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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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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十三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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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欧阳杏蓬 于 2020-09-14 14:20:24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十三张脸


   炮姑

    炮姑住在村子的最后面。开后坎门,即是一个接着山岩的小斜坡。

    山岩高三丈有余。山上岩缝里长着桂花树、乌桕树、相思树和腊叶树,一年四季青姣姣,斑鸠在里面左飞右飞,扑棱棱地。

    炮姑在小斜坡上开出园子,丝瓜苦瓜牵栽在竹篱笆上,茄子辣椒长在巴掌大的院子里。园子里还有两棵树,一棵桔子树,一棵桃树。桃树不经虫噬,主干上年年挂满桃花泪,枝上叶子一年少过一年,不几年,桃树不再开花,自己原地干枯了。

    对这棵桔子树,炮姑是上心的,厕所里的大小便,窖熟了,用小木桶装了,提过去,都给这棵桔子树使上了。

    东干脚不缺毛桃树,而这颗桔子树,却是唯一的。

    整个夏天,街上不缺卖桃的。秋天,卖桔子的屈指可数。

    炮姑的桔子照料得好,结出的桔子,个个零碗大,皮子金灿灿的泛着光,摸在手里润润的。皮也薄,肉厚汁多,掰一瓣连着丝络一起塞进嘴里,有桔子特有的味,却一口清甜。

    炮姑的桔子是只卖,不送人的。

    村里人想吃她的桔子,一个是买,一个就靠用不正常手段拿。

    炮姑无子女,她男人在世的时候,在村里得罪人太多,全村的人都不怎么善待她。男人死后,她一个人生活,几乎不出门。

    不过,每年秋末,稻谷晒燥后,她提一个笸箩,每家每户走一趟。

    她吃五保,粮食由各家各户供给。

    他到我家。我看到她了,平日里,我不敢正眼看她。她头上围着黑色纱巾,鬓角上的头发油亮亮的,没有白一根。眼睛很亮,眼眸子如点漆,陷在眼眶里却很阴鸷,怪怪的。脸圆,很白,也很干净平整。到了嘴巴周围,好像有无数条蚯蚓要爬进嘴巴,尤其在闭嘴的时候,更为明显。一身黑——黑衣黑裤黑布鞋。她坐在我家门前德斯顿上,裤管拉上去了,我看见她的两只脚脖子上一片猩红——她抓的。

    我爸说她有鱼鳞病。

    还有人说是狼斑疮。

    各种说都有,她卖了桔子也去医院治过。蛇膏、凡士林、酒精都没用,她干脆不治了。实在痒的受不了,就使劲抠,抓出血来,用痛来止痒。

    我爸听她说完,又把车箩里的谷子倒回箩筐,从谷仓里挖出一车箩的谷子给她。

    炮姑意识到了什么,眼瞪瞪的看着。桔子下了的时候,用车箩装了,盖上布,给我们送来两个。

    我爸又拿给他一点什么,红薯,或者南瓜。

    炮姑越活越孤独,越来越没味道,最后选择了梁上自绝。

    村里主事的长辈把她所有值钱的东西变卖了,葬她。吃丧席的时候,才说起她的可怜来。又说对得住她,他们夫妻作恶那么多年,我们还养她吃了二十年的五保。

    她在自绝前,已过了八十三岁生日。

    那棵神奇的桔子树,第二年就被虫蛀空了中心,不打花,不结果了。

    她的脸,在村里,像岩鹰投在地上的阴影一样。

    亮坨坨

    亮坨坨人如其名,身子长成了一坨。

    脸生的很周正,天庭饱满,他爸死前还说亮坨坨长大以后有福气。

    他有三兄弟,他行二。他妈妈后来在他们三兄弟身上没有看到任何让她安心的地方,自绝了。

    没妈的孩子苦。

    亮坨坨没妈了,人又憨,主动承担了家务。

    家务不是一日三餐那么简单,在东干脚,家务还包括放牛、砍柴、挑水。搞完这些,还要下地干活。亮坨坨最拿手的活是犁田。他自己养的牛,舍不得打,走快走慢,全凭牛做主,亮坨坨憋半天实在憋不住了,才喊一声“吼”。牛的眼有多迷茫,亮坨坨的眼就有多迷茫。人家一亩田一个上午包犁包耙,他一亩田要费一整天。田不犁完,他就不卸牛轧。他犁的田没有门槛,插秧不戳手指。犁完田,牛累的发呆,草都不吃;他一身泥水,雾蒙蒙的眼血红,坐在一边,看着田野发呆。坐到黑眼,才回去张罗晚饭。挑着水桶打蹬蹬,晃荡回去,剩一半,任骂。

    哥哥娶媳妇,分家。

    弟弟跑广东,不过年不回来。

    实质上,亮坨坨一个人生活了。

    种田不是好手,种菜也分不清节气,亮坨坨就养牛。养两条小牛,养一年出不了栏,就养两年。

    亮坨坨放牛绝少从众。我们放牛往岭上赶,他放牛牵着牛鼻索,在水沟河畔上走。

    在岭上,看着他,一个人,一顶草帽,背后两条小黑牛牯子。

    他在看什么,没人知道。

    黄昏时候,偶尔看到他一个人立在巷子口,黑衣黑裤黑头发黑脸黑胡子黑眼睛,唯一能在暮色里分辨他是人的标志是他总是挽起裤脚儿,挽得高高的,直到膝盖。他不苟言笑,和他打招呼,他要不是盯着你看,要不是把头侧过去,甚至走开;理人也就是张嘴巴,“嗯”一下,就退回巷子。等巷子口没人了,他又走出来,像一根木桩子戳在那里。

    他是可有可无的人。

    他家里造孽了。

    他这辈子白来了。

    他老子讲了个笑话!

    背后的议论,他听不见。他不进任何一家的门。自己也从不点灯。在巷子口站一会,有月亮,没月亮,只要不下雨——下雨也阻不住他,他会打一把雨伞出来,在巷子口立着。

    在任何一个黄昏——只要弟弟不回来,他在家就呆不住。

    他在等老三带婆娘回来?

    他一个人在家怕死了多年的老母亲?

    问他,他翻了白眼,要不走开,要不反问:关你什么事?

    不知道等了多少年,他什么也没等回来,还被送进了镇里的养老院。在镇里的养老院要天天吃一颗药——他不知道什么药,他讨厌吃药,也不听进任何解释,又跑回来。这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冬天冷,他想烧炭烤火,或者他打翻了床头的油灯——他讨厌电灯,反正有一个原因,失火了,把床铺点燃了,把房子点燃了。人们救他出来,头发烧糊了,胡子烧焦了,脸烧出一大块水泡,身上也烧出不少水泡。

    他蜷缩成一坨,迷蒙着双眼,淌着泪哼哼唧唧了三天,一句后话也没交代,迷迷瞪瞪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土狗

    他爹是入赘东干脚的,穷,穷得揭不开锅,一百斤稻谷,就把祖传的五间堂大房子换了一排单间小房子。

    因为入赘,东干脚的人本能的对他一家另眼相看。

    隔壁邻舍一家人更是欺他爹外来的,处处逞强。

    他爹忍气吞声。

    土狗年青的时候,一直不呆东干脚,跑外面“抓现金”,年终才潇潇洒洒回来。队里分班组,他也在外面抓现金。分田单干了,他回来了。第一件事娶亲。他家穷得叮当响,娶亲却没怎么费事。

    盖因土狗长得真的英俊,鼻子高,一张脸有棱有角,两眼有神,目光坚毅如钢,身材也高大,重要的是结实,胳膊上的腱子肉可不是虚的。

    女方鹅蛋脸,长发一缕,冠绝个东干脚。她只有两姐妹,她是姐姐,没爹,只有一母亲。唯一要求对她妈好就行。

    土狗应允。

    那时的爱情,一个应允,就可以扯证过一生。

    土狗,或者叫土苟,或者按辈分来说,还有个书名。村里人一开口叫他“土狗”,是亲切,是随和,也是蔑视。叫着叫着,他的书名被人忘了。他知道谁心好,谁心坏。搞单干两年,他弃了老房子,一家人搬到岭脚下的新屋住了。惹不起,我躲得起。前后左右没有邻居,安静,自由,不闹矛盾。

    结了婚,土狗变了一个人。种烤烟,种菜,种稻子,养牛,养猪,养鸡鸭,能换回钱的,一样没拉下。他老婆跟着他,早出晚归,甚至披星戴月,毫无怨言。村里人说这是老天该他的。他认定生活是自己创造的,美好的生活也是自己流汗浇灌出来的。每次在路上遇到他,不是担着烤烟叶子,就是担着谷子,或者背着犁耙。他家独立于东干脚,东干脚能看到他,只能在田里、地里。几年下来,又要盖房子,不再盖红砖瓦屋,要盖洋楼。

    被人看不起没关系,自己的一口气可不能泻。

    每次在路上遇到他,不管是担着粪桶,还是挑着烤烟,他都停下一步,都露出大白牙,笑一笑,脸上的皱纹暗示了他这几年没少付出过体力和心力。他不喜欢串门,不喜欢在人背后议论是非。他认定了自己帮自己,也不折损以前那些欺负过他家的人。

    楼建起来,威风气派。

    土狗却撑不住了,肚子疼。去长沙检查,肝癌晚期。

    五十几岁,土狗死在了新的楼房里。

    死了,眼睛还睁着,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土狗婶一个人住害怕,随儿女去了长沙 生活。

    新的房子空置了,然而,这并不影响他在村里成为白手成家的典型。

   振叔

    振叔出名,是因为杀了自己的亲哥哥一刀。

    东干脚性格最暴的名号,就落在了他头上。

    振叔长得武盾结实,脸如墙皮粗糙,头发耷拉在前额,看人,目光如刀。茶叔说振叔是生气力,没耐力。振叔不服,从两里外的马路挑四包水泥,嫌不够,一边还加一个西瓜,一口气挑回东干脚!

    茶叔也不服,说他就是一生蛮力。

    他们是好朋友。

    振叔性子火爆,平田人也敢动手——平田人口数十倍于东干脚,振叔不惧,两句话对不上,对不起,一个老祖宗也对不起了,该动手就动手。但他不打老婆,从不。他娶老婆的时候,几乎家徒四壁。他老婆看上他粗中有细,也看上东干脚——东干脚可是一年四季都是有白米饭吃的。

    穷不可怕,就怕穷了志气。

    振叔成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着树叔学砌匠。树叔也愿意带他。有活,周围的也罢,还是到了广东也罢,都会叫上他。

    振叔学会了砌工,就自己拉人组队在乡里包工程。

    像每一个穷怕了的人一样,只要有一点机会,他都不放过。

    修路,他去修路。

    打石头,他去打石头。

    村里搞机械化耕作收割,他买犁田机、收割机。

    村里的田没人种,他承包来种。

    问他为了什么这么拼命?

    他一句话:活着就是做事的嘛!

    一年两年,振叔攒下一笔钱,个个都是汗水里捞出来的钱!他弃了板壁木屋,自己挖地基,自己打来石头,自己当师傅,建起了两层半楼房!

    东干脚的人都赞他吃得苦舍得苦。

    他还是那么憨:我都拉大家尾巴了。

    犁完田,他下机敷田埂,感到头昏眼花,有点不对劲。孩子让他去县医院检查,去了,检查了,要留院观察。振叔憋不住了,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在这里闲两天,划不来。

    回到家继续下田,终于陷在田里昏迷了过去。

    他坐在田埂上,咬紧着牙关,他想顶过去。

    死神一直没放手,活生生地把一个壮劳力扼杀了。

    死了,东干脚的人才发现,东干脚失去了一个热心的汉子。

    振叔在世,无论谁家出点什么事,他都会到场,有力出力,毫不含糊。喝酒也不含糊,说喝多少就喝多少。喝醉,耍拳取乐。一个爽直火爆的汉子,倒在了五十岁的门槛上。

    我学骑单车,就是他教会的。

    每次面对晒谷平,我都会记起他一手把龙头,一手把后座,推着我和单车跑的样子。

    转左!

    转右!

    打直龙头!

    音犹在耳,这一辈子却再也见不着了!

    大毛

    若说眼睛是墙壁上的两个窗眼,大毛只有一个窗眼正常,另一只窗眼打不开了。大毛的面墙很窄,二指宽,所以即使只有一只眼,窗眼为了适合窄的墙面就开的很小。面墙打的黄底,刷的锈漆,年月日久,斑驳的不像样子。顶上的草也染了黄尘,粗糙如铁。小脑袋,配上一个单薄的身子,大毛几乎没有存在感。

    据传,大毛不是他娘亲生的。他娘一口气养了三个女娃,他爹急了,找他姨妈,跟他姨妈生下了他。他一出来,他的名义上的亲娘一口气生了三个儿。

    他尴尬了。

    土改的时候,在大院子分了房子,从东干脚搬到大院子去住。

    分田到户的时候,念起东干脚的好,他爹又把大院子的房子卖了,搬回了东干脚,在西边山脚下的草坟边建了一座平房来住。

    回到东干脚的大毛,已经娶妻生子。

    他的三个姐姐三个弟弟都在外面工作,几乎不回来。问大毛得了什么好处,大毛撮起小嘴巴,伸出无名指,从下往上一顶,画个半圆,嘘一声,睁大独眼才说:别说纱线,毛都没有得一根。

    大毛不自弃。养了一条黄牛婆,农忙的时候,帮人做犁耙,早起晚归一身泥。两季下来,可以挣两千多元。农闲时候,大毛带着婆娘在水沟边种菜。婆娘憨,帮他打下手。他种菜、施肥、浇水,摘菜、卖菜,几乎靠他一把手完成。从秋天种到春节,挣四百多元,够过年花费。

    没事了,他也会在东干脚转悠。

    搬离东干脚二十几年,东干脚在二十几年时间里换了个样。熟悉的瓦房子,走路粘脚后跟的黄泥巷,刻了五子棋的大石板……都不见了。人还是那些人,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但东干脚变了,彻底变了,每条路都是水泥路,每家每户都住新房。

    大毛心有余悸地说:幸亏我搬回来了。

    东干脚的人从不笑他独眼,反而很同情他。

    爹没照顾他,娘不亲,姐姐弟弟们也不跟他来往。

    其实,他就是一个人。

    在东干脚,走到哪户,男女老少对他都笑脸相迎,搬凳子,递烟。

    他没了疏离感,自豪起来,忘了自己是新搬回来的,忘了自己的体力,只想下力气,快点赶上东干脚的发展。

    六十那年,胃痛。

    到地区医院检查,胃癌。医生告诉他做手术的话,还能活个三五年。

    手术多少钱。

    五万左右。

    大毛没做手术,拿了几副药就回来了。在家里闷了几天,药吃完,盘算了一下,五万,五年,病着活五年还个负担!他想开了,一瓶农药了却凡间所有牵挂和恩怨。

    村里患癌症的太多了。

    什么原因?

    在乡里工作的明伯总结:一是现在农药要得太多了,最后都吃到了肚子里;一个是现在人的不体检,一有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还有一个是现在的人寿数长,老了就这病那病,治不好就是癌症。

    大家为大毛惋惜,死的时候,脸瘦的只有二指大了,那么多有工作的姐姐弟弟!一说到大毛的六个姐姐弟弟,话就说不下去了,转而谈人间的薄情奇事。

    明伯

    原来以为明伯是村里话最少的一个人,那是你不了解他。

    明伯在十几里外的礼仕湾乡政府工作,是“半边户”。礼拜骑个自行车回来,在屋檐下放好自行车,脱了白衬衣,穿个白背心,脖子上搭条包毛巾,收拾妥了,就往自留地里走,帮婆娘崽女干活。

    没活干,就从屋里拖出条凳,放在大门侧的泥地上,端坐在那里,一个人可以坐一个下午。

    村里揶揄他:坐在那里,像个菩萨。

    明伯肥头大耳,慈眉善眼,还有一副厚嘴唇,面若秋水,声若蚊蝇,身材高大……

    这些都是其次的,其实大家都同情他。

    他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没毕业,当知青,知青政策结束,他被安排到公社,从广播员、干事、部长,又干回干事、专员……一直在底层循环。据说,这次还要调到瑶乡——大山里去。

    太阳下山,明伯也忙起来。

    每个礼拜回来,他总要带回一些好吃的,肉啊,鸡啊,鸭啊、干豆腐啊……改善家里人伙食,或者作为一种补偿。

    到了夜里,灯火亮起来。明伯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明婶也是爱喝两杯小酒的女人。夫妻两个摆好碗筷,夫妻对酌。门口有过路的村人,只要招呼,明伯必起身相迎,明婶必添加一副碗筷。通常开头是夫妻两个对饮,不到几杯酒,桌上就多了好几副碗筷,隔壁邻居、村里人不拘,坐下来一起痛饮。

    开始,明伯是东干脚的人,要为东干脚发展做贡献。

    酒至酣,东干脚是明伯的,开始指点江山。

    明婶来气了,骂他:你就这德性,不派你到山区,对不起你了。

    明伯斜着小眼睛,只看一眼自己的老婆,对着酒杯,回到:哪个派我的?我要那个人派?我自己要求去的!山里有什么不好?东干脚也是山里,东干脚不好?哪个敢讲东干脚不好!

    他一旦开讲,就滔滔不绝。

    酒至醉,他不喝了,站起来,要出去走走。

    如果这个点上说到他的童年伙伴,他是一定要走去看的。有时候睡下下去了,半夜听到各条巷子里狗叫,有人拍门,那就是明伯醉了,找他的发小聊感情了。不管男女,他都找。

    因此,人们有点怕他,躲他。

    他长年累月喝酒,把胃喝坏了,被山里的庸医耽搁,拖到县医院,已经无药可治。

    腊月,他撒手人寰。

    人们背后论起,一致认定明伯是个好人。

    半边户,家里经济条件很一般。村里修桥,他捐五十元。村里唯一一个捐现金的人。村里修路,他学工程的,在工地拿着皮尺跑前跑后。村里通电,缺电杆,他捐檩条,村里唯一一个抽掉楼板捐檩条的人。

    还有一个,在他家开饭的时候,不要从他门口路过。他看见了,死命也要拉你进去喝两杯。

    德爷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哪个晓得他寂寞?

    大家开始干咳,不说话了。

   玉奶奶

    玉奶奶本是东干脚的女,嫁出去,生了一个女就没生养了,被丈夫写了休书。娘家人收留了她,接回来东干脚住。哥哥是贫协主席,被炮姑两口子举报收留“地富反坏右”,摘了官帽,还被逮去批斗。

    哥哥仍是护着她,宁可自己低下头。

    玉奶奶住家中的柴房。两间。一间是她的卧室,伸手不见五指。一间是伙房加柴房,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玉奶奶住在柴房里,跟黑融在一起。但是,没人忘记她。她是东干脚第一个嫁出去被丈夫休了的女人。女儿在夫家长大,嫁人,成家,并没有忘记玉奶奶。隔三差五,就来东干脚看望一下玉奶奶。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玉奶奶疼惜哥哥。

    有空,就去哥哥家帮忙。做饭、做针线、剥花生……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哥哥说不必这样,家还是这个家,是我的,是你的,是我们祖宗留下来的。

    玉奶奶还是谨小慎微。

    这个家已经经历不少风雨了。炮姑一家还在盯着,只要说错一句话——一个人锄地,锄死一条毛毛虫,说了出来,都被炮姑两口子举报为“恶毒攻击伟大领袖”,带到大队部批斗了三天三夜!

    祸从口出。

    人言可畏。

    走在路上,玉奶奶走一步,看一眼,生怕踩死一只蚂蚁。

    村人都笑她是裹脚姑姑。

    玉奶奶抿紧着嘴,好看的樱桃小嘴,硬是被她抿得瘪了进去。干净如玉的面庞上,皱纹划写出了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直到她的侄子娶亲生子,家里有了后来人,她的凤眼——已经深陷进眼窝子,才放出一点光芒。

    哥哥多病,经常卧床。照顾大孙子的责任,就落到了她头上。

    她要女儿抱回一只麻鸡回来喂着。下蛋了,捡出来,用手捧着,还温的,拿到嘴边不忘吹一吹,然后拿来衣针戳个孔,递给孙子,让他啜吸鸡蛋里的蛋清。孙子不惧,连蛋黄也吸干净了。玉奶奶摸着孙儿的头,自言自语:洪崽以后长得大,能长成一个大人。

    那时候没有零食糕点糖果牛奶面包,能拿的出手的,红薯干、花生、玉米、炒米,也不多。洪崽长得白白胖胖,村里人都说是吃了玉奶奶养的鸡下的蛋的营养。

    玉奶奶从不回应,“嗯”都没有。怕找麻烦。

    吃了几回鸡蛋,一听到麻鸡“咯嗒咯”开叫,洪崽就拉着与奶奶的手去捡鸡蛋。

    玉奶奶不捡,看着。

    洪崽爬过去,自己捡,自己去灶头笸箩里拿衣针。

    玉奶奶要把这变化告诉哥哥。其时,哥哥因久病,刚撒手人寰。这个为她顶天立地的哥哥,手揣在衣兜里,拽出来,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小块砂糖。

    玉奶奶似乎明白了哥哥的用心,或者哥哥在走前听见了她和孙子说话的声音。

    玉奶奶嚎啕起来。

    这日子太难过了快过不下去了!

    哭完,继续带着洪崽。

    照顾好洪崽,是哥哥的心愿,是她的心愿,也是全家族的心愿。

    别人背后议论她,她从不在乎,不争一句。

    她要老死在这里,陪哥哥。

    她期待着洪崽快点长大,长大了,就有好日子了。

    她从没期待自己改变这个“日子”,她也不渴望别人的施舍,她用她小小的身躯,扛大山一样扛着这日子。她要“熬”,她以为能熬出头。

    日子还还没有出头,生活还没有多大改善,洪崽还没长大,她就被哥哥接走了。她的离去,像一片叶子一样静静地掉在地上,悄无声息。她谨小慎微的一生,悄无声息的画上了句号,安然了。

    大家看到洪崽了,才会想起谨小慎微一辈子生活得战战兢兢的玉奶奶。

    锐伯

    锐伯本来是进了城的了,工资低,贪恋家里养的一只西鸭公,三只老母鸡,又返乡了。

    他尝尝叹息自己是黄牛婆寻苦路。

    回到家,开始还好,集体工,磨洋工,做多做少,都记一天工分。分田到户,顿时显出他的笨拙来。种田种地的本钱都没有,技术也不如邻里人家。

    那些夏天,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锐伯一家。

    家里没养耕牛,又请不起人家耕田。双抢季节,全家人拎着锄头把子上阵,到水田里挖田。一锄头下去,水溅起来。不一会,衣服不仅被泥水打湿,头头脸脸也都是一层泥水。锐伯婆娘忍不住,也不唠叨,一脸乌紫,对他怒目而视。锐伯也很无奈,除了一脸尴尬,想不到别的办法。回来见到屋墙角有架铁犁——可能是从生产队分的,他忘了。让大儿子扛到田里,自己先当牛,累了,锐伯婆娘上;累了,大儿二儿一起上……

    东干脚几家养牛的种田人端着碗在屋檐下看着,就是不去帮他,等他开口借牛。

    锐伯不知道是赌气,还是硬气,就是不开口。

    走在路上,锐伯的脚步很快,低着头,从不主动跟剥身过路的人的打个招呼,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板着脸——东干脚的男人多是板着脸的,眼光按在路上,咚咚咚咚地自顾自走路。回到家,就拿出在城市生活过的做派,背一把凉椅出来,放在门口的卵石地上,摇着蒲扇,至于家里煮饭没有,挑水没有——甚至家里吃什么都不管。他摇着蒲扇,对着前面的百亩良田,一副悠哉乐哉的局外人的样子。

    吃了晚饭,大家在他门口乘凉,聊起生活,他偶尔也会参与进来。

    城市里好,楼高,屋顶顶都看不到。你要想看到屋顶顶,帽子都要跌脱。屋里电灯电话,路上车马水龙,街上人山人海,搞什么花样的都有。哪像在东干脚,夜里和狗一样,只有看星星看月亮啊!

    锐伯说得眉飞色舞。

    锐伯婆娘忍不住了,反问他:城里那么好,你还回来?

    锐伯一听,嘟起嘴吧,像受了委屈一样,不出声。

    有时候也会回一句:我晓得农村这么苦,我在衡阳城扫垃圾都不回来。这个社会发展,哪个人十有把握啊?

    孩子们听他两根婆斗嘴,散了。

    他婆娘没兴致和他拌嘴,也走了。

    锐伯一个人在卵石地上,摇着蒲扇。

    卖谷子得了钱,他不买牛,而是买回一台收音机。黄昏之后,就一手拿着凉椅,一手拿着收音机出来,在卵石地上听新闻。

    收音机是个新奇玩意。

    大家又围拢来,坐在他旁边,听收音机播新闻,听完,都说播音的人普通话讲得好,比学校老师强万倍。

    锐伯“啪”地关了收音机,骂:你们白听了!

    挨了三年,锐伯才买回一条没有屁股高的小黑牛养着,一天只耕半亩田,还累的小牛浑身打哆嗦。赶进度,还得靠人力。三个儿子都有意见,敢怒不敢言。在东干脚,顶撞老子,那可是大不孝。

    看到大儿子鼓起眼睛,锐伯就吼他:你莫那副样子,是老子养大你,不是你养大老子!

    大儿子嗫嗫嚅嚅着嘴,不敢还话。

    再辩一下,锐伯就要挥巴掌打脸了。

    儿子都成家了,锐伯退休了。

    他什么也不干,像城里退休的工人一样。早上,去街上买点菜。上午下午,一个人到处转一转。晚上,抱着收音机,听着听着,一个人靠在竹椅上睡着了。口水挂在唇角,吊的老长,他婆娘不帮他擦,也不叫醒他。

    一天, 他蹲在水田边洗手,栽倒在田里,捞上来,居然口角流血,人没知觉了。

    脑充血。

    脑溢血!

    大家不知道怎么施救,往医院送,半路就没气了。终年七十三岁。

    若干年后,跑广东的人回来,对锐伯婆娘说:锐伯当年一点都没说错,城市又大,人又多。只是,钱不好挣。

   聋娘

    村里唯一的聋子,就是她。

    她听不见,又没学过手语,跟外界沟通很难。跟家人沟通,比比划划半天,家人也未必真的弄清楚了她的意思。她在村里没有朋友,不去任何人家里走动。在家里,沟通困难,也是无处可靠的一个人。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

    不是她选择了孤独,而是孤独选择了她。她一生也没有摆脱孤独。或许,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无声世界。

    家里穷,真穷。她的孩子溺水而去的时候,家里找不到一件像样的衣服。她哭,本能的哭,摸着孩子的脸,诘问孩子:你做什么不晓得站起来?她以为在那弯深没不过膝盖浅水里,只要站起来,就不会至于淹死。然后又责怪老大:你为什么不晓得从水里把他扯起来?他是你弟弟啊!她的脸本来秀小,哭的时候,不啻是梨花带雨,而是肝肠寸断,乃至于最后哭的无声。

    她哭的时候,反复只有一句话:你做什么不晓得站起来?

    从那以后,她恨上了家里所有人。家里有人,她就不在屋里呆。

    月天她在屋檐下,黑天她在屋檐下,雨夜她在屋檐下。

    热天她在屋檐下,冷天她在屋檐下。

    屋檐下无声的墙壁,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她不出声,从不。

    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她在等着二儿回来。

    或者,她在期待着与二儿在某个时间点上相遇。

    东干脚的人,在某个时间点上都与她打个照面。起初惊一跳,见多了,某个时间点上,在屋檐下没见着她,反而觉得不正常。

    聋娘常年穿着一件长衫——起初应该是青色的。穿久了,某个地方磨烂了,聋娘会亲手钉上一块补疤。补疤方方正正,针脚细密,若缝衣机加工。一个补疤接一个补疤,一件衫子,成了几十块补疤缀成的。每个补疤都方方正,如同庙里方丈的百衲衣。叫她换,她也不换。德爷说:这件衫子是她生老二时候穿上的。

    老二走的时候,刚满十六岁,一个白白净净的追风少年。

    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痛得她夜夜不宁,只能站在门前屋檐下,看着这夜,期待自己的二儿奔跑回来。

    很冷的天,风吹的屋檐滴瓦呜呜响。

    月光惨淡,大地静寂。

    她看着门前的光影交错,清涕流到了嘴边,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木头雕刻一般。路过的邻居用电筒照她,比划让她进屋避风。她只是侧过脸去,大大的眼睛里,一片迷茫;秀小的脸,坚毅如玉。邻居回来,说:聋娘今夜哭了。

    东干脚不会出什么事吧?

    要出事,就出事,防也防不住。

    聋娘站了一辈子,竟成了了东干脚的一个“神”,某个表情,成了某种暗示。

    大家都忘了她只想等着二儿回来。

   金婆婆

    要说东干脚最热心的人,金婆婆排第一,没人敢争论。

    热心的人,唯一的要求是心里没有自己。这一点,金婆婆做到了。

    别看大家叫她金婆婆,其实家里不仅穷,还是穷的响叮当的那种穷。住的房子,盖的半瓦半草。床上用的,一年四季,篾席加禾草。那床被子,小补不补,大补一尺五,盖膝盖的地方破了一个比灶上的锅还要大的洞,露着发黄的棉絮。味道也是怪怪的,鸡屎味?尿骚味?还是霉味?说不清。金婆婆不在乎这些,头发凌乱,出门一副笑脸,坦荡荡的。

    谁家孩子没人管?

    带来。

    谁家灶门没有关,潲(猪食)烧臭了。臭了好久了,臭了半个东干脚了。

    我去看看。

    天要下雨了,晒谷坪上一片繁忙。

    金婆婆出现了,披头散发,抓起扫帚、刮板,先把摊开的谷子收拢在再说。淋雨了,沤几天发芽了,粮食就浪费了。

    挖土?

    我帮你挖几锄头。

    插秧?

    我帮你下秧田扯一会儿秧。

    金婆婆热心,像所有热心的人一样,听不得坏话。一听到说她帮忙是奉承人、巴结人,她心里就火烧火烧的,愤怒得苍白的脸上一片潮红,布满小蚯蚓般的嘴巴张合着,气得呜啊呜啊的,张牙舞爪,却讲不出一句话。发火过后,她就忘了人家的指责,还是那么热心,谁家缺个烧火的,只要招呼一声,她都会去帮忙劈柴烧火。一把年纪,当个烧火丫头,满头烟灰还乐滋滋的。

    她两个儿子,两个女。家里那点事,简简单单。儿女也跟她一样热心,见不得人家忙。一看到人家忙得手忙脚乱,不用招呼,就会去帮忙,带孩子、挖土、插禾、晒谷子、舂粉子……只要缺人手,缺劳力,他们一家人都会上去搭把手。

    东干脚的人说:你看金婆婆她,她养的儿女……

    是揶揄,是不平,也是赞扬。

    表扬金婆婆,那个可不得了。

    一听表扬,金婆婆会口沫横飞争辩自己脚大手大,做事粗造,然后干活更下力气。

    金婆婆一家人,在金婆婆的身体力行带动下,不计别人眼色,做自己想做的,像太阳一样,不计得失,温暖了好多人心。

    哦,她傻,傻的让整个东干脚的人心疼。

    金婆婆从不认为自己傻。她说:留着力气又当不了钱花。出了力,心里舒坦。

    哦,金婆婆的热心,是天生的。

    哦,金婆婆家里姊妹兄弟七个,她是老大。看到她披头散发雷厉风行,就明白了,她不能不这样。

    加油,金婆婆!

   双贵

    东干脚有很多种田能手,双贵是唯一靠种田发家致富的人。

    种田苦,种田致富,更苦。

    双贵跑过广东,在珠海、韶关打过石头,背过树子,挣不了钱。回来像根金箍棒杵在东干脚,娶老婆,生了两个儿子,老婆却病殁。双贵一把屎一把尿,既当爹来又当妈,把孩子折腾大。两个儿长大,先后去了广东,一在中山成家,一在惠州成家,不要双贵负责了。

    双贵闲不下,五十岁不到,在农村,还是一条好汉。于是,种烤烟。一家人的田种不出规模,就转包别人的田。双贵人善,从不和出让田亩的人讨价还价。他觉得赚五百也是赚,赚两百也是赚。我想多赚点,就多种几亩田。

    双贵承包了二十几亩田。

    二十几亩田看起来量少,但在南方,种烤烟、插秧都靠手工,劳动量还是蛮大。村里没有年轻人,请不到劳力,双贵就把能做事的老年人请在一起,该发工资,发工资;该吃,吃。把事做好,什么都好谈。自己做完了手头的事,村里人需要帮忙的,他也乐意主动去帮忙。自己有摩托车,三轮车,帮邻居充瓶煤气,拉个邻居到镇上办点事,他都高高兴兴。人家谢他,他总是羞涩地说:这点事还谢,下回莫喊我。

    婆娘死了几年后,双贵在街上认到一个漂亮妇女——她也认得双贵的亡妻,又死了丈夫几年,两人一议,跟着双贵坐着摩托车回来了。

    大家眼睛一亮,双贵要续弦了。笑他的也有,恭喜他的也有,不参合的也有。

    双贵也想过:自己一个单身公,起居若有个女人照顾,白头到老有个伴,余生也不凄凉。

    我那死鬼女人家死前也交待过我找个半路婆回来照顾这个家。

    一定要半路婆吗?

    一定要半路婆,半路婆有持家经验。

    然而,那女的来来往往半年后,不来了。

    双贵也不藏着掖着,说:对方要五万彩礼。两个儿子也反对我再娶。不来就不来嘛!一个人过日子,自由得很。

    我们从他脸上能看出尴尬和无奈,也能看出他对那个女人的不舍。少来夫妻老来伴。但一听到一个半老徐娘还要五万彩礼,不说话了。说钱的事,伤人。不说,可以不伤和气。

    双贵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刮风下雨,都去田头转一圈。种烤烟是天底下最辛苦的活。犁田,分垄,种苗,施肥,除草,打叉,掰烟,编烟,买煤球,烤烟,出房,择烟,卖烟……每一个环节,都马虎得得。一季烟种下来,茶叔笑他“连屁裆骨都晒黑了”。双贵脸也紫铜,背、胸一片无缝隙的紫铜,人看起来墨黑,累的只有两只眼睛刮地刮了,也不忘回一句“你看到了”?

    收完烤烟,种一季晚稻。

    有闲了,他就骑上摩托车,出门到镇上转一转。

    这几乎是每天必做 的功课,只要有闲,他就出门,跑几里路,到镇上去转一转。

    还去街上看女崽们?

    双贵欠了眼睛,问:你看我看女崽们的啊?连半路婆打篙把火都找不到一个了。

    双贵多想找一个半路婆,白天有人做饭,夜里有人暖被窝。

    他抱着希望,估计很难。

    这一片地方,能跑得动的,都走了,抓钱去了。

    在农村,有钱,也没什么优势。

    双贵说:有钱都没地方花。大儿子给五万,小儿子给五万,没别的想法,只希望他们回来陪老子过个年。

    看着双贵迷茫又坚毅的脸,似乎看到了坚强又脆弱的一代六O后。

    小生哥

    小生哥小名竹谷,唱样板戏上台扮过小生,威风凛凛,有模有样,大家就叫他“小生哥”。

    能扮小生,模样肯定不呆。小生哥确实是东干脚最帅的那个哥,但仅限于瓜子脸高鼻梁的面庞,眼睛深邃如古井。他的脑顶长过疮,留下一片沙漠。但这并不影响他日后成为东干脚的核心人物——当了二十几年的生产队长!

    小生哥爱打抱不平的父亲被炮姑两口子陷害过,吃苦早。

    吃苦早的人,往往能在辛苦、劳动、屈辱中发现人生的真谛,冷峻、坚毅、朴实、心硬又爱恨分明。对于劳动,小生哥尽心尽力;对于生活,能过则过;对于家,他倾心尽力,拉扯着弟弟妹妹;对于人生,他不知道有没有未来——他希望有。如果有未来,未来一定在孩子身上。一定要把孩子送出去,离开这是非之地;好男儿志在四方,去外面闯一番事业一样光宗耀祖。

    有了孩子之后,他说到做到,对孩子严厉得无以复加,找不出第二个。棍棒绳索常备,哪个孩子不听话,一律皮肉吃罚。在他的认识里,孩子就是一棵小树,小的时候不扶正,长大了,就扶不正了。有事悔在前头,事后没有后悔药。

    他越来越严厉,村里的人对他敬而远之。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子打地洞。

    一个农民,有那么多想法,不切实际。

    评论如何多,小生哥只有一句话:猪嘴巴捆得了,人嘴巴捆不了。他把所有的议论不当一回事,按照自己的宗旨做人。若有人欺负村里的人,无论对方什么背景,家族势力有多大,他不惧,会挺身而出;谁家里有个病寒伤痛,他也自告奋勇,用自己那点草药功夫,尽力帮助乡邻解除病痛。老少不欺,但邻里乡人对他还是淡漠。想来想去,小生哥终于明白自己有好话无好音,而且每天都板着一副面孔,不讨喜。但坐得端,行得正,还怕别人嘴巴说什么!

    几个孩子还算听话,真的跑出了东干脚,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这是他一生中最值得欣慰的事,他觉得能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了。

    村人像被他带着或迫着开始送小孩去念书。

    他大声跟孩子们说:不读书,在农村就是蚂蚁;读了书,出去了就有可能是天鹅。

    村人不喜欢同他理论。

    既然不讨人喜欢,就少去人群里钻。他经常提一把弯弓镰刀,一个人往山上转。

    树已成林,荆棘丛生,藤蔓飞扬,鸟语花香,东干脚像个度假村了!

    遇到枯树败枝,他会捡下来,回家当柴火。

    遇到荆棘封路,他会挥刀开路,后人总是要走的。

    几年下来,山上摸熟了,哪里的树长到海碗粗了,哪里的山竹漫到坡上了,哪里的藤蔓缠着树了,那条路上的石板被人偷了……回到村里,告诉管事的人。

    他还是那么爱管闲事,好像他还是生产队长。

    他一直以自己当了二十几年的队长为豪。二十几年里,村里没有出一个要饭的;二十几年李,村里没有出一个偷摸扒窃的;二十几年里,生产队都是公社的生产模范;二十几年时间里,大家出门都有一身新衣服……他觉得这也很重要,代表着一个村庄的精神面貌,可不能让人小瞧!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当队长,就得让乡亲们吃得饱,穿得好。种油茶,种山苍子,开荒拓土,多收几担红薯……

    他像家长一样严厉,大家就不怎么买他的账……

    他坐在门前的红色塑料椅上,背后是自己的两层白色洋房。看着门口笔挺的松柏,目光很平静,脸色很平静,神态很放松,大家日子好了,我又算什么?

    哦,我生活得也很好啊!

    他一副释然的样子,培养孩子,村里的人哪个不学我呢?东看看,细看看,大眼睛炯炯有神,一如他当年当队长时的威风模样。

    他不知道的是,村里人一直把他当做舞台上威风凛凛的小生看呢。

    活鸟

    活鸟是我认识的一个最迷茫的人,小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神情总是一副屎急找不到厕所的慌乱与紧张。

    在生活与劳动中,他内心却是最是坚定。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唯有耐力改变生活。人勤地不懒,锄是刮金板。做什么,只要勤,就有收入,只要会储蓄,就不会没钱花。

    两口子种地,就和战士一样,不把战事拿下来,绝不言退。

    夫妻俩披星戴月,神出鬼没,吓的村里人骂他俩是“阴司鬼”。

    村里很多人种地也是这样子,他们显得更为决绝。分田到户几年后,他靠种菜,在村里第一个建起了两层小洋房。这让人刮目相看,都还笑他,在地里日挖夜挖,是不是挖到宝了!

    你挖到宝给我看下嘛!

    泥巴巴里都挖得宝出?

    ……

    他解释,解释几回后,既不言也不笑,干脆一个人走了。背一把锄头,或者背上电鱼机——在村里还允许电鱼的时候,他是一夜走几十里,不电几斤鱼,绝不回家的狠角色。泥鳅一斤十五元,黄鳝一斤十八元,蛙一斤十元,蛇一斤最少都要二十多,电到草鱼蛇——一斤八九十,那就发财了。第二栋两层楼已经靠电鱼建起来了。他一边奢望建第三栋,一边电鱼——直到电鱼机被没收,被罚款五百元。警告他再抓到他现行,就要带到派出所拘留十五天的时候,他才一哆嗦,明白电鱼这条路再也走不通了。

    鱼绝望。

    蛙绝望。

    蛇绝望。

    他知道,但他不能绝望,不电就不电,改行养鸭子。

    市面上的饲料鸭一斤五、六元,农家喂养的土鸭子,一斤十五、六元。

    他眯着眼睛看着他的鸭群,觉得养土鸭子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河里、沟里、田里,福寿螺一抓一桶,拍烂喂鸭子,既营养又省粮食还长肉,一举两得三有利!

    真是一只活鸟!

    通过养鸭子,活鸟又建了一栋楼。大儿子一栋,二儿一栋,自己老两口一栋。父亲父亲,责任付清了。

    在村里路上,经常会看到一个慌里慌张的人影,就是活鸟。他每天在三栋房之间穿梭,给大的把把门,给二的看看孩子,给自家的鸡鸭喂把食,忙的不亦乐乎。

    叫他一声,他还是一脸迷茫,头发几年没有洗的样子。眯着小眼睛,辨认半天,才回一句话:哦,原来是你啊。

    很多人都这样,对在外面出生成长的后代子孙,已经无法辨别了。

    然而,他们的那种拼劲,却还在延续。

    2020/9/1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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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4 15:10:0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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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4 19:23:1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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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4 21:47:5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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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间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5 00:04:1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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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当顶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5 09:40:1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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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此文的初衷:十三张脸,十三个乡亲,对乡村生活的十三种解读方式。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5 11:23:27    跟帖回复:
7
挣命的中国人啊,哪里都一样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5 12:18:00    跟帖回复:
8
这文章读起来用语平淡,像极了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在娓娓道来的诉说前事,但文字背后,有热烈而宏大的慈悲心,有对家乡的热爱和这块土地的深厚情愫。文笔像极了我初中时候读过的一本家乡作家周同宾老师的散文书籍,《情歌.挽歌》,自序里有一段话原句早已淡忘,但大意至今记忆犹新:“家乡的父老乡亲,生于平淡,死于沉寂,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勤恳劳作,他们也有七情六欲、离合悲欢,留下的,不应只是一抔黄土。”明星大腕、王侯将相、高官显贵、富豪商贾有太多人给他们树碑立传捧臭脚,但写生斗小民的,少之又少,周同宾是我初中给我触动及价值观影响最大的不是那么有名声的“小”作家,作者的情怀,深感钦佩!!拜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5 14:09:2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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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文章读起来用语平淡,像极了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在娓娓道来的诉说前事,但文字背后,有热烈而宏大的慈悲心,有对家乡的热爱和这块土地的深厚情愫。文笔像极了我初中时候读过的一本家乡作家周同宾老师的散文书籍,《情歌.挽歌》,自序里有一段话原句早已淡忘,但大意至今记忆犹新:“家乡的父老乡亲,生于平淡,死于沉寂,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勤恳劳作,他们也有七情六欲、离合悲欢,留下的,不应只是一抔黄土。”明星大腕、王侯将相、高官显贵、富豪商贾有太多人给他们树碑立传捧臭脚,但写生斗小民的,少之又少,周同宾是我初中给我触动及价值观影响最大的不是那么有名声的“小”作家,作者的情怀,深感钦佩!!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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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5 15:33:42    跟帖回复:
11
有冯骥才之风。斯待先生笔下有更多乡村人物出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5 16:43:31    跟帖回复:
12
平淡的语言中流露出乡村真情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5 17:12:56    跟帖回复:
13
这么好的文章,支持一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5 21:43:58    跟帖回复:
14
顶一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16 10:31:19    跟帖回复:
15
谢谢。生活现实,我们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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