亲背筐一看,见果然没有连麸面,就与我母亲回到家里,拿了两斤连麸面装在布袋里,叫我母亲拿回家去给两个娃儿烧馍馍。

    我母亲走到半路,摘来树枝掩好背筐里的南瓜和连麸面,傍晚回到庄家湾。半夜,她几次起床开门去房前屋后看了,见没有干部检查烟火,她摸出藏在床下的汤罐,很想点燃柴火煮糊糊,然后叫醒我和妹妹吃,但是极端贫穷造成她的畸形心理,她想这么宝贵的东西,不吃在那儿,吃了就没有,她舍不得马上吃,要多放几天,多看几天。这样想着,她把汤罐放回床下,忍住饥饿又睡觉。她每天干活收工回来,都要打开木柜,把两个南瓜和两斤连麸面看上好一会儿,我和妹妹站在柜跟前,双手扳着木柜边,跂脚引颈朝里看。

    这天中午收工,人们来到食堂分饭,可是炊事组的几个老太婆还在案板上砍着野菜、树叶、金鱼藻,而大锅里的白水刚冒烟,吃饭还要等很久。生产队的粮食不够交公粮,公共食堂的大锅里两三年没有一颗粮,野菜树叶粗糠汤点儿也不抵饿,人们天天另外找吃的,比如半夜偷回生产队地里的粮食烧了吃呀,干活捡桑果晒干存在家里,每天收工回去吃几颗呀,冬天偷了养猪场的萝卜白菜腌在缸里,隔三岔五用来下饭呀等等。成华见今天中午的野菜树叶金鱼藻不多,他更觉饥饿,快要发疯,说:“走,搜家,搜来倒在大锅里!”乌老二他们积极响应,十几个男人一齐冲出食堂,跑去各家各户翻箱倒柜。

    我母亲提起小木桶,带着我和妹妹正要去分饭,听得院子那边闹闹嚷嚷,知道在搜家,忙把柜里的两个南瓜和连麸面口袋装进桶,提去藏在房后秸秆堆里。她提着空桶刚回来,成华他们来我家,翻箱倒柜到处找,找了很久没找到。乌老二灵机一动,跑到房后拿来南瓜和连麸面口袋,高兴得发狂说:“你们看,这是啥!?”众人都说收获不小,连忙拿到食堂,把两个南瓜砍成米大的颗粒,连同两斤连麸面,还有在别家搜来的半罐辣酱、一坛盐菜和两斤干桑果,全部倒在天翻地覆的大锅里。

    我母亲中午吃饭流泪,下午干活流泪,晚上收工回来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也流泪(灶上自然没有锅,只有一个黑窟窿),我和妹妹偎在她身上,不停给她揩泪,叫她不哭。我爹在养猪场听得我家南瓜麦面遭没收,特地回来打我母亲,他手里拿着一根桑枝条,走拢就在我母亲背上打几棒,责骂我母亲不把南瓜麦面给两个娃儿吃,我母亲更加后悔,更加流泪,没有一句还嘴话。我爹骂了一阵还要打,我母亲骨瘦如柴我痛心,捡起一根树枝打我爹,我爹才丢了桑枝回去养猪场,要找大队支书说道理。

    第二天上午,大队支书在大队保管室拿东西,保管室的大木艎里装着几十斤供应公社孤儿管教院的连麸面。我爹来到保管室,向他讲了情况,说:“又不是在生产队偷的,是她娘家拿的……”大队支书和我爹关系好,他想叫生产队归还我家原物,但是生产队除了野菜树叶和粗糠什么也没有,便低声说:“云龙哥,我给你拿点连麸面。”说着随手拿起一个戽水篼,装了半篼连麸面交给我爹,叫他偷偷拿回家。我爹藏着掖着拿回家,生气对我母亲说:“拿去!又存在哪儿不吃,让人家来搜走!”就去了养猪场。

    当天半夜,我母亲用汤罐煮了糊糊,自己舀了半碗喝,将就这碗舀满端到床上叫醒我和妹妹,让我们一口一口轮流喝。她坐在床边等我们喝完,拿着空碗舔一周,然后弯起右手食指刮碗底,刮了放进嘴里咂。她仔细刮完,舍不得洗碗,放到第二天吃早饭,用野菜树叶粗糠汤洗净碗上的糊糊。

    好几十年过去了,我的脑海至今还有我母亲用指头刮碗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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