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迪微信公众号
扫描二维码关注
发现信息价值

微信扫一扫
分享此帖文

发帖人:
胆小鼠
  只看此人
   楼主
收藏
收藏成功
添加
添加标签来管理你的收藏吧!
| 刷新 | 字体缩小 | 字体变大
[转贴]《美国风》
15449 次点击
21 个回复
胆小鼠 于 2007/3/5 10:27:26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心灵驿站
《美国风》

柞里子

以美国风俗为鹄的《美国风》由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在1997年10月与2000年9月先后出版过两版。两版都用《怎样在美国生存》为书名,那是出版社的意思,不是柞里子的意思。柞里子给本书取的名字本来是美国风,如今趁发行网络版之便,把书名改回。此外,出版成书时出版社对内容颇有删改,网络版则保留了未经删节的原貌。

柞里子:《美国风·生活琐谈之一》(1)

俗话说:“菩萨要金装,人要衣装”。这话恐怕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只是怎么个打扮法,却不能不入境问俗。否则,搞不好会闹笑话。一九八零年秋季学期开学的那一天,有两名从北京来的留学生穿西服,系领带,正步踏进美国某大学的某间教室。俟师生到齐之后,这两位远方的来客赫然发现他们是唯一衣冠楚楚之士。其余的人,从长衣长裙,鞋袜整齐,到背心短裤,赤脚拖鞋的都有,唯独没有穿西服,系领带的。当天晚上,系里为欢迎这两位首次从中国来的留学生举行宴会。这两位留学生吸取白天的教训,双双便装赴宴。岂料行至宴会场所,又赫然发现他们是唯一衣冠不整之徒。其余的来客,包括白天赤脚拖鞋进教室的在内,无不西服笔挺,裙带翩翩。

八十年代初,中国的门户初开,来美国访问和留学者大都不谙美国人的衣着之道,出现这样的尴尬局面,在所难免。即使在今天,有些国内来的人已在美国勾留多年,对于美国人的服装讲究仍不甚了了。有位朋友来美国业已十年有奇,却不相信美国大部份大公司都有所谓服饰条例(dress code),规定男女雇员应穿什么样的衣服上班。之所以会如此,其原因在于他在美国的这十年,有七年在大学读书,剩下的年头在加州硅谷某制造电子计算机软件的公司搞软件设计。美国的大学,无论东南西北,也无论州立还是私立,一概为所谓自由派(liberal)所左右。自由派的特点之一,在于强调个人生活的自由。如何穿衣正属个人生活的细微末节,因而在美国大学里怎么穿衣一律听君自便,甚至穿与不穿都好像是个可以争议的问题。柏克莱加州大学有名男生竟然脱得一丝不挂在校园里招摇,这才引起物议,成为全国性的新闻。加州的公司,尤其是位于硅谷一带搞电子计算机软件的公司,也都开放得很。穿短裤球鞋上班司空见惯等闲事,甚至披头散发,赤脚拖鞋去应聘面试,也不足以成为饭后茶余的谈资。但是,自加州以东,情形却迥然不同。加州以外的公司,尤其是规模比较庞大,历史比较长久的公司,大都倾向保守。保守派最喜欢干预的,也恰恰在个人的生活领域。大事如人工流产,同性相恋,小事如便服上班,统统是保守派积极反对不遗余力的目标。云集纽约市华尔街的投资银行是美国保守势力的坚强堡垒,所以,华尔街的上班族,不仅是西服笔挺,而且是三件头的西服笔挺;不仅是革履蹭亮,而且是系带的革履蹭亮。

鄙人一向倾向便装,倒不是像某些美国人那样出于意识形态的动机,只是在中国便装穿惯了,觉得西服制肘,革履蹩脚,领带卡脖子,穿在身上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舒适的地方。不幸的是,鄙人供职的所在,不仅不在加州,而且属于最保守的一群,穿什么衣上班由不得自己做主。更不幸的是,有家有室,不比孑然一身,保住饭碗远比争取衣着自由更为重要。虽说对于不能衣装自由,不免戚戚于怀,却只有从“小不忍则乱大谋”中去寻求自我安慰。美国各大公司不仅积极于管人如何穿衣,也大都积极于劝人行善。美国人的行善,自然不同于雷锋的做好事,而是指向大大小小名目繁多的慈善机构捐钱。有些公司除去动用上班时间三番五次召开动员大会之外,还对雇员威胁利诱兼施并下,其积极的程度远远超越对公司正常业务的关心,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鄙人所在的公司正是这类莫明其妙的公司之一。据说以前该公司甚至有不捐一定数额的钱休想加薪的做法,后来由于出了个敢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雇员,忿然辞职,并以公司侵犯其个人自由的罪名把公司告上法院,这才使公司不得不停止这种作法。等到鄙人任职于该公司之时,其手法已改为赎买。具体的方法是,叫雇员捐款换取便装上班的自由。也像做生意一般,零售与批发代价有差:零售一天一块两毛五分,批发每周五块整。破费二十,换得一月衣着轻松,有些人觉得也还划算,因为可以省却把西服送出去乾洗的开销,所以这手法在公司里不知沿用了凡几年一直相安无事。两年前公司上层领导发生大地震,结果抖出个自由派色彩的主管。新官上任伊始,就发下文件,声称穿什么衣服上班同捐钱风马牛不相及,赎买的手法必须立即停止。文件同时指出:凡是不同外界打交道者,从今以后一律无须穿西服,穿正式便装(business casual)就可以了。至于什么样的便装堪称“正式便装”,这位大人说他相信广大雇员的认识水平,不打算下定义。此令一经传达,大多数工作人员皆大欢喜。其中一小撮大概是欢喜过了头,竟然把认识水平下降到加州硅谷的水平线,结果激怒公司上层的保守势力,迫使这位开明的新主管为衣着问题再发文件,承认自己过高地估计了一部份人的认识水平,不得不对什么是“正式便服”稍作界说。被剔除于“正式便服”之外者,包括背心,短裤,牛仔裤,球鞋等。从不下定义到稍作界说,不能不说是一种后退,但观其界说内容,并不算过份。原以为这场服装风波可以就此平息,却不料还有一段余波。就在第二份文件下达后不久,某位女同事据说衣装有违“正式便装”的界说,其顶头上司勒令她回家换衣,遭彼拒绝,结果被公司的保安人员押解出办公楼,予以停职停薪一天的处份,酿成一幕人要衣装的闹剧。

一位同事前不久往加州硅谷某公司跑了趟公差,回来之后告诉我这样一段趣话。在他动身之前,该公司某负责人在电话里同他开玩笑,说是出差加州没什么别的好处,只是不用穿西服。其实,出差而不用穿西服,这好处不能算小。否则,少不得要提一个专为悬挂西服而设计的旅行袋。这种袋子尺寸不小,提在手中颇不便于迈步。上飞机时如果不能捷足先登,在容量有限的衣柜中抢到一席位置,如何处置手中的这种大号衣袋就会成为棘手的问题。这位同事出差时适逢盛夏,硅谷虽然北距旧金山不过六十多公里,却远不及旧金山凉快,背心,短裤,凉鞋都派得上用场。硅谷上班族衣着随便之名声既已远播,加之有该公司的负责人不用穿西服的电话在先,这位同事遂短衣短裤启程。熟料抵达硅谷次日一早,却在旅馆大厅里见到三位西服笔挺的人走上前来迎接他。寒暄过后,同事问:贵处不是不兴穿西服的么?三人曰:前一天上司特别吩咐,客人从东部来,去接时一定要衣冠整齐。再问之下,这位作如此吩咐的上司,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在电话中说来硅谷不用穿西服的那一位。于是,四人不禁相视捧腹。可见,人要衣装有时也会产生喜剧效果。

听说美国话剧《推销员之死》曾在北京上演,不知舞台上的推销员作何打扮。在美国现实生活中的推销员总是衣冠楚楚,连加州硅谷的推销员都不例外。据说如此这般打扮倒不是出于自尊,而是为了对客人表示敬意。言下之意,是无论顾客怎样穿着,推销员总不会因为衣着正式而冒犯客人。此说似乎言之成理,因为大凡衣着随便者,对于其他人如何打扮都视而不见;而衣着考究之流,大都对不修边幅的人印象不良。推销员打扮得整整齐齐,遂能左右逢圆,立于不败之地。但也有人说,西服革履已经成了推销员的工作服,与正式或礼节已经不再有瓜葛。这一说也似乎言之成理,因为如今的美国人讲究舒适,讲究实用,不再视西服革履为文明衣着的标准。要是在过去,男人不系领带,女人不着裙,都可能被餐厅饭馆拒之于门外。如今类似的要求在某些保守的私人俱乐部还可能存在,在任何公开场所都是不合潮流,甚至是不合法的了。我只在加州某些餐馆门口看到过“无鞋恕不接待”的牌子,因为有些加州人衣着委实过于简略,赤脚上街的也不乏其人。因为衣着不合标准而遭餐厅挡驾的事,我只碰到过一次,却不是在美国,而是在中国。一九八五年夏回国探亲,邀二三旧雨去建国饭店吃晚饭,却因其中一人穿了短裤,中西两餐厅均不得其门而入,扫兴之极。想起一九六六年扫四旧时,有人因穿西服而遭红卫兵当街剪破示众。从如此不许讲究穿,到如此讲究穿,这变化委实堪称天翻地复。

在美国做生意,推销比质量更重要。有钱做广告,再差的东西也照样能卖得出去;反之,如果化不起广告费,东西再好也难有人问津。替服装业做广告,想当然是时装模特儿的差事。如今当红的时装模特儿虽然无不身价百万,在服装广告上出尽风头的,却不是时装模特儿,而是体育明星。在各行运动之中,又尤以篮球和网球名星的风头最劲。与时装模特儿不同,球星替服装做广告,用不着上天桥扭腰摆臀,也用不着去海滩袒裼裸呈。做广告的球星只消同意同某某服装公司签一纸合同,答应穿该公司的运动服或球鞋上场,就可以眼见绿油油的美钞滚滚而来。这些球星在球场上的收入固然动辄以百万计,靠服装广告合同挣来的钱往往更出其上,像国内有第二产业的人一样,副业倒成了正业。不过,商业合同不是签着玩的,合同一经签字就非得执行不可。一九九二年夏季奥运会,美国为了夺回男子篮球冠军,派出以头号职业篮球明星麦可ܭ乔丹为首的所谓“梦寐以求之队”(近见有人把“dream team”译为“梦幻队”,以为球技神奇,如梦如幻,遂得此名,实属误解。美国男人把漂亮女人的照片挂在床头,称之曰“dream girl”,欧杰ܦ辛普逊一案的律师班子因为水平一流,也被称之为“dream team”,都是“难得成为现实,梦里才会成真”的意思。)。同美国男子篮球队签定服装广告合同的公司,不巧的是同乔丹个人签有服装广告合同的公司在服装商场上的死敌。一些体育记者纷纷预料到时候少不了麻烦。在美国队上台领奖之时,果然见乔丹躲躲闪闪,并用一面美国国旗罩住肩头,为了不让一身与众不同的服装完全展现出来。除去签这类合同,雇用体坛明星上电视替服装公司卖广告也极为流行。在乔丹激流勇退之前以及再做冯父之后,不管扭开哪一电视频道,都难逃乔丹推销以他的绰号“飞人乔丹”命名的球鞋。这些广告不仅填满了球星的腰包,也把球鞋的生意搞得轰轰烈烈。如今美国举国上下不分男女老幼穿球鞋已蔚然成风。脚穿球鞋,手提高跟鞋,临进办公室换鞋,业已成为成千上万上班女士的日常作业。几年前,某女明星上台领取(也许是颁发,记不大清了)奥斯卡金奖时,身披一袭玲珑剔透的夜礼服,足登一双傻大苯粗的球鞋,全场顿时为之轰动。居然有些老实人以为伊人一时疏忽,临上台时忘了换上高跟鞋,把球鞋广告商的杰作好端端给糟蹋了。

除去动用这批索价以百万计的名流,美国服装业也颇会利用分文不取的义务推销员。记得小时候在中国每逢买件新衣,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把剪刀把衣服上的商标给剪掉。那些商标也往往草草地缝在极不起眼的地方,仿佛有被剪掉的自知之明。美国服装业想必是聘请了心理学家做高参,把人的好虚荣之心琢磨得透亮。凡是名牌货,或是把商标做得奇大,缝得奇密实,或是用彩线绣在最显眼的地方,而那些舍得化大钱买名牌的顾客,也个个巴不得有机会挂着这些名牌商标招摇过市,心甘情愿充当服装商的义务推销员。

平心而论,名牌货的质量的确比较好,是否物有所值就难说了。几年前我在一家廉价百货公司买过一件夹克,只化了十五块美金。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候,某朋友趁大减价之机,在一家高档百货公司买了件胸前绣着个打马球图案的名牌夹克,破费一百元。两件夹克的料子都是纯棉的,颜色和款式雷同,远看可以鱼目混珠,近看之下,名牌夹克的料子更细密,手工也更出色。三年之后,我的那件杂牌货领袖磨损,里子鱼烂;朋友的那件名牌大体无损,袖口却也不免破败。美国人不提倡艰苦朴素,既不兴破,也不兴补(不破而补是另一回事,详见下文。)。于是,杂牌名牌一道当垃圾开丢。八十五元差额所买到的只有那绣在胸前供人满足虚荣心的商标。

美国的成衣买卖大概可分为三个层次。廉价百货公司堤售便宜货。便宜货之所以能便宜,原因有三。其一,货源来自劳动力便宜的中国,东南亚或南美洲诸国。其二,没有名牌商标,用不着支付高昂的设计费。其三,廉价百货公司本身的开销低。高档百货公司和普通成衣专卖店做中上层次的生意。这一层次的衣服价格相去甚远。比如,一件纯棉的男衬衫可以从二、三十元到一、二百元。女服的差价更能出人意表,比如,一件丝绸女衬衫可以从七、八十元到七、八千元。高档成衣店则专做上层的买卖。一般来说,在这类商店出售的款式,不大可能在其他商店找得到。这并非偶然的巧合,在竞争激烈的美国市场,各类商品都须寻找自我的市场位置。高档成衣店的服务对象,或者说摇钱树,自然是极为重视款式这一流的人物。

在中国鞋帽是一种有别于其他服装的专卖行业。记得北京前门外的大栅栏有一家颇有名气的盛锡福鞋帽店,不知仍在否。戴帽子的习惯曾经在西方风行过不止一百年,如今却成为陈迹了。女帽在铺子里倒还看得到,只是街上难得看到戴帽子的女人。男式礼帽在社会上近乎绝迹。如今美国男人似乎只会戴一种帽子:印着某某职业棒球队队徽的棒球便帽,既不美观,亦乏实用之处。同帽子的命运不同,鞋子的生意一枝独秀,在各大商场中鞋店总是以多取胜。同衣服买卖一样,鞋子买卖也分三个层次。廉价百货公司和廉价鞋店卖便宜货,货源大都来自中国。高档百货公司卖价格中等的鞋,货源大都来自美国或巴西。高档鞋店往往只卖某一种欧洲名牌。比如,想要买意大利名牌“沽奇”(“Cucci”),则非去“沽奇”专卖店不可。意大利名牌皮鞋价钱昂贵不比寻常,不过物有所值。男鞋底薄而耐磨,鞋帮看上去铮然笔挺,穿起来却温柔体贴。女式高跟鞋的制作更有不可企及之奥妙。不少初次见到意大利高跟鞋的女士不信邪,以为看上去一样的高跟鞋,穿在脚上不可能产生两样不同的感觉。但是,一经试穿意大利高跟鞋,没有不爱不释“手”的。

在美国住了不下十五年,大小城市跑过不下四,五十座,住过半年以上的地方也不下十处,裁缝铺却只看见过一家。那是在旧金山湾区一个小镇上,一个极小的门面,几个东倒西歪的中文写着“香港裁缝专家”,连块英文招牌也没有。可见,这家裁缝铺虽然地处美国,却并不属于美国社会,真正的美国裁缝铺其实是一家也没见过。据说在美国量体裁衣不是中产阶级所能支付得起的事,所以,裁缝铺作为一个行当乾脆就从社会上绝迹了。不过,改衣的生意倒是比比皆是。凡是高档百货公司和成衣店都会雇用裁缝替顾客修改衣服。窃以为改衣这一行之所以兴旺不衰,同美国服装买卖的方式不无关系。在香港,凡是上下装成套的衣服,一律上装和下装分两边悬挂,任顾客自行选择搭配。美国人却不然,一律把上下身事先配套,不容顾客拆散和重新组合,仿佛凡是上身穿几号几码衣者,下身一定穿几号几码裤或裙。而实际情形却是如此这般标准身材者踏破铁鞋无觅处。结果是但凡买套装,不在腰袖领裆做番修改,难以中身。有些中国人盛赞美国人的这种配套出售方式为科学管理,依我看是不折不扣的“其愚不可及也”。不过,令改衣生意兴隆旺盛的更为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美国人的减肥。凡是有过减肥经验的人想必都会知道,减肥不难,难在保持减肥的效果。对于大多数减肥者来说,往往重复忽胖忽瘦的过程。人胖了,衣服不改不成;人瘦了,衣服不改也不成。改衣业因而总是有得赚。

有人说服式的翻新其实不过是炒剩饭,无非是从高领到低领,再从低领到高领,从窄袖到宽袖,再从宽袖到窄袖,从裸背到袒胸,再从袒胸到裸背。这话不为无理,却也不尽然。有些样式,比如男装的燕尾服,女装的伞式百折裙,终于一去不复返。前几年怀旧感强烈的美国总统里根恋恋不忘燕尾服,居然有些趋炎附势之徒特意定做燕尾服去参加里根的就职典礼,真是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有所阿。结果燕尾服还是不成气候,只落得昙花一现的下场。究其原因,在于衣服毕竟不是纯粹供欣赏的艺术品,不能同现实的生活方式脱节。如今的美国人要开车,下厨,剪草,上下自动扶梯,出入飞机,不再能着燕尾服和伞式百折裙过悠哉由哉的绅士小姐太太的日子。

其实,真正变不出花样的,还不是衣服的式样,而是做衣的料子。除去人造纤维这唯一的创新之外,几千年来衣服的原料无非是棉麻丝革。不言而喻,皮毛是一切衣料的鼻祖,在今天也是最贵的衣料。近年来反对以皮毛为衣料的运动在美国颇为活跃。不过,反对的不是奢侈,而是着眼于仁慈,以为猎取野兽的皮毛残酷无情。这话听来不为无理,但是,看到这些反对穿皮衣的人上街示威时个个足登皮鞋,腰系皮带,就忍不住要发笑。难到只有猎取灰鼠,银狐,紫貂,金钱豹之属才算残酷无情,屠宰牛类却无碍于成为大慈大悲的救世主?无独有偶,类似顾此而失彼的笑话,在中国也有过,而且也恰恰与衣服有关。文化大革命时,西服上身被视为西方资产阶级衣服的典型一扫而空,西服裤却无人过问。不仅无人过问,甚至连最“左”的红卫兵也照穿不误。说起有关衣服的笑话,还不禁想起小说《围城》。《围城》中有一段笑话上海裁缝的文字,大意是说洋人的上衣胳膊肘处破了,用块皮子打上补丁,上海的裁缝看见了,居然当作新式样而予以模仿,在新衣服的胳膊肘处缝块皮子当时髦的款式卖。多年前在北京看到这段文字时并不觉得可笑,窃以为未雨绸缪,在易破的地方预先加固未始不是个好主意。来美国之后才发现那段文字委实可笑得很。不过,可笑的不是上海裁缝,而是刻意挖苦上海裁缝的小说作者。在美国的成衣铺里,这种胳膊肘上缝块皮子的新衣比比皆是。打听之下,方知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并非当今无奇不有的世界的创新。当时是为所谓上流社会的男人进行户外运动,诸如旅行,散步,走马,打猎等等而设计的,因此如今仍沿称之为运动装。《围城》的作者不是没有出过洋,当年出洋时看走了眼并不可笑,可笑的是回国后以一付俨然行家的口吻去笑话真正的行家。

如今运动装在美国极为流行,不过,流行的不是这种老古董,而是正经的职业运动服。正是这种好尚使得以生产运动装为主的耐克(Nike)成为美国当前最大的服装公司。一九九四年耐克的利润高达三亿二千三百万美元,耐克的主要竞争对手锐步(Reebok)同年获利两亿五千四百万美元,居服装业的第三席。耐克和锐步在美国的名字名副其实家喻户晓,美国人脚下穿的球鞋十之八九不是耐克就是锐步的产品。这两家公司也是使“中国制造”这四个字深入美国人心的有功之臣,因为两家公司都在中国大规模生产球鞋,致使今天美国市场上的球鞋有一半来自中国。据报导,锐步已同中华体育协会签定合同,该协会属下六百名运动员和裁判都将足蹬锐步上阵。由此观之,耐克和锐步在中国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美国的服装业集中在纽约市。纽约有二十五万人受雇于制衣这一行,居各行各业之首。由于制衣工厂用不着多大的资本就能开张,纽约有不少小规模,作坊式的制衣公司。这些地方的工作条件极差且不说,工资更是低得出奇。美国有防止过份剥削的最低工资法,规定每小时工资不得低于一定数字。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制衣业大都采取计件不计时的方式支付工资,遂得以逍遥于最低工资法之外。有位国内来的朋友曾经在纽约一家中国人开的制衣作坊做过几天,一天八小时挣得的工资仅够供三餐。这位朋友本不是干这一行的,手头不够熟练。熟练工人当不会凄惨以至于斯,但好得也有限。待遇如此菲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会愿意在这种地方干下去。在走投无路者之中,有不少是非法移民,找不到合法的工作,只得忍受这格外的剥削。有一回,某电视台记者闯入纽约市华人区某制衣厂,企图采访工人,揭发制衣业的黑暗。无耐在车间里做工的大都是非法移民,这些人唯恐被摄入镜头,从而招来官非,一看见记者从前门进来,立刻拔腿从后门逃走,来不及跑的,都急忙伏案埋头。情形既然如此,记者自然是未能如愿以偿。

美国的时装设计业也集中在纽约市。美国的时装设计如何?看你问谁。法国人嘲笑美国人错把牛仔装当时装。言下之意,是美国的时装设计尚未入流。美国人反唇相讥,说法国人设计的时装不切实用,连时装模特儿也只会在天桥上表演时才穿。美国人乐牛仔裤不疲,的而确焉。巴黎的时装时有奇装异服也不是假话。究竟哪一方更可笑,那就看你如何对时装下定义。如过牛仔装的确如法国人所云,不配时装之称,那么,比美国人更可笑的还大有其人。牛仔装无论美丑,毕竟是美国的土产。身非美国人而把牛仔装当时髦,岂不是不折不扣的东施效颦?

衣服的功能本在于御寒和遮羞,美观只能算是副带的作用。纯粹为美观而穿戴的是首饰。时下流行的首饰不外乎项链,耳环,手镯,戒指。清人王应奎在其《柳南随笔》中引郑玄《诗笺》,臆断戒指专属女人,且其作用也本不在装饰。其实,郑玄只是说古代君王的侍妾用戒指作为进御的记号,并没有说戒指因此种作用而产生。欧洲诸民族实行一夫一妻制,而欧洲男女都用戒指做为饰手之用。举此一端,足见王说之不足据。我在中国的时候,起先是不兴戴首饰,尔后首饰乾脆成了禁品。岂料如今首饰在中国大行其道,以至世界黄金价格竟因中国首饰市场的需要而猛增。真是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美国人对首饰也爱得很,女孩子三四岁就去钻耳洞,男孩子也早早地戴上项链。女人戴耳环者十居其九,男人戴耳环也不足为怪。不过,美国人似乎不像中国人那样热衷于金首饰或首饰中的金。木,石,塑料首饰的市场相当大,就是金首饰,其含金量也绝没有二十四开的,充其量不过十八开;十开、十二开、或十四开的极为流行。不久前一位朋友的妻子从国内来,下机伊始就叫丈夫带她去买金项链,说金首饰可以保值,免受通货膨胀之害。做丈夫的对此不甚了了,带妻子来问我。我告诉她黄金同美国货币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复存在,所谓美金其实不过是一张纸,依靠的不再是黄金储备的支持。黄金在今天如同其他上市的物品如白金,白银,赤铜,蔗糖,大豆,棉花一样,价格随市场供求关系浮动,并不具有恒定的价值。况且,美国金首饰中的含金量低,金首饰的价格同金子的价格之间也不存在恒定的比例。一席话说完,看她仍然一付将信将疑的神情,顺手扭开电视,在专门报导交易场所行情的频道,指给她看金价正在上升,再换到电视购物频道,让她看金首饰百分之五十大减价的广告。如此这般,总算是把她打发走了。可是,没隔几天,朋友告诉我,她还是买了金项链,理由是既然在大减价,为何不趁此机会捡便宜?

美国人戴首饰大都是爱美,但也有少数人别有用心,或至少是使别人以为别有用心。比如,耳环本是成双成对的,有人却仅挂一只。于是,有谣言,说凡是单挂一只耳环的都是同性恋。有可能是如此,也可能只是为标新立异。有人对男人戴耳环,尤其是戴一只耳环的看不顺眼。辛辛纳提棒球队的女老板就是其中之一,结果因此而惹上官司,又赔礼又道歉方才大事化小。据说,戴不戴耳环,戴单还是戴双,是宪法赋予的人权,由不得他人指手划脚道子曰。德克萨斯州一名男性小学生把头发梳成个鸡尾巴,被校方予以禁闭处罚。学生家长不服,一状告到法院。法官却拒不受理此案,理由是校有校规,法院管不着。看来,怎么戴耳环在美国是受宪法保护的,怎么留头发却不见得。
分享: 分享到新浪微博 分享到腾讯微博 分享给朋友
凯迪社区APP下载


  • 延伸阅读
  • |
  • 最新热帖

优秀帖文推荐

    回复 | 引用 | 举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5 10:38:11   
       沙发
    柞里子:《美国风·生活琐谈之二》(2)

    美国有一则所谓“好日子”和“苦日子”的笑话,这则笑话好像有几个不同的版本,但无论是哪一版,“苦日子”总是和“英国的厨子”分不开。可见英国人的不会做菜是一致公认的。说起英国厨子手段之糟糕,十几年前在香港教书时曾有过一次亲身体会。一位既富且贵的英国学生邀我到她高踞太平山顶的家去吃晚饭。主人共客人一起不过四位,侍候的佣人却有七八个之多。肴馔出自由其英国祖家带来的家庭专用厨师之手,先在遥远的厨房炮制,经由几传方才端上长大的餐桌,上桌之后又由专人负责切割分配,杯盘刀叉也是几经更换,排场不可谓不小。可惜的是菜肴一律色香俱无,味同嚼蜡。幸而英国人不兴敬菜,客人曰否,绝不强加,客人按刀叉而不动也听其自便。否则,这顿晚餐就实在难以征服了。

    美国人不是英国人,但把美国人看成英国人也八九不离十。美国人的不会吃,也就可想而知了。不过,还是不妨举个例子。

    一九八六年美国同法国,意大利同时派遣部队,以联合国和平维持队的名义驻进黎巴嫩。不久,圣诞节来临。美国ABC电视网特派记者前往黎巴嫩实地采访三国驻军阵地圣诞大餐的实况。记者首先来到美军驻地,只见美国大兵或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或形影相伴倚墙而立,或捧汉堡包狼吞,或持可口可乐牛饮。记者然后来到法军驻地,只见长条桌一字儿排开,士兵将校分两行就席;台布洁白,刀叉闪光;高瓶矮罐错杂相陈,大盘小碟各就其位;釜中的汤肴热汽腾腾,杯中的醇酒晶莹透亮。记者最后来到意大利驻军阵地,所见与法军阵地略同,秩序或稍逊之,气氛则有过之无不及。这一系列对比鲜明的镜头把美国人的不谙饮食之道表现得淋漓尽至。电视记者在报导之余也不得不耸肩张手做无可耐何状。

    谈美国人的食,不能不谈快餐;谈快餐,不能不谈McDonald's。香港人把McDonald's译作“麦当劳”,取其粤音的相近。北京人照搬则未见其妙。如果不在乎把“n”读作“l”,那么,与其译作“麦当劳”,还不如译作“卖当炉”,勾起人对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的联想,注入一点中国的文化味道。或者,不如直接了当译作“麦记”,“McDonald”本是姓氏,加上“'s”正是“记”的意思。

    “麦记”公司之所以名之曰“麦记”,是因为发源于麦氏两兄弟狄克和麦克一九四八年在加州小镇圣伯纳蒂诺开的一家专做汉堡包的外卖店。麦氏兄弟筚路蓝缕之功自不可没,但是,如果没有雷·克诺克其人,恐怕不会有今天在全球饮食业称王称霸的“麦记”公司。克洛克本是搅拌器推销员,因推销生意之故来到麦氏兄弟的那家小店。克洛克显然是推销高手,一眼就看出“麦记”大有被推销上市的前途,遂毅然放弃推销搅拌器的本行,同麦氏兄弟签下一纸合同,成为“麦记”专利字号的经纪人。

    这里所说的“专利字号”,指的是英文的“franchise”。一般英汉字典都把“franchise”译作“专利”。其实,与中文的“专利”相对应的英文应当是“patent”而不是“franchise”。“franchise”的本义指商品的推销权,如今往往用来指打着同一既经注册的招牌,遵照同一经营方式,做同一种生意的联营企业。专利字号的拥有者大都开设第一家或多家打着同一专利字号的营业点,并通过广告徵求他人入伙。入伙者要缴纳一定的入伙费和公积金,并保证按照专利字号管理机构制订的章程做买卖,然后用自己的资金开设一家或多家专利字号营业点。各入伙商家自负盈亏,专利字号的管理机构负责广告,推销,以及其他涉及专利字号全面生意的事务。一个成功的专利字号往往能够广集小股资本,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字号迅速发扬光大为广为人知的招牌。

    成功的专利字号企业在美国屡见不鲜,但成功得像“麦记”的例子却绝无仅有。一九五五年克洛克在芝加哥近郊开张第一家“麦记”,不出三年,“麦记”联营企业的营业额就上升至一千一百万美元。两年后,营业额又翻三倍,猛增至三千八百万美元。一九六一年克洛克用两千七百万美元从麦氏兄弟手中买下专利字号的所有权,并于同年在芝加哥创办汉堡包大学,专门培训“麦记”企业管理人员。一九九四年“麦记”的营业总额创下八十三亿美元的新记录,“麦记”的股票市场价格高达二百三十多亿美元,在全美股票上市的公司中排名第三十三。三十三究竟有多高? 如果知道赫赫有名如波音飞机公司不过排名第五十一,财雄资深如花旗银行不过排名第四十三,也许心中就不难有数了。

    “麦记”在钱财上的成功固然令人垂涎三尺,但“麦记”的成功还有更令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另一面,姑名之曰社会性的成功。如今“麦记”不仅已成为美国快餐业的代名词,餐馆业的象征,而且俨然已成为美国社会的一快招牌。正是这种社会性的成功使人在美国谈食,不能不谈快餐,谈快餐,不能不谈“麦记”。也正是这种社会性的成功,使“麦记”的创始者克洛克在一九九零年荣登美国《生活周刊》“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美国人”的名人榜。

    有意做生意的人,纷纷琢磨“麦记”成功的秘诀。有人说在时机,有人说在经营手法,有人说在广告。窃以为都不在,而在于美国人的不会吃和不讲究吃。此话怎讲? 讲究吃,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草草吃快餐了事;会吃,即使吃快餐,也不会去“麦记”,因为“麦记”的快餐即使同美国其他快餐馆相比,也是最乏胃口的了。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如此,“麦记”公司何以能把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麦记”开到素以善饮食闻名的中国首都北京,并使使之宾客盈门?问题的来势好像很猛,解答其实容易之至。首先,北京本地居民就有七、八百万之众,外来流动人口又不下百万,只消有百分之一的人去尝新一回,就够那家“麦记”忙个够了。其次,“麦记”的东西只是乏味,并不难吃。乏味而不难吃的东西不难得个“还可吃”的口碑。有口碑如此,也就不难招引更多的人勇于一尝,甚至一尝而再尝。第三,崇欧美者大有人在。不信的话,不妨假想“麦记”来自非洲某个角落,那宾客盈门的景象不换成门可罗雀才怪。最后,中国人的食道似乎有下降的迹象。前不久带一位刚从国内来的青年朋友去一家中国人开的菜市场,看见有带头的虾,顺便告诉她这种带头虾在一般超级市场买不到,因为美国人不吃虾头。谁知她竟回答说,带头又有何妨,洗的时候顺手掰掉不就行了。我问:那你做虾时是把头都仍掉的了? 她说那当然。视精华为垃圾,如果不说是水平下降,那就只好美其名曰西学东渐了。

    美国人固然不会吃,也不讲究吃,但如果用“麦记”或快餐来概括美国菜,恐怕连美国人也会疾乎冤哉枉也。无论“麦记”之流的快餐如何流行,毕竟是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的流外品。入流的美国菜应当首推牛排。在美国无论走南到北,也无论居城居乡,饮可以见到所谓“牛排馆”,可见牛排之普及。一般美国大学的食堂都是自助餐型,各式荤素随意取食,牛排则一周仅见一次,而且各人只能取一块,可见牛排是美国人的牙祭。在牛排馆或一般的餐馆叫一客牛排,照例是两道菜,第一道在有的餐馆任客人在汤和沙拉之中择一,有的只供应沙拉,没有选择余地。然而,无论有无选择,这第一道菜大都乏味。汤难得不是太咸。美国的沙拉同中国西餐馆常见的沙拉大异其趣,既无荤腥,亦无土豆,清一色凉拌蔬菜。浇头倒是有多种供选择,多到鄙人至今搞不清不同的种类之间究竟有些什么区别。高档餐馆可能还会问客人要不要胡椒,要的话,就会从木制葫芦形的容器里现磨出少许黑胡椒来撒在沙拉上。低档的餐馆没有这一套,但餐桌上总是会有一小瓶胡椒,是否纯净就只有天晓得了。中国的胡椒尚白,美国的胡椒却是黑的好,也许是来路不同,未暇细考。牛排大概有两、三种款式,最常见的是所谓纽约牛排。如果点牛排,要准备好回答跑堂的问你要烤到什么程度。客人的答复或是生,或是熟,或是半生不熟。以我的观察,要半生不熟的客人居多。初来乍到的中国人往往会选择熟。尝试过一次,大都不再来。凡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光顾牛排馆的,早晚也会从选熟到选半生不熟。熟,则肉干而燥,味同嚼蜡;生,则红水横流,难以下咽。唯半生不熟深得中庸之道。

    大部份中国人都说不喜欢西餐。这话也对也不对。之所以说对,是因为即使捧上上乘的西餐,大部份中国人也极可能不喜欢。说不对,是因为大部份如此这般说的中国人并没有吃过上乘的西餐,因而不具备发言的资格。牛排固然可以说是美国人的牙祭,充其量不过相当于中式菜中的红烧肘子,只是大众食谱中的佳味,不堪入精品之流。想吃上乘西餐,得去高档的法国或意大利馆子。这一级别的西餐馆中国人很少光顾。原因之一在于价钱昂贵,且不说平均每道菜的价格是中餐馆的五、六倍,光是打赏服务员的小费就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十几年前美国CBS电视新闻报导过纽约一家高级法国餐馆服务员的小费收入,竟然高达十万美元一年,比令一般人羡慕不已的医生的收入还要高出一筹。可见,去这类餐馆吃一顿饭,要拿出多少钱打赏服务员才年能不致于有失体面。中国人极少问津这类餐馆的原因之二在于不便。不便之一,是去这类饭馆吃饭,少不得预先订位,若是一时趁兴而来,则不免吃闭门羹,扫兴而归。我在芝加哥大学商学研究院就读时收到过一些校方寄来介绍芝加哥生活的资料。其中一份上写道:如果打算在毕业时去某法国餐馆庆祝,务请立即订位,以免届时向隅。吃顿晚饭竟然要提前两年订位,据说是因为毕业典礼时节高档餐馆格外拥挤,平常日子不至如此近乎荒谬的最度。不过,美国人喜欢按既定方针办事,为吃顿饭而提前几个月订位司空见惯。不方便之二是高档餐馆一律不能拖儿带女。中国人上饭馆喜欢倾巢而出,美国人上饭馆却喜欢夫妇二人,去高档餐馆更是如此。在北京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小朋友是位极有名气的眼科医生之独生子,平素娇生惯养,唯独父母出外吃饭却把他留在家里由保姆照管。当时颇不明白何以会如此,来美国后方悟出个道理。原来朋友的父母都是留美的,染上了美国上流社会的洋人上饭馆不带孩子的习气。

    早年来美国的中国人在吃的方面尝过不少苦头,那年岁除纽约,旧金山这几个华人集中的大都会之外,中餐馆难得一见,中国副食商店更无从问津。自八十年代以来,情形大有改观。现在几乎凡是像样的城市都有中国人开的副食品店,南北杂货上自山珍海味如海参、尤鱼、淡菜、香菇、木耳,下至家常小品如红枣、绿豆、粉丝、酱豆腐、梅乾菜,无不齐备。冷冻食品从甜酒糟、汤圆,到各类鱼虾,也万像包罗。新鲜的蔬菜,则有大小白菜、红白罗卜、丝瓜、苦瓜、茄子、韭菜等随季节更换,甚至连蒜黄、蕹菜(北京人俗称空心菜)也能间或一见。会做菜的人,办一桌酒席都不难,更不用说家常便饭了。中式餐馆的生意也日见兴隆,人口以百万计的大城市,中国餐馆往往不下百家,甚至在一些穷乡僻壤的小镇也能出人意表地看到打着“湖南园”一类招牌的中国餐厅。这里举“湖南园”为例,不是信口道来,没有理由的,而是因为“湖南园”,“湘园”一类的招牌在美国比比皆是。为什么湘菜在美国大行其道? 有人说是因为美国人爱吃辣味。此话不假,只是不能解释同样以辣著称,而且在国内更为流行的川菜何以却在美国打不开市场。有人说谭延闿的厨子到了台湾后,调教出不少湘菜厨师,其中一些移居美国,遂把湘菜的名声在美国打响。谭以好吃和会吃而出名,他的厨子是湘菜高手,这些都不假,至于剩下的部份有多少真实的成份,从来不曾去考证过。

    其实,与其说湘菜流行美国,倒不如说湘菜这块招牌流行美国。挂羊头卖狗肉的例子多的是,为了迎合美国人的口味而把风味搞得一无是处的中国餐馆也多的是,名副其实的湘菜并不多见。旧金山的中国城有一家门面极窄的湖南馆子,生意极其兴隆。我去尝过,只能说是有些湖南风味的家常便饭。离这家馆子不远有家稍具规模的“潇湘阁”,我也去尝过。这家的炒腊合辣得倒够劲,可惜腊鱼和腊肉都不是湖南风味。记忆中印象最好的湘菜馆是位于芝加哥市中心区最繁华地段的“湖南园”,中午生意清淡,一味做晚饭的生意,菜价比一般中国饭馆高出不少,但物有所值,色香味俱佳。我最后一次去这家餐馆屈指算来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如今这家馆子是否仍在,状态如何,已不得而知了。(两年前去芝加哥出差时特意寻访,适逢其关门大吉。关门的原因据说是房租高得叫人受不了。--- 再版补记)

    除去湘菜之外,在美国流行的还有粤菜和京菜。海外的华人以广东人居多,粤菜本来在中国公认一流,其流行理所当然。但是粤菜似乎不怎么合美国人的口味,所以一般粤菜馆都集中在华人较多的大城市里,不能像湘菜那样在美国遍地开花。自从中美关系正常化以来,北京已成为美国人最熟悉的中国城市,京菜的流行有如顺水推舟。好的京菜馆云集美国首都哥伦比亚区,大都以北京烤鸭作为招揽顾客的手段。美国人本来不吃鸭,但是对北京烤鸭却情有独钟,甚至于午餐时也能见到吃北京烤鸭的美国人。说“甚至于午餐时”,是因为美国人大都不把午餐当回事,只注重晚餐。北京烤鸭居然在午餐时都有生意,足见其受欢迎的程度之深。然而,八十年代在哥伦比亚区以外,想吃北京烤鸭却近乎不可能,仿佛是在中国首都出名的菜,到了美国也不肯降低身份,流到首都以外的城市去。(近来一种类似于北京烤鸭的所谓北京片皮鸭在加州大为风行。也以皮取胜,却不如北京烤鸭肥腻,正好迎合大都美国顾客的恐肥心理。---再版补记)

    据说美国人无论怎样喜欢中餐,早点还是一定要西餐。又据说美国人无论怎样喜欢中国菜,内脏是一定不吃的,所以在美国的中国饭馆中的爆三样一定不是真货。说美国人不吃内脏其实是失诸笼统,因为白人虽不吃,黑人却不嫌。有一回同某黑人相识说起黑白饮食好恶的差异,我说黑人过去是奴,奴只能吃主子不要的东西,白人不吃内脏,所以都剩给了黑人。本是讲笑话,不料那位搞社会学的黑人却频频点头,以为极有可能是如此。

    早些年美国人不仅不吃内脏,不吃鸭,甚至连鸡、鱼也极少过问,一心一意于牛肉,堪称名副其实的肉食者。自从六十年代以懂,减肥之风日盛,鸡、鱼等因脂肪较低,有利于减肥,才逐渐有了市场。中餐没有一大块牛排的菜式,于是也被视为健康菜式。中餐在美国之流行是否同此有关,并无人作过调查研究。但是,如果把中餐作为健康饮食的形像予以破坏,中餐业的生意是否会每下愈况呢?有些人显然以为会如此。不久前《美国日报》刊载一篇专题报导,说是根据抽样调查的结果,发现中餐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低脂肪,一盘公保鸡丁的脂肪既高于一个汉堡包,也不亚于一袋炸土豆。该文作者郑重声明无意中伤中餐的形像,只不过是把科学分析的结果公布于众。显然该文作者和该报编辑都缺乏中文知识,不知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笑话。时隔不久,《美国日报》又刊载出另一篇专题报导,这一回的目标是意大利面食。几个星期之后,墨西哥菜遭到类似攻击。所谓无独有偶,就在这一系列文章问世的同时,电视上出现了大声疾呼“牛肉才是晚饭的正料”的广告,使人不得不怀疑这些文字同这一广告一样,只不过是牛肉工业发起的一场反击战。

    几年前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读到一篇谈吃的短文。作者的名字和文章的标题都忘却了,只记得文章以十分鄙夷的口吻嘲笑中国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传统,说什么如今在发达国家吃已经被纯粹视为摄取营养以维持生命的手段了,中国人却还在以会吃和讲究吃而自豪,并举洋人吃蜗牛为科学摄生的例子。美国大概不能不算个发达国家,提倡健康饮食在美国也的确蔚然成风,可是美国人并不以不会吃而自豪,也绝无否定口味价值的意向。恰恰相反,各减肥食品都争相以可口为广告。无论在美国的菜市场,还是在美国的餐馆,都从未见过蜗牛的踪影。食蜗牛的事,倒是有所闻,但不是发生在提倡健康饮食不遗余力的美国,而是发生在素以会吃和讲究吃而著称,素以会吃和讲究吃而自豪的法国。蜗牛之成为法国高档餐馆中的名贵佳肴,倒正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结果,与所谓科学摄生术风马牛不相及焉。

    有一回,一个美国相识问我:你们中国不是像墨西哥一样同属第三世界,是个穷国吗?为什么墨西哥人只会吃豆子、玉米,而你们中国人却山珍海味无所不善呢?我告诉他,中国有句俗话,说三世为官方才懂得吃。这话说的是个人,以理推之,一个民族想要会吃,至少也得富裕三、四百年。中国现在不错是个穷国,但是中国在上自秦汉下迄元明的一千七百年的时期中,无论是精神文明还是物质文明均在世界上独占螯头,无与伦比,所以中国人才能山珍海味无所不善。你们美国人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建国的历史不过二百年,成为最富有的国家的日子不过四、五十年,所以你们美国人虽不穷却还不会吃。一席话把那位发问的美国人说得瞠目结舌。不知深以中国人会吃和讲究吃为耻的那种中国人,听了这段真的故事,会有何感想。

    一位国内来的朋友在美国小住数月之后即将回国,我问他此行对美国食有何了解,他说已经了如指掌,接着便一一道来如下:有“牛痘”,“马粪”;有“气死”,“气不死”;既有“好斗”的,又有“菩萨”心肠,还有“不够”,那就“都拿走”。没来过美国的人,也许要依靠下面的注释方能笑得前仰后合。

    牛痘: noodle,面条;

    马粪: muffin,一种类似蛋糕的点心;

    气死: cheese,类似中国的乾酪;

    气不死:chips,用土豆或玉米炸成的薄脆;

    好斗: hotdog,椭圆形的面包,中夹一根小泥肠;

    菩萨: pizza,意大利式大饼;

    不够: bagel,一种环形硬面包;

    都拿走:doughtnuts,一种面制甜点。

    饮食、饮食,谈食而不谈饮,未免有欠周全。在美国谈食,不能不谈麦记;谈饮,则不能不谈可口可乐。上文谈到麦记的生意如何成功,但是如果同可口可乐作一番比较,麦记的生意就显得简直无足挂齿了。一九九四年可口可乐公司的市场价格将近七百零二亿美元,整整是麦记的三倍,超过举世闻名的杜邦财团(Du Pont),国际商业机械公司(International Business Machines,简称IBM),美孚石油公司(Mobil),和通用汽车公司(General Motors)。这绞然并不足为怪,因为可口可乐本身也早已是蜚声全球的名字。同麦记的暴发不同,可口可乐公司的历史可以上溯至一八八六年,在立国不过二百来年的美国,堪称历史悠久了。可口可乐也不是个以广集小股资本取利的专利字号,而是个常规的股份有限公司,畅销全球的可口可乐都是总部设在亚特兰大市的可口可乐公司属下的工厂生产的。可口可乐公司在亚特兰大盖了座可口可乐博物馆,馆中二楼的墙上有块电子显示板,不停更新可口可乐在全世界的销售额。

    中文的“可口可乐”译自英文的“Coca-Cola”。本来“Coca-Cola”既是公司的名字,也是公司最主要的饮料的名字。如今公司的名字仍叫“Coca-Cola”,饮料的名字却改成了“Coke”。为什么要用“Coke”取代“Coca-Cola”,不详所以,据说是因为美国人不耐烦吐四个音节,真假不知。据说当年可口可乐公司为改这名称下了不少工夫,公司雇员若是错用了旧称还会遭到刻扣工资的处罚。如今“Coke”之称的流行仅显然已经超越“Coca-Cola”,从来不曾听人说:来瓶Coca-Cola,倒是常听人把公司也叫做Coke。但是中文译名并没有改,仍称可口可乐。有人说“可口可乐”堪称最佳译名,其实那是过奖了,因为英文原文既无“可口”的意思,也没有“可乐”的意思。不过,这两层意思倒正是可口可乐公司的各种广告极力想表现出来的。中文的译名可说是歪打正着,其不改,良有以也。如果英文的“Coca-Cola”能表达中文的“可口可乐”的意思的一半,不要说“Coca-Cola”只有四个音节,即使有八个音节,恐怕也不会落得被“Coke”所取代的下场。

    为了防止别人占“Coca-Cola”或“Coke”的便宜,可口可乐公司不惜资本,把一切发音或拼写相同或类似的字母组合都当成注册商标给买了下来。比如,即使你想用“Koke”,也会涉嫌侵犯可口可乐公司的权益。听起来很像是“王麻子剪刀”,“玉麻子剪刀”,和“汪麻子剪刀”的故事。可口可乐公司如此这般保护其商标,不可不谓用心良苦。可是,几年前可口可乐公司却几乎大意失荆州,真是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一失,失在可口可乐公司似乎忘了一种饮料是否受欢迎,关键并不在牌子而在味道。可口可乐公司的疏忽大意不巧被其商场上的劲敌PepsiCo公司腼个正着。“PepsiCo”,中文译作“百事可乐”,“PepsiCo”的看家饮料“Pepsi”,中文也译作“百事可乐”,大有偷袭“可口可乐”之嫌,想是可口可乐公司百密一疏,忘了把中文“可乐”也收购为其禁脔。

    十年前百事可乐公司在德克萨斯州达拉斯市举办一场百事可乐对可口可乐的比赛,摆出百事可乐和可口可乐各一杯,不加商标甄别,让过路行人品尝之后自定甲乙。结果可口可乐一败涂地,不少人自以为是可口可的忠实信徒,却歪打正着,把百事可乐评为上品。百事可乐公司于是通过电视网络向全国各地大势宣染比赛结果,把可口可乐公司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可口可乐公司口头上不认输,骨子里却在另谋出路。过了不多久,可口可乐公司终于宣布采用一种新的配方以取代沿用了近百年的老配方。这自然谈不上是什么高招,实际上等于是认输了。用新配方制成的可口可乐喝起来居然有几分百事可乐的味道,这就更苯得令人伤心了。喜欢百事可乐的,没有人因为新的可口可乐有几分接近百事可乐而改喝可口可乐。可口可乐的忠实信徒,对公司放弃百年秘方一举则深恶痛绝,群起而攻之还不算,竟然杯葛用新配方制成的可口可乐。可口可乐公司对顾客的抨击,先是装聋作哑,以为时间可以平息风波。眼看时间不起作用,遂用所谓“经典”(classic)可口可乐的牌子重新推出用旧配方制成的可口可乐,同新的可口可乐一起上市,最后是不声不响地停止生产新的。可口可乐经这一回较量,元气大伤,百事可乐虽然在股票市场价格上仍追不上可口可乐,在营业额上却后来居上。在报导这场商场大战之时,各媒介都说可口可乐的老配方沿用了近百年。其实这种说法有失严紧。可口可乐的老配方原本含有咖啡因,可口可乐最早之所以能畅销,正是因为含有这种令人上瘾的成份。现在的可口可乐已经不含咖啡因了。剔除咖啡因使可口可乐的生产多了一道程序,却也给可口可乐公司开了一条新的生财之道。剔除的咖啡因没有当拉圾开丢,而是当原料高价出卖给制药公司。

    话说百事可乐公司在营业额上超过了可口可乐公司,这却并非说百事可乐在饮料市场上压倒了可口可乐。百事可乐不仅使可口可乐难以招架,也使麦记防不胜防。因为除去生产饮料,百事可乐还在经营快餐。同麦记的其他竞争者不同,百事可乐不卖汉堡包,而是通过收购的手段,先后把Pizza Hut,Taco Bell,Kentucky Fried Chicken等各具特色的快餐专利字号收入百事可乐的旗下。中文把“Kentucky Fried Chicken”译作“肯德基家乡鸡”,已经在中国开业,不让麦记在中国专美。Taco Bell以墨西哥风味的春饼为主,生意兴隆得连麦记也卖起这种春饼来,十足的东施效颦。必胜克(Pizza Hut)的意大利式大饼没什么特点,但以多取胜,是美国最大的Pizza联锁店。(百事可乐公司于两年前卖掉其饮食业,以便集中精力于饮料生意。 --- 再版补记)

    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这类酒精含量可以忽略的饮料,在美国称之为“soft drink”,用中文来说,就是“汽水”。近来却看到有人把“soft drink”译作“软性饮料”,可以说是集生硬、罗嗦、不通之大成。饮料在中文向来只有浓烈和清淡之分,“硬水”和“软水”同样是蹩脚的译名,而不是中文固有的词汇。绝大部份汽水都是甜的,越喝越渴,越渴越喝,造成一种无限循环的关系。也许正因为此,美国人一天消耗的汽水量大得惊人。连同水份灌下去的糖份少不得有助于皮下脂肪的增生,于是各种汽水竞相推出所谓减肥汽水,诸如“减肥可口可乐”,“减肥百事可乐”等等。各种减肥汽水喝起来都像是难以下咽的药水,可是大多数美国人照样乐此不疲,大概是以为把糖换成糖精,汽水就当真成了简肥的灵丹妙药。(有懂科学的朋友指出“糖精”早就被“甜味剂”所取代,应把“糖精”改写作“甜味剂”。想了想还是没有改,消遣的书不是学术著作,不须以意取胜。--- 再版补记)

    在北京的时候认识一位四十年代留美后回国的研究员,前两年来美国作学术性访问,我问他旧地重游,印象中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他说,抽烟的人少了,喝酒的人多了。不错,美国人除了爱喝汽水,也爱喝酒。不同的是,汽水是无论上班还是下班都喝个没完,酒则一般只有周末或下班之后才会喝。虽说不曾见公司有禁酒的条例,大多数雇员都相信上班时喝酒必定被解雇无疑,午饭时喝酒如果让管事的知道了,即使不被解雇,也绝不会有益于晋级加薪。(说不曾见公司有禁酒店条例,想是当时不曾细读公司的规章。近时稍留意,才发觉不少公司都不“不许喝酒”一类的字句印在公司章程之中。---再版补记)

    不过,美国人的所谓喝酒,不是喝中国的白酒。中国的白酒再好如茅台,如大麴,如五粮液,美国人也只会敬而远之。美国人大都只喝啤酒和葡萄酒。可是别因此而小看了美国人的酒量,美国人不喜欢的,是白酒下咽时的那股辣味,并不是怕酒精。喝起啤酒来,美国人大都有海量,非中国人所能及。美国最大,同时也是世界最大的啤酒公司叫Anheuser-Busch〔Anheuser是公司创始人的姓,Busch是第二代接班人的姓,这第二代接班人同时也是创始人的乘龙快婿,因为创始人无子,遂成了接班人。Anheuser-Busch虽然早已是股票上市的公司,如今的总裁仍然姓Busch,是仅有的几个年代久远而管理权仍操在创业家族手上的大公司之一。有欧洲人姓氏常识的人想必能从Anheuser和Busch的字面上猜得出Anheuser-Busch啤酒公司同中国的青岛啤酒公司一样,同德国有些瓜葛。事实上,Anheuser和Busch都是德国移民。不过,与青岛啤酒不同,Anheuser-Busch啤酒公司的啤酒不再保留德国啤酒的韵味,而是彻底美国化了。Anheuser-Busch啤酒公司的总部设在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城,滨临美国最长的河流密西西比河。一九九四年Anheuser-Busch啤酒公司的营业额高达一百二十多亿美元,同可口可乐公司相去无几。

    Anheuser-Busch啤酒公司却不像可口可乐公司那样讲派头,不搞什么博物馆,办公楼也十分陈旧,可能是德国人务实而不务虚的遗意犹有存焉。Anheuser-Busch啤酒公司生产的啤酒名目繁多,最为流行的牌子叫百威(Budweiser)。Anheuser-Busch近来有意学可口可乐的样,想把美国啤酒像可口可乐一样推销到全世界,却不料在欧洲碰了个小钉子。原因是匈牙利生产的一种啤酒的牌子发音与Budweiser雷同。俗话说“过江龙斗不过地头蛇”,Anheuser-Busch虽然财大气粗,毕竟是个外来者,结果是Anheuser-Busch输了官司,不得在欧洲使用Budweiser做商标。想打入欧洲的啤酒市场,牌子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看Anheuser-Busch有什么法宝能让欧洲人接受美式啤酒的口味。美国味的啤酒同欧洲啤酒之间究竟存在多大的差异,行家们的意见是差别极大。我于啤酒是外行,喝不出多大的差别,只觉得欧洲的啤酒更苦涩而已。

    也是据行家的评论,美国有一种叫做Anchor Stream的啤酒,可以同欧洲少数几个名牌货色一起列为啤酒的极品。可是,Anchor Stream在美国啤酒市场却名不见经传,除Anchor Stream厂家所在地旧金山湾区外,名副其实踏破铁鞋无觅处。在旧金山湾区住的时候,特意买过一箱Anchor Stream以享宾客,岂料习惯了美国啤酒的客人都掉头不顾。可见,苦涩程度上的细微差别可以导致市场销售额上的巨大差别。不知Anheuser-Busch公司的决策人,如果听到这样的故事,手心会不会冒汗。近年来中国啤酒销耗量大增,业已跃居世界第二位,仅次于美国。如此这般巨大的市场自然不会逃过Anheuser-Busch的眼睛,听说Anheuser-Busch已在中国武汉建厂。因为在中国没有牌子纠纷,产品已经一帆风顺地称之为Budweiser。除去啤酒本身味道上的差别之外,美国人在喝啤酒的方式上同欧洲人也有不同的讲究。同中国人一样,美国人要喝冰镇啤酒,而欧洲进口啤酒的标签上分明印着啤酒以在摄氏十仅左右饮用为宜的字样。摄氏十度左右的德国啤酒喝起来很像是温过又放凉了的绍兴花雕。由这种喝法来看,啤酒在欧洲并不是作为夏季的清凉饮料。

    味道和喝法的不同都可能使Anheuser-Busch公司难以顺利进军欧洲市场,却不足以把欧洲啤酒阻挡于美国的市场之外。凡是有传统可寻的东西,美国人都视欧洲人的品味为上乘。从汽车到啤酒莫不如此。舍得化高价喝欧洲啤酒不仅表示有钱,而且也表示在饮食之道上有修养。于是,啤酒的高档市场就非德国、荷兰莫属了。有鉴于此,美国第二大啤酒公司Miller公司也买下一家德国牌子,啤酒其实是在美国酿造的,只是牌子和商标依德国之旧,以企混水摸鱼。初来美国时,也上过几次当。不过,平心而论,该啤酒的品味不错,价钱虽比普通美国啤酒贵,却比真正的德国进口货便宜,所以,倒是可以说虽然上当却并未吃亏。在为数不多的进口啤酒之中,青岛啤酒既可以说占有一席之地,也可以说尚未有立锥之地。在中国人多的几个大都市,即使在一般超级市场都可以买到青岛啤酒。但是,在其他地方,想要买青岛啤酒就非得去中国人开的副食商店不可。下饭馆想要青岛啤酒,也除非是中国馆子。可见青岛啤酒虽然已经进入美国市场,但仍以美国的华裔为销售对象。

    除啤酒之外,在美国最流行的酒类要数葡萄酒。美国最大的葡萄酒产地在旧金山东北湾区的几个县。因以出葡萄酒著称,这几个比邻的县被称之为“wine country”,真是名副其实的“酒乡”。中国曾转播过美国的电视连续剧“Falcon Crest”(中文好像是译作“鹰冠庄园”),讲的就是“酒乡”的葡萄酒世家的故事。故事虽属虚构,但剧中那幢别具一格的庄园房子却不是布景,而是“酒乡”的实物,房子的真正主人也确为一位酒商。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县据说是美国第二大葡萄酒产地,这里的葡萄酒厂同圣路易斯市的Anheuser-Busch啤酒公司一样,都渊源于德国。葡萄酒厂大都是规模不大的家庭企业,也大都向游客开放,听其参观酿酒设备和免费品尝样品。品尝之余,要是游客想买几瓶或几箱带走,那自然是厂家巴不得的事情。欧美的葡萄酒从色泽上来讲,有红白之分;从韵味上来讲,有dry,不怎么dry,和不dry之别。所谓dry,就是不甜的意思,但无论红与白,也无论dry与不dry,喝起来都略带酸涩,绝谈不上甜。初次喝美国的葡萄酒,简直以为是兑了水的醋。不过,说来也怪,一旦喝惯了美国的葡萄酒,对于中国那种甜蜜蜜的葡萄酒反而觉得不是味道了。

    在美国贩卖酒类需要特别营业执照,在某些州还须徵求左邻右舍的同意才能开张。初来美国的时候,有不少州禁止在星期日卖酒,理由是星期日是上帝的休息日,喝酒是对上帝的大不敬。真是所谓痴人说梦,星期六买的酒,星期日不是照样能喝?大概美国人对此已习以为常,并没有什么人觉得这种规矩可笑。近年来这种禁酒令有放松的趋势。美国各州对法定喝酒年龄也有规定,但也像对法定结婚年龄的规定一样,各州的规定并不尽同,或者十六,或者十七,或者十八,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结果,每逢周末,位于法定年龄低的州境内不远的酒店,往往就能因此而招引一大批邻州不够法定喝酒年龄的青少年越过州界来买醉。买醉倒是合法了,只是不少人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驱车回家的路上因车祸而一去醉乡便永不复返。有鉴于此,有人呼吁由联邦政府来统一规定合法的喝酒年龄,但反应不热烈,过不了多久也就烟消云散,无人问津了。

    在谈过汽水之后紧接着就谈啤酒和葡萄酒,似乎对咖啡有欠公允,因为咖啡的普及程度大概居于汽水和啤酒之间。公司里的同事,不分男女,也不分老中青,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冲一杯咖啡,休息的时候,也是冲一杯咖啡。开大会,会场往往提供免费咖啡;开小会,与会者会各自捧着咖啡入席。近年来提倡健康饮食的风气大盛,搞得草木皆兵,咖啡里的咖啡因也开始令人成惶成恐。于是,不含咖啡因的咖啡就应运而生。说来可笑,咖啡之所以为人所好,本来正是因为含咖啡因之故;不含咖啡因的咖啡,其实已不再能称之为咖啡,就像把糖份排除之后的糖水,只能称之为水,而不再能称之为糖水一样。既对咖啡里的咖啡因心生恐惧,不喝咖啡不也就罢了,可是美国却偏偏有不少人对这种不含咖啡因的咖啡上了瘾,大杯小杯喝个没完。开始以为这些人是喝真咖啡上了瘾,现在对真咖啡害怕了,遂捧杯假咖啡,以企产生望梅止渴的作用。后来发现并不尽然,一些年轻人在其有生之年从来就没敢去碰过真咖啡,却也对假咖啡有瘾得很。

    英国人有喝下午茶的习惯,美国人却没有。有人说喝下午茶不能说是英国人的习惯,只能说是英国有闲阶级的习惯,美国人的祖宗即使从英国来,也大都出身寒微,是以对茶道不甚了了。是耶非耶,未暇考证,茶在美国不怎么流行倒是当真。即使喝茶的人,其知识也仅限于红茶,对于茶叶的其他品种,尤其是绿茶,极乏认识。有一回在一个美国朋友家中作客,主人新近从一位中国朋友处收到一听上好的龙井。他说他只喝红茶,对绿茶不敢尝试,问是否可以转送给我。我一向喝绿茶有瘾,来美国后频频托国内的亲朋好友代购,时时不免茶源断绝之忧。主人的这一问自然是正中下怀,当即笑纳了。在随后的闲谈中,主人问我茶有多少种,区别在什么地方,我在回答时信口提到绿茶的加工最接近自然,既不像红茶和乌龙茶那样经过发酵,也不像花茶那样掺入香料。没想到主人是所谓健康饮食理论的忠实信徒,不等我的话落音,就伸手把转送给我的龙井从桌上抢走。“对不起”,他说,“凡是最自然的,也就是最有益于健康的,我从此要改喝绿茶了”。主人的从“谏”如流,使我深刻体会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如果我对主人的问题装聋作哑,上好的龙井绝不会得而复失。

    我既喝茶有瘾,上班时也少不得要喝。有一回在办公室沏茶,让一位美国同事撞见。问我杯中为何物,答曰茶。岂料此人竟大惊小怪地问:怎么像是树叶子,而不是盛在纸袋子里?我没好气地告诉他:茶本来就是树叶子,盛在纸袋子里的也是树叶子。他将信将疑地走了,以后每逢有机会,他就向别的同事介绍,说我喝的茶不是盛在纸袋子里,而是一片一片的树叶子。说话时的神情,俨然像是发现了一块新大陆。记得《宋人遗事汇编》中转载过这么一个故事:蔡京有一天心血来潮,问其子侄辈米从何处来。其中一个抢先回答说,从饭碗里来。另一个比较见多识广,在汴京运河码头上看见过苦力用席袋背米,遂反驳说不是,是从席子里来。以为茶叶出自茶袋的美国人同以为米从席中来的蔡氏衙内,虽然相去近一千年,却无疑可以同日而语。

    烟既不属于食,也不属于饮。可是,谈饮食而不谈烟,毕竟有欠完美。抽烟的人不是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么!想过如此这般神仙日子的人如今却不适宜到美国来。说“如今”,是因为抽烟不是没有在美国风行过。最好的见证莫过于时常在电视上重播的五十年代的老电影。剧中人物无论男角女角,也无论正派反派,无不嘴刁香烟或雪茄,装模作样地吞云吐雾。这种风光的日子,对于如今的烟民来说,真是可称得上往事不堪回首。八十年代抽烟的还能自由自在,卖烟的已经缚手缚脚。香烟广告不准上电视,报纸杂志虽然还能登香烟广告,却必须明确注明抽烟有碍于健康的官方警告。八十年代末,抽烟的空间开始受到压缩,上班的人不再能在办公室抽烟,烟瘾发作时,得到专辟的抽烟室去。专辟抽烟室自然会增加办公室的开销,开销不起的公司乾脆就不再雇抽烟的人。

    九十年代初,专辟抽烟室的法令取消,不过,却不是抽烟者的福音,只是意味着想抽烟时,得跑到办公室外去。如今无论是三九严冬,还是三伏盛夏,都时常可以看到一小撮男女三五成群聚集在摩天大厦的大门外,此非他,正是烟民在享受其“神仙”般的日子。有个航空公司带头在短程班机上禁烟,其他航空公司一哄而上,争相效仿,唯恐落后。抽烟的处境如此,卖烟的处境可想而知。有抽烟者死于肺癌,其遗孀上法院控告烟草公司,索取巨额赔款。有不抽烟者患了癌症,也向烟草公司索取巨额赔款,理由是受害于间接抽烟。刀能杀人,却从未听说生产刀的公司因有人死于刀而成为被告之事;枪能杀人,也从未听说生产枪的公司因有人死于枪而成为被告之事。烟是否能杀人,其实尚属疑问,可是,美国人对控告烟草公司的案子却看得极为认真,没人当笑话看。足见美国人之智,确乎不可及也。

    美国最大的烟草公司叫Philip Morris。这名子在中国大概尚不为人所熟知。不过,若是提起Philip Morris生产的“万宝路”(“Marlboro”),则恐怕即使是不抽烟的人也会有所闻。抽烟和卖烟既然在美国失去了自由,也许有人会猜测Philip Morris公司的日子不会怎么好过。这猜测只能说是对错参半。一九九四年Philip Morris的股票市场价格从第六位跌到第七位,不能不说是行情看跌。但是,第七位仍然意味着高于股票专家们一致看好的微软公司(Microsoft)和英特尔公司(Intel);而且同年Philip Morris的利润几乎突破五十亿美元的大关,雄踞美国各公司之冠。相比之下,可口可乐公司的二十五亿美元的利润就显得是小巫见大巫了。窃以为Philip Morris公司能在逆境中保持不败的要诀有二。其一,转移阵地。如今的Philip Morris虽然仍是美国第一大烟草公司,却已同时成为第一大食品公司,其利润增长的大部份来自食品生意而不是来自烟草生意。其二,转移市场。美国对烟草广告限制诸多,其他国家却不见得如此。Philip Morris公司于是向亚洲人口密集的国家和地区重点出击,结果是在国际市场上所获足以弥补国内市场上所失而有余。可谓深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之道。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5 11:00:31   
       第 3
    柞里子:《美国风·生活琐谈之三》(3)


                 人各有梦。有人梦发财,有人梦出名,有人梦娶妇,庄周梦蝴蝶,汉文帝梦登天。在中国最为人所熟悉的梦莫过于“黄梁梦”或“南柯梦”,两梦讲的都是士宦一场空。美国人所津津乐道的所谓“美国梦”(“American dream”)却同居者有其屋有关。在美国,人人都想做房东,没人愿意当房客。说来理由很简单,缴纳所得税时,因买房借贷而付的利息可以从收入中扣除不必纳税,而房租却不能。买房屋最普通的贷款方式是三十年定期分期付款,前几十年支付的款额中的绝大部份都是利息而非本金。因此,因借贷而在纳税上带来的节省绝不是可以随便忽略的一笔区区小数。

               为什么政府的税收法左袒房东而歧视租户呢?政府希望人相信的说法是,利息是额外开支,对利息上税是不合理的。稍有经济学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这纯属无稽之谈。凡是从你钱包里流出去的钱,无非是开支,不论是利息还是租金都没什么两样。早几年买车借贷利息也可以免税,因而利息与租金不同之谬论还颇能迷惑一般人。在里根总统任上发生一次税收改革,结果之一是取缔买车借贷利息的免税。利息与租金不同之说难于自圆其说,遂不大听人说起了。

               另一说则声称建筑业是美国经济的支柱,对买房借贷利息免税有助于经济发展。这一说言之成理,却不符合事实。美国的经济是建立在市场经济学说的基础之上的,市场经济学的特点之一,就是各行各业的兴衰生灭听其自便。由政府出面支持某些行业的主张是新近才有人提出来的,而买房子借贷利息免税却是由来已久的惯例。再说,这种新出现的经济主张在美国并没有成为主流或被广泛接受。美国政府如果当真要支持美国经济支柱的发展,就不会在同为经济支柱的汽车工业最不景气的时候取消买车借贷利息的免税权了。税收法左袒房主的真正原因,其实是政治的,而不是经济的。在税收法制订之初,只有有产者才有发言权。由房东制订的法案如果不左袒房东,而左袒租户,那才是咄咄怪事。

               如今虽说没有财产的人也有了投票权,但大多数人都拥有房产。根据《美国日报》的报导,百分之七十左右的白人家庭和百分之四十左右的黑人家庭拥有自己的房子。黑白人种大约各占美国人口总和的百分之十和百分之八十五。如果《美国日报》的统计数字可信,那么,大约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的美国家庭是房主而不是租户。换言之,大多数美国人都是这种税收法的受益人,自然也就无须问其是否合理了。

                “房主”一词可能会引起一点误会,因为在美国买房子大都是通过抵押贷款方式购买。没钱的人买房子非贷款不可,有钱的人也照借不误。原因在于抵押贷款因有抵押之故,利息相对较底,借钱买房而把手头上的钱拿到别处去投资,往往是有利可图的良策。近来有些人从台湾来,用大把的现钞买房子,一方面固然显示出有钱,另一方面也显示出对如何在美国捞钱一窍不通。所谓抵押贷款,就是用借贷之款项所购得的房屋作为借贷的抵押,借方若不能偿清债务,贷方就有权将房产出售以抵债。因此,就法律的意义而言,贷方才是真正的主人。多年以来,房屋抵押贷款只有三十年定期定利率一种方式。在卡特总统任内,三十年定期利息高达令人望而生畏的程度,不仅使卡特连任的希望泡汤,也使浮动利率贷款的方式应运而生。尔后陆续出现十五年定期定利率,以及种种浮动利率的变种。但至今三十年定期定利率仍是房屋抵押贷款的主流。

                 也许有人会以为,如果而立之年买下一幢住宅,耳顺之年就会还清债务,成为房屋的真正主人了。其实却不然。因为美国人平均四年一换房,一生一世买卖住宅不知凡几,往往过了从心所欲之年仍然一身房债。换房如此频繁的原因之一,是应了中国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句俗话。就业成家伊始,买所仅蔽风雨的陋室;数年之后,收入增加,积蓄增多,遂弃旧居如旧履,乔迁新宅。如此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原因之二,是大凡在大公司任职的人,少不得被公司支来支去,各州周游。倘若拒迁,轻则小鞋上脚,重则饭碗脱手。倘若欣然就道,公司会补贴因搬迁而造成的经济损失,而且升迁有望。套用一句陈腐的政治俏皮话,就是“胡罗卜加大棒”,因而极少有人能不乖乖儿就范。蔽宅对面的邻居迁来不到半年,屋外就竖起出售的牌子。房主没耐何地告诉我,他在某公司工作的十五年间,被公司搬迁了十二次。

                美国的住宅大致说来可分为三类。最普遍的一类称之为“single house”,即不与邻居共墙的房子,也就是国内时下所谓“花园洋房”。说“花园”是过份美化了,只能说有个院子,院子里种不种花就不一定了。即使有花,其规模和格局一般说来也去花园远甚。而所谓院子,也不是北京的四合院那种院子,只不过是房子四周的一块空地,很少有用围墙圈起来的。用篱笆筑成的后院倒很普通,一般都只有两三尺高,大都是为防止狗跑出去闯祸而设。七八尺高的篱笆也有,大都是当街的房子,用来隔音,或是因为院子极小,没有一道高的篱墙,前后相邻的房子就会一眼望穿。数栋连在一起,各栋自有其门户的房子称之为“town house”,其中仅两栋相连的又称之为“duplex house”。顾名思义,“town house”本来指城里的房子,现在却多见诸郊区。第三类称之为“condominium”,简称之曰“condo”。从建筑式样上来看,“condominium”同“apartment”没有区别,不同的只是“condominium”指分层出售者,“apartment”则专指出租者而言,两者都相当于中国的单元楼房。除去以上三类之外,尚有所谓“mobile house”,直译成中文,就是“可移动房屋”。英文原意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如今事实上是指在工厂盖好,由大卡车拖来,一经安装妥当,也就不能再动的简易住宅。这种房子结构差,与地基的衔接也欠牢靠。美国中西部时有龙卷风,遇上龙卷风时,mobile house往往被连根拔起,撕得粉碎。结构最牢固的自然是钢筋框架结构的高层楼房,这类房屋大都集中在大城市的繁华地段。其次是砖房,砖房也大都在城里,而且大都是七、八十年以上的老房子。四、五十年以前,这些城里的砖房子有过一度风光的日子,如今市区内的住宅区大都沦落凋零得不成样子。近几十年建造的住宅大都是木架结构的,而且大都在郊区。木架结构的房屋的墙,不过是在木架两边各钉上一块灰板,两块灰板中间夹一层塑料纤维材料。木架承重,塑料纤维保温,灰板既起加固作用,也构成墙的立面。灰板的表面是一层纸,纸不防水,所以,内墙的灰板之外需再抹一层以石灰为主的灰泥,灰泥之上再涂油漆。说“油漆”,是借用固有的中文词汇,实际上美国的室内“油漆”既不是油也不是漆,而是一种水质的涂料。未干之前一洗即掉;既干之后基本上不怕水洒。外墙之外,则加砌一层单砖或是加钉一层所谓边料。十几年前,边料无非是木条或铝板。木条除非是经过特别化学处理,否则,每隔三五年就得油漆粉刷一次。最近几年来,一种所谓“无须保养”的边料大行其道,这种边料是在木料之上镀一层塑料而制成。质量较差的一种保用十五年,较好的一种保用三十年。高档住宅往往用砖而不用边料,普通房屋则大都只在正面用砖。

                木架结构之所以会取代砖结构而成为美国住宅的主流,其主要原因在于劳动力日益昂贵。盖一方砖墙所须时间远较盖一方灰板墙为多,因而木结构房屋的造价可以大大低于砖结构房屋的造价。不过,影响房屋价格的最主要的因素还不是劳动力,而是地点。凡是搬得动,运得走的东西,因地点的不同而造成的差价必然有限。这限度就是运费,如果差价远远超过运费,势必有人竞相把货物从价廉的地方贩到价贵的地方去牟利,从而把价钱拉低。地皮却是搬不走的,所以,相同的房屋盖在不同的地点,其价格相去之远,可以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比如,一幢在旧金山值五十万的房子,若是换到芝加哥,也许能卖到二十五、六万,若是搬到休斯顿,也许就只能指望卖十三、四万。不同地区的收入也可能差别极远。举例来说,一份在亚特兰大市年薪三万五千美元的工作,若是换到纽约市,就可能会变成六万。因此,简单地比较两地的房价而不考虑收入的差别,不会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

                有鉴于此,美国人对房屋价格作调查分析,往往采取如下方法:如果某地区的中等收入家庭恰好有能力购买该地中等价格的房屋,那么,该地区的房价指数定为百分之一百;如果只能买得起相当于中等价格的百分之七十的房屋,则该地区的房价指数为百分之七十;如果能买得起相当于中等房价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房屋,则该地区的房价指数为百分之一百二十;其余以此类推。一九九四年对美国五十个主要城市及其郊区如此这般作一番调查分析的结果,证实加州旧金山一带的房价最高,其指数为百分之七十。房价最便宜的大城市包括德克萨斯州的休斯顿和达拉斯,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和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这些地区的房价指数高达百分之一百二十至一百四十。不同地区的房价差是由市场供求关系确定的。美国人大都向往加州阳光,因而加州的房价日见上涨。旧金山湾区南部在五、六十年前本是不值钱的农地,尔后因电脑工业在该地崛起,遂使该地区的房地产价格猛涨。

                 近二十年来,不少资金从台湾和香港流入加州,其中大部份流入的资金最终变成旧金山和洛杉矶一带的房产。于是,有些人认为加州房地产价格暴涨的主要原因在于这些从海外流入的华人资金。这种说法立即遭到美国华裔的反驳,指出从海外流入的华人资金仅构成加州房地产生意额中的极小一部份,凡是把加州房地产价格上涨归咎于从海外流入的华人资金的说法,都不无种族歧视的偏见。论战双方都罗列一些数字作为其立论的根据,局外人不清楚这些数字的真实程度,很难判断究竟哪一说更附合实际的情况。料之以常理,说加州房地产价格上涨的主要原因在于从海外流入的华人资金,恐怕是夸大不实之词。不过,海外华人在加州的房地产投资肯定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对于加州房地产的价格有一定的影响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前几年美国经济衰退,东西两岸尤为严重,可是加州房地产的价格只受到轻微的冲击,而东北部却一蹶不振,由此可见,加州房地产生意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依赖于美国以外的资金。十年前我在加州作过房客,而房东恰好是一位远在香港的华人,通过其在美国的经纪人在香港遥控其在美国的房地产。六十年代以前,美国对华人的种族歧视十分严重,加州的情形尤其糟糕,竟然明文规定华人不得拥有房地产。如果今天加州房地产的价格高得令加州人叫苦连天,真是由于海外流入的华人资金所致,那倒是应了佛教所谓“现世现报”之说。

                虽在同一地区,却在不同地段的房地产,其价格也可以相去甚远。比如,圣路易斯地区的中等房价在九万元左右,而某郊区小镇上的房子的最低价却是五十万,而平均价更在一百万元以上。这种同一地区内的差价是由贫富不同而造成的。有钱人家的住宅区不仅房子大,院子也大;不仅单位面积的造价高,单位面积的地皮价格也高。结果不仅是穷人买不起,连中产阶级也只有可望而不可及的份儿。为了保障这种唯富独尊的局面,富有的市镇往往规定房子和院子的大小不得小于一定的面积,不合规格的房子不许在镇上建造自然是不在话下,如果有人计划在这类市镇附近盖价格比较低廉的房屋,也势必会遭到镇上居民的激烈反对而只得作罢。在美国,房地产的价格受环境的影响极大,一个本来价钱很高的住宅区,如果在左邻右舍出现比较便宜的住宅,这个住宅区的房地产就会因而贬值。不言而喻,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房子贬值,所以,反对在附近兴建价钱低廉的房屋的情况极其普遍,并不限于有钱人家的住宅区。

               几年前中国某建筑公司在美国佛罗里达州投资兴建一片住宅,以价廉物美相号召,结果引起附近居民的一致反对,就是因为不了解美国的这一国情,犯了美国人的大忌。中国人在美国犯这种错误情有可原,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连美国地方政府对于美国人的这种唯恐降低自我住宅区身价的心理,有时也会估计不足。三年前某发展商经当地政府批准,计划在华盛顿市西北郊某地建造一片售价十五万到二十万美元的住宅。比邻的波特马克镇的居民群起而攻之,不让这一计划付诸实行,理由是二十万的房子太便宜,与波特马克镇平均三十五万美元的房价不相称。政府方面的发言人说,他们知道建造专门卖给低收入家庭的那种廉价住宅会招来麻烦,却万万没有料到兴建十五万到二十万元的房子也会遭到反对。

                美国的城市本是白人的天下,二次世界打战结束之后,大量黑人开始涌入城市寻找就业机会。不过,那时黑人基本上在社会上不存在发言权,白人可以合法地把黑人排斥于白人的生活圈子以外。比如,白人的住宅区不容黑人迁入,白人的学校不容黑人就读,甚至公共汽车,公共厕所也是黑白分离。所以,虽有大量黑人进城,却还没有太多的白人出城。六十年代以后,白人从法律上失去了凌驾于黑人之上的地位,不再能在城里保持一个与黑人完全隔离的生存空间。于是,大量白人开始从市区迁往郊区,把城市留给黑人。美国的白人不都有钱,美国的黑人也不都穷。但是,在美国的黑人和穷人之间划等号基本上也不错。因此,把城里的住宅区留给黑人,也就等于是把城里的住宅区留给穷人。于是,穷与黑就构成了美国社会所特有的社会问题。美国人称之曰“inner city problem”,姑且译为“市区问题”。所谓“市区问题”,可以概括为“三高”,即犯罪率高,失业率高,退学率高。最普遍的罪案包括抢劫、强奸、杀人、吸毒、和贩毒。像纽约、华盛顿、达拉斯、洛杉矶,每天都有几口子死于非命;像费城对岸的堪顿市,失业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像芝加哥、波斯顿,中学生的退学率经常徘徊在百分之六十至七十之间。

                  不久前,有两件属于“市区问题”的悲剧因受到新闻界的注意而轰动全国。悲剧之一的主角原本是个流落街头的黑人,后来被某流浪者收容所收留。不巧,该收容所坐落在一个以白人为主的小镇上,该流浪汉不堪种族歧视的压力,时时想回到以黑人为主体的城里去。某电视台在制作一部有关种族问题的专题节目时,凑巧访问了这个流浪汉。这个流浪汉在采访中说他已决心返回市区,虽然这会意味着重新流落街头,但至少是可以活在自己人中间。岂料就在他返回市区的当天,还没来得及在街角找个地方打开铺盖卷歇脚,就被持枪行劫的“自己人”打死在街头。悲剧之二的主角是个黑人小学生。学校老师叫学生们各写一封信给总统,目的本是在练习写作而已。这个小学生却在信中忧心忡忡地写道,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因为在家门口时时有歹徒发生枪战,他担心有一天他会成为流弹下的冤死鬼。就在他这封信寄到总统手上的时候,他当真被街上的流弹打死在自己的家门口。

                城里黑人聚居的地区究竟有多可怕,缺乏切身的经验,只能说有过一点边缘性的感受,那是在芝加哥大学作研究生的时候。芝加哥大学位于芝加哥市南部,地名唤作“海德公园”(“Hyde Park”),与英国伦顿那鼎鼎大名的海德公园同名,恐怕不是偶然的巧合。据说芝加哥大学的创办人极为崇拜德国的学制和英国的建筑,因而芝加哥大学今天仍有德国学制的遗风,而绝大部份校舍仍是仿英国式的。很可能在模仿英国建筑之余,顺手把好听的英国地名也一起给拐带了过来。海德公园东邻密西根湖,出路还算不错;其余三面则均受困于黑人的住宅区。有一年赶上地方选举,报纸上刊载了一张各选区的平均收入图。收入中等或中等以上的地区印成红色,收入中等以下的地区印成绿色。芝加哥市的白人大都居北,黑人大都居南,因而地图自市中心以南一大片皆绿,唯独海德公园例外,恰似“浓绿万枝红一点”。

                海德公园之所以红,是因为大部份居民是芝加哥大学的教授,美国教授的收入虽不算高,毕竟远在贫困线以上。海德公园被一条叫做中途道的、相当宽敞的马路自东向西一分为二。不过,切割得极不均匀,路北宽广得很,路南则只有沿中途道而延伸的挟窄的一条。芝加哥大学校园的绝大部份都在中途道以北,而分给我的宿舍却不巧在中途道以南,与比邻的黑人区只有一街之隔。芝加哥大学的人一谈到中途道以南,就有如谈虎,少有不变色者。我在那里一住四年倒也还相安无事。料其原因,大概有三。其一,同楼和邻楼里住的都是大学里的研究生,没有不三不四的人。其二,虽说地处边缘地带,毕竟仍是校园的范围,楼前楼后经常有校警的警车巡逻,大门之外有报警的专用热线电话,遇有紧急,只消拿起话筒,校警就会及时赶到。为非作歹之徒犯不上到防范得如此严密的地方来自寻烦恼。其三,运气好。这第三点绝不是开玩笑,我的邻居就不都如我幸运。楼上的一位邻居眼睁睁从窗子里看着他锁在后院的自行车被跳过院篱的偷车贼连锁车用的木架一起搬走。两个邻楼的女学生午夜时分接伴从图书馆回宿舍,在跨越中途道时被四个持枪的歹徒劫持强奸。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群凶犯居然在做案次日若无其事地到做案地点游荡,简直视做案如家常便饭。可巧老天有眼,让当时正在案发现场协助警察搜集罪证的一名受害人撞个正着,当即捉拿归案。

                前不久因公去芝加哥,趁便旧地重游。时隔五载有奇,旧居对面的黑人区依然一片凄凉,旧居这一边却有了一番新景象。围院子的铁丝网不仅更新、加高,而且在顶上添了一层代刺的钢丝圈,看起来俨然像座兵营或监狱。与邻楼之间本来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如今被铁丝网封锁了。院子北面的停车场原本没有遮栏,现在被一人高的铁丝网四周圈起,出入口修了自动闸门。加强安全措施不能算是坏事,但也绝谈不上是什么好事,如果不是治安进一步恶化了,怎么会有必要加强治安措施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5 11:06:41   
       第 4
    柞里子:《美国风·生活琐谈之三》( 4 )

                 美国富贵人家的住宅有多豪华、多阔绰,我同样没有亲身的经验。大富大贵人家的住宅大都隐蔽在高墙和密林之后,即使特意开车穿过这类住宅区,往往也只能领略一下屋色有无中的意味。有一回路过一处正在开发的豪华住宅区,出于好奇,顺便下车去参观了一幢样品。美国郊外的住宅区很少由个人一座、两座,零零星星盖成,往往由一家建筑承包商兴建。不过,也不是一气哈成,盖好一大片再出售,而是先盖几个样品,吸引顾客前来参观,然后根据顾客选择的设计、位置以及内外装修款式,逐一兴建。我看的这幢样品是一座一层半式的楼房,一层半的楼房是近几年来时兴的设计。所谓一层半,从外表上看,同传统的两层楼房并无二致,只是进门之后,才会发现厅子不是传统的单层厅,而是两层打通的双层厅,目的在于创造出高敞阔大的气派。因为楼上的空间被两层高的厅占去一部份,所以,楼上的使用面积比楼下小,这就是一层半的来由。除去厅占两层以外,一层半设计的另一特点,是主卧房在楼下,而不在楼上。从正面看,这幢样品是两层,从背面看,却是三层。这是因为这幢房子盖在斜坡上,地下室的背面完全呈露在地面上,加之露出地面的部份门窗齐备,看起来俨然又是正式一层。这种格局的地下室称之为“ walk-out basement ”,想不出什么好译名,姑且名之曰“有出路的地下室”。
                 一层半和“有出路的地下室”在中档住宅中屡见不鲜,并不是豪华住宅的特点。这栋房子之所以能称得上豪华住宅,是因为有如下几个特点:第一,院子大。普通住宅院子不过四分之一到二分之一英亩,这栋房子的院子占地一英亩以上。第二,房子面积大。一般中产阶级的住宅面积如果不算地下室,大都在两千至三千平方英尺之间,而这栋房子的面积有五千平方英尺。第三,壁炉多。普通住宅有一个或至多两个壁炉,这房子有壁炉五个。壁炉在今天早已不具有取暖的实用价值,只能起到装饰和烘托气氛的作用,但美国人对壁炉情有独钟,多多益善。第四,盥洗室多。普通住宅大多有盥洗室两间半到三间半,而这栋房子的盥洗室有七间半之多。所谓半间,自然比一间小,但半间这说法的来历却不在大小,而是指只有抽水马桶和洗手盆,没有洗澡设备的盥洗室,大都设在客厅附近供来客使用。第五,装修考究,例如,地板是用大理石铺成的,所有的房间都嵌有高档木料的护壁。第六,院子里有网球场二,游泳池一。最后,也是最特别的一点,是这房子有两套设备豪华的厨房,大概较小的一套为家常便饭而设,较大的一套专为摆酒设宴而备。中国人素有君子远庖厨之说,也许正因为此,中国人的厨房往往可以概括为脏小杂乱四个字。凡是没有来过美国的中国人,大概很难想象出厨房在现代美国住宅中的地位。在新式美国住宅中,厨房是最值钱,也是最值得一看的房间。这是因为除去盥洗室之外,其余的房间都是徒有四壁,而厨房却集中了各种现代化的电器设备。再加上美国人做菜饭,不懂得起油锅的奥妙,烧出来的菜固然谈不上好吃,却赢得一间干乾净净,不油不腻的厨房。
                  在豪华住宅这个级别之中,像上文介绍的这一栋只能算是下驷之乘,离最上等的豪华住宅的标准还差得很远。举例而言,院子不够阔大,只得一英亩有余而不是四,五英亩;车房太少,只有三间而不是五,六间;更重要的是没有同主建筑分开的佣人套间或客人套间。美国最著名的上等豪华住宅区,数加州洛杉矶的巴伐利山。那里的房子固然不同凡响,更主要的还在于房主人有不少是好莱坞的电影明星,因而其知名度远非其他富贵人家的豪华住宅区所能企及。每年慕名而来,以一睹巴伐利山名星住宅为快的游客数以万计。前几年美国拍了部电影,就以“巴伐利山 xx 号”为名。据说该片对巴伐利山的明星住宅之豪华极尽宣染之能事。我不曾看过此片,不过,却在报纸上看过一篇采访片中女主角的文章。这位女主角年方二八,初出茅庐就有演主角的份儿,大概同乃父即是该片的监制人不无关系。该文说千万别以为这位小演员因拍摄这部电影,遂得以住进巴伐利山而大开洋荤。
                 事实上,对她来说倒是委屈求全了。她同父母一起住在巴伐利山对面的波莱区。一般小民百姓只知道钦羡巴伐利山,而巴伐利山的居民却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的波莱区发呆。目前波莱区最出名的住户大概要数出身好莱坞的前总统里根夫妇。据说这位女演员的家是美国最大,最豪华的私人住宅。记者问:家里一共有多少房间 ? 回答是:从来没有想去数清过。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点呢 ? 这个她倒是清楚得很:有一间标准大小的电影院。如此这般的住宅,当然又是最高档中的例外,谈不上具有代表性。一般上乘豪华住宅可以奢侈到什么程度呢 ? 几年前在报上看到过一篇介绍盥洗室装修生意的文章,文中提到一家专做高档盥洗室生意的公司,由这家公司装修的盥洗室,起码价格是十万美元一间。当年美国官方的贫困户定义是:四口之家,年收入不足一万美元。记得唐人有诗曰:“十户手胼胝,凤凰钗一只”,诗人如果生活在今日的美国,也许会把诗句改写成“十户手胼胝,盥洗室一间”。


                 不久前在朋友家看了一段中国制作的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刚从北京飞来美国的女儿问父亲为什么不住在城里而住在郊区长岛,父亲告诉女儿,长岛是富人区,有钱才住得起。可见编剧者对中国富不居乡,美国富不居城的这种枘凿关系已经了如指掌。不过,如果有人因为听了这段对话遂以为住在纽约城里的都是穷人,那就大错而特错了。纽约、芝加哥和旧金山是少有的几个不符富不居城这一普遍规律的城市。这几个破例的城市集中了美国最富有的一小撮。这群巨富之所以能不逃离城区,迁往郊外,大概是因为有钱佬在这几个城里为数相当可观,能够占据一大片区域,购成一个城中之城。在纽约的这种城中之城包括中央公园附近的几条街道,其中以公园大道(Park Avenue)最为著名。凡是在公园大道上的公寓楼里拥有一个单元的,势必是身家亿万之辈。当年尼克松总统因轰动一时的水门事件被迫辞职之后,曾经想在公园大道上买个单元,尝尝隐居于闹市的滋味,结果因不受同楼住户的欢迎而未能如愿以偿。有个报业大王的掌上明珠想在公园大道上觅一处温柔乡,也因邻居反对而好梦不成。可见,想要成为公园大道上的住客,光是有钱还不行,还得在公园大道上的原住客气味相投。


                      尼克松之所以受拒,是因为身为在野的总统,身边少不得有几个联邦调查局的便衣保镖。公园大道上的住客不愿意让这种前呼后拥的架势打搅他们的雅兴。那位报业大王的千金之所以不受欢迎,则据说是因为她来看房子的时候带着一个黑人男朋友。这里说的自然是骨子里的原因,而不是拿出来做借口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的世道毕竟不再比六十年代以前,种族歧视的理由是说不出口的了。据我所知,这条公园大道上至少住着一户半华裔。这一户的户主是几年前作古的顾维钧;这半户的女主人是华人,男的是白人,但同中国的瓜葛除去有个华裔老婆之外,也还有些别的东西,而且如今在中国的知名度很可能远在顾维钧之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布什总统任上的驻中国大使和克林顿政府负责远东事务的外交部长助理洛德。顾维钧之所以能成为公园大道的住客,同其曾为外交界的达官显贵不无关系;洛德之所以能在外交界混出些名堂,也摆脱不了家在公园大道的干系。孔子所谓“学而优则士,士而优则学”,说的恐怕只是一种理想。现实却是富而优闲则士,士而优闲则富。 ( 据熟悉纽约的友人说,近来入住纽约公圆大道的华裔已远非屈指可数之数。可见华裔的社会地位日益增高。 --- 再版补记 )


              如果有人问谁是公园大道上最有钱有势的人物,恐怕会众说纷纷,莫衷一是。如果把问题改成谁是公园大道上最出风头的角色,那么,千夫之所指,想必非哈雷酒店 (Harle Hotels) 的老板娘莉奥娜莫属。在莉奥娜偷税漏税的案子被揭发之前,莉奥娜频频亲自出马替哈雷酒店做广告。当时莉奥娜已经年愈不惑,但保养得法,打扮入时,称得上“徐娘虽老,风韵犹存”。只是一副笑容可掬的嘴脸掩盖不住两眼凌人的盛气,令人不禁同王熙凤发生联想。王熙凤若不是英年早逝,能够活到这把年纪,大概正会是这个样子。有一回莉奥娜在公园大道的家中接受 CBS 电视网鼎鼎大名的记者瓦理斯的访问,电视摄影机没有从正面显示室内的陈设,但见瓦理斯东张西望,咋舌不迭。富家贵族,瓦理斯不知会见过凡几,数以百万计的年薪,瓦理斯也不知挣过多少年,能把瓦理斯搞成像是刘姥姥初进大观圆,莉奥娜在公园大道上的公寓有多豪华,也就无须眼见而后知了。不过,令莉奥娜莉风头出尽的,还是三年前因逃税几百万而锒铛入狱的案子,更确切地说,是奥娜莉的女佣在法庭上揭发莉奥娜说过的那句“只有小民百姓才纳税”的名言。偷税漏税的富翁富婆在美国多如过江之鲫,一个个高枕无忧,唯独莉奥娜身败名裂,大概同她这一语道破天机不无关系。把莉奥娜捉拿下狱也只是做做样子以平民愤。莉奥娜在一所条件良好的监狱中没蹲几个月就以贵体欠安为由假释外堤,依旧回到她在公园大道上的豪华公寓中去过养尊处优的日子,只是没再好意思到报章杂志和电视上去抛头露面而已。


                有很多事情美国人都喜欢自己动手,自己盖房子的却不多见,原因是麻烦诸多。第一大麻烦在借钱难。借钱买房子同借钱盖房子是两回事。买房子有现成的房子做抵押,债务未还清以前,贷方是房子的法定主人,有权把房产变卖抵债。借钱盖房子,没有现成的房子做抵押,万一房子没盖起来而所贷款项却化掉了,贷方可能落得个竹篮子打水的结果。所以,借钱盖房子难得很,即使借到,也少不得要付较高的利息,因为贷方须承担更高的风险。麻烦之二,在处理人事不易。如果你自己没有大学土建系毕业文凭,不少地方政府都不允许你作为合法的建造人。换言之,即使你有钱有地,也极可能须化钱雇用一名有文凭的人替你承担建造房屋的法律责任。化钱事小,找到可靠的人并不容易。此外,你要同木工、电工、水泥工、自来水公司、下水道公司、电话公司、供电局、盥洗室装修商、厨房装修商等等诸多机构和人员打交道。关系处得不好时,轻则延误工期,重则卷入官司。麻烦之三,满足官方的建筑要求可能不容易。这些要求往往归房子所在地的县或市政府管。有的政府马马虎虎,巴不得有人来开发。有的却严格得很,对房子离路须多远,地基须有多深,墙须多厚,门窗须用何种规格,等等等等都有详细的规定,稍不如法,则有被勒令拆除的风险。如果你通过建筑承包商盖房子,所有这些麻烦都同你擦不上边际,一切有承包商替你包办。而对于建筑承包商来说,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日常的业务,根本无所谓麻烦可言。


                 房子无论盖得多好,都难免不有天灾人祸,于是,房屋保险的生意就应运而生。对于借款买房子的人来说,房屋保险是非买不可的,是获得抵押贷款的先决条件,因为贷方不想看到其抵押品有毁于一旦的风险。最普通的房屋保险包括风火偷盗,风火指房子本身以及房内的财产,如家具、衣物、首饰之属,偷盗则专指房内的财产而言。一般来说,保险业是有赚无赔的买卖。例外的情形当然也有。三年前佛罗里达州迈阿密一带遭到空前规模的台风袭击,受毁于风雨的房屋数以万计,某保险公司不巧承担了该地区大部份住宅的保险,结果该公司的股票大挫,想必一口气要赔一大笔钱。另一家保险公司赔钱的例子大有讽刺意味。赫赫有名的韩卡克斯保险公司在波斯顿兴盖一座全玻璃墙面的摩天大厦。盖好之后发现所用玻璃不合规格,于是,要求建筑公司更换玻璃并赔偿因此而造成的业务损失。韩卡克斯保险公司原以为少不得有一场官司同建筑公司打,却不料该建筑公司一口承应了一切要求。但结果却令韩卡克斯保险公司哭笑不得,原来建筑公司之所以这么好说话,不仅是因为买了建筑施工过失保险,有保险公司替其承担赔偿,而且还因为承担这项施工过失保险的不是别人,正是韩卡克斯保险公司自己。真是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妙得无以复加。


                   保险公司之所以经常有赚无赔,根据的是统计学的原理,只要能够卖出一定数量的保险,保险公司所冒的风险则必然会低于所得的利润,卖得越多,风险也就越小。除此之外,是懂得如和耍赖皮。保险合同常常写得不清不楚,有利于保险公司一方的漏洞良多,一旦真出出事,保险公司雇有高明的律师替其开脱责任,雇不起懂行的律师的小民百姓只有任其予舍的份儿。有位朋友住在达拉斯,一个周末外出度假,回来后发现房子被盗,电视、录像机、电脑以及首饰均不翼而飞。他向保险公司报失索赔,保险公司要求出示所失物品发票,朋友是个有心人,一切贵重物品大都不仅有发票,还有照片为证。却不料仍少不了为一条二十四开金的项链同保险公司扯皮。保险公司用鄙夷的态度告诉他说,首饰根本不可能有二十四开金的。言外之意,是我的那位朋友想敲榨却又外行得很,以至于丢人现眼。美国的首饰的确是没有二十四开金的,一般都是十二开或十四开,连十八开的都难得一见。朋友告诉保险公司,他太太的项链是从中国带来的,二十四开金的首饰在中国多的是,只有美国人才好意思把十二开金的首饰称之为金首饰而不脸红。唇抢舌战的结果,朋友似乎没有输,只是无济于事。保险公司要朋友向中国的首饰店出具证明来方才予以考虑,朋友太太的那条项链是家里祖传的,叫他上哪儿去找证书,只好不了了之。


                  美国的住宅因为大多是木结构的,除去得担心风火地震之外,还得担心白蚁。没有保险公司做白蚁保险的生意,由此可见房屋受白蚁危害的风险之大。做喷杀白蚁药剂生意的公司则频频打电话上门,警告你如果还不请他们来喷洒药剂,你的房子立刻就要遭殃。有一家除蚁公司更是怂人听闻地在电视上宣称:美国的住宅只有两种,一种是已经让白蚁蛀伤了的,另一种是即将被白蚁蛀伤的。据说美国白蚁为害最严重的地区数达拉斯,有人笑称达拉斯为“白蚁之都”。我在达拉斯住的那位朋友不仅曾受害于达拉斯的盗贼,也曾受惊于达拉斯的白蚁。在他买房不久,在后院的篱墙上发现白蚁的踪迹,立刻打电话向某杀蚁公司呼救。接电话的人问他在哪里看见白蚁,他回答说在后院的墙上,对方听了大笑,说院墙上有白蚁用不着大惊小怪,连他自己家里的院墙上也有,哪里有功夫去管这么多,等白蚁进了房再杀不迟。达拉斯的白蚁竟然多到连专做杀白蚁生意的公司都赖得管的地步,可见这“白蚁之都”的称号不是凭空得来的。白蚁在美国为害之深之广,也可以从房屋买卖手续上窥见一斑。房屋过手,无论新旧,卖方都得出具一纸无蚁证书,证明房子在出卖时没有白蚁活动,如果房子在过户后三十天内发现白蚁,由卖方负责找除蚁公司上门喷杀。看起来好像很认真,其实不过是一纸空文。盖新房子用的木料都经过化学处理,一年半载之内不会有白蚁活动。旧房子的卖主没有不在出卖之前请除蚁公司上门喷射狻剂的,一般每喷药一次,可以保证几个月之内无白蚁之忧。


                  美国的住宅价格多年来一直上升,有人遂误以为房屋是不折旧的可居奇货。造成如此误解的原因大概有二。其一,房屋的价格包括地皮的价格在内,地皮无所谓新旧,当然无折旧可言。其二,美国自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人口增长迅速,造成住宅市场供不应求,遂令房子的价格逐年上升,造成不贬值的假象。之所以说是假象,是因为如果比较两幢除新旧之外别无不同之处的房子,则新的肯定比旧的贵,而且新住宅的价格上升率也远高于旧住宅。近年来美国人口增长的势头明显减弱,已经有不少经济专家预测买房子不再是很好的投资。 ( 这种预测至少在旧金山湾区不灵。旧金山湾区的房产近两三年来以每年百分四十的势头上升,令从外地迁入者叫苦不迭。有位房地产经纪人对电视记者说,她在领外地迁入者看房子时得随身带着纸巾以备不时之须。因为有些当太太的,对丈夫在加州的薪水之高往往兴奋不已,一旦得悉房产的价格原来如此高不可攀,则经常破笑为啼。 --- 再版补记 ) 同样年头的房子,保养得法与不得法,对折旧率的影响极大。为了保持房子价值,几乎家家户户都为油漆粉刷,更新设备而忙个不停。于是,做建筑材料零售生意的铺子兴隆得很。这种铺子往往规模庞大,货品齐全,从地板、磁砖、木条、灰板、壁厨、碗柜、澡盆、马桶,到油漆涂料、五金电器、水管门窗,凡是维修房屋用得着的,无不具备。有的还兼做园林庭院的生意,大小树木、四季花草、化肥农药、剪草机器、浇灌设备,凡是美化环境用得着的,也无不毕集。不过,一栋房子无论保养得多好,岁月久了,总不免在格局和设备上落后于时代。于是,专做房屋局部翻新改造的生意便应运而生。局部翻新改造不是件简简单单,说做就能做,做完就了事的事情。凡是牵涉外观改动的工程,往往须先将图纸呈送地方政府核准。如果房子属于比较好的住宅区,在把图纸呈送地方政府之前,还得先经住宅区管理委员会审批。许多管理委员会订下极琐碎的章程,目的在于保持住宅区的水平。凡是违章的设计一律打回,根本没有呈交地方政府的机会。翻新改造一旦竣工,还得重新估量房子的价值,以便调整财产税的税额。


                新房子的交易大都在买方和建筑公司之间直接进行,不少建筑公司甚至拒不同房地产经纪人打交道。旧房子的交易则普遍通过房地产经纪人,由卖方直接出售的例子不多,据说是不请房地产经纪人从中斡旋,害多于利。所谓利,当然是指能省下付经纪人的佣金。所谓害,则不止一端。例如,房主在家,来看房子的客人可能觉得不自在;没有中间人,讨价还价均不方便;缺少懂行的人,买卖协议书可能有法律漏洞;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房地产经纪人替卖方做广告,领买方上门看房子,替买卖双方讨价还价,看起来像是替买卖双方服务,但是事实上传统的房地产经纪人都是卖方的代理人,房子一旦成交,房地产经纪人从成交额中提取佣金。目前的提成标准是百分之六。近来开始出现受雇于买方的或买卖双方的房地产经纪人,但为数尚少,也未见有逐渐流行之势。根据法律,受雇于卖方的房地产经纪人须向买方交代自己身为卖方代理人的身份,以免买方误解而受欺,但法律并没有规定交代身份须在双方洽谈生意之始,于是,不少房地产经纪人都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买方欲退退不能时,方才装模作样地亮相。房地产经纪人做生意的噱头当然远不止此。


               本文之初提到美国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家庭拥有房产,但这并不意味着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的人都是租户。除去房东和房客,还有一种人:无家可归的人。这种人究竟为数几何 ? 人各一说。比较保守的估计是三百万,不那么保守的估计是一千三百五十万。数字相去如此之远,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无家可归者四处漂泊,行踪不定,难以统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美国举国上下对这些失落者甚少关心,一切社会福利都止于有地址可寻的穷困户,没有地址的流浪者似乎已被视为社会以外的分子。


               美国作家欧·亨利写过一篇有关流浪者的故事:夏日在公园里的长板凳上过夜,每逢冬季来临,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打破商店橱窗的玻璃,等候警察将其捉拿到监狱去过冬。欧·亨利写的是一百年前的美国。如今的流浪者不能像其一百年前的前辈那么幸运。如今美国的公园即使没有门和墙,也大都在入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早上几点几点开,晚上几点几点关的字样。也许有人会问:没有门和墙,怎么个开法和关法 ? 初来美国时我也曾把这种牌子当笑话看,直到某一天午夜时分企图穿过家门口一个极小的街心公园,遭警车截住时,方才知道这种牌子并不是一纸空文,搞不好会有官司吃。由此可见,如今的流浪者夏天恐怕没有在公园的长板凳上过夜的福气了。


                  如今美国的监狱囚满为患,杀人、放火、强奸的歹徒都可以因为监狱太满而提前释放,打破块玻璃哪里还有机会混进监狱去过冬 ! 在纽约街头时常可以看到流浪者坐在摩天大厦的暖气系统的排气口,沾暖气余热的光。有一回冬天乘芝加哥的地铁南下,沿途看到好几处三五成群的流浪者围着废弃的汽油桶内用报纸点着的明火取暖。这大概就是现代无家可归者过冬的办法。顺便说明一下,美国的地铁不像北京的地铁那么名副其实,往往一驰离市中心区就跑到地面上来,有时甚至跑上高架在空中的轨道,否则,坐在地铁里如何能看到沿途的景象。细心的读者也许还想知道何以上文一直使用“流浪者”而不用“流浪汉”,舍“汉”而取“者”,并非好古成癖,只是为了精确反映现实。流浪街头的不仅有汉子,而且也有女人。流浪的妇女一个个蓬首垢面,勾腰驼背,其景况之凄凉,较之流浪的汉子,更加令人不忍卒睹。有一年电视和报章竟相爆出一则新闻。一双在流浪中懈逅的男女居然决定结婚。有好事者闻讯之后慷慨解囊,让新郎新娘得以披上礼服婚纱,是模是样步入教堂成礼。婚后的日子怎么过 ? 照旧沿街讨乞,路边过夜。真是称得上好整以暇,或者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见仁见智,两宜并可。对于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来说,所谓“美国梦”,岂止是好梦难成而已矣,恐怕是即使在梦中也不曾梦想过。
    回帖人:
    Gamos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6 2:50:45   
       第 5
    此人文笔不错,写的东西也十分准确。我看他以前写的东西,觉得他大约是起码有56,7岁了,所以有时间写这些长篇大论。

    +++++++++++++++++++++++++++++++

    柞里子在八十年代初移居美国的时候,美国最有影响力的新闻媒介机构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当时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网络的新闻主播瓦特尔ܨ科融凯特(Walter Cronkite)是执美国舆论牛耳的顶尖人物。不久,科融凯特退休,美国举国上下一片叹惋。无论党派政见为何,无不异口同声称科融凯特为引导美国人认识世界近半个世纪的伟人。一九九八年秋,在美国总统克林顿因桃色丑闻而公开道歉的次日,各电视新闻纷纷报导克林顿和科融凯特同舟共钓的消息和照片。明白人立即指出克林顿企图利用科融凯特的声望挽回面子。可见科融凯特虽已引退多年,其左右美国舆论余威依然足以为现任总统提供庇护之所。当其在位之时,其炙手可热之势,可想而知。从事新闻工作的人大都出身新闻学系,或其他文科如英文、历史、社会学等等,也是不屑以技术为务者。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6 17:10:16   
    6
    不说内容,看看写这些内容的作者,以及小鼠、Gamos、思项羽等等若干高手们,中国人才流失的多好的例证,呵呵~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6 18:23:28   
    7
    好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6 19:24:11   
    8
    dd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6 20:26:08   
    9
    太长了,做个标签先
    回帖人:
    Gamos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7 2:03:01   
    10
    文章提交者:红罂粟 加帖在 心灵驿站 【凯迪网络】 http://www.kdnet.net

    不说内容,看看写这些内容的作者,以及小鼠、Gamos、思项羽等等若干高手们,中国人才流失的多好的例证,呵呵~

    ++++++++++++++++++++++++++++++++++++++
    谢谢赞誉。我有时想,我的最好的年华都是耗在美国了。不过可能对中国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果还呆在中国,我也就是给学校看大门之类(可能你们会笑我把自己看得太高,因为我可能连看门的都不够格)。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7 9:49:51   
    11
    柞里子:《美国风·生活琐谈之四》(1)

                小时候囫囵吞枣般读过几篇《战国策》,多年不模,依稀残留在记忆中的,仿佛只剩下孟尝君的食客冯欢唱的那句“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在今天的美国,如果出门无车,恐怕不只要发“长铗归来乎”的感叹,而是恨不得要把李白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吟成“美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了。美国出门无车之难,难在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以有车为既定前提。住家同上班之所在相去八、九十里寻常得很,买趟菜要跑上十二、三里,逛趟商场要跑上二、三十里,更是等闲不足道。距离遥远且不说,往往公共交通工具缺如。因此,如果出门无车,是不折不扣的行不得也。

                有人说,美国人的这种出门非有私用汽车不可的生活方式是汽车工业一手造成的。窃以为把责任完全推卸给汽车工业之说不无因果倒置之嫌。所谓“物必先腐而后虫生”,如果不是大多数美国人都像冯欢那样时时在做出有车的梦,汽车工业的本事再大,恐怕也不可能造成今天这种非有私用汽车难以生存的局面。不过,汽车工业起过极大的推波逐澜的作用则是无庸置疑的。

                提起美国的汽车工业,不禁想起中国历史上的三国。今天美国的汽车工业正是一个三足鼎立的局面。三分天下有其二的通用汽车公司俨然曹魏,福特汽车公司占有剩下的三分之一的三分之二,正像孙吴,克莱斯勒汽车公司最小,恰似偏处一方的蜀汉。这三足鼎立的局面并非素来如此,也是经历一番合纵连横的混战而后形成的。通用公司兼并得最多,所以最大。如今由通用生产的牌子如“卡迪莱卡”(“Cadillac”),“别克”(“Buick”),“欧姿莫比”(“Oldsmobile”),“鹏迪雅克”(“Pondiac”),“雪佛兰”(“Chevrolet”),和“萨特”(“Saturn”)。除“萨特”是新近由通用公司组成的分公司外,其余五个牌子原本都属于先后由通用公司吞并的独立公司。福特公司之拥有“林肯”(“Lincoln”)和“墨克利”(“Mercury”),克莱斯勒公司之拥有“道奇”(“Dodge”)和“普利茅斯”(“Plymouth”),也同样是通过兼并手段得来的。最近的一次兼并发生在八十年代初,当时美国的汽车工业号称“四大”,除以上三家之外,尚有一家“美国汽车公司”。这家公司的名头在中国可能不怎么为人所知,但由这家公司生产的吉普车却不仅家喻户晓,而且业已成为为数不多的中文外来语之一。美国汽车公司没能熬过八十年代初的经济大萧条,起先由法国的雷诺汽车公司收购,尔后又被克莱斯勒公司从法国人手中买回,成为克莱斯勒公司旗下专门生产吉普车的部门。如今这个部门成了克莱斯勒公司的摇钱树,由该部门生产的“大切罗价”(“Grand Cherokee”)不仅在美国大为畅销,而且简直掀起一个时兴吉普车的新潮流。想当初美国汽车公司沉没之时,克莱斯勒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美国的经济基本上由市场经济所操纵,但也不是没有例外。唯其有例外,克莱斯勒公司才没有在十多年前关门大吉。克莱斯勒公司之所以能从频死的境地回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美国联邦政府出面干予,从财务上予以担保的结果。

                不过,被美国舆论界吹捧为克莱斯勒公司的救星的,却不是美国联邦政府,而是李ܬ亚柯卡。李ܬ亚柯卡何许人?此人原本是福特公司副总裁,当时福特公司的总裁一职仍操在福特家族之手,外界的传闻却预言总裁一职即将会由福特家族以外的人接替,而大众心目中的“外人”,正是李ܬ亚柯卡。岂料福特总裁在卸任之前一脚把李ܬ亚柯卡踢出福特公司门外,总裁一职的确落入“外人”之手,不过这“外人”却不是李ܬ亚柯卡。正当李ܬ亚柯卡忿忿然悻悻然无可耐何之际,克莱斯勒公司面临全面崩溃的危机,在联邦政府的支持和斡旋之下,物色新人出任总裁一职,旨在力挽狂澜,起死回生。不少人对克莱斯勒公司的生存不抱什么希望。在这“不少人”之中,包括华尔街的汽车工业分析专家,也包括对美国汽车工业一窍不通的鄙人。因为对美国的汽车工业一无所知,所以鄙人之所以对克莱斯勒的前景不乐观,不是像那些行家们那样,出自对一联串数目字的分析,而是出自谐音的游戏。

    “克莱斯勒”的英文是“Chrysler”,“Chrysler”的发音其实不是更加靠近“克莱斯勒”,而是更加靠近“快要死了”。李ܬ亚柯卡却认准克莱斯勒公司是奇货可居,一经相邀便欣然上任。李ܬ亚柯卡不懂中文,听不出“快要死了”这弦外之音,情有可原。至于为什么在汽车这一行混了一辈子的李ܬ亚柯卡反而不如华尔街的专家识时务,那就只有天晓得了。李ܬ亚柯卡上任伊始就宣称既然公司亏蚀严重,他只领取一块美金象征性薪水。好一副临危受命,大义凛然的气慨!相比之下,那位被兹洛克斯公司(Xerox)请去救命的总裁,在谈身价的时候竟然要把女儿上大学的学费都写进聘请合同,简直是太小家子气了。当年纨绔总统肯尼迪宣布不受薪,算的当然是政治账,这回富翁总裁李ܬ亚柯卡领取一块的薪水,算的却是经济账,因为在这一块钱薪水之下还有下文,他要分享克莱斯勒公司的利润。当时克莱斯勒公司的账簿上一片通红,找不到一个黑字,大大小小的债主都大眼瞪小眼,看着收不回的烂债干着急,哪里有什么利润可言?于是,无论李ܬ亚柯卡如何狮子大张口,要下多大的百分比,克莱斯勒公司的董事们都点头如捣蒜,口口应承不迭。

    熟料华尔街的内行竟然同我这一窍不通的外行一样“内行”,不出三年,克莱斯勒公司就无债一身轻,不出五载,克莱斯勒公司的利润就如春潮滚滚而来。于是乎,李ܬ亚柯卡不仅成了克莱斯勒公司的救星,而且被誉为企业管理的奇才。美国人一旦出名,立刻树碑立传,目的却不见得在遗臭流芳,大多只是向“前”看。李ܬ亚柯卡的传记也应时出笼,不移时便风靡全美国。一些不甘久居林下的民主党政客看上李ܬ亚柯卡的风头,竟然想游说身为民主党的李ܬ亚柯卡出面,同当时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布什一决雌雄。李ܬ亚柯卡却不像他的朋友,同样被视为企业管理奇才的罗斯ܧ佩罗那么热衷于政治,他不竞选总统,就是在商场,也颇识激流勇退之道。三年前,正当克莱斯勒公司的股票上升至顶峰之际,他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功成身退。据说他从克莱斯勒公司分取的利润早已不下几十个几百万。算准了经济账且不说,更有锦上添花的好事在等着他。正当李ܬ柯卡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时候,福特家族却霉得要出售在汽车城底特律的豪华私邸。产业易手之后,新业主的庐山真面目方才为世人所知,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旧业主一脚踢出福特公司门外的李ܬ亚柯卡。这一回,不知李ܬ亚柯卡算的是什么账?

                美国的汽车工业虽是三足鼎立的局面,美国的汽车市场却并不由这三大汽车公司所垄断。记得八零年初来美国之时,最大的外来势力数德国。当时满街都是德国大众汽车公司的“甲虫”(“Beetle”)和“兔子”(“Rabbit”),名副其实地大众化。有钱人坐的不是“奔驰”(“Benz”),就是“宝马”(“BMW”),也都是德国来的进口货。日本车刚刚挤进美国市场,身价低得可怜,丰田、本田和日产的小车子被说成只配家庭妇女上街买菜用,好像一上高速公路就会被美国的大车子压扁似的。当时美国的所谓十足尺寸(full size)的小轿车也的确够大,足有日本车的两个长,一个半宽。不过,日本车之所以被美国人小觑,同车子的大小并没有什么关系,德国的“甲虫”和“兔子”也同样小得很,却并没有被美国人小看。美国人只是从心里没把日本人当回事,以为日本不过是小日本,哪里有本事在美国汽车市场占一席地位。车大自然费油,一辆新的美国大号骄车在高速公路上跑六、七英里就得消耗一加仑汽油,旧车子在市区内的耗油量之大就更不用提了。日本小车一加仑汽油在高速公路上可以变上四十英里,在市区内也能跑上二十英里,不仅远远低于美国的大车,也比欧洲进口的大部份小车效率高。七十年代末的石油危机使汽油的价格猛涨,把一向喜欢宽敞舒适而不以耗油量为意的美国人也给搞怕了,遂给省油的日本小车进入美国市场创下千载难逢的机会。机会是天赐的,能否把握住机会还要看人。日本人把握住了,德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美国人都没有。德国的大众汽车公司的“甲虫”不能满足八十年代的反空气污染法的要求,只能从美国市场光荣退役,被说成是“甲虫”的接班人的“兔子”,在舒适方面未能在“甲虫”的基础之上作多大的改进,在可靠性能方面却退步良多,凭借“甲虫”的余波行销了一阵之后就不再受人欢迎了。

    法国的雷诺和意大利的菲亚特生产的车子既无新意,亦无特点,平庸得令人望而却步。美国公司先是对小车市场视而不见,一俟发现有利可图,又手忙脚乱地推出粗制滥造,毛病百出的产品。只有日本人在设计和性能上不断精益求精。结果,不出数年,日本车就在美国大行其道,俨然成为高质量和高效率的代名词。意大利的菲亚特和法国的雷诺眼看在美国生存无望,先后从美国市场全面撤退。德国的大众赖着不走,却又回天乏术,句延残喘而已。美国三大汽车公司招架不住,竞相走投联邦政府,试图游说美国政府出面对日本车的进口实施限制。美国政府素以自由贸易的旗手自居,动辄指责他国搞保护主义,实难以向日本启齿。正当美国政府进退维谷之际,日本人以以德报怨的高姿态,提出自动限制对美的汽车出口。日本车的进口量虽然减少了,美国市场对日本车的需求并没有减少。求过于供的关系致使日本车价上涨。结果是日本公司少卖了车,却没有少挣钱。有些人遂指出日本人的算盘真是打得不能再精。说日本人会打算盘固然不错,不过也应当看到求过于供只能怪美国人自己,怪不上日本人。此外,如果不是日本人放慢入侵的步伐,克莱斯勒公司起死回生的奇迹恐怕根本不可能发生,福特公司未必能有机会生产出目前最为畅销的“金牛”(“Taurus”),通用公司恐怕也不能如此顺利地搞出一个专门生产小车的分公司“萨特”。所以,虽说日本人颇打算盘,也还是对美国人施了些许德政。

                正当美国三大汽车公司为在中档和低档轿车市场上的形势有所好转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日本的丰田和日产相继推出豪华级别的“豪华”(“Lexus”)和“无极”(“Infiniti”),徒令三大公司虚惊一场。说“虚惊”,因为四年前当“豪华”和“无极”初上市时,其价格同美国的豪华轿车“卡迪莱卡”,“林肯”和“纽约客”相近,遂令美国人以为美国的豪华轿车将是日本汽车公司的下一个打击目标。岂料“豪华”和“无极”问世不过两年,各汽车杂志和报纸的评车专栏齐声喝彩,把日本豪华轿车捧为豪华轿车的新标准。言下之意,是一向被视为豪华轿车标准的“奔驰”和“宝马”已经败落下风,美国的“卡迪莱卡”之流哪里还有资格与之相提并论?性能和派头超越“奔驰”和“宝马”还不足以同“奔驰”和“宝马”抗衡。价廉物美并不是推销奢侈品的成功之道。有钱人要炫耀的不是如何会省钱,而是如何会化钱。丰田和日产深谙个中奥妙,“豪华”和“无极”上市不出五载,其价格就从三万五、六,骤升至五万七、八,凌驾于同类型的“奔驰”和“宝马”之上,于是,有钱佬遂蜂拥杂踏而来,公路上的“豪华”和“无极”日见增多。结果,美国汽车公司的一场虚惊,演成日德汽车公司之间的一场实战。最终鹿死谁手?以目前的趋势来看,九十年代的“奔驰”和“宝马”尚无步八十年代的“甲虫”和“兔子”后尘的迹象。长此以往,情形会如何就难说了。(如今美国的汽车工业又有了新变化,克莱斯勒同德国的奔驰合并了。合并之后表面上由德美两边的人马分享权力,实则大权操在奔驰人员之手。于是,“三大”汽车公司就成了“两大”。美国的汽车市场也出现新局面。不仅“奔驰”和“宝马”在豪华汽车市场毫无败退迹象,大众公司旗下的豪华车“奥迪”居然起死回生,大众的新“甲虫”也博得一片叫好之声。由此可见德国汽车工业实力之雄厚,可能会令日本人生“撼山易,撼德国汽车难”之叹。---再版补记)

                不久前有朋友从北京来,说起“卡迪莱克”在国内卖得比“奔驰”还贵,真是咄咄怪事。“卡迪莱克”在美国从来不是“奔驰”的对手。这其中也许不乏崇洋媚外的心理,但“卡迪莱克”无论在质量上还是在性能上都不能望“奔驰”的项背,却是的而确焉的事实。每逢有车祸发生,警方和保险公司都会调查肇事的原因,如果有多起事故源于汽车设计或生产上的纰漏,联邦政府会勒令厂家召回有关车辆维修。有时候汽车公司拒不受命,这就意味着在汽车公司和联邦政府之间有一场官司要打。更多的时候,汽车公司心中有数,会不俟命而主动召回有毛病的车辆。高档车理不应有召回的事发生,即使偶然发生,受牵连的车辆应当为数甚少,毛病应当不甚严重。“卡迪莱克”远远不能达到这种标准。

    比如,一九九四年通用公司一次就主动召回九一年至九三年间出厂的全部四十多万辆“迪维尔”型“卡迪莱克”,原因是通向引擎的一条油管漏油,业已引起二十七起火灾。“卡迪莱克”不能媲美“奔驰”的原因还在于形像不时髦。在美国人心目之中,“卡迪莱克”是所谓“爷爷奶奶”的车(“grandparents’car”)。通用公司的推销策略要对这种形像的形成负直接责任。通用公司一向以为人只有捱到两鬓飘霜才买得起豪华汽车,因而“卡迪莱克”的性能和外型迎合的都是老年人的口味,多年来替“卡迪莱克”拍广告片的也都是年逾不惑的绅士淑女型模特。如今美国年纪轻轻就腰缠万贯或虽不腰缠万贯而出手大方得有如腰缠万贯者大有人在,这些人绝不想和“卡迪莱克”广告片中的富翁富婆型人物认同,也绝无口味欣赏“爷爷奶奶”的车。几年前,通用公司悟出自己的失策,曾经一度试图模仿“奔驰”和“宝马”来改造“卡迪莱克”的形像,结果却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既得罪了“爷爷奶奶”,又没巴结上“孙儿孙女”。没办法,通用公司只好还是把“绉迪莱克”牵回“爷爷奶奶”的车队。

                出门无车难,出门有车也不容易。有车之难,首先难在要有钱买车。目前的平均车价据三大汽车公司的统计是一万七千美元,据联邦政府的统计是两万美元。无论相信哪一说,都同大学毕业汜的实际年平均收入相去无几。所谓实际收入,指扣除各项正税杂税之后的净收入,大约相当于毛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至百分之七十。存钱买车不是办法,工资增长率总是追不上通货膨胀率,通货膨胀率总是追不上车价上涨率。像买房子的情形一样,大家都靠借钱买车。传统的新车贷款方式是两年定期定利率,前几年出现三年的方式,近来更有定期四年,甚至五年者。定期的期限越长,每月的分期付款额就越低,收入低的人只有走这条路,不会算账的人也以为这是可趁之机。其实,不是机会而是陷肼。不少美国人喜欢每隔两,三年就换辆新车,如果换车时,旧车债尚未偿清,卖旧车的全部所得往往还不足以清偿定期四年或五年的车债。除去买车之外,尚有租赁一法。常见的租赁法是为期两年或三年。每月所付租金低于买车的分期付款。不过,租约到期,车还原主,租赁者一无所有。有人说买车上算,有人说租车上算。两说都对,也都不对。如果当真有一种方法比另一种方法合算,那么,不合算的方法就不可能存在,所以说两种说法都不对。购买和租赁之所以能并存,是因为在某些情形下租优于买,而在另外的情形下却是买优于租。具体到某个人,买与租之中则确有一种方法比较上算,所以说两种说法都对。一般来说,凡是不打算长期拥有车辆的人,凡是租赁可以减少所得税的人,租优于买。反之,则买胜于租。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7 9:55:15   
    12
    柞里子:《美国风·生活琐谈之四》(2)





                车价不是有车的唯一大宗开支,保险金往往不是一笔小数目,可以从一年五、六百美元到一年一千二、三百美元不等。所保项目买得越多,所保的金额越高,保险费也就越高,这自不在话下。同样的保险,不同的人也会付不同的代价,差别因车和车主的条件而定。车子的安全性能愈佳,车主的开车经验愈长,事故和违章的记录愈少,住宅区的治安状况愈好,每年所开里程愈短,保险费也就会愈低。以上的条件其理自明,勿庸费解。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美国每年因酒后开车而造成的严重事故数以万计,因抽烟而肇事的例子从未有所闻,不抽烟的人可以享受保险折扣,不喝酒的人却不能。车债未偿清以前,贷方是车子的法定主人,车子买不买保险,怎么买法,都由不得车子的买主做主,虽然保险费要由买主完全承担。贷方不愿眼见车子的价值因事故而有所损伤,自然会要求买主买较高限额的保险。一旦还清债务,保险买不买,买多买少,取决于所在州的法律和车主自己的选择。十几年前,不少州政府并无必须购买保险的规定,近来情况有所变化,要求必须买保险的州逐渐增多。一般来说,州的法律规定是一个下限,规定必须买的项目和起码的保险额,目的旨在保障他人的生命和财产不至因车祸而化为乌有。车主的选择在于选取一个上限,目的旨在保障自我的生命和财产。


                除去保险费,还有一项没有人心甘情愿付,却又不得不付的费用:罚款。最经常遇到的罚款是停车违章和超速行驶。香港人不用“停”而用“泊”,“泊”字的本义指使船靠岸,引申之,用来指把车靠路边停下未为不可。有些人以为香港人用“泊”而不用“停”,徒取其音近英文的“parking”,甚属无谓。说选用“泊”,取其音近英文的“parking”,料想不错。说甚属无谓则不然。在香港人的词汇之中并非没有“停车”,只不过用“停车”来对应英文的“stop”,而不用来对应英文的“parking”。英文的“no stop”和“no parking”的意思不同,前者指“不准停留”,后者指“不准停放”。凡是有“no stop”的牌子的地方,只要车子不在移动,即使人在车中,引擎还开着,也属违章。凡是“no stop”的地方,自然也是“no parking”,而凡是“no parking”的地方却不一定也是“no stop”。一般来说,“no stop”的地方甚少,“no parking”的地方甚多。停放车辆违章不止发生在不准停车的地方,更多的时候是因为停放时间超过了停车时塞进收款机的硬币所允许停放的时间。有的路边停车位标明不得停放若干时间以上。碰上这种情形,即使你每逢收款机的时刻表走到头就又重新投下硬币,使之从头开始,仍属违章。有一场极有名的官司与此有关。有人把车停放在只许停放一小时的某地。停车人走后,来了个警察,用粉笔在前后两轮与地面相切的地方作上记号。一个小时以后,警察回来看见车子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于是,开出一张罚票。受罚者不服,声称在警察前后两次来察看之间,车子开走又开回,只是凑巧停在同一位置。官司打到法院,法官却把案子转交给某大学的数学系,请教授们算算这种凑巧的机会有多大。案子结局无人问津,这个问题却被当作习题而写进统计学的教科书,得以盛名远播。


    有些不准停放车辆的牌子上更注有细则,比如,一星期之中有哪几天不准停,一天之中有哪几个小时不准停,什么时候违章以罚款论,什么时候违章把车拖走等等。一九八五年夏某晚去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的夜校部上课,匆忙中没有看清牌上的这类细则,下课回来发现车子被拖走了。幸亏事发地点在芝加哥的旅游区,又时当盛夏,所以虽然时近夜半路上行人还络绎不绝,询问了几个做夜生意的人方才打听到车被拖往的地点。又幸亏那地方不远,步行可达。走到停放地点,当然不能就这么把车子开走,得先留下罚款外加拖车费用一共一百五十元。我身上从来不带现款,负责看车子的人却拒不接受信用卡。我说信用卡是你们美国人的一大发明,你们警察局的人凭什么不收。熟料看车子的小伙子听了之后,又是摇头又是耸肩。首先声明他不是警察局的人,只是警察局的临时工,只知道看车和收钱,其余一概不管。接着声明他不是美国人,既不喜欢美国人,也不喜欢美国人的信用卡,只喜欢美国人的钱,一旦赚够了美金,就回意大利的老家去娶妻生子。幸亏来时同载了一位出无车的同学,此人虽然无车,钱包里却有大把的钞票,足够替我先垫上还有余。


    有些人不把停车罚票当回事,一扔了之。如此这般,偶一为之尚可,每每如此,则少不得要遭殃。普林斯顿大学有位台湾来的同事好唱京戏,每逢周末必去纽约市中国城的京剧票友会玩票。纽约市的停车位既难寻找又索价高昂。此人照例不问合法与否,什么地方方便,就把车停在什么地方,对纽约警察开的发票一概开丢,仗着车上的牌照是新泽西州的,纽约警察拿他莫耐何。如此这般两三年,罚票积累了几百张,纽约的警察终于把他车子上的牌照列入黑名单。某个周末此人照例把车子停在不准停放的地方,唱完戏出来,发现车子被拖走了。想要把车子赎回来吗?请先偿清几百张罚票的罚金外加每张罚票积累下来的利息。鉴于大多数人拖欠停车罚款,芝加哥的警察局不知从什么地方买到一种锁车轮的设备,警察每逢看到非法停放的车辆,就通过无线电话同警察局的电脑中心联络,如果该车有十次以上停车违章罚票未付,立即把车就地锁住。想要开锁,也得连本代利偿清罚款再做道理。美国各大城市几乎都入不敷出,像纽约和芝加哥这类城市,每年的停车罚款数以百万计,如果都能收上来,对于维持市政府的财政平衡不无小补,所以各城市对停车罚款都抓得颇紧。不过,也有例外。一九八四年旧金山市因为盈余几千万,竟然宣布对于当年以前的停车罚款一律赦免,不再追究。


                西北欧诸国的高速公路上往往没有时速限制,理由是相信开车人不会开到自己不能控制的地步。美国政府不如此相信群众,不仅在路上每隔一段距离立下一块时速限制牌,而且经常在上下坡或树丛隐蔽之处埋伏下警车,用雷达追踪来往车辆的车速。七十年代末的石油危机发生以前,美国大部份高速公路上的时速下限为四十五英里,上限在七十英里以上,由各州立法机构自己决定。石油危机发生之后,国会决定由联邦政府统一规定时速的上限,定为五十五英里,据说是因为这个速度最省油。不少中国人喜欢称道美国人的守法精神。如果仅从高速公路上观察,却看不出美国人的这种品质,几乎所有车辆的车速都在六十英里以上。有鉴于五十五英里的时速限制没有效力,最近国会又通过重新把权力下放给州的决议。不少州都把时速限制放松到七十英里,不过各大城市均以车的流通量太多为理由,在市区和郊区的高速公路上仍保留五十五英里的规定。比如,芝加哥远在距市区四十多英里之外,就竖起时速限制五十五英里的牌子。一些小城市大概是不想被人小觑,也仿大城市之例,在五,六英里外降低时速。开车人想要不超速,除去得知道一般性的时速限制之外,还得时时留意路边的这些标记以便及时调整速度。


                各地区对时速的监督宽严相去甚远。内华达州管得最松,即使在联邦政府要求五十五英里的时候,在内华达州开八十英里也很少有人问津。目前内华达州已回到石油危机之前的那种没有时速限制的状态。我曾在时速限制为五十五英里的时候两次沿八十号公路横贯内华达州,根本没有看见警车的影子。绝大部份时间不仅没有警车的影子,在视野所及的前后左右任何车的影子也看不见,让人觉得仿佛整条公路是为自己一人而设,不禁生飘飘欲仙之感。内华达州之所以管得松,很可能同没有几辆车好管不无关系。有人警告我在犹他州和俄亥俄州要特别小心,我也曾两次沿八十号公路横贯犹他和俄亥俄,结果被警察拿下两次,一次在犹他州首府盐湖城以东的山地,另一次在俄亥俄州前不着家后不着店的荒野。在犹他的那一次,仅超速三英里。在俄亥俄的那一次,时近半夜两点,大雨如注,却偏偏有警车埋伏在路边耐心等待。可见两州都不浪得虚名。管得松或管得紧,并不一定意味着注重或漠视交通安全,很可能只是因为当地的警察局想不想叫人留下买路钱。


    《美国日报》上登载过这么一则报导:俄亥俄州有个唤做林德尔的小村庄,人口不足二百。七十一号公路有四百四十码从林德尔穿过。林德尔每年开出五千张超速罚票,收取罚款四十万美元,占全村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不料有一次却罚错了人。说罚错了人,不是指被罚者并未超速,只是此人不是寻常百姓人家,而是俄亥俄州的州议员。这位议员大人被罚之后心有不甘,在州议院发起一项提案,规定地方政府须有八百八十码公路穿过其管辖地区方有资格开发罚票。该提案经州祜会投票通过,成为俄亥俄州的法律。林德尔村政府不肯罢休,说州议会通过的这项法律有违宪法,打算上告联邦法院。


                因为有车而招致的罚款当然远不止停放违章和超速行驶这两项。记得在旧金山湾区住的时候,有一天从商场的停车场出来,要驰上最靠左的路线以便左转上高速公路。因为左线上车水马龙,无缝插针,只好先转上中间的一线。行到十字路口时,左线地面上有白漆的左转箭头,中线有白漆的直行箭头,分别指示左线只能左转,中线只能直行。十字路口的交通灯柱上一字排开三盏灯,两绿一红。左边绿灯上有左转箭头,中间绿灯上有直行箭头,用意同地上的白漆箭头相同。当左边的绿灯亮时,停在左线的人看我有进入左线的意图,挥手让我先行。不料刚刚转入高速公路,一辆警车从后追来将我截住,警察递上一张罚票,上面写着两项违章,一为违反地面箭头,一为闯红灯。我申辩说只应有违反地面箭头一项。开票的警察二话不说,从裤带上解下手铐,问我是想锒铛入狱,还是老老实实在罚票上签字。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姑且权充一回好汉,在罚票上中规中矩签上小名。


    在罚票上签字并不表示认罪,想打官司,仍可按罚票上规定的地点和时间出庭。不过同警察打交通官司,赢的概率等于零。凡是去出庭的,都不是寄望于打赢官司,只是希望开票的警察因故不能出席,官司可以因原告不在而取消,如此,则不仅免交罚款,而且不留违章记录,一举而两得之。我在芝加哥去过一次交通法庭。事缘在某十字路口正准备掉头时被一名当街而立的女警喝住,说是不准掉头。我问为何不见不准掉头的标记。女警说用不着有,她的话就是命令。不由分说开上罚票一张还不说,还警告我,如果不乖乖儿在罚票上签字走人,就会以阻碍警察执行任务为名,再开第二张。于是,我又权充了一回好汉。出于好奇,决定不付罚款而去法庭看看。同我一起出庭的不下五、六十人。大都衣裳褴褛,可见有钱人是不来此地的。等了不下二十分钟方才见一位女法官慢悠悠踱上法官席。于是,有职员高声喝令全体起立,法官却并不回礼,想是狭司法尊严的威风。法官坐定之后,有职员拿出张名单,念出三、四十个名字,要这些人立即退庭,却又不说出开票的警察不能出庭这份缘由。有人不明究里,想上前去打听个明白,被识相的拽住,说叫你走还不快走。等这批有幸免予起诉的人乱轰轰退出之后,有那么四、五名警察走进法庭。不消说,其中当然包括给我开票的女警。一名职员把留下的被告逐一唤到法官面前,由法官问一声是否认罪。在我之前的被告统统认罪,于是,由该职员引到一旁,吩咐如何付款。一看这架势便知官司没打头,所以轮到我时,也依样画葫芦,认罪了事,随大流去出纳处排队,等着破财消灾。


                除去以上两次遭遇横蛮霸道的警察,奉公守法、彬彬有礼的警察也见过一次。那是在华盛顿市郊外,一辆把讯号灯藏在车内的警车在我的车后尾随了足有一英里,然后闪亮讯号灯,示意我在路边停下,警察走上前来,先是举手致敬,口喊一声“老爷”(“Sir”),然后斯斯文文地道上缘由,说在我的车后跟踪了一英里以上,发现我的车速一直在七十英里,而该处的时速限制是五十五英里,所以不得不给我一张罚票。看我在罚票上签过字之后,又一次举手敬礼,并祝我一路顺风。首都地区的警察是否受过不同的训练,因此才会如此与众不同?极有可能是如此。有位朋友碰到过一位他以为颇有幽默感的警察。这位朋友期末考试后驱车回家,脑筋还用在试题上,见红灯竟然忘了停。被警车截住后,忙不迭解释心不在焉的理由,警察一声不响,一连开下三张罚票,把朋友吓得魂飞魄散,回家之后才敢把三张罚票摊开来定睛细看,却见三张罚票上的出庭日期都写的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那日子是圣诞节,全美国没有哪个衙门在那一天不关门。叫他圣诞节去出庭,朋友以为该警察一定是跟他开了个大玩笑。初听了这真实的故事,也以为这警察风趣得紧。直到又听到另一位朋友的另一个同样真实的故事,才对这位警察是究竟幽默还是糊涂,不能不存疑焉。


    这另一个真实的故事也是有关抢红灯,所不同的是,朋友说她的车子开过去时是黄灯而不是红灯,而警察只给她一张罚票而不是三张。事发在一九九六年五月,票上的出庭日期却写着“一九九五年六月十八日”,不仅如此,朋友的车是一辆黑色,四门的轿车,罚票上写的却是绿色,双门的轿车。朋友打电话给法院,说她没办法回到九五年去出庭,法院说日子错了也得出庭,权且改为九六年六月十八日。朋友在法庭上又指出她的车子既非绿色,亦非双门,这才胜诉。滑稽的是,虽然胜诉,却免不了承担十五美元的开庭费。这位女性朋友说她不仅有碰上糊涂警察的运气,也有碰上天真警察的运气。有一回她超速行车被警车截住后,急中生智,告诉警察说车里的小孩急于要上厕所,这才开快车,警察听了之后,不仅未给她罚票,反而催她赶快上路,并告诉她前面不远就有一处休息场所,千万别错过。只是不知这位警察截住了超速的男人,是否也会如此通情达理。否则,是天真汉还是登徒子还很难下断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7 14:33:34   
    13
    有意思的文章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8 11:26:12   
    14
    柞里子:《美国风·生活琐谈之四》(3)





                绝大多数初从国内来的人,手头拮据,不得不舍新车而取旧车。然而,买旧车也有买旧车的难。如果不懂车,十之八、九上当。有些人以为不从私人手上买,而从旧车经销商手上买,虽不懂车,也可免于上当。其实却恰恰相反。据统计,在美国最不受人信任的就是旧车经销商,其次才是政客。可见在旧车经销商手上吃过亏、上过当的不知凡几。所谓懂车,不是指会开而已矣,而是指懂得什么样的车会有些什么样的毛病,什么样的毛病无关紧要,什么样的毛病千万不可取。不少报纸杂志都有介绍如何买旧车的文章,有的一本正经,有的除提供经验之谈外还幽默可读。比如,有篇文章说,开动引擎,如果收音机里传来的是聒噪的摇滚乐,传动系统可能有毛病;如果是古典乐,机油可能一年前就该换了。想要听懂这笑话,先得知道美国的无线电台不是什么节目都播,而是各自占据一个山头称孤道寡。播放古典音乐的,不放摇滚乐,播放摇滚乐的,不放古典音乐,河水不犯井水。听其人所收听的电台而明其人之所好,知其人之所好而揣类其人之性格,藉其人之性格而猜度其车的毛病之所在,虽曰玩笑,亦颇近乎正道。


    一般来说,买旧车第一要选择靠性能好的车,如果车是新的时候就不可靠,旧了会如何自然可想而知。美国有不少汽车杂志,不过,特别重视可靠性能的却不是汽车杂志,而是《消费者报告》(《Consumer Report》)。《消费者报告》并不限于报导和分析汽车的质量,几乎是所有的消费品无所不包,但总是以对汽车做全面综合分析评介的那一期最受欢迎。窃以为凡是《消费者报告》不推荐的,都不可取。如此这般说,可能要惹怒一批喜欢美国而讨厌日本的人,因为《消费者报告》虽是一本地道的美国杂志,受该杂志推荐的美国车却如凤毛麟角,而几乎所有的日本车都与受推荐之列。有些在美国的中国人比美国人还爱美国,说表面上不刊登任何公司的广告以示公允的《消费者报告》一定是暗中收了日本人的钱。对于这样的中国人,只有一言四字奉告,曰“不可救药”。除去看牌子,其次重要的是看年头和里程。十年以上或是十万英里以上者,大都不可取。年头长而里程短也绝不是好兆头,因为这种车大概经常跑短途,常跑短途的车,其机械的损耗,有甚于常跑长途者。凡是出过较大事故的车也不宜取。怎么看出有无事故?看车身是否有局部地方的油漆光泽同其余的地方不同。如果有,就说明该局部地区曾受过碰撞,外伤虽经修补,内伤如何,难以判断。引擎的马力还剩下多少?可以拔下几根汽缸接头,看看是否仍能发动,从而估计个大概。或者,可以请修车铺查出个比较精确的数字。至于轮胎和闸的新旧,车内外保养的好坏,只能用做讨价还价的砝码,不能当做取舍的依凭。


                无论买新车还是买旧车,还有一难,难在如何还价。美国新旧车市场上最缺德的陋习,就是漫天要价,不懂得就地还钱的顾客只有任其宰割。其实,无论新车还是旧车,都可以从杂志或书本上查到合理的价钱。至于能否按照本本上写着的合理价格买下车,却是另一回事。据说汽车推销员特别喜欢欺负女性和非白人种,是以非白非男难得讨到合理的价格。通用汽车公司新成立的分公司“萨特”有意改变这种讨价还价的陋习,所有“萨特”的车辆一律明码实价。不少人在报上为“萨特”的这种新风尚叫好,可是其他公司,包括通用公司的其他分公司在内,均无效仿之意,而且某报还登出一项统计,说是绝大部份顾客更喜欢讨价还价的做法。如果不是有人在统计上做了手脚,就是美国人没听说过“只有买错的,没有卖错的”这句话。


                记得上中学的时候翻看过一本四十年代出版的大学英文选读,其中有一篇文章发表在汽车刚刚问世不久,文章的作者对汽车的出现予以无情的抨击,说只是为了图快而酿成使财产和性命遭殃的车祸,实属愚昧和残忍之举。文章结尾时并呼吁世人立即停止生产汽车。这篇文章在今天来看其可笑的程度绝不亚于因噎费食,不幸的是,令该文作者担忧的车祸随着车辆的增加而有增无减。据美国国家高速公路安全局的统计,美国一九九四年因车祸而造成的损失高达一千五百零五亿美元,平均每人五百八十元。不幸中的万幸是,由于新近生产的车辆的安全性能有所提高,因车祸而造成的死亡率似乎有所下降。比如,一九九四年死于车祸的人数比一九九零年减少了四千人。酿成车祸的原因多种多样,最为常见的是酗酒和超速。据统计,一九九四年因酗酒而酿成的车祸占车祸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一,因行车过快而酿成的车祸占造成死亡的车祸总数的百分之三十一。


    在我认识的人中间,凡是有过几年开车历史的,几乎没有不曾因开车而卷入事故的,所幸还不曾有任何一位因事故而受伤。即使买了保险,即使不曾受伤,即使卷入的事故小得绝对谈不上是祸,也仍是令人头疼的事。如果没有另一方卷入,损坏的只是自己的车,那还比较简单。如果损害程度不严重,修理费用又不足买保险时定下的自付额,或不高过自付额太多,当然是自己了结拉倒,修不修由你。遇上非修不可,而修理费又超出自付额颇多时,就要首先报告保险公司,去保险公司指定的地方检查和验证伤痕。如何修,去什么地方修也得听保险公司的调遣,否则,保险公司会拒不付款。一切都遵照保险公司的要求做了,也并不等于万事大吉。首先,你自己还是得付自付额所规定的款项。此外,等保险合同到期,需要延长合同时,保险公司极可能会提高保险金额,理由是你属于有出事记录的非安全驾车者。如果是同其他车辆相撞,事情就很可能复杂得多。美国有少数州是所谓“无错州”,“无错州”的得名,在于事故发生之后,不问肇事原因,一律由各自的保险公司负责处理各自的损失。之所以制订这种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的法律,官方的解释是为了省却因追究责任而可能招至的、没完没了纠缠不清的官司。不着手改革法律程序,而出此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的下策,足见这些州的立法机构所养的都是一批十足的酒囊饭袋,称这些州为“无错州”还不如称之为“无才州”更为名副其实。


    幸而大部份州尚未如此这般依样画葫芦,事故发生后首先要判断哪一方是肇事者,一切损失都由肇事者及其保险公司负责赔偿。在没有争执的情况下,谁错谁非可以私下了结。一般的方法是记下肇事者的驾驶执照号码和保险公司的名字,然后将事故报告自己的保险公司,由双方保险公司处理赔偿细节。也有的肇事人不想在其保险公司和交通局留下记录,愿意当场付现款赔偿的。若有争执,就得等交通警前来中裁。千万要记住,在警车未来之前不可让对方移动车辆,因为警方可能需要通过事发现场的位置判断肇事的原因。此外,除非当场赔款了结,或者对方同意写清事发的原因和损坏的细节并签字划押,否则,私下了结不如等警察来立下官方记录为宜,以免对方事后讹诈或抵赖〔多年前我在旧金山几乎被人讹诈成功。那是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带外地来的朋友去金门桥观光后回宅,当时公路上拥挤非常,连续二,三十分钟内手脚不停地忙于换档和刹车。一不小心,刹车踩慢了一步,车前的防撞板同前面的车的后防撞板发生了极其轻微的碰撞。两车均未受任何损伤,但是前面那辆车上的人说他开的车子是公司的公车,为慎重起见,他要记下我的驾驶执照号码。当时心急赶路,又听他口头承认车子并无任何损伤,遂懒得等警察,把我的驾驶硒照号码告诉他后继续上路。上车后越想越觉得有问题,既然同意并无损坏,有何必要记下我的驾驶执照号码?于是,急忙拿起照相机把那辆车的车尾拍下。第二天,怀疑的事果然发生了。一个女的打来电话,自称是某公司的秘书,说公司的一辆汽车的侧面被撞伤,用车的人留下了我的驾驶执照号码,说是叫我的车撞的。我告诉她我这里有照片为证,不仅能证明两车当时一前一后,不可能发生侧面的碰撞,而且也能证明两车发生极其轻微的碰撞后,前车完好无损。那女人听我言之凿凿,立即挂断电话,不再罗嗦。    


                小时候听人说起上海有位财神爷极其节俭,没有私用轿车且不说,上街总是乘公共汽车,连出租汽车都不肯坐。可是他在上海盖住宅时却在大门外留下块可供车房用的地皮。朋友们不懂他的用意,他说他自己是不会买汽车的,但他死后他的败家子们哪里会不买车。如果现在不把车房的地皮准备好,将来要买地盖车房时岂不是会被人大敲竹杆。看来此人的发财大概并不是因为节俭,而是极有商业头脑。美国纽约市兴盖起来的时候,私用汽车尚不普及,盖房子的人大都缺乏此人的商业头脑,没有预先留下供车房用的地皮,以至如今想在纽约有块停车用的地,价钱会高得同其他地方的一幢房子相当。结果是纽约市绝大多数居民都没有私用汽车,成为美国绝无仅有的缺车户。


    这并不是说纽约城里没有车,恰恰相反,纽约是美国交通最拥挤的城市之一。除去公共汽车和出租汽车外,私用汽车也不少,只是大都不属于纽约市的居民而属于外来人。外来人大致可分为三种。一种是游客或出差者,另一种是家不在纽约却在纽约上班的,第三种是住在纽约不远,有空来纽约采购、下饭馆、看表演、参观展览的。我在普林斯顿的那两年,就属于这第三种。在纽约开车会有令人绝对意想不到的经验。车在十字路口遇红灯停下来,五、六个,甚至七、八个黑孩子蜂拥而上,不由分说便向车窗上喷洒肥皂水,然后七手八脚拿起毛巾擦玻璃。别以为这是义务劳动,美国没有学雷锋的运动,这是一种变相行乞,或者说变相勒索。说是行乞,因为有几双手同时在车窗外张开,等着你把钱放下去;说是勒索,因为没有人敢不放钱。如果不给钱,会有什么后果?车窗被敲破?车身被划坏?轮胎被戳穿?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敢尝试过。


    美国第二大城洛杉矶是汽车大行其道之后才发展起来的,城市铺得极宽,高速公路四通八达。洛杉矶居民的麻烦不是不能有车,而是非有不可。车多了,空气不免污染。这问题不限于洛杉矶,但由于洛杉矶背枕高山的自然条件,空气污染的问题尤为严重。洛杉矶和加州另一大城市旧金山都极力号召人们共车上班。旧金山的海湾大桥还特别辟一条共车专线。过桥本是要收费的,共车专线却免费,使用共车专线的条件是车上至少要有三人共载。每逢上下班时间,各线在交钱闸口附近总是挤得水泄不通,唯独共车专线畅通无阻。可见政府虽号召,响应却并不热烈。除洛杉矶之外,以交通拥挤闻名的还有芝加哥和休斯顿。休斯顿之所以拥挤,据说是因为城市发展太快,高速公路的修建跟不上人口的增长。


    芝加哥人对于芝加哥之所以拥挤,却持恰恰相反的看法,以为是高速公路修得越多就越拥挤,因为芝加哥的经验是每有修建新高速公路的计划,计划中的高速公路所经之地必然大兴土木建造住宅,高速公路一旦通车,路面立即为车所填满,让人觉得还须再修一条方才够用。对于芝加哥的拥挤,我有切身的体会。旧金山湾区的交通拥挤已经令当地人叫苦不迭,但当我从旧金山迁居芝加哥后,才认识到旧金山不过是个小巫。美国人把上下班这段交通特别苦忙的时间称之为“rush hour”,姑译之曰“乱时”。芝加哥的非“乱时”的拥挤状态同其他城市的“乱时”相去无几。芝加哥的“乱时”会拥挤到什么程度呢?不太坏的时候,车辆可以名副其实地爬行;真正糟糕的时候,高速公路成为延绵上十英里的停车场。鉴于号召共车上班不见成效,如今洛杉矶和休斯顿地方政府定下法令,规定凡是在市区设有一定规模办公机构的公司和组织,必须指派一定百分比的雇员在家上班。在家如何办公?通过电话线把家中的个人电脑同公司的电脑网络连接起来。美国人把这种上班法称之为“telecommuniting”,是个尚不被字典收录的新字。“communiting”指定期往返,引申之,指上下班。大凡同“电”有关的词,都冠以“tele”,比如,“telephone”是“电话”,“television”是“电视”。以此类推,不妨把“telecommuniting”译之为“电上班”。这种上班方式是否会越来越普及,目前情形尚不明朗。管人的人大都持保留态度,管人的人一旦看不见被管的人,心里的不畅快不难理解。管人的人是有权的人,管人的人觉得不舒服的事,想要流行,就不那么容易了。





                出远门,自己开车的也不少,但距离若是超过一天的行程,就以乘飞机的居多。八十年代初来美国的时候,航空公司不过寥寥数家。最出名的有泛美,联合,美国,和环球。不久,联邦政府在航空业推行反管制法,取缔对航空生意的管制,任其自由竞争。于是,大大小小的航空公司如雨后春笋冒出头来。其中最为活跃的一家叫做人民航空公司,以廉价机票相号召,把一些大公司打得措手不及。在这种自由竞争的新环境下,好几家公司不能及时调整适应,相继关门大吉。在这批垮台的公司之中,最出人意表的是泛美航空公司。眼见这家在航空史上曾经辉煌灿烂的公司消失于一旦,多少人都不肯置信。然而,在这场竞争之中最具戏剧性的还不是泛美的倒台,而是首先挑起机票战的人民航空公司终于自食其果,开张不足十年就倒闭了。经过几番搏斗之后,老一代航空公司中只有联合和美国尚能自保,其余的两三家不是处于风雨飘摇,危在旦夕的境地,就是业已投靠外资,寄人篱下了。后起之秀是西南航空公司,竞争的手段也是以廉价相号召,是否也会像曾经昙花一现的人民航空公司那样好景不长就不得而知了。


                美国最繁忙的机场是芝加哥的鄂海尔国际机场,每天起落的飞机高达两千架次以上,每年经鄂海尔国际机场上下机的旅客不下三千万人。繁忙程度仅次于芝加哥的达拉斯-福特斡斯国际机场,每年迎送旅客两千五百万。再往下是洛杉矶,亚特兰大和旧金山的国际机场。造成机场如此忙碌的原因,在于各大城市之间从早到晚几乎每隔一小时就有一班飞机往来。哪来这么多乘客呢?绝大多数是因公出差的人。美国大公司的出差率高得惊人,有些公司甚至自有旅行社,专为公司内部出差人员订购机票,租赁车辆,和安排旅店。航空公司为了笼络这批旅行常客,竞相推出一些奖励花招。比如,在一定时间内飞行一定里程,则赠送免费机票等等。这批旅客不仅是航空公司的笼络对象,也是航空公司的摇钱树。出差的人往往不能预先安排出门的计划,说走就得走,说取消就得取消,出差者也往往不愿在外过周末,总是在一周之内往而复返。航空公司看准了出差者的出门方式和心态,把可以随时购买,随时退换,在一星期之内往返的机票说成是标准机票,价钱定得极高,常常是所谓非标准机票的两倍甚至三倍。


    此外,飞机上的所谓商务舱,头等舱也都是为出差的公司高级职员而设。头等舱的票价已经不是一般人能高攀得起,不过,坐头等舱的却并不是真正的达官巨富。联邦政府的官做到部长级,地方政府的官做到大州的州长级或大城市的市长级,出入自有专机接送不在话下。根据规定,联邦政府的高官也只有在公干时方能乘坐官方的专机。事实上这规定却很少有人遵守,假公济私早已司空见惯。布什总统任上的总统办公室主任塞纽纽却因此而丢了乌纱帽,事缘做得太过份,太显眼,同时又好得罪记者。美国是个商业社会,不当官而有钱的为数甚伙,没有特权坐官方的专机,却有大把钞票买私用专机。美国各大中城市除去有供航空公司的大型机场之外,往往设有小型机场一所或多所,供这些私用专机起落。有钱买得起私人飞机的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但在美国商业社会中还算不上是高手。美国的大公司都有自己的机队,钱由公司出,所有权也在公司名下,使用权却只限于一小撮公司的高层行政人员。既然是慷他人之慨,公司机队的飞机从设备到服务自然都做到尽善尽美,民航机的头等舱不堪与之相提并论自不在话下,就是官方的专机也望尘莫及。享受这种免费豪华飞行服务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四年前陪同美国前商务部长布朗来中国访问的那些公司总裁就都是惯于享受公司专机的高手,其中不少抱怨联邦专机的条件太差,而那架专机也真是不争气,在从北京飞往上海前引擎发生故障,不得不取消一些在上海的活动。


                汽车加飞机,断送了火车的前途。记得我在国内的时候,中国出版的美国地图还是满纸铁路网,不知如今的新版是否已被公路网所取代。美国的铁路绝大部份已经废弃,剩下来的也很难有光明的前途。据说目前仍有钱可赚的客运线只剩下纽约至华盛顿一线。这一线之所以还有利可图,是因为在不足二百四十英里的距离之内连接了纽约,费城,巴尔迪摩,和华盛顿四座大城市,沿线有不少人乘火车上下班。其余各线靠货运和政府的津贴维持。政府津贴的理由是维持廉价的公共交通工具,可是有经济学家指出这种理由其实是不成立的,因为穷人大都乘坐更便宜的长途汽车,只有有闲阶级才会乘火车作长途旅行。“有闲”,不光是要有时间,而且还要有钱来打发时间。火车慢,没时间的人等不及;时间长,开销就多,餐车上吃饭要钱,卧铺上睡觉也要钱,所以乘火车作长途旅行的大都是经济条件不错的退休人员。欧洲有一条从法国首都巴黎通往土耳其旧都康斯坦丁堡的火车线,称之为“东方列车”。前两年,美国也仿此开辟了一条连接芝加哥和华盛顿的豪华旅游火车线,称之为“美国东方列车”,每位旅客从头到尾的花费在三千美元以上,乘客饮是有闲阶级不待言而可知。新辟这么一条豪华旅游线当然绝不表示火车客运在美国尚有复兴的希望。





                美国没有户籍本,也没有身份证,可是并不等于不需要身份证这类东西。事实上,驾驶执照已在美国当作身份证来用。这对于在美国土生土长的人来说,也许不存在什么问题,凡是成年而又有需要证明自己身份的美国人,恐怕没有不具备驾驶执照的。对于外来的留学生或移民,有时就会有问题。有位从中国来的朋友,下机伊始就卷入一场严重车祸,虽幸免于难,却从此对汽车产生恐惧,不敢学开车。但没有驾驶执照即使不开车也诸多不便。比如,开支票没人肯收,因为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确实是支票所有人。于是,有人告诉他,不会开车并不意味着搞不到驾驶执照,只要肯花钱,而且是很少的钱,就可以买一张。开始他不敢,后来出于无耐,只好硬着头皮去试试。结果只花二十元美金就打通了关节,把一张货真价实的执照搞到手,顺利得出奇,可见这种交易早已成为一种中规中矩的生意。


    对于需要开车的人来说,驾驶执照是必不可少之物。各州的法令大都规定凡在一年之内三次因驾车违章者,执照予以吊销。虽有这样的法令,却从来不曾听说有人因此而失去执照,难道美国人都如次小心谨慎,不在一年之内吃三张罚票不成?非也!只要肯花钱请律师,又付得起额外的追加罚金,交通部门就会篡改违章记录,把行车违章改成停车违章。停车违章与安全行驶毫无瓜葛,即使有一百次,一千次记录,也照样能保住执照。据报载,圣路易斯郊外某高速公路旁有个律师事务所,全所一百多名律师不干别的,专门从事这种篡改法律记录的勾当。由此可见,如此这般方才保住执照的人之多。在大多数美国人眼里,凡是通过律师办成的事都是合法的,凡是合法的都是合理的。所以从来不见有人谴责这种公然篡改法律记录的行径。不仅没有人谴责,还居然有人把这种做法吹捧为“有赢无输”的德政。政府多收追加罚金,所以赢了;违章的人免于吊销执照,所以也赢了。双方都赢,是以名之曰“有赢无输”。窃以为似乎应当说是三方而不是双方都赢才对。律师不是在义务劳动,自然也是赢家。至于是否真的没有人输?那倒不见得。经常驾车违章的人,往往是交通事故的肇事者,对于这些人不予应予的惩罚,听其逍遥法外,无辜卷入交通事故的人难道也是赢家不成?驾驶执照可以用钱买得到,也可以用钱保得住,可见在美国出无车固然是行不得,要是身无银,恐怕更是寸步难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07/3/8 11:28:57   
    15
    柞里子:《美国风·生活琐谈之五》(1)


      


                一九八一年回国探亲,当时中美两国之间的消息还相当闭塞,在北京短暂的两星期中,从早到晚不停有客来打听大洋彼岸的新闻,一天难得有机会睡上六小时。从北京返回纽约时,飞机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可以占三四个席位,有机会如此,何不躺下来一解连日的疲劳!谁知一觉醒来,喷嚏不断,鼻涕直流,想是睡时未盖毯子着了凉,回到普林斯顿大学寓所当晚即发高烧。明知是伤风感冒,无关紧要,只因每月缴一百美元医疗保险费却从没派过用场,加上好奇,想看看美国的医院如何运作,遂跑到医院去挂了个急诊。护士量过体温,把我让进一间诊室,不由分说,叫我脱光上身,换上医院给病人的白布单褂。本来已觉浑身酸冷,如此一脱更加冻不可忍。等了不下二十分钟,才有一位年轻的女实习医生走进诊室,漫不经心地问了几个诸如有无心脏血压病史之类的问题,然后从我嘴里摄取唾液样品,说是要拿去化验室化验,以便确诊是一般的伤风还是流行性感冒。一去又是不下二十分钟不见人影。回来时带来一张处方,开的是美国最流行的退烧药Tylenol,吩咐我三天之后再去看化验结果,说是如果赵验结果证明是伤风,继续服用Tylenol;如果化验结果证明是流感,还是只有继续服用Tylenol。如此一分为二的诊断,委实令人啼笑皆非。


    回家后,找到从中国带回的感冒冲剂,连同Tylenol一起服下,蒙头大睡,一觉起来业已痊愈,三天之后的复查自然是免了不在话下。原以为这次就医的经验就如此这般了结,熟料两星期后收到医院寄来的账单,开列急诊费一百七十五元,保险公司只肯支付一百元,剩下的七十五元得自掏腰包。从普林斯顿大学买来的医疗保险对非急诊就医有一年一人二百元的自付额,对于急诊则明文规定百分之百由保险公司负责,然则,这七十五元差额从何而来?打电话问保险公司,所得答复是,保险公司只付“合理”的价格。言下之意是,医院乱敲竹杆。打电话问医院,所得答复是,医院索取的价格绝对“合理”。言下之意是,保险公司耍赖皮。


    从此以后,每逢伤风受暑、头疼腹泻、虫咬蚊叮等等,一概使用从中国带来的中西药剂,不敢再领教美国的医疗保险。随说不敢领教美国的医疗保险,医疗保险却不敢不买,因为有非领教不可的时候,谁能确保不生大病?女人生产不是病,却也属于非领教不可之例。白缴了两年医疗保险费之后,拙荆诞下一女,总算是派上用场。临产前产科医生告诉我们,他只负责生产,婴儿一经诞下须另由儿科医生负责检查,问我们是否已有儿科医生,如果没有,他可以推荐。当时我们刚从东部迁来加州,人生地不熟,又不明美国医生分工如此细微,哪里会预先找好儿科医生,自然是感激这位产科医生的关怀,接受了他的推荐。推荐来的儿科医生是位女士,对新生的女儿例行检查完毕之后,吩咐我们从下周开始每周带孩子去她的诊所作一次检查。我们告诉她我们的习惯是无病不登诊所,她回答说倘若如此,则她拒不接受我们的女儿为她的病人。我们告诉她不接受也就拉倒。不久,她寄来一张九十五元的账单,保险公司只付“合理”的价格七十五元。既已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一回自然没有再打电话去自讨没趣,老老实实寄去二十元支票一纸了事。同保险保险公司打交道而吃亏上当的,不止如我之辈的外来人,美国人照样栽跟头。普林斯顿大学一位美国女同事难产,经手术后方才母子平安。出院之后,医生寄来五千元的账单。保险公司只肯负责一半,理由是手术费用有一半是为了新生婴儿的安全,而该同事只买了个人保险,没有买家庭保险,新生婴儿的医疗费用因而与保险公司无关。


                记得我在中国的时候,凡是有工作单位的都享受公费医疗,没有工作的城市居民和农村户口则一概须自费看病。现在情形如何,不知其详,料想会有些变化,因为如今既有私有企业,又有乡镇企业,中外合资企业,甚至外资企业,有工作不再意味着在国有企业么事业单位上班。除美国以外的经济发达国皆实行全民公费医疗,无论有无工作,也无论居城还是居乡,一律享受公费医疗。美国有人开玩笑,说是乘飞机飞到英国去拔牙,都比在美国拔牙上算。听这话的意思,连在英国旅行的人都可以享受公费医疗,不敢信以为真。也许是因为美国人可以鱼目混珠,冒充英国人。美国医疗保险既不同于中国的公费医疗,也不同于经济发达国的公费医疗,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美国的医疗保险既不是人人皆有,也不是凡有工作的人皆有;而是只要破费都可以买得到,而不破费也不一定就没有。这话乍听之下,玄而又玄,其实倒是恰好反映美国凡事都没有一定之规的特点。


    想要了解美国的医疗保险,首先要认识到的是,美国的医疗保险是生意而不是社会福利。既是生意,自然是只要破费,没有买不到之理。钱付得越多,买到的保险也就越好。所谓好坏,兼数量和质量而言。比如,一月付一百元可以买到个人的医疗保险,一月付二百元就可能买到全家的医疗保险;一月付一百元可以买到一般的医疗保险,一月付二百元就可能买到包括牙科在内的医疗保险。应当指明的是,这里所开的价钱纯属虚拟,同美国目前的实际医疗保险费用完全无关。事实上,几乎不可能列出一个所谓实际费用,对于大致相同的医疗保险,赵大也许要付一百,王二可能只须付八十,张三可能只须付五十,李四也许一分钱也不用化。之所以会如此,当然不是因为各人的姓氏不同,而是因为各人的就业单位不一样。一般来说,企业单位的医疗保险比事业单位好;公司规模愈大,医疗保险也就愈好。这是因为医疗保险虽不是社会福利,却是工作单位的福利。虾米细鱼般的公司没有福利可言,老板对雇员的医疗保险不闻不问。但凡有一定规模的企事业单位都会同某医疗保险公司签署一项集体医疗保险合同,“集体”的人数越多,保险公司的要价也就会越低。这是为什么规模越大的单位,个人的医疗保险费用可以越低的原因之一。事业单位和小企业一般拨不出多少款额津贴雇员的医疗保险费用,所以在这类单位工作的人员的医疗保险费会偏高。福利较好的大型企业会替雇员承担大部份医疗保险费用,更好的会完全包揽雇员的医疗保险费用,所以在大型企业工作的人员的医疗保险费用会偏低,或根本无须付钱。


    除去费用的不同,保险的质量和范围也相去甚远。中国有句笑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无独有偶,美国人似乎也不认为牙疼是病。普通的医疗保险往往不管牙疼。好的医疗保险则不仅管拔牙、补牙、洗牙,而且管校正整形。普通的医疗保险往往只管治病的费用,好的医疗保险往往负责例行体检等保健的费用。普通的医疗保险往往有一定数量的自费额,一年一人多则三、四百元,少则一、二百元,医药开销不超出自费额,保险公司一概不管。好的医疗保险则往往没有这种自费额,从第一分钱起,就由保险公司支付。普通的医疗保险往往只支付“合理”费用的百分之八十,余下的百分之二十由病人自理。好的医疗保险则往往负责全部“合理”费用。不过,无论多好的医疗保险都有一个最高限额,超出最高限额之外的开销,一律由病人自我负责。一般说来,最高限额定得还算合理,如果不是患上需要移植器官的大病,大概都不会超越。上文提到医疗保险有个人和全家之分。其实,这说法还过于笼统。有些公司对医疗保险分得很细,一人、两人、三人、全家等各有不同的价钱。此外,值得一提的是,美国人的家庭观念与中国人不同。美国人所谓的家庭,限于配偶和子女。父母、祖父母即使同住,也不算“家庭”成员,不得享受全家的医疗保险。


                说美国的医疗保险不是社会福利,这说法严格讲来也失诸笼统。凡是有收入的人,每月要向政府上缴一定百分比的医疗保险金,预备为将来退休养老之时享受政府提供的医疗保险之用。这部份税收本是社会福利税中的一部份,近年来社会福利税收入不敷出,才成为社会福利税之外的额外杂税。此外,有资格享受政府提供的社会福利的法定穷人,也可享受政府提供的另一种医疗保险。不是所有的医院都接受由这两种保险负责的病人,也不是所有的医生都肯接受由这两种保险负责的病人,因为政府提供的这种保险只支付很少的钱,而享受这种保险者大都自己无力支付额外的开销,医生和医院都不大可能在这些人身上捞到多少油水。


                美国的传统医疗方式是医生各自开业,各行其道。也有几位医生合用一间诊所的,不过,大都只是为了节省房租,挂号处职员等等的开销,并不存在业务上的合作关系。这类诊所的规模往往极小,既无化验室,也无放射科,更谈不上药房、病房。每位开业医生都同专做化验,放射等等的公司以及医院挂钩,依靠这些公司和医院的设备和人员提供这类服务。除急诊之外,医院不直接接受病人,住院手术等必须通过医生安排。换言之,医院的直接服务对象是医生,而不是病人。即使只是看看芝麻绿豆般的小病痛也可能要跑医生的诊所,专做化验的化验室,专做X-光一类检查的放射室,和药房四个不同的地点,可以说是不方便之至。然而,美国人从来只知道这种看病的办法,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有些医疗保险规定必须在其指定的开业医生名单之中选择一位内科、妇科、或儿科医生作为自己、家眷、或全家成员的主要医生。一切疾病或保健均由这位主要医生负责,凡是这位主要医生看不了的疾病,也必须经由其手介绍给其他医生。否则,保险公司不负责支付医药费用。如须更换主治医生,得事先通知保险公司。


    一般来说,一年只有一次更换机会。说“选择”医生,稍有夸大患者权力之嫌,因为医生可以拒不接受病人。上文提到的那位儿科医生拒不接受在下的小女就是一例,但更多的情形不是出于就医哲学的分歧,而是由于医生自定的名额已经满员。也有任由人自找医生的保险,这一种显然比较方便。但是,由于医生和保险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关系,极有可能出现上文提到的那种价格是否合理的意见分歧,所以,也有不利的一面。近年来一种以联合诊所姿态出现的医疗方式迅速流行,大有后来居上之势。所谓联合诊所是指一系列诊所打着同一块招牌,联合为一家兼营医疗和医疗保险的公司。每一间诊所都类似于中国的门诊部,各科医生俱全,化验室、放射科、药房也均齐备,病人用不着为看一次病而东奔西跑。这种联合诊所同时也是医疗保险公司,直接向工作单位或个人出售医疗保险。这种联合诊所之所以得以流行,据说并不是因为上文提到的种种方便,而是因为索取的保险金额较传统的医疗保险公司为低廉。近年来医疗保险的价格飞涨,令提供医疗保险津贴的公司招架不住。于是,或从完全津贴改为部份津贴,或从全家免费改为仅雇员本人免费,手法虽不尽同,目的在于节约医疗保险的开支则绝对一致。联合诊所的低价格保险适于此时推出,其流行之速恰似顺水推舟。

                美国的医疗保险费在经济发达国之中高踞首位,为其他国的数倍,甚至上十倍,医疗的质量却未见高明。何以会如此?其说良多,诸如医生高价勒索,制药公司牟取暴利,医疗保险费用上的弄虚做假等等不一而足。每一说都言之凿凿。然而,每一说也都遭到反驳;其反驳之说,也都言之凿凿。于是,信与不信,往往依立场之不同而定。窃以为上列三种原因都信而有征。中国有“不为名相,必为名医”之说,也有“巫医百工不耻相师”之说,可见中国人对医生的传统态度模棱于尊敬和藐视两者之间。医生在现代中国的社会华位和经济地位也只是与其他知识分子等同而已。美国的情形则不同,在美国人心目之中,医生既是至高无上的职业,也是至高无上的权威,从买药的权力到医药的常识都由医生垄断。除去退烧止疼,清眼通鼻这类极为常用的药物之外,其余一切药剂非凭医生的处方不卖;绝大部份药剂是药房临时现配或装瓶的,既无成份说明,亦无用途介绍。因此,一般美国人对医药一无所知,对医生的吩咐既心甘情愿也不得不言听计从。有人以为药非医生处方不卖是对病人负责的科学态度,比中国的中西药房随便卖药要高明。此说可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由医生控制处方权的传统在西方由来已久,起源于行会对生意的保护,而不起源于对科学态度的追求,其目的并不在于保障病人的权益,而在保障医生的权益。如果病人因此而获益,那也只是一种副作用。事实上是否有人因此而获益良多,窃以为颇值得怀疑,在中国很少听说有人因自己买错药而误事的事情,就是一个极好的反证。
    15449 次点击,21 个回复  1 2
    跳转论坛至:
    快速回复:[转贴]《美国风》
    本站声明:本站BBS互动社区的文章由网友自行帖上,文责自负,对于网友的贴文本站均未主动予以提供、组织或修改;本站对网友所发布未经确证的商业宣传信息、广告信息、要约、要约邀请、承诺以及其他文字表述的真实性、准确性、合法性等不作任何担保和确认。因此本站对于网友发布的信息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网友间的任何交易行为与本站无涉。任何网络媒体或传统媒体如需刊用转帖转载,必须注明来源及其原创作者。特此声明!

    【管理员特别提醒】 发布信息时请注意首先阅读 ( 琼B2-20060022 ):
    1.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2.凯迪网络BBS互动区用户注册及管理条例。谢谢!
    •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