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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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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那二十二个擦肩而过的赶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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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欧阳杏蓬 于 2020-09-24 17:14:15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那二十二个擦肩而过的赶路人啊



    反反复复的擦肩而过,少有永恒,只有永别。                

    ——题记

    登岗

    登岗不叫登岗,叫袁登江。

    江,潮汕话念“岗”。

    听到大手大脚的紫圆脸的老板娘大声叫他“登岗”。我在脑海里简单过了一遍,以为他叫邓刚,姓邓名刚。

    跟他处了两天,有了交流,才知道他大名“袁登江”。

    他是贵州毕节织金什么乡什么村的。什么乡什么村,我忘了。他说起他家乡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他本人也注定是一生只有一个表情的人。鱼泡眼,锥脸,颧骨却高,厚厚的翻嘴皮,一年四季关不上,睡觉的时候,两排牙齿还呲在外面。这不打紧,打紧的是不自觉的淌口水出来。人像一只猴子,两只爪子垂在身前。凸起的鱼泡眼,翻起来的厚嘴唇,没有表情的脸——有表情也被这两项特长掩盖了,茫茫然的眼神,好像一直憋着一泡尿四处找厕所。

    人很好,总是不情愿的给我发烟。我当时没钱抽烟,身无分文。他有个妹子在隔壁制衣厂上班,金钱上支援他。他不缺零钱,我什么都缺。

    我见过他妹子,是他模样的翻版,只是头发又黑又长。

    他给我烟抽,叫我一句“痞娃儿”。

    我找他要烟抽,他也说我一句“痞娃儿”。

    眼神像亲哥哥,担心我这一条路怎么走得下去。

    在马赛克厂,男工只有我和他。

    我刚来,一切都是新鲜的,我甚至没有想过未来。我的想法就是在马赛克厂打工拿了工资,年末就回东干脚过年,过完年又回来上班。

    登岗听了我的想法,说我一句“痞娃儿”。

    我有意见,他说“你毛毛都未长齐”。

    你呢?

    我老婆都有了。

    你老婆呢?

    以前也在马赛克厂上班,天太热火了,回老家休息去了。

    我盯着他看,我不知道形容如此丑陋的男人,会娶一个怎样的女人做老婆。或者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才会选择嫁给他。

    我们每天干的活都不一样,清扫车间,修补围墙,装车卸货……脸被火烫过的范老板早上安排什么,我们当天就干什么。

    你知道范老板当初是怎么发家的么?

    我不知道。

    靠走私。

    我突然对走私发财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影视剧里,走私是斗智斗勇斗狠的。

    我来年也做生意。

    你做什么生意?

    我在这里买台手扶拖拉机开,帮建筑工地拉材料。

    你会开拖拉机?

    啷个不会?在老家,我开过拖拉机,还开过小四轮呢!

    他一副我小瞧了他的不满神情,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搞一支烟抽抽。

    他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烟。“红梅”或者“南海”,都是不带咀的。“红梅”一包九毛,“南海”一包六毛,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

    递过烟来,他照例说我一句“痞娃儿”。

    点上烟,他朝着前面的空处望着,好像空地方有一堆钱,一个绝世美女,或者有一台崭新的手扶拖拉机。

    我觉得应该是一堆钱,因为我没钱。

    范老板一直不发工资,一个月拖一个月,拖了四个月,把我对他的信心拖没了。这份工作只能换来一日三顿,我伤心了。

    不是你一个人这样子。以前好多外地人在这个厂里上班,半年都没拿到工钱,自己走了。老板巴不得你走。

    你为什么不走?

    我妹夫是本地人。

    ……

    本地人担保,范老板不敢不给钱。说出去,他没面子。潮汕人最爱面子。

    一个月黑风高夜,我悄悄离开了马赛克厂。

    登岗跟我交待过,要离厂,就要偷偷摸摸走。被范老板看到了,他会打电话叫人来打。

    离开马赛克厂,我去了广汕公路的工地干活。

    过了年,在马路上扫马路,看到一架崭新的手扶拖拉机拉着一车碎石子,滴滴哒哒迎面而来。是登岗!穿着白衬衣,上身几乎趴在了手把上。

    我举着竹扫帚在后面追他,喊“登岗”。追不上,看着他开着手扶拖拉机跑远了。

    我追他,只是想知道,他娶的老婆究竟是个长什么样子女人。

  
强啊

    强,他说自己是广西南宁西乡塘的人,身份证却是湖北的。

    不过老板不在乎他是哪里的人。

    贝壳场要的是劳力,你是越狱的,还是有前科的,在没有归案之前,你只是贝壳场的劳力。你尽管干活,没人问你的来历。贝壳场的活有三道工序:来了贝壳船,把船里的贝壳挑下来;在水里洗干净,铲在一边晾干;挑上车,拉去灰厂烧灰。每一道工序,都是苦刑犯干的活。我实在没办法,才到这里上班——卖力气。

    贝壳场只有我和强。

    强比我先来,已经在贝壳场卖了四个多月力气了。一个人挑一船的贝壳,实在吃力,老板便收留了我。强比我先来,住贝壳场边芭蕉树下的油毛毡小工棚。我后来,住柑橘园里的乌篷船式的油毛毡窝棚,一整间就是一张床。拉开油毛毡的挡板,就是床。鞋子、桶啊,放在床下面。下床,就是出门。有个地方住,哪怕就是这样子的油毛毡窝棚,也比没地方容身好。

    强住的工棚比我住的工棚大一号,可以放一张床,剩的一半,还可以用来做饭——仅仅是限于下雨天。晴天,我们在贝壳场边支上锅,他负责生火,我负责去柑橘园里寻找枯枝。锅是熏得黑黑的铝锅,菜是我们种在柑橘园边上的空心菜,饭是散装的鸡蛋面。一日三餐皆如此,没有变化。

    我们去村庄里面的市场买点菜吧。

    很久没有吃一顿鸡鸭鱼肉了,我的胃里已经伸出了十二只手。

    没有锅。

    他嘿嘿笑着。一笑,他的牙齿就成为他脸上的焦点。头发黑,脸黑,身上皮肤也晒得墨黑,雪白的牙齿放出光来,像画上去的一样抢眼。

    没有锅,他不着急,也无意改善。

    没有活干,他就像一只猫一样消失了。他有老乡在工地干活,也有老乡在附近的磁带厂上班。他没活干,就去工地找老乡,吃饭喝酒,补充能量。回来,我们坐在贝壳场边,月亮很好,面前的练江在月光下面像老家的晒谷平一样平坦。江风悠悠,夜枭声声。他咬着字说:再干一段时间,他就去工地上班。

    你不是有老乡在工厂上班嘛,叫老乡介绍你到工厂上班。

    我进过工厂,工厂里的活我干不来。

    听他说话的口音,我愈来愈肯定他是广西人,讲普通话很多字音都咬不圆。我想,他不进厂,或许是他没身份证,或者他假冒的身份证容易被人一眼认出来。

    但身边有一帮老乡,就有个去处。

    我一个人,一个朋友都没有,除了惆怅,就是顾影自怜。

    强消失了好几天。我以为他去工地干活了,在想着自己下一程去哪里。

    贝壳场老板一大早呲着牙齿问我:你知不知道强被派出所抓了?

    我不知道。

    他前几天被派出所抓了。

    他做了什么啊。

    他去工业区找老乡,转又来转悠去,被派出所的人问,拿不出身份证,一会说是湖北的,一会说是广西的。

    这样就被抓了?

    我突然觉得,身上有个身份证也不安全。在这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没有人给你讲公道话。出一点事,就人为刀俎好,我为鱼肉了。老板警告我,一个人,别出去乱跑。想到被抓,被打,我打了个冷颤。在他乡消失一个人,就像放一个屁那么简单。我可不能拿性命安全当个屁。

    过了五天,我一个人挑了两船贝壳,累的身子要散架了,一个人坐在贝壳场边茫茫然。强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搀护的女孩子。强走路像一只受了伤的蚂蚁,慢腾腾,扭着身子。身边的女孩不是扶胳膊,就是扶腰。强受伤了,我赶紧跑过去。

    把强扶回工棚,他一落座,嘴里就“唧唧唧”,疼。

    那女孩子——黝黑、矮,亮眼睛,塌鼻梁,在一边安慰他。

    强在床上侧躺下去,闭上眼睛,脸绑紧得像块石头。女孩子跟我讲:强啊被抓了进去,说他偷了磁带厂的两箱货,要他交出来。强本来没有偷,嘴硬,被人垫上木板,用钉锤打,打了背,打了胸,一身被锤了一个遍。

    我转头看看强,背上确实红红肿肿一层,看不出某一个点受了重击。

    我打了个寒噤,如果我被这样锤……

    我看看女孩。强身边至少还有个女孩照顾,我呢?

    强在工棚里休养了两天,抖抖瑟瑟的能下床走两步了,马上坐车回老家。

    两天时间,那个女孩都住在工棚里。白天操心他,洗洗擦擦,还到村里买饭买菜——没我的份。但我还是羡慕强,这地步了,身边还有个女孩不离不弃。

    
小广安


    包装带厂一共三个人,一个是我,另外两个是老板兄弟俩。

    二老板带进一个尖嘴猴腮皮肤白皙穿着淡紫色毛衣的年轻男人进来,说:这是新来的小广安。

    小广安年纪比我大五、六岁。

    二老板比我小一两岁,脸糙得像一块砂布。

    包装带厂机器简陋,我个人认为还是土法制带子——成型还是靠水冷,水温度高,容易变形,温度低,容易断。生产出来的带子,几乎没销路。当时各个代销点还有存货,两个老板不得不生产,给代销商一个工厂还没倒闭的信号。

    厂里只有一张两层木床,小广安没来,我一个人睡。他来了,睡上铺。

    工厂隔壁,是夜总会。

    老板的亲戚开的。

    小广安把背包扔到上铺,给我派烟。他自己不吸。我说:你自己不吸烟,还买烟,浪费。他就把烟盒剩下的烟都递给了我。

    我有点意外,刚成为工友,刚认识,他就扔下一盒烟给我,是侠气,还是扔废物?我也知道,出门在外,烟是出马枪,烟一点上,就是烟友。烟还是和气草,烟一出,马上模糊了人际边界,一团和气了。

    他眨着小眼睛——我们老家常说的冬茅叶子割开的眼皮子,一条缝,问我:你见过一个高高大大讲四川话的女子没有?

    我反问:就这点特点,夜总会很多这样的女子。

    刚来没几天的。

    我分不清。

    夜总会每天都有新来的女子,也有离开的女子。我在门前经过很多回,但从来没有走进去过。那些女子是陪唱歌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失望的目光从我脸上拿开。

    我是在东莞大朗织毛衣当师傅的,老婆跟我在一个厂,一起织毛衣。吵了一下嘴,我打了她一下,她就跑了。听老乡说,跑到这边来了。我辞了工,来找她,找她回去。

    一听说东莞大朗毛织厂,又是师傅,我甚至萌生出了跟着他去大朗进毛织厂,从此离开这半开发的潮汕地区。一听说他是来夜总会找老婆的,我肚子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道都有,什么味道都不是。

    你去夜总会来看看。

    我去问了,老乡看到我老婆了。说我老婆去揭阳了,过几天回来。我老乡把我介绍到这个厂,先住着,等她回来。

    你老乡也在夜总会,男的女的啊?

    女娃儿。

    夜总会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我一个月工钱不到两百块。每次路过夜总会门口,或者与站在夜总会门口聊天的小姐们擦肩而过——多好看的小姐姐啊,披肩长发,擦了脂粉的脸,描了眉的眼,涂了口红的唇,鼓鼓的胸,飘逸的裙子……我找个小姐姐做女朋友……所有的想法到此打住——我一个月两百不到的工钱,我一个人还不够花,我拿什么去找个好看的小姐姐?

    小广安十有九坐在下铺发呆。

    我想跟他聊点什么。我没有去过东莞,东莞在我的脑子里,工厂林立,人山人海。一定不像这个地方,只有几个骑着单车的本地人在路上穿来穿去。

    小广安问我:你结婚没有。

    没有。

    有女朋友没得?

    没得。

    小广安羡慕起我来,感叹没家没口真好。我有两个娃儿,没得那两个娃儿,我才不来这里寻婆娘。娃儿没得娘,那个惨哟……

    他不说了,盯着门口看。

    我摸出挑贝壳时候,在贝壳里找出的大海螺,把玩一下,又放在嘴边吹。

    小广安眼睛亮了一下,看着我手里的大海螺。问:这个螺你卖不?

    卖给你?

    我没钱。

    顿了一下,小广安又说:这样,我出毛织厂的时候,带了一件毛衣,拿给你换行不?说完,他拖过他的背包,打开,拿出一件灰色毛衣,递给我:你看看,我亲手缝盘的。

    毛衣很温暖,也是新的。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件毛衣。冬天马上来,我没有毛衣。正想着怎么开口向二老板支点工钱,到街上买件过冬的衣服呢。不管是什么衣服,只要能御寒,我就无所谓。这里都是陌生人,我才不在乎他们的眼光。我递给他海螺,成交。

    小广安摸着海螺,自顾自的说:两个娃儿以为广东在海边,什么新奇都有。这回,拿个海螺回去,能让两个娃儿开一下眼界了。

    到了这步田地,小广安心里还想着两个娃儿。女人心海底针摸不准,男人何尝又不是?

    小广安等了半个月,白皙的脸,开始变得焦黄焦黄的,他婆娘仍是没回来。

    你帮我留意点,见到我婆娘,告诉她,我在大朗原来那个厂等她。谢谢你哦。

    他又去夜总会,找他的老乡,央求他们,一定要把他追到这里来的事,告诉他婆娘。

    小广安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我跟着二老板,坐着拖拉机到别的镇上送货去了。回来的时候,在他铺上没见着他的包。我知道他走了。他找到他婆娘没有,我不知道。

    他走了,居然没有给我留下他在东莞大朗的地址。

    
小七

    小七就是隔壁夜总会好看的小姐姐之一。长头发,瓜子脸,杨柳腰,人好看也罢了,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像秋水一样可以沁到骨子里。

    如果跟这种女孩子谈感情,听一辈子这种柔软的声音,做牛做马也值得。

    她过来找小广安,小广安走了。她在包装带厂的门口站着,跟我聊了一会天。

    小广安的老婆回来了?

    我以为是有了小广安他婆娘的消息,来告诉小广安的。

    小七说:婆娘跑了,怪自己咯。自己婆娘还看不住,还算男人?他婆娘讲了,不回去了。做我们这一行,下了水,上岸就难喽。

    我听不懂。

    恰好二老板进门,看见我们聊天,笑着说:小七,你嫁给他做婆娘嘛。

    二老板一说话,就把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小七红了粉脸,却骂二老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看着小七,应该是很热烈,或者很自卑的。

    小七收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说:我们这些残花败柳,你敢要吗?

    我想问什么叫残花败柳,陪人唱唱歌,就是残花败柳?当然,我不愿意自己的婆娘去挣那份钱,找不到工作,没有好工作,可以回家种田嘛。

    我想说什么,还没有说出来,一个女孩子花枝乱颤跑过来喊:小七,你男人来了,还不快点回去陪你男人?

    一直飞在空中的鸽子,碰到了玻璃,掉下来了。

    没有摔死。

    我恹恹地拿出书——我刚得到一本没有封面发出霉味的《外国文学作品选》,无聊的翻着。我不喜欢读书,尤其不喜欢读外国作家写的书,味同嚼蜡。

    暮霭中灯亮起,五颜六色的彩灯,顿时把油毛毡大棚装饰得富丽堂皇。小姐姐们站成两行,开始在夜总会门口迎客。

    我看着她们,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营生。

    早上,开门,一辆摩托车开过来,我看到小七下了摩托车。我们打了个照面,她很疲惫,没有化妆,苍白着脸,切了我一眼,肩着小坤包,兔子一样,钻进了夜总会的侧门。

    摩托车轰隆一声,驶离,眨眼不见。

    我正对夜总会里的生活充满好奇的时候,小七过来告别,说她要回去了。回去治病。

    还没认识她透彻呢。我心里嘀咕。但我还是决意送她。我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瓶汽水,好吧,只能送她一瓶汽水了。

    在车站,各种叫喊声都有,像个集市。

    我把汽水从车窗里递给小七,叮嘱她一路小心点。小七说:你真好,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我怔在那里,我表错情了吗?

    我看看旁边,夜总会里那些好看的小姐姐,居然没有一个来送她。

    我心里有点落寞,为小七。

    小七看着我,直到车子开动,才伸出玉手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手,夜总会,没有小七,我是进不去的了。夜总会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这个问题,好长时间里,都像小七花一样的笑脸在我脑海里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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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24 17:17:4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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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

    “花”应该叫“华”,是个羞涩的少年,十六七岁,正是如花季节。

    我喜欢叫他“花”,花儿一般的年纪嘛,却和我蜗居在印刷厂的小宿舍里。他并不在印刷厂上班,印刷厂已经停工。我来的时候已经停工。我来这里,纯粹是渡劫。我没地方去了,又不想回家——没得路费钱。问遍所有的朋友,其中一个仗义收留了我,暂住在这里,一边找工作。

    印刷厂在和惠路边,往下是沙陇镇,不出名,大印象减肥茶呢,生产基地就在沙陇镇。我没想过去沙陇镇找事做。沙陇一个镇,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一个大印象。其他的人,都是种田的。

    我要去哪里?我想过去棉城、峡山、陈店,或者更远一点的汕头,没盘缠,只好在附近转一转,碰运气。

    我不知道花在哪上班。

    印刷厂的竹篱笆门时常是开着的,他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影响不影响我们,——其实只是一个我,他都不太在意。

    在一起住了几夜,我知道了他是福建人,家就在粤闽交界的地方。

    他中学毕业,没有考上学,姐姐在这里,就跑来这里玩了。

    你姐姐呢?

    姐姐在夜总会上班。

    又遇到一个夜总会的美丽小姐姐了,还带着弟弟——可她弟弟怎么住在这个即将要废弃的印刷厂呢?

    我姐姐和这印刷厂的老板是朋友。

    印刷厂的老板,不就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吗?我曾经路过他家,有老婆有孩子,老婆温温和和,是个典型的潮汕女人。男的脑袋上没几根头发,骑个小摩托,东转转,西转转,靠着老婆开着文具店挣日常开销。我多想了,我也是靠朋友才住到这里的。

    十一点过后,有人骑摩托车进来。

    骑车的,都是老板。

    我从窗里往外面看,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什么样子,看不清。开了工厂的大门,进去了。——员工宿舍在工厂车间外面,工厂里面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饿着肚子在床上坚持,一个女孩子在宿舍门口叫“华”。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模样比小七差多了,身上的白裙子好像几天没洗了,还有灰尘,五官齐整,但也没有亮点。她来叫华去吃早饭。

    我突然想起,昨晚搭摩托车回来,一个晚上没离开的那个女的,就是华的姐姐。

    那个男的拎着摩托车钥匙,站在空地上,装着笑脸,在等华和他姐姐。

    他们在车间里过了一夜。

    华的姐姐——

    我不去想太多了,等到他们三个骑着摩托车出门,我才不装睡,起来泡面。

    华一个人拎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里面装这一些零食。他不会请我吃,我也没有向他乞食的必要。他坐在床沿,居然在掰手指。神态居然也很意外,尴尬,或者委屈。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株鸡冠花,迎着西风,一动不动。

    它很寂寞,也很无奈。

    园子里的墙角下,只有一颗孤零零的鸡冠花。开得很热烈,也很坚强。

    我把“华”叫做 “花”,缘由也在这里。

    我问他:今天还钓鱼不?

    那个男的特意给他买一根鱼竿,他没事就在厂外面的废水沟里钓鱼。废水沟里很多黑皮小鱼,咬钩很凶。华在水沟里钓一个下午的鱼,能装半桶。好几个下午,他都沉浸在钓鱼当中。钓完了,又把桶里的渔获倒进废水沟,隔日又来。他想钓一个不是黑皮的鱼。然而,这废水沟里,只有黑皮的鱼。为此,他歇了几天了。

    没钓竿了。

    钓竿呢?

    我扔废水沟里了。

    他说话的神态有点像赌气。

    那你以后玩什么?

    我不玩了,我要回去复读。

    他看着我。我的身边有一本书,《外国文学作品选》,没皮,还有霉味儿。他是在看着我呢,还是在看着书?好像都不是,他在想着什么。只是脸朝着我这边而已。

    我看着园子里的鸡冠花,在冷风里,红得依然发紫。

    我并没有鼓励他,他自己做的选择,他才有动力去做下去。

    我要把她杀了。

    他抬起头,眼睛忽闪忽闪的,却说出一句非常意外的话。

    他很委屈,又很无奈。

    我不知道他要杀的,是“他”,还是“她”。

    第二天,他姐姐就来送他。

    他什么也没说,拖着箱子,远远地走在前面。

    我又一个人了!

    蹲在门口,看着院子墙角下那一支雄赳赳的鸡冠花,心里竟然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种“生为人杰死为鬼雄” 的感慨。

    娜

    在潮汕地区长了一回见识后,我“杀”向珠三角。为什们用“杀”,盖因是在潮汕地区实在混不下去了。

    有亲戚在布吉电子厂上班,我下定决心去投奔他。

    因为亲戚关系,他管我吃住。工作,我自己找。

    1995年的深圳,像一匹脱缰野马,一路狂奔。N路的淘金者蜂拥而来,这匹野马舒展开了肺,喘着,奔腾着,从市区直到偏远的西乡和北边的平湖,莫不能感受到一种压抑不了的野性气息。

    有路的地方,就有机会。门路门路嘛,有路迟早会走到迎接你的门。我是抱着把路走完的决心的。我没有退路。

    在石岩矿泉工业城的一家港资塑胶厂,我找到了一份当保安的工作。

    我没想过当保安,但觉得自己能干,为什么不试试?

    塑胶厂的工人精神面貌很好,几乎都是像我这样的人,刚来这里不久,对生活和未来抱着极大的热情和憧憬。这是我在潮汕地区未见过的,生活、工作一下规范了很多。看着车间里组装塑胶玩具的工人,我甚至迷想,我应该在这里找一个女孩子,然后呆在这里一起上班、挣钱、过生活。娜拿着一叠表格下楼,我站在门口,正看见她裙裾飘扬的样子,好似天仙下凡。白白净净的小圆脸,大眼睛,红嘴唇, 一笑,两排珍珠齿像含了蜜。

    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回眸一笑。

    我向老工人了解到,娜是四川人,这居然让我记起了美丽温柔的小七。我在心里想过多次,要找女朋友,就找个四川的。老工人也提醒我,娜是会计,是坐办公室的,跟我们不一样。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机会——哦,缘分。

    每天我几乎都在专心等待邮局送信的人来——我并没有给娜写情书,近在咫尺,写情书太矫情了。邮局送信的来,我签收后,工人的信放在我的值班台,下班他们自己拿。三楼办公室的信件,需要我送上去,交给娜签收。邮局送信的,给我创造了一个接近娜的机会。

    面已经很熟了,我甚至想找个什么理由,约娜出来走走。

    所有的理由都很好,可都死于我囊中羞涩!

    我羞于借钱,找女朋友还借钱,女朋友知道了,于我也是羞辱。

    我要整点钱。这个问题就像孙悟空戴的紧箍咒,看到一次娜,就让我头疼一回。

    新来的行政主管看我不顺眼,找了一个我不是退伍军人的理由,辞退我。

    我上楼找娜结工资,我想把我的去向告诉她。

    娜正在埋头翻账簿。

    我走到她面前,憋着心慌乱,说我来结算工资。

    她利索的拿出一张收据,说:你签个名。

    我签了名,她看也没看,就把单据放进了抽屉,给了我一个信封。

    我说:我是欧阳杏蓬。

    她头也没抬,甚至没看我一眼,低着头,翻看着摆在写字桌上的账簿。

    不是一个笼子里的鸟,一切盘算都是白费心机!

    我捏着那个装着几百块钱的信封下了楼,闷闷不乐,心事沉重。几个工友停下手里的活从车间出来,在门口送我。我想说点什么,嘴里反复的一句话却是“后会有期”。

    我回头看了看工厂那栋厂房,像放下了包袱一样,大踏步走了。

    这打工路上,哪有什么后会有期?每一次别离,都是天涯!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24 17:20:04    跟帖回复:
3
   阳哥哥

    阳哥哥是客家人,二十七八岁,紫金的,在凤岗村里的小巷子口的空地上卖菜。他头天晚上去菜市场批发一堆菜心、通心菜、白菜苗、葱姜蒜,拉回出租屋整理,捆成一小把一小把,早上就在巷子口的空地上铺下几条尼龙袋,摆上菜,等着买菜的人来。一天挣不多,或者够维持一家三口一天的伙食。

    我在深圳找了找了一个月工作,身上的那点钱日渐稀薄,我就把找工作的范围扩大了,不再局限于深圳,附近东莞的几个镇,我也走去碰运气。

    一个男人在深圳找工作,跟老光棍找媳妇一样难。

    那些繁华,看着是风景,你也只是一个看风景的人。

    我们村里的春哥在凤岗,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立马投奔他而来。

    春哥在台资厂,军事化管理,见他一面,像探监——我没有探监经验,但等春哥出来,我在他们工厂保安室填写了单子,等了足足一个下午,才等到春哥从大铁门里探出一颗脑袋。他跟我说了一大堆他们厂里的规矩,我最想听到的“招人”,他最后才轻描淡写告诉我“不招人”。我没地方住,他把我安排到了阳哥哥的出租屋暂住。——阳哥哥是从这个台资厂出去的。他们以前是工友。

    阳哥哥平头,头发如钢针般直,也如钢针般闪出蓝光。不穿衣服,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肌肉,沙哑的声音,很男人。

    我甚至想跟着他卖菜。

    阳哥哥用他载菜的三轮车带着我,走了好几个工厂。不是为了帮我找工作,他想向我证明他的实力——他很多朋友开厂、做生意,开小车,住洋楼,很风光。他以为这风光也是他的风光。

    我说我找厂,看门都行。

    做生意不好吗?

    我们一起做生意。

    我们去承包工厂的食堂。

    一路上,他谈着他的理想和目标。一路上,看着路两边的厂房和庄稼地,我这是沦落在天涯,他却跟我谈未来!我不理他,我心里都焦急地冒烟了!

    我已经跟几个老板在接洽。

    过几天一个香港老板过来请我们吃饭,他要把他工厂的食堂承包给我,我们一起干。

    一个两百人的工厂,一个月的餐费就几十万……

    太阳西下的时候,他载着我去蔬菜批发市场,在菜贩子间挑挑拣拣,为了两分钱讨价还价,唾沫直飞……

    回来的路上,他把三轮车蹬得飞快。

    我胆战心惊,那呼啸而过的大货车可是钢铁啊!

    阳哥哥猫着腰,弓着背,使劲地蹬着三轮车。

    他赶着回去,把菜卸下来,淋水、选择、捆把……

    看着他冒着油汗在夕光里像一块镜子的背,我有些绝望,梦想与生活的距离,长安与西天的距离,孙悟空、猪八戒他们手里有法器,我们赤手空拳,还是个凡人!

    阳哥哥不信这些,他对未来乐观,相信奇迹。

    我看不到未来,我只想找份工作——这还虚渺着呢!

    在阳哥哥的出租屋里住了两天,实在住不下去了,潮湿,蚊子太多,一个晚上尽赶蚊子不得眠。

    阳哥哥推出棚子下面的三轮车,要蹬三轮车送我。

    我想起了落日黄昏他蹬三轮车弓腰如猫的样子,挥挥手,拒绝了他。

    他把我送到坡上。

    我没有回头,下坡径直走了。

   范

    范是投进我满是阴霾的生命里的一道温暖的光。

    我压根没有想过,在东莞这个地方,我这么落魄了,还会遇到一个同情、喜欢我的女孩子。

    我是在塑胶厂门口遇到她的。

    她个子壮实,眉毛清淡,脸盘子大,但五官聚合起来,却显得很温和、敦厚、纯朴。重要的是,我们都是湖南人,更重要的是,我们开始了交往。

    我在官井头的一个家具厂打杂。对家具的设计、制造、销售一无所知,只能打杂。在工厂打杂,不是件轻松的事,车间、厂里,所有鸡零狗碎的事都归杂工干。来了车,装货,卸货,也归杂工。杂工工资低,每个月固定三百元,还没有存在感——在车间里干活的工友,无形之中会把杂工看低一等。他们拿刨子、拿锯、拿钢凿、喷漆……那是技术活,不像我们出的死力气。

    在生活的疑惧里,范向我张开了怀抱。

    下了班,我整理一下行头,就屁颠屁颠去凤岗工业区找她——她离开塑胶厂,去了一家港资手表厂。

    塑胶厂的气息太大,久了听说会患鼻炎。

    手表厂是五金精密机械,比塑胶厂干净多了。

    铁门关着,拍门,保安才会开门。

    我没有胆量,也怕影响范的工作。

    开除一个人,一个好不起眼的理由,或者不是理由的理由,都可以。

    范下了班,先回宿舍楼,拿毛巾和香皂出来,她洗一把脸,我洗一把脸。洗了脸之后,脸上的苍白疲倦一扫而光,代之的是姹紫嫣红。我看呆了,她抿着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廉价的电子表,表盘是一团火焰,给我戴上,拍拍我的手背,说:表带长短刚好。

    这是她参与制造出来的表。

    收拾好,我等她下来,一起去摩托车乱窜的街上,找个地方小聚。

    我口袋的钱不多,我不能让她知道。

    她却像知道一样,带着我,去吃三块钱一盘子的炒河粉。

    吃饱肚子,我们靠着臭水沟边的铁栏杆,聊未来的设想,聊各自的家乡。她家在郴州汝城,爸爸在乡政府上班,妈妈带着她和姐姐在农村,田里地里的农活她都会。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犁田、插秧、种菜……我不是行家里手,但我也都会。

    我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了家里。

    我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了我爸。

    郴州,永州,同属于湘南,我不知道汝城在郴州哪个方位,但应该不远。

    我们约定,年后,回家,把我们的亲事定了。

    谈婚乱嫁了!打工一事无成,能找个贴心的老婆,回到家,也是莫大的荣光。

    我们留了电话——她留她姐家里的电话,我留我们村里一个远房叔叔家的电话。

    回家后,打第一个电话,她说他妈妈不肯她嫁那么遥远。

    你呢?

    给我点时间,我做妈妈的思想工作。

    再打电话,他姐夫接的,声音很严肃,一字一顿告诉我范是同情我,要我不要再打这个电话。

    放下电话,我内心里一顿抓狂!

    手腕上的手表还在,表盘上的那团火焰,还在升腾。

    年后,我再度回到官井头,去港资手表厂,问里面的工人,问了一个月,都说范没有回来上班。

    一个人走在摩托车、行人交织的街上,多么陌生的世界!在光怪陆离里,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那么坚硬了,不再想自己是不是犯了错,或者选错了什么方式。

    东莞,嗨,打工!

    涛

    涛是小镇上的文青,留着两撇胡须,学鲁迅的,奈何胡子长得像两条老鼠尾巴,一边贴一根,看起来怪怪的,很耐看,很让人揣摩。他的两只眼睛贼溜溜的,上下左右,飘忽不定,不让人敢多看。

    他是镇里最有名气的文化人。镇里的报告、文化站的小报、发到县市报社的新闻,他一手包办。

    他还种着三十亩的柑橘园。

    在这种矛盾生活里,他做梦都想混进体制内。他觉得做什么,如何有名声,不如体制内的一个小办事员保险,有脸面。

    所以,他嘴上时常挂着笑。生怕有人看到他不笑,给人留下自命清高的印象。

    他是个热心人。

    我在东莞混不下去了,想回潮汕地区过苦日子——苦,人也没有多大欲望,正合适我当时的郁闷与迷茫。

    涛说:混不下了?你过来吧。

    我觉得他对我的好感,来自于那本我在包装带厂打工时在废品站捡出来的《外国文学作品选》。当地人尚商,衡量一个人的成功失败,是看身价的。读书人,除非你当了教授,或者大官,有用得着的地方,他们才高看一眼。涛这种靠着笔杆子在基层讨生活的小知识分子,无权在手,也没有名气在外,像一只鲶鱼一样在各种场合钻来钻去,他乐此不疲,也不得不乐其不疲。见到我读《外国文学作品选》,小眼睛黯淡了,在小镇里,他从来没有遇到一个读《外国文学作品选》的人,还把一本书翻得那么烂!

    但他从不跟我谈论文学。是畏惧,也是无趣。我也不谈,我是压根谈不来。开口普希金,闭口普希金,聊几回都是这样子,我都于心不忍了。

    涛把我安排在他朋友的工厂里住。闪着眼睛说你住无妨,那老板欠我的情。

    我琢磨着涛是不是帮那老板写了一篇吹捧文章。

    我很难见着他。

    他平日里忙得很,只要是会议,几个老人开个会,初中同学聚会,他都要去筹办去参加。他的计划是什么?进入体制内。跑来跑去,还不如读点书考个试什么的。我不敢说给他听,我在仰仗他呢。

    他有空了,也骑着自己的小电驴,载我去北山,去报德古寺,去文化馆,他们说着潮汕话,我一筹莫展。莫要骂我就好。我心里想。

    涛说:给你找到工作了,去环东公司做广告业务。

    我几乎不相信,我从来没有做过广告。我又很惊喜,进了广告公司,意味着我从此和车间没日没夜的流水线再也无缘了。

    涛说:广告也是人做的,自信点。

    我看着他贼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子,反复问:确定了吗?

    我晚上骑摩托送你过去。

    为什么是晚上?

    老板晚上才有空。

    捱到天黑,涛骑着小电驴穿村过镇,花了四十分钟,到了电子城,找个偏僻地上停好车,带我上楼——看他的熟悉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来。

    老板是个黑牙后生,一笑,嘴巴就像个黑洞,见了涛,哈哈说:等你一个下午了。

    涛说:车坏了,才修好。

    老板转头问我在哪里做过?

    深圳、东莞都去过。

    可以哦。老板跟涛哥说。

    过程就这么简单,也许老板头脑很简单,我被广告公司录用了。

    涛说:你就在这里干吧,我去取车,走了。

    我留了下来。

    后来,在公司订的本地报纸里,很多次看到涛以“本报记者”身份写的各类乡镇新闻。我想,他是不是进了“体制”,开始了旧的但有保障的生活?我问老板,老板说涛进了报社后,好久没见着了。

    我每天翻报纸,首先就去找“本报记者”。看到涛的名字,就像看到自己的背景。同时,又觉得他的柑橘园荒废了,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24 17:21: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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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冤家

    江西葛洪、江苏李光、四川尹海生,是我进广告公司后认识的同事,都是公司的广告业务员。哦,名片上,葛洪是业务经理,李光是区域经理,尹海生是业务总监。

    跑业务的,名片上的职位越高,拿出手,心里优越感就越高。

    葛洪分到珠海、中山,办事处设中山。

    李光在广州,负责东莞、广州的业务开发。

    尹海生负责潮汕地区的业务开发,驻流沙。

    我是联络员。

    他们三个都戴眼镜,配西装、领带和照得出人影子的皮鞋。

    葛洪一脸粉刺,坑坑洼洼里凸着小山包,一副金丝眼镜搭在鼻梁上,风度翩翩。李光戴黑框眼镜,不苟言笑,一副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尹海生戴黑边细框眼镜,个子最矮,面相严肃,一副做人很认真的样子。

    他们三个回公司述职,或者特殊事情,聚在一起,打过招呼,就开始互掐。

    你这回泡了几个妞啊?海生。

    你这回拉了几个大单啊?李光。

    你这回是不是兼职赚外快了?葛洪。

    葛洪,你挎个包不像跑业务的,像个要饭的。李光说,尹海生马上附和。

    然后,尹海生和李光联起手来,开涮葛洪。中山好啊,离珠海澳门近,赚了钱,去澳门潇洒了几回啊?

    海生业绩最不好,他们说反话,说海生在中山开了大单,去了澳门好几趟。

    海生红着脸,有点气急败坏,说这里发廊妹子多,葛洪当了鸡头。

    做饭的大姐听了他们三个人互撕,敲着锅盖,说:你们三个西装革履,说的话像菜市场的,还个个是经理。丢人不丢人。

    大姐掺和进来,帮葛洪解了围。

    我做联络员,经常去他们的办事处找他们,先流沙、后广州,再中山。

    尹海生的办事处租的民居,厅里放一张二手的大班台。房间里居然没有床,晚上睡地上。我去了,要过夜,就睡窗台防盗的钢笼子里,凉快。

    他有些不好意思,又乐呵呵地说:人在外面,不要那么讲究,有身穿得出门的衣服就行了。赚了钱,那个不晓得住好房子啊。现在钱不好赚,哪天运气来了,开了大单,回公司请你吃大餐。

    李光的办事处在登封宾馆,他在宾馆长住了一间房,白天把床垫竖起,就是办公室,晚上把床垫放倒,就是卧室。

    我去广州,吃外卖,带我去逛沙河服装市场。广州很大,也没有白天夜晚的概念,路上的行人朝气蓬勃。李光沉静的说:这就是广州,看起来繁华,其实揾食好难。

    葛洪的办公室就设在自己住的出租屋里,在很大的一个古村落里。他挎着黑皮包,带着我左绕右绕,转了好几个巷子——楼房之间还夹杂着瓦屋,才进了他的门。我心里有点不安。海生说:刚来这边,业务还没展开,艰苦点。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挂着蚊帐。聊了一阵子,我执意回广州李光的宾馆住。做夜车离开的时候,葛洪在车底下站着。看着灯光里的他,感觉他还是个孩子。

    尹海生善于做方案,李光思维逻辑能力强,善于谈判,葛洪腿勤,一个月,就把中山所有的电子厂扫了一遍。

    我是个新手,从他们的材料里,寻找我的缺点。

    我向他们学习,一点也不敢慢怠。

    我喜欢去找他们,或者我喜欢坐上车,人在旅途的那种感觉。

    葛洪带我去见客户,李光带我去广州的职介所了解广州人才市场情况,尹海生教给我的是一种理念,嘴可以笨,笔尖可以钝,苦可以吃,人不能懒,勤奋勤奋,就少不了自己的那一份!他们工作的那种冲劲,或者是对生活的那种憧憬,就像一条鞭子一样在鞭策着他们。甚至他们掐架、互撕,我都学着,我以后遇到了,我怎么保护自己。

    项目还没做完,葛洪离职,自己去做项目。

    李光没有离职,在广州注册了自己的公司,代理公司的业务。

    尹海生辞职,不做广告,到电子厂做销售经理。

    人生是无改的,但可以选择。在经历碰撞中认清自己,才能找到一条适合自己发展的路。

    老板很震惊。

    因为,我跟他说了,做到九月,我也离职。

    我想好了,九月后,我一个人去广州闯一闯。

    傻妹妹

    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刚刚落到肩的黑头发,白皙的脸,挺直的背,惹人眼目的红衣红短裙。

    大姐说她是我的湖南老乡,在公司负责资料录入。

    是老乡,在离家乡一千公里的地方,有种特别的亲切感。

    我主动跟她打招呼,她却很冷淡,告诉我:她家是冷水滩的。

    冷水滩,我们市政府所在地。

    我,家在山林草莽之野。

    她的那种优越感在脸上表现出来,就是冷漠。

    冷漠,不过是心理脆弱的外在表现而已。葛洪教我的。看着她小刀样的眼神,我不卑不亢。

    既然你不磁我,我也就懒得鸟你。

    下班,她拎着她的黑色小坤包,扭着腰肢——她的腿笔直修长……真的好看。

    “傻妹妹傻妹妹,怎能让青春付流水

    你是谁你是谁,可是我当初的小妹妹”

    她哼着这两句歌词,一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公司门口的台阶。

    这是什么歌?真好听。

    《傻妹妹》。

    大姐都知道歌名,我却不知道。我尴尬的摇摇头,赶紧走开。

    第二天,老板问我:办公室那个女孩,是你老乡?

    是。

    她昨晚带了一个男的回宿舍住。

    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在电子城帮我朋友看档口卖电容器的安徽师傅,家里孩子都三个了。

    这是什么逻辑?我没说,想。这是李光教我的。没想好,不要开口。

    你要不跟你老乡说一下,要她注意影响,下回还这样,我会对她不客气。

    我跟她说说。

    她那么好看,青春洋溢,内心也应该是蛮聪慧的。

    公司在电子城,老板又好面子,员工偷人养汉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或者是肥水流了外人田??潮汕男人,拈花惹草的,我没少见。

    关你什么事?我就是喜欢他!

    我本来跟她讲讲伦理道德,她却直截了当怪我多管闲事。

    她欠着眼睛看着我,高处看低处的神态。

    湖南女人爱起来,热烈,不考虑后果,爱了再说,死活是后面的事。

    过了两天,大姐又向老板报告:昨晚她又带那男人回宿舍住。大家都不好意思。集体宿舍,集体宿舍啊!

    老板阴着脸,拿着他的大哥大,直接在办公室宣布把她开除了。

    她倒不慌不忙,收拾好东西交给大姐,然后挎上小坤包,仰着头,扭着腰肢,款款地走出了办公室。在下台阶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她唱《傻妹妹》里的两句:

    “傻妹妹傻妹妹,怎能让青春付流水

    你是谁你是谁,可是我当初的小妹妹”

    她的声音略微有点嘶哑,哼起歌来迷茫、忧伤、沧桑。

    老板吩咐大姐:她再回宿舍住,就直接把她轰出去。

    她会去哪呢?

    这里是潮汕,离开湖南老家一千公里呢。

    然而看着她的背影,我却有点心酸起来。那么热烈的爱一个人,想过热烈过后的灰烬么?

    下台阶的时候,我也哼起来:

    “傻妹妹傻妹妹,怎能让青春付流水

    你是谁你是谁,可是我当初的小妹妹”

    可是,她听不到了。

    很久以后,我才想到一个词“傻白甜”。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24 17:22:0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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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政

    进了DM广告公司,除了接触人事、老板两个必须环节上的人物,真正结交的是立政。河南驻马店的,人苗条,脸如土色,嘴乌紫,一件青色短袖衬衣,干净笔直。眼睛大,说话声音却像个女人——或者像几天没吃饭的濒死之人,他怎么跑业务——葛洪西装革履风风火火,李光沉稳练达,尹海生勤奋善于分析,我认识的几个跑广告的人,都像战场冲锋打战的人,可立政的形象……

    刚进公司,没地方住,立政带我回他的出租屋。

    公司在动物园南门,立政住天河棠下村。

    从动物园南门到天河棠下有十来站公交站,路过广州购书中心、天河城——或体育中心——这两个地方隔条马路面对面,石牌,华南师范大学——或暨南大学——这两个学校隔条马路门对门,天河公园,好又多,在棠下人行天桥前面二十米下了车,马路上车多,回走天桥,马路上车不多,就直接冲过去。

    立政住在靠马路的五排房子后面,巷子铺了水泥,每座房子塞满了外省人。

    进了立政的出租屋,一个小单间,床是一块席梦思床垫,没架子;厨房厕所连在一起,两个屁股宽。

    我坐在床垫上,他去张罗吃的。其实是一个人一大碗面。立政端出来,放在行李箱上,想了想,又转身去厨房里拿出一瓶“一滴香”高粱酒——一块九一瓶,立政忽闪着大眼睛,说:这不比在老家,将就将就。他倒一碗,我倒一碗。他轻轻地咪一口,我喝酒像鲁智深,一口干,我吃完面了,他还在咪酒,在很细致的品尝。我心里一直在犯嘀咕,没有下酒菜,还用得着这样端起来,放下,端起来,放下?

    立政本是在4A公司做业务的,来DM公司,是他喜欢的女设计师应聘到了这里。为了这女设计师,他舍去了4A公司的工作。

    我向立政请教怎么在广州拉p 。

    立政开始还笑,见我盯着,敛了笑,连笑意都敛得一干二净,说:扫街、扫楼,发现有意向的客户,缠住他,磨。

    立政面如土色,都是风里雨里太阳底下跑出来的。

    那个女设计师是四川的,和立政在一个学校读的书。毕业后,来了广州,立政跟着来了广州。她去哪里上班,立政想着法子去她上班的单位应聘。

    在DM公司半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次立政和女设计师一起上下过班。

    立政每天到公司打卡签到后,夹着包,捧着一叠公司的宣传单出门,一个人在楼下等公交车。

    我问立政这样追一个女孩子值得吗?

    立政说值得。

    男人对感情,有时候真的比女人执着多了。

    尤其在广州!

    江萍

    失业了,住石井。

    石井在广州的北边郊区,厂房、农田、果园、鱼塘、棚屋交织在一起,路上尘土飞扬,巷子里废纸、甘蔗渣、草屑、塑料袋、牛奶盒四处可见。

    我来石井,一个是这里老乡多,虽不认识一个,但有可能遇到一个。一个是这里房租便宜,一间棚屋,月租五十元。一个是这里有公交车总站,去市里方便。

    棚屋是相连的一排,两米高,十二平方宽,里面有一张床,一个顶上吊下来的裹着灰尘的白炽灯。公共厕所,外面堆着一堆白色的废纸和红的、黑的、透明的垃圾袋。苍蝇在上面聚集开会,经年不散。如果要弄吃的,就在门前的过道里支锅烧火。

    住棚屋的,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夫妻,再是路边摆摊的,三就是我这种在找工作的无业游民,贪他房租便宜。

    江萍住我隔壁。

    起初是每天打照面,陌生,互不搭理,照面的次数多了,见了礼节性的笑一下。中国人的交往,往往是用笑开始,用不笑结束的。

    江萍是江西萍乡人,小个子,小的像个初中生,马尾巴也说明了她像个青春活泼的初中生,嘴唇厚,饱满,红润。眼睛大,看人像探照灯。

    她租棚屋,是来了两个老乡,住旅社贵,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工作,她就来租了一间棚屋给老乡暂住。

    单纯,美丽,又精明!

    只是她娇小了,小得像一朵蒲公英。

    老乡找到工作了,她又领来一个壮实英俊的男青年。

    睡在隔壁,我听到了他俩在床上折腾了十来分钟,把我也折腾的支帐篷了。

    中午碰到她,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说:我老公来了,你们有伴了。

    想到昨夜的非非之想,我真是小人啊!但也怪不得我,棚屋的隔音太差了,隔壁放个屁,在床上翻个身都能听到,何况他俩折腾出那么大动静!尤其是江萍的喘息,明白无误的告诉了隔壁她在做着什么。

    她在制衣厂生产部做车工,晚晚加班到十点半,一个月七、八百。

    我在广告公司拉P,不加班,但每天跑来跑去,为开一个单跑断腿,一个月下来也不过八百块左右——多少完全看开单量。

    她一个月七、八百,厂里可是包吃包住,还有工装。

    我一个月八百,公司只管一顿中餐!

    他们按部就班,风雨无关,多安稳啊!

    她忽闪着大眼睛,说:你真不知道工厂的生活?我们每一个在流水上的工人,一天要坐十几个小时,屁股不是磨出茧,是磨成钉了。十几个小时坐着,只是手在配合着机器。一个班下来,我都不知道这双手是我的,还是机器的一部分了。而且还没有前途,我在这个制衣厂四年了,四年都是车工,再过四年呢?我都不敢去想。

    我曾经在流水线做过半年,我体会得到那种白天灯火通明的车间里工作的枯燥、机械、刻骨铭心的身不由己和看不到未来的迷茫。

    当初以为进了工厂,有了一份固定工资,就实现了出门打工的理想。

    当你坐在机器前面,你就不再是你,你死了,你只是机器的一部分。机器的速度、节奏,就是你的速度、节奏。

    你来广州都四年了,没想过做其它的工作?卖化妆品,做美容,卖衣服,或者是到公司做个文员?

    想过,想过两年。

    为什么没有行动?

    江萍想了想,说:我执行力差,想了没胆量去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先生不愿意我去做其它的。

    我很诧异,哪个男人不愿意自己的老婆工作轻松一点呢?哪个男人不支持自己的老婆追求上进呢?

    制衣厂都是女工,你懂得吗?

    这种男人……我不想评论她的男人,在我心里,这种男人是自私、没自信、无能又霸道的窝囊男人。真是对不起他的那副皮囊!

    我能帮她什么呢?

    什么也不能。

    我用爱莫能助的眼光看她的时候,她竟绯红了小脸。

    我祝福她,但有什么用呢?

    看着厂房里进进出出的人,哦,这是机器打散了的零件……

    可就是这些机械般的人,用自己的体力、耐力、青春和理想,让南中国这片土地闪现出血液浇灌出的繁华。

    江萍把她男人介绍进了制衣厂打杂。他们在一个工厂上班了,他们的生活,至此之后,是和谐的。幸福与否,标准不一样,那就在摩擦中且行且珍惜吧。

    江萍住的棚屋空了,我怅然若失。

    那个精灵般的女孩……哦,妇人。

    冬瓜

    冬瓜是是四川绵阳一家电子公司驻广州的工作人员,其实就是到货场接货、发货。他老板在石牌给他租了一间房。我在购书中心边的一个广告公司拉P,公司的老员工告诉我,附近几个城中村,石牌离公司近。

    我去石牌租房子,做了冬瓜的邻居。

    冬瓜,是楼下士多店老板娘叫出来的。

    冬瓜并不是又胖又矮的人,叫他冬瓜,是他的脸型,左看右看,都像一个缩小版的冬瓜扣在脖子上。老板娘真是有一双慧眼!

    四川的公司每个月只发来几趟货,忙不了几天。冬瓜日常的时间,就是坐在楼下士多店陪老板娘聊天。

    老板娘是客家人,老公在附近公司上班。踩个自行车,应该不远。每次回来,自行车后座上都载着几箱货。

    我下班回来,八点多了,巷子里的行人少了,冬瓜还是坐在士多店门口。老板娘没有在柜台,他一个人坐在灯光里,在发呆,也在想心事。

    我叫了一声“冬瓜”,也把里间的老板娘惊了出来。

    老板娘神秘兮兮地说:冬瓜的老板来了,带了一个女的上了楼,冬瓜不敢回屋了。

    冬瓜红了脸,不置否可。

    老板娘小声说:他老板在附近发廊找了一小姐,很靓的。老板每次来,那小姐也来,冬瓜就只能在楼下看门了。

    冬瓜应该二十出头吧,一张冬瓜脸,皮却是褐色的,说:莫讲这些,老板听到了,会以为我在外面说出来的。

    老板娘不满,说:我都看到快一年了……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不管是不是三个女人,只要三个人中有一个女人,也是一台戏。

    老板找的那个女孩确实漂亮,让我想起小七,还比小七多了妩媚风骚和俗气。她下楼的时候,还跟冬瓜打了招呼,叫冬瓜“瓜娃儿”。

    冬瓜说:他和她也是一个地方的,不在一个县而已。

    石牌每座房子里都塞满了房客,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在巷子里,听到东北话、西北话、京片子、河南腔、四川话、湖南话、广东话……

    我说:发廊里四川小妹最多。

    冬瓜说:你们湖南的也不少。

    这话题……没有争执的必要,与其讨论这个,我还真想不如冬瓜做一碗回锅肉吃。冬瓜炒菜的手艺,绝对是厨师级别的。

    冬瓜也乐意,他每次做了好吃的,就会上楼敲我的门找我,或者CALL我,给我留言。

    我们是寂寞的两个人。

    年末,公司派我去北京开拓市场。计划去两个月时间,在那边设了办事处,招了人,工作展开后,我就回来。两个月,想想,我租的房子不用退了。

    北京很大,人豪气,酒也好喝。

    我还是回来了,我怕冷。

    老板娘见我回来,惊讶的告诉我:冬瓜带着老板的情妇跑了。

    冬瓜跑了?带着发廊的“鸡”?

    冬瓜胃口真大!

    听冬瓜说那女的给了他一笔钱,去东圃那边开了个小饭店。

    东圃?

    说实话,我还没有去过一回东圃。“东圃”两个字,都是在公交车站站牌上看到的。

    冬瓜的饭店会开在东圃哪个地方?

    冬瓜带着自己老板用过的女人,心里会什么感觉?这辈子抬得起头吗?

    电影里小说里的情节发生在身边,我真想不通冬瓜为什么下这样大的决心。女人倒好理解,干了数年发廊,挣了钱,要从良,可是,也不好找一个熟人下手吧。

    因为冬瓜穷。

    冬瓜跟我讲过,他家五兄弟,只有个哥哥结了婚。

    冬瓜哦冬瓜!

    我还想过带你去拉P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24 17:22:48    跟帖回复:
6
   姐

    姐是我见过的最热心的女孩。

    姐姓王,东北吉林那旮旯的。

    我第一次来广州,去登封宾馆找李光,他已经搬走,不知下落。我想起了楼下职介中心的王姐。她没有装大爷,我去DM公司上班,就是王姐帮我选择、推荐的。

    我去石井呆着,王姐没闲着,帮我留意着适合我的工作,说:没钱了,就告诉我,在外面,别装二。

    交往几回,王姐我也不叫了,干脆叫“姐”。

    我没有姐,找个姐,也了却了心中遗憾。

    王姐毕业于湖北大学中文系,见了我的那本《外国文学作品选》,告诉我,《外国文学作品选》一套四本,我手里的是第二本。我尴尬极了,我一直以为只有一本。

    你要不?你要,我拿给你。

    不要。

    外国文学作品,我实在读不下去。我把这本书带在身边,纯粹是当安眠药使。夜深人静睡不着,找出这本书,读三五页,就头脑发昏,睡意十足。催眠的书,一本就够了。

    得学点。

    我在学啊。

    我在学会计,来年考注册会计师。

    我羡慕她,生活就像汪洋中的一条小破船了,她还能淡定,读书上班生活三不误。我可以学点什么呢?拉P跑业务,肯定长久不了,别看广州有近万家广告公司,但不缺拉P的。

    你要跑快点。

    为啥?

    前面有钱。

    没有啊。

    你要当作前面有钱,跑慢了,影子都看不着,跑快点,或许能分一杯羹。

    她居然教我跑业务。

    我一个人实在孤单无聊的时候,拿起电话就打给她。她住棠下骏景花园,我住斜对面的棠下农民房。打电话一点也不客气:你几分钟能到好又多边上的咖啡厅?

    她就回一句:急什么急,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找个窗边位置坐下来,外面是铺着瓷砖的广场,秋末明媚的阳光铺了一地的温暖。点一壶咖啡,暖暖的,等她。咖啡煮好,端上来的时候,她也刚好迈着大步子进大门。短发,红夹袄,黑裤子,小平底皮鞋,一脸绯红。见了我,把手机、钥匙搁在桌上,看着外面的广场,表扬我:你还真会找位置。

    很多同事认识我们,很以为我跟她能成为男女朋友,甚至夫妻。我说不可以,跟她见第一面,我就没有找她做女朋友的想法。她可以依靠,但不能做女朋友。因为我没有为她心动过。或许她在等待,但我明里说了,我是弟,你愿意,我永远是弟。

    你是可以信赖的人。

    她淡淡地说道。

    然后问我要不要东北大枣。

    东北有大枣吗?

    别的地方有没有,我不知道。我家那块地方有,我妈亲手晒的。

    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我有,不跟你说一声,我放心不下。你少抽点烟,门牙都熏黑了。

    窗外的夕阳无限好,人行道上,来往之人如过江之鲫。我觉得心安的是姐在我身边。两个人聊天,彼此关心,没有利益来往,又彼此安心,这种感觉,只有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才有。

    有一天,她打电话兴冲冲告诉我:小弟,我找到了男朋友。

    你这么小就找男朋友?

    我都二十八了啊。

    二十八了,于一个姑娘家,危险。

    那姐夫做什么的?

    姐改天带你见见。

    好……

    我替她高兴,但我却没再给她打电话。有一个交往了五年的异性小弟——年龄只相差几天,孤男寡女,身边的男人会怎么想?

    他不想,我会想。

    她也未再联系过我,我不怪她,我懂。

    她是珍惜幸福的,她是幸福的。

    每次看到天上的圆月亮,我就如同看到了她的那张脸。我不怕了,我已经习惯了孤独。

    二哥

    二哥是在场面上认识、结交的。

    西北人。据他说,他跟贾平凹是乡党。

    他在东圃开饭店——这时常提醒我记起冬瓜。他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记忆,无法解开的结——他坐牢的时候,他的老婆经常带着一个男人去探监。他总是怀疑老婆跟那个男人有点什么——男女之间能有点什么?在广州这么开放的地方,男女之大防早就形同虚设。那不行。我们西北人讲规矩的。他吐着烟圈,跟一个铁路上的患着鼻炎的情诗圣手诉说。

    我只能喝酒。

    他们可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喝完酒,几个人称兄道弟,我年纪小,排最末。

    二哥心里放不下,诗人说你进去了,有人帮你照顾老婆,你应该觉得是幸运的。

    二哥站起来拉起凳子就要挖他,骂他卑鄙肮脏不是东西。

    二哥是性情中人。

    在饭店没呆多久——饭店是他老婆开的——二哥越呆越不是滋味。我跟几个朋友有空就去找他喝酒,为了安慰他,每次喝了酒,我们都主动结账。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们去,他喝醉骂娘;我们不去,他一个人喝醉闷头大睡。

    他老是觉得自己头上有顶绿帽子。

    这让他很难受,让女人也难受,两个人从争争吵吵到冷战,结果就是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二哥没地方喝酒,去了水边吧。

    没了经济来源,就在水边吧演话剧。

    二哥英俊潇洒,浓眉大眼,嗓子粗,是唱秦腔的高手。

    一个湖南女翻译刚失恋,听二哥在台子上吼了几个晚上的秦腔,跟二哥交往上了。女翻译在德资企业上班,一本正经的金领,男朋友甩了她,去了国外。二哥正填上这个空位。两个人很快热火朝天如胶似漆,分不开了,搬到了一起住。

    我们提醒二哥,女朋友正儿八经的如花似玉,你得打起精神,找份职业,跟她匹配。

    二哥去了中国汽车报。

    他们小两口恩恩爱爱,我们不去打扰她。

    我一天下班走晚了一点,在公交站边的路口碰到了女翻译——我跟她本是老乡,但没什么话好说,每次见到女翻译,我就自惭形秽——我只是个拉P的。

    女翻译见了我,说:你们赶快劝劝你二哥,在报社挂了职,没业绩就没收入。他丝毫不在乎,每天在楼下,不是跟老头老太太打麻将,就是买六合彩,买福利彩。再这样下去,我一个人扛不住,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

    我径直跟着她,去找二哥。

    二哥喝了一瓶啤酒,翻着白眼,说:我这几年呆在号子里,出来跟社会脱节了。

    可以继续去水边吧演话剧啊,那边文青多,收入不成问题。

    我丢不起那人。

    我在想怎么说他,他才肯听。

    你身上有一千块钱吗?借给我,我想回老家看看。

    只有六百。

    六百也行。

    我从挎包里掏出钱夹子,把里面的百元大票都掏了出来,点了点,确实是六百。

    我有钱就还你。

    我没想过你还。

    他女朋友看着我和他,看得一愣一愣的,既神奇,又慌乱无助。

    二哥回了趟老家,没有再回广州,先去了北京,后来去了横店,在片场跑龙套。发信息来说:再熬两年,我就不用演路人甲乙丙丁了。

    我当作没有看见。

    他的女朋友怀孕,回家生孩子了,他都当作不知道。这个时候,孩子估计都能打酱油了。

    没收入,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而是人品问题。我拿出手机,默默地把他的电话号码拉进黑名单。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24 17:23:2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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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何

    认识老何的过程比较离奇。

    公司同事说某某公司的老何赖账不还,还放狠话,邀我跟他一起去,不还钱,就打那狗日的一顿。我去了,不是要打架,拉P的人,谈判为上,动拳头,多粗鲁。

    见到老何,一个个不高的小东北,跟我同事是一个地方的人。

    他见我同事带了人来,哈着嘴,说:至于吗?你至于吗?我又不是欠你的钱,货款没有收回来,我拿什么钱分给你?小鸡肚肠,像个娘们。打架,我两个单来。

    说着说着,我同事都笑了。

    两个坐在一起,商量怎么讨回货款!

    就这样,我结识了老何。

    我跟老何都属狗,同一年的。他是折腾的野狗,我是家狗,保住家安全就算圆满完成任务。野狗通常有一个成为狼的梦,要有自己的一片领地。老何最初倒腾“随机碟”,小挣了一把。随机碟没了——VCD/DVD机器都退出了市场,又倒腾汽车发烧碟,刚要起步,被扫黄打非队抓了,盗版,非法出版,仓库里的货被没收了,人被关了三个月,出来摆酒,感谢我们给他送进去两套衣服,一条烟。

    光碟是不能做了。

    老何一个朋友在清远开发旅游项目——找几个山头几个岩洞包装一下,跟广州的旅行社搭上关系,然后接团。

    老何拿了三十万,做了个小股东,人却全部投进去了。广州、清远两头跑,跑了半年,全部投资折进去,承包土地开发旅游项目的批文都没拿到!

    本钱少了,老何把小眼睛一转,年关快到,卖东北烧鸡。

    他做这生意,我去菜市场买菜才发现。一个人,一块三合板,板上摞着铝塑包装的东北烧鸡。老何站在人流旁边吆喝“东北烧鸡,十五块一只”!菜市场老大爷老大娘贪便宜,排队买。等了好一会,人少了,我才提着袋子走过去,叫他一声“老何”。老何侧脸一看是我,脸唰的红透了,尴尬笑着,给我拿鸡。我拒绝,家里没人愿意吃那玩意。

    老何说:别小看我吆喝,我一天能卖出两百只烧鸡。

    我算了一下,一只挣五元,一天就是一千。

    我一天两百不到的工资,怎么敢笑他?

    老何卖完烧鸡,夏天去东莞倒腾消防器材。东莞厂多,消防器材市场大。在东莞转悠了半年,卖烧鸡挣的钱折进去了。老实了,回到广州,找工作上班。开始卖保险,把朋友涮了一圈,没卖出几份保单,朋友对他几乎人见人躲。卖保险得罪朋友,那就改行卖股票软件,包赚。大家一听包赚,想想A股市场就呵呵了。老何又去做融资,老板跑路,他折进去两个月工资。再去做灵芝粉,传统药材新的加工方法,效果杠杠滴,好的朋友,每个人他都送一瓶子。只是,吃灵芝粉短期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效果,劝他别干了。他真就不干了,他发现了新项目,做蛋糕。城市里上班的人多,早餐都在外面打包回公司吃,蛋糕不就是一个好营养的早餐?说干就干,在新市租了店面,找了几个阿姨,开业的时候叫我们送花篮。

    在新市开店,人流量大,坐得住,熬两个月,生意还是能维持下去的。做生意就看维持,挣大钱是回数,细水长流是常态。

    一个月后,老何打电话问:看看你有没有朋友要开店的。

    什么店?

    我的蛋糕店要转了。

    怎么了?

    每天挣的钱只够交房租。

    才一个月,老何就不想要这个店了。他做随机碟、汽车发烧碟至少挣了小一百万。他喜欢那种钱如流水来去的爽劲,而不是这种“叮当,支付宝到账两元”的小生意。

    我只能敷衍他问问人家。

    一个月后,老何真把蛋糕店扔了——顶手费——好几万的,不要了,去开曹操专车。

    听说开专车在广州月收入上万元。

    他借了朋友一万五交押金,开了专车,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接到他的来电了。

    我想,他该认真的在开专车了吧。

    开车不打电话。

    不打扰他,也没什么事需要打扰他。

    一去经年。一个人在街头走着,在人行道走着,我还是会想,路上哪一台车是老何在开啊。哦,他还在广州么?

    王大海

    王是当地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有一官半职。五十来岁吧?比我年长,我叫他大哥,或者部长。怎么叫,看场合。

    打工的人能认识当地政府一官半职的朋友,简直是莫大的荣耀。

    人海茫茫,生死自负。

    突然认识一个体制内的人,就奢想得到体制的一点温暖。别看你身家百万千万,可能还不如体制内的一个办事员!

    小心翼翼的维护这段关系,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打工虽然按部就班,天地不管,但谁知道会不会天降横祸呢?

    我请他吃饭,他请我吃饭。

    我请十次,他请一次。无所谓,酒是和气水,越喝就越有嘛。

    有一次他说要买房子,借五万。

    我不好跟他要借条。我楞登了一下,万一不还呢?

    我还是借给他了,我相信在体制里,他不能不还。

    但我有点讨厌他,在KTV唱歌,有时候叫我去买单。

    跟朋友说,朋友说他这是在给我面子。

    我心里始终有种被利用的感觉,把我当“水鱼”?

    兄弟孩子要上学,外地户口啊,在广州要想上个学,出钱还不好解决问题,还得有关系,求人,才能就近上学。

    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何况平日喝了那么多顿酒吹了那么多的牛!

    酝酿了一下情绪,打电话给他:王部长,有个事儿,求你帮个忙。

    什么事儿啊?

    我兄弟的孩子上学的事。我兄弟在新市开公司,希望孩子在新市学校上学。外地户口,进不去。

    你早不跟我说,现在离开学不到十天了,人家学位早就安排好了,你早干嘛去了……

    我要解释,手机里传来“滴滴滴”声,我看了一下,他已挂机。

    这就是平日里跟我称兄道弟的王大海?

    我很愤怒,过后也释然,借我的五万已经还我了。我没有催促过他呀,难道是我收了这五万?

    不想了,我只是愧对俺兄弟。他在我心里影子都很模糊。可能每次见面都在酒桌上,每次都喝的人五人六,醉眼模糊,一直都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吧。

    我只是他的一个酒伴。

    唉,我还以为找到一棵大树了呢,原来一直只是看到水中的树影!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9-24 17:24:1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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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江

    看到郭江,我就偶尔会想起一下小七。

    他们都是四川人。

    郭江是个英俊机灵的小后生,小方脸,目光坚毅。他的公司在我们公司的隔壁,在走廊里见了几回,打了招呼,就坐在一起喝茶了。郭江并不善于泡功夫茶,一边抖着茶壶,一边说:这玩意费工夫还烫手,不如我们老家的大碗茶。

    我在潮汕呆过几年,钱没挣到,但泡功夫茶还是学到了一二。我说:我来吧,我把茶碗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中指中间,把茶汤倒进过杯。

    他认真看着我,问:你啷个不怕烫呢?

    我端着茶杯给他示范,说:大拇指茶杯盖子顶上的钮,食指拇指托住茶杯的底沿,温度就不那么高了。

    他依葫芦画瓢试了试,果然顺溜了。

    郭江的公司做手机铃声,刚起步,没几个员工,但他还是满怀信心。他认为对刚创业的人来说,信心是第一位的,有一口气在,就会不抛弃不放弃。机会是找出来的。不断地去找,反复的去找,上天总是会留一道缝的。我想了想自己,在广告公司拉P,拉久了,把自己拉成总监了。凡事只要坚持——我想起了老何,他贪新鲜,我不,我一根筋,所以,我一直留在广告行业。

    郭江每天都在外面跑,风风火火。他有一台帕萨特。

    我在做广告业务的时候,也在帮他留意唱片公司和明星演艺。听到好听的歌曲,也会推荐给他听听。他总是皱着眉头,说:比《月亮之上》差远了。

    我说凤凰传奇的那个男的是我老乡,何沐阳是我老乡。

    你认得到吗?

    不认识。

    有个屁用啊。

    说完,两个都哈哈大笑。

    我家里二叔来广州,住同和那边,离新市好远。我要过去看望他们,想到了郭江。

    郭老板,下午有空吗?

    做啥子嘛?

    到同和去一趟,我二叔来了,去请他们吃晚饭。

    可以唦。

    听到这四川话,我又想起小七。

    到了同和,二叔还以为郭江是我同事,或者下属。我说不是,是手机铃声公司的老板。

    我二叔赶紧给他敬酒。

    末了买单,郭江抢着去。

    我说我的二叔,我来。

    我看到你们这种乐融融的家庭聚会,好开心,我来买。

    我推开了他。

    一次我去荔湾拜访客户,出来之后,走了好一段,都没找着公交车站。打的士,居然好久也没遇到一台的士。想了想,郭江说过他住荔湾。打电话给他,他说我晓得那个地方,你莫走,我去接你。

    上了车,郭江说:你电话打得恰恰是好,我开出车子正好要去华林路接女朋友,你电话就进来了。

    你女朋友怎么办?

    那边车子多得很哟。

    ……

    写到这里,想起郭江已经去了北京好多年了。

    他的公司做了两年多,卖了,收了五百多万,去了北京发展。先在小牛公司上班,发微信告诉我,北京机会多,搞资本机会多。我却负重在身,哪儿也去不了。我跟他讲明,他又哈哈笑了,说:广州也可以唦,合适自己最好了。在哪,挣的都是一样的人民币哟。

    于资本金融,我是彻底的门外汉,也毫无兴趣。

    郭江忙着,久而久之,只剩下朋友里的一个符号了。若是他来广州,遇到了,我还是会请他吃饭喝酒。真的朋友,不因为时间的疏离而消失,只是存在心里面,像一笔存款,存的越久,利息越多。

    拉P公司老板

    要说感谢的人,很多,拉P公司老板就是必须要感谢的一位。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拉P。没学历,没经验,没客户资源,除了渴望工作的一份热切,什么都没有。拉P公司老板给了我机会,让我学。而看看广州的人才市场,我除了拉P,还能干什么?其它公司第一条就要求大学文化以上。这一条,就让我没法安心的看完第二条。

    在拉P公司干了两年业务员,我离职去干音响销售,认识了广州大大小小的音响生产厂家几百家,业绩却一般般。给拉P公司老板打电话,老板说:你回来吧,你当业务部经理。

    在业务部干了两年,我又离开了,去互联网商城做招商,自以为找到了“风口”。干了一年,只吹来北风,公司都被吹黄了。给拉P公司老板打电话,老板说:你回来吧,你当业务部总监。

    我又回到了拉P公司。

    拉P公司已经不是当年的规模,上马了影视广告制作、房地产营销、化妆品生产……老板的名片上,列了十三家公司名称,对外已经称为xx集团了。老板还是多年前的模样,眉宇间,还是英气逼人。做事,还是那么果断有魄力。不愧是东方犹太人!

    拉P业务在公司由原来的主导地位,变成了鸡肋。

    拉P公司老板找我商量,也就是安排——说商量,员工像受到了尊重,对安排容易接受哈,说:你也别拉p了,没前途。去做房地产销售,做好了,选个好地方,自己开一间。

    他是看着我成长的,每每我到了关键选择时候,给他打电话,他就热情地给我一个空间去发挥。我老爹都知道,我在广州打工,幸亏遇到了拉P公司老板这样的好老板。

    在房地产公司干了一年,老板说:我看你适合搞活动营销,你就负责这块,你当总监。

    从业务员到总监,我花了差不多六年时间。我觉得值。当初一起跑拉P业务的同事,现在一个都见不着了。他们离开了广州,去向不明。而我还在广州坚持,于我,就是肯定。我们从家乡跑到广东,又从东莞、佛山、潮汕跑到广州来发展,最终的目的,不就是想在这个国际大都市留下来么?我留了下来,说明这一程我是赢家。

    发工资,大家兴奋。

    我的助理却神秘兮兮的眨眨眼说:你知道新来的外联专员一个月多少工资么?

    多少?

    公司规定员工不能相互打听工资待遇的。但我还是好奇。

    比你多一千五。

    听完,我不说话了。我看了看新来的外联专员,广州本地人,一个胖墩墩的女孩子,才从学校毕业——应该有三年了,我看过她的简历。她才被招进来俩月,工资就比我还高?老板是怎么跟她谈的薪资待遇?我不怀疑老板,老板肯定发现了这个女孩有过人之处。

    我呢?

    我在这个职位上干了两年都没涨过薪资。

    我写了辞职信,电邮给了老板。

    不一会,老板就打了电话来说:我在上海,你不要辞职,我给你加一千块工资。

    老板一直在路上,一个月在公司难得见他一两回。

    然而,我辞职的原因,却真心不是为了加工资,而是铁了心要离开。拿加工资去要挟老板,太没意思了,我干不出来。

    我按照公司的规定提前俩月写了辞职信。按照公司规定,离职后两年内不能从事同业工作。我都遵守,我想好了,我开包装设计公司。是时候要自己去尝试一下做老板的滋味了。

    拉P公司老板得知我要开包装设计公司,托老同事过来找我说:不要从公司挖人。

    唉……

    老板就是老板,拉P公司老板始终是我尊敬的老板,我和他之间不会有矛盾,也不会有竞争——我太微不足道了,找口饭吃而已。

    我没有动静,他也没有动静,在一个城市里,互不来往,相安无事,一晃九年。

    想想,挺好,心里也挺美。

    2020/9/2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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