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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han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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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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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hanlu 于 2011/3/22 10:55:22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上卷

 

 

“大祸就要临头了!”

“大祸就要临头了!”

“大祸就要临头了――”

这个黄昏与很多时候的黄昏一样平常,太阳仍在懒懒地照着,只是热力已经大大降低,丰江市南江大坝上,一个头发蓬乱、目光呆滞的女人刚从玉台山那边下来,独自在坝面上蹒跚徘徊。西斜的阳光把她枯瘦的身子涂上了一层怪异的金色,而她的影子却被投到坝面上而且拉得老长老长。她的嘴巴不停地张张合合,手也在胡乱地挥舞着,向着坝底下的丰江市区,一遍又一遍地,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高大雄伟的南江大坝昂然屹立在南江边上,坝身上面用石头非常醒目地砌了“人定胜天”四个大字,每个字的大小都两米见方。稍下来一点,今天张贴着白纸黑字的巨幅标语:沉痛悼念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这倒是给了人一种异样的气氛。

大坝打横切断了丰江,只让几个巨大的水闸把水放到丰江里,旁边设有受控制的引航道,给航行船只通过。由于南江与丰江之间有一个较大的水位差,所以水闸上长年累月都响着隆隆的水声,很多时候远看就好像几道巨型的瀑布在日夜奔腾。

丰江河道不宽,但水流急促,流量巨大。被丰江穿城而过的丰江市,由于地势较低,在历史上常遭水淹,称得上十年九患,洪水的泛滥是这个小城最惨痛的记忆。对于这个问题,几百年来,丰江市的多任政府都试图解决,数次对丰江加以治理,但终因不得其法而告失败。频繁的灾害,加上苛政威迫和不时遭遇战乱,此地经常是贪官污吏肆虐,兵匪盗贼横行,丰江流域的人民在这富庶之地,并没有过上好多天安生日子。二十世纪中期,中国共产党开始执掌政权。在经历了一些变革之后,共产党的最高领导人毛泽东发动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大跃进”运动,全国上下“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在这种政治形势下,丰江市的当政者根据市民的意愿,决定组织民众的力量,彻底治理丰江水患。具体方案就是在南江与丰江交汇处筑一堤坝,建一水闸,从源头上控制流入丰江的水量。由于有了巨大的组织力量,政府调动了数十万人经过几年时间的苦干,终于把连接丰江北面玉台山和南面白水带雄鸡山的南江大坝建成。那时丰江人民无不欢欣鼓舞,他们深切地认同毛泽东所说的“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的论断,却没有任何人看出来,此举大大提高了南江的水位,丰江市因此成了一座水下之城,如果在汛期,南江大坝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好在近二十年过去了,大坝虽然有些残旧,却到底也没有发生过什么险情。

黄昏总是短暂的,太阳的光辉很快就散失殆尽,变成了一块金黄色的圆饼。那个女人时行时坐时喊时停,仍然没有离开大坝。坝上有几个小孩在玩耍,有好奇的小孩子走近去听,那女人也毫不理会,自顾反复念叨和呼喊着那句话:“大祸就要临头了,大祸就要临头了……”

小孩们后来把她的这句话学给大人听,他们的父母吓得连忙掩住他们的嘴责骂:“想找死了是不是?胡说八道!那是个疯婆娘,知不知道?疯婆娘的话怎么能学呢!”

大人们知道,在这个年代,说这种话就是攻击当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弄不好就会招来无妄之灾。尤其眼下正是毛主席逝世、举国治丧的日子,千万不可以乱说乱动,否则,轻者被抓被关,重者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多年来的政治高压,人们见惯了许多祸从口出的例子,也总结了一套不要随便说话的经验。

暮色四合,天快黑透了。个子矮矮黑黑的陈大荣疲惫不堪,他步履艰难地爬到大坝上,要叫他的母亲回家。他心情郁闷,因为知道自己的母亲这几天又犯病了,正没好气地要拉她走,却猛然听到她大声吆喝“大祸就要临头了”,吓得他只感到脑袋中轰一声的,顿时就呆住了,并且全身发抖,双膝无力,不由自主地跪到了坝上。

南江大坝上的风吹得正劲,把陈大荣所穿的一件蓝黑色的粗布工衣掀得飒飒作响。过了一会,他恢复了常态,发现自己的样子有点可笑,他恼怒地骂自己怎么就这样的不经吓,又庆幸好在天已黑,没有别的人看见。他连忙起身上前,悻悻地拉起那妇人的手,说:“妈,别胡说八道了,快回去吧。”

他的母亲惊恐地说:“大荣,我今天在玉台山上看见慧明大师了,他告诉我,大祸就要临头了!”

陈大荣很烦,他黑着脸,没好气地说:“得了得了,你再老是这么……”他本想说“疯疯颠颠”的,但话到嘴边,又改成了:“……糊糊涂涂的,那就真是要大祸临头了。”

他们回到南江大坝下面的水南村。由于丰江市以前的范围窄,附近的水南村属于农村,后来城市扩张,水南村早就列入了城市范围,但人们仍按习惯继续叫水南村,居民多住在原先的房子中,那些民居与丰江市中心的城市建筑有着很大的不同。

陈大荣拉着母亲回到家中,却见自己家里低矮的平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由于没有做晚饭,二弟大富正趴在灶台上抄起几条蕃薯吃着,粘粘的蕃薯皮撒了一地。小弟大贵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哭闹着,身上破烂的衣裳弄得黄乎乎的,不知是蹭了粪便还是什么的,脏得要命。几张桌椅被打翻在地,有一张还断了一条腿,而大弟弟大华却鬼影都不见,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他又生气又无奈,只好默默地收拾这个局面,独自生火做饭,做好以后,又让大家吃饭冲凉睡觉。等他把一家子老的小的都安置好,已经时近子夜,他只觉得自己累得不行了。虽然时节已近秋,这里的天气却仍然闷热得令人心烦,特别是今晚,可能快要下雨了,更是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他把所有灯火都关了,独自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厅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陈大荣的父亲在前几年就过世了。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好时完全与常人无异,还能在每天早上挑起一担粪桶穿街走巷,“倒尿哦,倒尿哦――”地吆喝,把家家户户的尿罐中的粪便收走,卖给郊外的农民;坏时就像今天那样,不但不干活,还说些莫明其妙的话。姐姐早已出嫁,自己已经背负着一头家,顾不了娘家什么。大弟弟吊儿郎当的不理世事,没有工作还好说,还整天死缠烂打屡败屡战地去追女孩,二弟也只晓得打架和浪荡,有一次还因在街上当扒手打别人的荷包而被抓进“三结合”。所以,家中千斤重担,就基本落到在丰江市无线电三厂当工人,每月工资三十六元的他一个人身上。

这一年的中国,的的确确是极为动荡不安的一年。元旦刚过,毛泽东那首“不须放屁”的诗词刚发表,总理周恩来就去世了,接着发生了“天安门反革命事件”,邓小平再次被打倒,老革命家朱德在七月初去世,七月底则遭遇了死亡超过三十万人的唐山大地震。人们惊魂未定,九月九日,声名显赫的毛泽东竟也撒手人寰。这样一个早晚都被人山呼万岁的“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别说万岁,就连百岁都过不了,也和一般人一样说死了就死了,全国举国上下一下子就为震惊和悲哀所笼罩。

丰江市无线电三厂全体员工在下班后,由厂党支部书记邓卫东带领,集中学习报纸上关于悼念毛主席的文章。无偿占用工人的业余时间,是这个年代常见的做法,大家虽然觉得很没意思,但又不敢不参加,因为这是政治活动,弄不好就要被认为是政治立场、态度有问题,就会惹上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灾难,因此没有谁敢随便缺席。

然而今天的政治学习,大家却发现不见陈大荣和丁昌,邓书记质问车间主任高佬胜,高佬胜说不知道,但有人举报说他们躲到丁昌的家里“搞私捞”了,还说他们这段时间经常这样干。

邓书记极为恼火,派出工人民兵去到解放路,把正在丁昌家里“炒更”帮人修理电器的他们揪了出来,接着,就把这个学习会开成了对他们俩的批斗会。

民兵们搬来一张乒乓球桌,让他们俩站上去,其他员工都围着他们。虽然陈大荣很渴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居高临下向人发表演说,但像这样被人架着推着弄上台去,却绝对是没面子到家了。但他知道,人在很多时候其实是由不得自己的,对于眼前这一阵势,他除了老老实实的认倒霉以外,什么作为都不可能有了。

邓书记质问道:“你们要老老实实地向广大革命群众低头认罪!你们知不知道,毛主席逝世了,全国人民都在哀悼,你们为什么还要去私捞,搞自发,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丁昌吓得不敢吱声,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大荣也被这阵势吓着了,却喃喃地说:“就算毛主席死了,我们也要吃饭的嘛。”

在这种情势下,都不开口是不行的,那是态度恶劣的表现,但开口讲多就容易错多,特别是在自己都分不清对错的情况下,就更容易讲错话,变成祸从口出了。就像现在,陈大荣开口说了,却说得邓书记和革命群众很不喜欢,当时就好似一滴水溅到了油锅里一样,整个会场一下子炸开了。厂里的先进分子们被陈大荣的态度激怒了,纷纷指责和呵斥他没有无产阶级感情,揭发和批判他从来就只讲个人利益,简直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必须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巨大的声浪和横飞的唾沫几乎把他淹没。相反,态度恶劣拒不开口的丁昌却被大家遗忘了一样,只是低着头站在旁边看热闹。

邓书记在群情激奋的高潮时对他们作了处理:没收他们今天“炒更”的收入,再罚一个月的工资,让车间工人对他们实行管制劳动,并把他们的反动表现记入档案,让他们一辈子都留着这个不光彩的印记,一辈子的前途都受到影响。

偷鸡不成蚀把米,陈大荣悲哀极了,一腔怒火无处也不敢发泄。然而这还不算,更要命的是他又发现了另一件更让他伤心的事。因为站得高,正在丢人现眼的他却看见车间主任高佬胜与他心目中的女神张春芳挤在一块,在没人注意时,他们两个人的手不时的在底下偷偷地握着。

这正是陈大荣隐蔽在内心中最大的痛。从进入无线电三厂工作时开始,他就不知不觉地喜欢上那个漂亮活泼的车间统计员张春芳,他在流水线后面搞维修,离车间办公室不远,整天都看到她美丽的身影或听到她甜甜的声音,他的整个灵魂都为之深深吸引,情窦初开的他知道自己爱上她了。然而,想到自己穷苦的家势,想到自己矮矮黑黑的相貌,他又自卑得很,连向她表达一点爱意的勇气都没有。他恨自己为什么不生在富贵人家,恨自己为什么不长得高大英俊一些,为此,长期以来他的情绪很不稳定,一时兴奋得很,一时又沮丧得要命,整天就被这种异常的情绪折磨得痛苦不堪。唯一聊以自慰的是,他每天上班时还可以看见她,让自己在幻想中一遍遍地爱抚她,甚至……占有她。特别是听说她还没有谈对象,他心中就觉得挺有安慰的,他因此还大胆地希望有朝一日会发生奇迹,使她能对自己表示一下好感。

然而,今天站在挨批斗的桌上,他见到了高佬胜和张春芳的这一镜头,简直就像被一把锥子猛地往心中刺了一下,既疼得要死却丝毫出不得声。他知道,自己连那点臆想出来的希望都破灭了。

好容易结束了批斗,疲乏地回到家中,却又面临着另一种乱七八糟。他强忍痛苦,爬上南江大坝把母亲拖回家,见到的却又是令人烦闷的景象。他此时特别恨他的大弟弟陈大华,都这么大的一个人了,却一点都不晓得替家庭分担一些责任或操一点心,整天都不知到哪里混,竟然这么晚还不见踪影,害得全家那么晚都还吃不上晚饭。

操他妈的这日子可怎么过!陈大荣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在心中乱窜,直烧得他的五脏六腑痛不堪言。

 

陈大华在深夜十二点多才回到家。

他今天也倒霉透了。本来在下午时他就在丰江上捞到了大约两斤有多的杂鱼,弄回家足够一顿饭的菜了。但当他洗手上水时,却见江边上走过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这姑娘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黑亮的刘海下有一双更黑更亮的大眼睛,虽然也穿着一身灰不拉叽的“红卫装”,但胸前仿佛揣了两只兔子,大有破衣而出的势头。陈大华不看还好,一看就痴了。他傻呼呼地上前跟人家搭讪,人家不理他,他仍然不知羞耻地缠。那姑娘走,他也跟着走,直到人家回家了,他还想跟进去。那姑娘的父亲和哥哥从家里冲出来,毫不客气地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鱼都撒了一地,他还是不肯走。最后,他们把他关在居委会里,打算第二天把他送“三结合”处理。幸好那居委会的房子有一根窗柱坏了,他才在夜深人静时撬开窗户逃脱。

见到弟弟这个时分才溜回家,陈大荣的气不打一处出:“你这个混蛋!这个时候才回来,还回来干什么?就死在外面算了!”

懊丧得很的陈大华愣了一下,也生了气:“我什么时候回来关你×事,你管得着吗?”

“操你妈的,我怎么管不着?”陈大荣怒火攻心,狠狠地推了弟弟一掌。

陈大华也不示弱,回身就给了陈大荣一巴掌。

“哇,老子杀了你!”陈大荣气急败坏,飞身扑了过去。

两兄弟怒火攻心,热汗横飞,在黑暗中扭打成一堆,滚来滚去,直搞得屋里砰砰嘣嘣。

他们的妈妈和弟弟们都被吵了起来。他们的妈妈搂着被吓成一团的大贵,无神的双眼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用一种令人恐怖的语调说:“你们看,是不是大祸临头了?就是大祸临头了!”然后,她自言自语地反复说道:“大祸就要临头了,大祸就要临头了……”

烦闷透顶的陈大荣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又从家里跑了出来,一气就往南江大坝上走。这样的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种罪什么时候才能受得完?气头上的他万念俱灰,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立刻从南江大坝的水闸上跳下去,不活了!一了百了!

由于天黑,也由于气疯了,他接连摔了几个跟斗,弄得嘴角都流血了,才踉踉跄跄地爬上大坝。

此时,朦胧中却突然有一个人影飘然而至,那人打扮不僧不道或者亦僧亦道,很是怪异,黑夜中却看不清其颜容,他在陈大荣跟前驻足,声音宏亮地说:“施主,赶快停步吧,如此万万使不得的。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呀。你的孽缘未尽,丰江的劫数也未尽,你且是解脱不得哩。唯望……少一点戾气,多一点平和;少一点作孽,多一点积德。……则施主幸甚,苍生幸甚。”

陈大荣惊愕不已,愣愣的还不曾理解那影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见那影子依旧飘飘然的飘上了玉台山,很快就与黑蒙蒙的玉台山融为一体了。

奇怪的是,他原本一副咬牙切齿怒气冲天的样子,现在被那影子说了这么一顿,虽然他只是半懂不懂的,却是没有了跳江的冲动。好死不如赖活着,中国这句古老的训诫突然就对他起了作用。

他在大坝上走动了几步,只是对着熟睡的丰江市区,举起双手,像一匹受伤的野狼一样,向着黑森森的夜空大声嚎叫:“嗷,嗷――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丰江市革命委员会大院座落在东区的一座小山包上。大院的门口在山坡上,与外面的东区大道岔成大约三十度角,丰江市的市民因此戏称这是“斜门歪道”,讥讽进出这一丰江市最高权力机构的人都是走邪门歪道的。

与外面街道的残旧和破败截然不同,大院里面花木扶疏、绿荫掩映,真可谓别有洞天。沿着一条混凝土铺成的便道缓缓地迂回而上,两旁并排种着高大的白玉兰树,矮处则衬着成行成列的米仔兰,微风过处,阵阵花香沁人肺腑,清幽淡雅的气味似乎能使人超凡脱俗。转过一个弯,前面有一大片树林,分别种着一些荔枝、龙眼、芒果和杨桃这些南国著名的果树,当硕果栖满枝头之时,简直令人垂涎欲滴。果林对面,是一片铺了混凝土的平地,作为停车之用,错落有致地散布着数株魁梧伟岸的石栗树和红棉树。再往前,有一道长长的梯级,两边一字形排开的几十棵大王椰树风姿绰约秀丽非凡。抬头看,一幢雄伟的建筑物颇有气势地横亘眼前,这就是丰江市人民大礼堂。

此刻,大礼堂上的五星红旗降下了一半,丰江市全市人民悼念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的大会就在这里隆重举行。

会场的气氛庄严肃穆,参加的人员均在左臂上佩带黑纱,有些人还在胸前别上白花。会场四周高挂着黑布白字的标语横幅,分别是“沉痛悼念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化悲痛为力量,把毛主席开创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 “继承毛主席遗志,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等等。正中的位置上挂着毛泽东的巨幅画像,画像的周边围着黑纱。哀乐一遍又一遍地接连播放着,会场中不时传出有些人低沉的哭泣声。天空阴阴沉沉的,后来干脆还下起了小雨,有人说这是老天在为毛主席的去世而哭泣。

按大会的安排,全体人员先是站着通过电视机收看北京天安门广场的追悼大会实况,然后再接着由本市的头头们讲话。规定的时间一到,丰江市和全国一样,所有喇叭、汽笛齐鸣,所有人都默哀三分钟。电视机上王洪文主持追悼大会,华国锋致悼词。这期间,悲切的哭声笼罩着整个礼堂,有的女人甚至哭得脸色苍白,昏厥过去。

收看完电视,有人立刻布置好主席台,丰江市的当权者们很快就在那高高在上的主席台上就座妥当。除了人们早就熟悉的那些面孔以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在主席台第二排边上坐着一个不大显眼但踌躇满志而面孔陌生的年轻人。

他叫李志流,三十岁左右,目前的身份是丰江市新平县向阳公社的革命委员会主任。一个小小的公社革委会主任,怎么有资格坐到这个市一级的大会主席台上呢?这里除了一些表面的原因以外,的确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因素。

众所周知的是,他一贯以来都是各种运动的先进分子。在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批判刘少奇资本主义路线时,他是积极分子,曾经被安排到处作报告;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他带领红花大队人民开山造田,在很多山头上大种“反修蔗”,被树为先进典型,参加过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在批林批孔、评法批儒运动中,他作为工农兵代表到北京接受过中央领导的接见;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中,他又被安排在全市好几个地方公开介绍经验。

那些不为人知、但以小道消息的形式流传着的故事是:他在参加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时认识了陈永贵,陈永贵很喜欢他;华国锋视察红花大队时,在山上的梯田田垅中不小心差点摔倒,是他奋不顾身地扶住了,华国锋当着省、市头头的面称赞他;赵紫阳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时,曾被下放到红花大队,与他结下了很深的交情,在赵紫阳复出担任省委第三书记时,就以红花大队作为自己抓的点,与他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小道消息有真有假,或是真中有假,或是假中有真,真真假假,甚难分辩,只能姑且听之,姑妄信之。

在中国政坛上,任何具有政治敏感的人都不敢轻视各种小道消息,否则极容易在政治上栽跟头。作为这些小道消息中的当事人,李志流却从来就不作任何澄清的说明,总是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是真是假,任由别人胡乱猜测。他知道,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明星,这些小道消息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不作澄清反而能保持别人对自己的敬畏。这次参加市里的毛主席追悼会,被安排坐到市领导才能坐的主席台上,他知道,这肯定是一个信号,表明自己在政坛上飞黄腾达的时刻指日可待了。

但是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次的机遇,偶然地来自那个自以为可当领袖人物的廖平平。

 

丰江市名噪一时的红卫兵造反兵团旗派总司令廖平平,在经过几年的打打杀杀以后,在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被下放到新平县务农,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本应归于平淡的她却仍然保持着当造反司令时的劲头,在承受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余,仍然整天在煤油灯下研究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几年里,她写下了数十万字的读书笔记,在理论上形成了与当时潮流很不一致的一套看法。比如说,她分析毛泽东的一些言行,认为毛泽东已经背叛了共产主义,变成了一个打着共产主义旗号的封建皇帝;她还认为社会主义必须加强民主和法制建设,要法治而不要人治;她甚至预言,如果继续大搞阶级斗争而不把经济搞上去,中国就会像在慈禧太后手中那样民不聊生且沦为帝国主义列强的殖民地……她也许知道,这些观点,哪怕只有片言只语传出去,她自己就会处于极度危险之中,甚至性命不保。

廖平平大概也晓得环境的恶劣,几年里从未向人谈论过这些。问题在于她不甘心,尤其是在她认识并喜欢上那个似乎大有抱负却又深藏不露的公社革委会主任李志流之后。李志流早享有“知青贴心人” 的美誉,因为支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等于支持毛主席,这种事情李志流不但会干,而且还会干好,干出名堂。可能因为年龄相约的缘故,在几次大小会议上认识了李志流以后,廖平平有点为之倾倒了。她是那种要当领袖的人物,很明显,她很喜欢像李志流这样有雄心且有权力基础的异性。

知青们正是处于恋爱的黄金时期,很多男男女女就在各种环境下展开着自己的爱情故事,在这一点上,廖平平也未能免俗,虽然她的相貌与她的名字一样平平的。她并不怯懦,主动地与李志流约会了几次,觉得他确实是一个挺优秀也挺有抱负的人才。他胸怀理想而又脚踏实地,他热情洋溢而又成熟稳重,他心思缜密而又高雅大方。昔日的造反兵团廖司令,素有铁姑娘之称的廖平平就把李志流引以为知音,大有非卿不嫁的意思了。

李志流却有着与她很不一样的想法。在这个年龄中就取得公社革委会主任职位的他,虽然长得较矮,但异性的追求却绝对是不会少的。李志流在对配偶的选择标准中,与大多数男人一样,漂亮始终是摆在第一位的,公社卫生院中有一位大学毕业的工农兵学员赵洁,在他心中就比较符合标准,他与赵洁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只是那廖平平并不知道。李志流也欣赏廖平平的才华和学识,但他决没有把她当作一个恋人,可以说,在他们俩的这锅水中,廖平平是烧到快要沸腾了而李志流却是二十度都不到。

这也许是青春时期渴望交流的欲望所造成的错,也可能是身为女人试图寻求感情慰籍所造成的错。当廖平平在一次约会中把那本记录自己思想认识和观点看法的笔记本交给李志流之后,这种种错误终于演变成一个无可挽回的大错了。李志流之所以与廖平平交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出身于本地农村,对来自城市的知识青年的羡慕,并且欣赏她的有思想有才气,却想不到她的思想这么反动,他读了那本笔记后只感到非常震惊。震惊之余,李志流仅凭本能就作出了决定,果断地把她的笔记本交了上去。可怜的廖平平甚至在身陷监狱受尽折磨时,都一点也不曾怀疑李志流。她痛苦地认为,这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担心李志流是不是也被抓了起来,抱怨自己不该连累了李志流。

廖平平的反革命一案是报到了中央的。廖平平专案组临时吸收李志流作为成员,他工作积极,深受上头的好评。在研究如何处决廖平平时,有人担心在枪毙前的公开宣判大会上和之后的游街示众时廖平平会呼叫反动口号,李志流就提出,可以学习他在北京时听到的一个案例,在那个案子里,辽宁省在处理一个叫张志新的政治犯时,同样是怕她在枪毙前乱叫,就用竹签事先刺断她的喉咙,结果效果很不错。最后,专案组采纳了李志流的建议,叫一个医生先把廖平平的舌头割了。

所以,在丰江市公开宣判反革命分子廖平平的万人大会上,以及在接下来的游街示众,直到被押上刑场枪毙,整个过程都非常顺利,丰江市的人民群众见到的廖平平都是一言不发的,当地报纸认为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打掉了反革命分子的嚣张气焰”。通过处理这一案件,上级认为李志流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应该获得嘉奖。

尽管在偶尔想到自己在这件事中的所作所为,心中也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一闪而过,但李志流觉得这是个不值得介怀的小节,古人说,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而且自己怎么说也还是为了维护革命的利益,因此他内心中得意了一些日子。可惜的是过了没有多久,毛泽东逝世,人们关注的热点立刻就转移了。但他坚信,自己的这次投机,一定能够取得一份丰厚的回报。

 

悼念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的会议结束后,李志流不急于回去,他在市里找间旅馆住了下来,然后独自兴致勃勃地慢慢观赏起丰江市的市容市貌。

从繁华热闹的解放路,到古色古香的灭资路,从通衢大道的长堤,到麻石铺地的陋巷圩顶,从水南村民居的简朴,到南江大坝的雄伟,他都用一种格外亲切的目光细细打量个够,他觉得自己很喜欢这座小城,希望自己今后一定要在这座小城中生活。尤其是在南江大坝上,俯瞰着丰江市区的万家灯火时,他心中情不自禁地涌上一股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情,他左手叉腰,右手向丰江市区挥舞着说:“问丰江大地,谁主沉浮?”

第二天,李志流又兴致勃勃地专门上了玉台山游玩,他小时候就听人说过,到玉台山上的玉台寺参拜菩萨许愿是很灵验的,他虽然并不全信,但又觉得不可信其无。

丰江北岸,紧挨着丰江市区,有一座在岭南小有名气的山峰,名曰玉台山。此山仅有三百多米高,跟真正的高山大岳是没法比拟的,但在举目皆为小山包的丰江地区,也算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山上有一座规模较为雄伟的寺庙。此庙叫玉台寺,已有六七百年的历史,依山形而建,前后三进,金壁辉煌,肃穆庄严,附近四山八水的人都常来殷勤朝奉,所以常年累月都晨钟暮鼓,香火鼎盛。玉台山的另一边,还有一座道观,号称紫云观,虽然名气不及玉台寺响,但也曾有三五七名道士在那里修炼,青松苍翠,古木参天,清幽静谧,仍不失为玉台山的一处景观。不知是山借庙而名,抑或是庙因山而旺,反正方圆百里的人们都把玉台山和玉台寺当作不可或缺的一回事了,举凡年节和每月农历的初一、十五,或者是年中说不清的那么多“观音诞”日,上山的路上,人群总是川流不息,那热闹非凡的局面,真可谓观者咋舌,闻者动容。

上山的人仍然不少。自文化大革命以来,玉台寺已不准搞“封、资、修”那一套,和尚们也还俗的还俗,离去的离去,只剩了几个人在打理庙宇。可能由于丰江市市民的革命性不大够,庙宇尽管破旧,但庙中的一切,包括大雄宝殿中的金身菩萨塑像等等,都还完好无损,并没有像外地一些庙宇那样被毁坏殆尽。因此,丰江市的很多落后群众,仍然会在一定的时候偷偷地上山,装香拜佛。当然,过去很多的占卦算命、求签问卜的人就没有了。

李志流夹杂在人群当中,沿着陡峭的山路走了半个钟头左右,再爬了那著名的九百九十九级阶梯,玉台寺庄严的山门牌坊就赫然地横亘眼前,牌坊的左前方,突兀地立着半株古榕树,树干大到需几个人合抱,却只有两三米高的样子,无枝无叶。据说,在那年全市人民欢庆大坝落成之日的深夜时分,玉台山上突然钟鼓齐鸣烟雾弥漫,玉台寺里众僧诵经念佛的声音响彻云霄。人们都有些愕然,有消息传来,说寺里的住持方丈,一直享有盛誉的得道高僧慧明大师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圆寂了。临终前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说:“大祸就要临头了,大祸就要临头了……。”与此同时,一声响亮的晴天霹雳,庙前一棵两人都合抱不过的古榕,竟然被一个旱天雷拦腰劈断。第二天,慧明大师抚养长大、当时才十来岁的弟子澄可就不知所在了。传说的东西未必可信,但玉台寺前直到现在的确有一棵断了半截的古榕。只是,几经兴衰起落,玉台寺已经没有了原来的那种神圣、神秘和纯粹的感觉了。

庙前正门的山墙壁上,有明代一著名学者所题的四个大字:得大自在。字体雄浑刚健,透露出一种苍劲豪迈的气派,据说是用这个学者自创的什么“茅龙笔”所书。有人介绍过,这种笔就用一束茅草的茎叶制成,硬硬的如一小扫帚,但他却能以此独创一种书法流派,真不愧是千古名人。

李志流对着“得大自在”几个字思索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呢?是得“大自在”抑或是得“大”才自在?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懂。这古人的东西真是深奥,几个这么浅显的字眼,明明蕴藏深意,却又无法让人捉摸得透。好胜心驱使着他停下脚步,站在那几个字跟前思索起来。

苦思了半天,他猛地豁然开朗,一下子顿悟过来:得大自在,得大自在,就是说,自己身在这官场上,若能“得”到“大”人物关照,你就一定能够“自在”!李志流为自己的聪明欢欣鼓舞,哈哈地笑了一声,差点失态地手舞足蹈了。

此时,有一身穿衲衣脚蹬麻鞋的汉子拖着一把扫帚过来,向李志流稽手问讯。李志流心情正好,便笑问:“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

那汉子抬起头,目光如炬,头发不长,满脸络腮胡子却郁郁葱葱,因此很不易辨别其年龄,像二十多岁,也像三十多岁,又像四十多岁。他也笑眯眯地说:“我是谁,谁是我,我也不清楚。算是有缘之人吧。施主,你有没有听过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说法?”

“苦海无边?我跟苦海有什么关系?你是说我现在苦吗,我怎么不觉得?”李志流不解。

那汉子摇摇头,说:“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

李志流急了:“你都说了些什么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这也是缘了。劝你记住贫僧今天所说的,还有,牢记一条,杀生、偷盗、邪淫,在什么时候都是罪无可恕的大恶行。”

“你……竟然说我作恶?”

那汉子颔首不语,过了一会才缓缓地说:“因是有缘人,贫僧送你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

说完,就转身扛帚,快步向寺后走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李志流莫名其妙地朝那汉子的去处盯了一会,有点气恼,原本有着相当不错的心情,因为听了这一番莫明其妙的话语,心底里却有了一种虚虚的感觉,尤其是听作孽之类的话,他又神经质地联想到自己与廖平平事件,说得不好听一点,那是有点踩着她的鲜血往上爬的嫌疑哩,心中便更加慌乱了。他犹疑了一会,便走进寺中,在第一进的大雄宝殿的大佛像前呆呆地站住。再犹疑了一会,并四下里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熟识的人,他就到那蒲团上跪将下来,向着那佛祖塑像倒头就拜,祈求佛祖宽恕自己,并许下宏愿。三跪九叩之后,他抹了抹额头,迅速走开。

走出殿外,他哈了一口气,才镇定下来,继续慢慢地观赏起周围的景物。

 

不知是不是玉台寺的菩萨显灵,反正十多天后,省里发下文件,说是根据“老中青三结合”的原则和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要求,任命李志流为中共丰江市委常委兼新平县委书记。

这种连跳几级的升官,人们称之为“坐火箭式的干部”,升迁速度之快,实在令人瞠目结舌,但当今政治上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就是那么多,比如陈永贵升任中国国务院副总理,王洪文“当选”中共党中央副主席,等等,大家也见惯不怪了。而且,一般的小市民也不敢很公开地议论这些,弄不好被人抓了个政治犯那可不是好玩的,管人家谁当什么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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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2 10:59:5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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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上的一切都已昏昏睡去,夜静极了,陈大荣甚至听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他在南江大坝脚下一荫蔽处焦急地等待黄秀芳的到来。
    自从因“炒更”挨批以后,身材矮小的陈大荣觉得自己更加矮人三分了,他觉得周围的人都看不起自己,总怀疑别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这些日子里,他老老实实地接受工人的所谓管制劳动,生活更加无聊而乏味。特别令他难受的是,张春芳与高佬胜的关系已经日趋明朗化,一看到她那陶醉在爱情中的甜蜜神态,他的心就又如被刺一样的在淌血。天天如此,他忍受着种种煎熬,真是觉得生不如死,度日如年。他恨邓书记,恨高佬胜,恨张春芳,甚至连整个无线电三厂都恨了起来。
    但是,可能是由于命定的原因,就在陈大荣认为世界已经遗弃了自己的时候,一个他从不注意的姑娘却勇敢地走近了他。她叫做黄秀芳,她那已去世的父亲曾是这家厂的厂长。陈大荣在流水线上是负责检验和维修的,而黄秀芳是在他的下手做产品包装,接触的机会很多。由于黄秀芳是那种很不起眼的典型南方姑娘,陈大荣虽然早就认识她,却从未想过要与她好,更没想到她心里却是早就有了他。那天,疲累不堪的陈大荣黑着脸去洗手准备下班,一转身就见黄秀芳站在拐角处等人,他没有跟她说话,谁知黄秀芳突然拉起他的手,把一张纸条塞到他的手心里,就逃跑似的走开。陈大荣紧张地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原来竟是华侨戏院当晚的电影票。这年代,青年男女间相约一起去看电影就意味着拍拖,这一点陈大荣是清楚的。
    黄秀芳是称不上漂亮,更没有张春芳那样的丹凤眼水蛇腰,但她长了一双硕大的奶子和两瓣浑圆的屁股,也可以说是珠圆玉润。所谓十八廿二无丑女,青春的气息使她洋溢着一种动人的神采。陈大荣在失意之时却得到她的青睐,不说受宠若惊也喜出望外。
    晚上,陈大荣就与她到华侨戏院看了一场革命样板戏《沂蒙颂》的电影,这个戏有一个情节是讲一个村妇用乳汁救治八路军伤员的,这是现时允许公映的电影中唯一有一丁点能让人联想到性的地方,倒也叫陈大荣想入非非了好一阵。此后,他们还秘密地约会过,在夜深人静时到南江大坝上散过步,关系就这么的定下来了。陈大荣曾问,我被厂里批斗,很丢脸的,你不计较?黄秀芳说,你是为了赚钱,正正当当的,又不是去偷去抢,比好多人都强。她还说,而且,这种钱也不是人人都能赚的,没有技术还不行呢。陈大荣心中甚为感激。
    虽然与黄秀芳确定了关系,但陈大荣表现了相当强的克制力,在二人秘密活动时从来都规规矩矩,仅仅是相互很斯文地谈心,连手指尾都没碰过一下。陈大荣曾经好多次都想摸一下甚至咬一下她的奶子,但他又怕时机尚未成熟,弄不好被她当作耍流氓而蛋打鸡飞。这种欲擒故纵的谋略显然很成功,黄秀芳因此认为他是少有的正人君子,对他的好感日益增强,双方的感情进展非常顺利。
    此刻,在东炮台桥边的大榕树傍,陈大荣在等待着黄秀芳,回忆起昨天与丁昌喝酒谈话的情景,心中既渴望又紧张,他对自己说,今天一定要想办法把她搞了才是。

    丁昌的家庭出身是城市小工商户,他的父辈在丰江市平安路上有两间三层的楼房和铺位。在共产党开始掌权时,他的叔父逃往香港了。他的父亲守不住祖宗的产业,被共产党没收分给其他贫民了,仅余其中一间的两层给他家。在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丁昌的父母在饥馑中先后死去,剩了丁昌一人居住这么大的两层楼,着实令人羡慕。很多同龄的朋友经常聚会在丁昌家中,或喝酒聊天,或打牌下棋,或偷听海外广播。
    在陈大荣成了他的工友以后,丁昌的家还是他们替人修理电器的工场。丁昌的熟人朋友多,揽接维修电器的业务比较容易,但陈大荣技术好,经常能解决丁昌无能力解决的问题,他们二人的搭配,正好是各有长短互相依靠。他们赚到的钱都是平均分配,从没有为钱的问题面红耳热过。
    丁昌是个聪明伶俐的角色,他经过几年的交往,知道陈大荣是个人才,绝非那种甘于屈居人下之辈,因此很乐意交他这个朋友。在共同“炒更”被厂里处罚了以后,两个人的感情更加融洽,关系也更进一步加深了。
    挨批斗以后,二人虽然不敢再“炒更”,但仍然常蹭到一起。这天,丁昌拿出他整个月的肉票到灭资路的“卓记牛腩”店买了两斤熟牛腩,要与陈大荣喝二两。
    “大荣,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后的前途会怎么样?”两杯九江双蒸下肚,丁昌话就多起来了。
    陈大荣费劲地嚼着牛腩,颓唐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这种环境,有什么事情是由得我们自己想的?还不是就打一份工,做也三十六,不做也三十六,饿不死的。”
    “一辈子都这样?”
    “可不是么,只能一辈子都这样。”
    “但我就是不甘心。你瞧瞧我们,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有过过几天象样的日子么?我好像还大你两岁吧,不但没有老婆,甚至连女人的味道都没嗅过一下,真正是白活了。”
    这点陈大荣也深有感触,但他却笑着说:“现在不是号召晚婚吗,你就当那响应号召的模范好了。说不定还会有奖,奖你一套《毛泽东选集》,现在都说出第五卷了。”
    “那我卷‘大头钉’就不用买烟纸了,只是那油墨的味道不大好闻,哈哈哈……”
    陈大荣也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又干了一杯酒,谈到结婚,谈到女人,丁昌就诡诘地说:“大荣,你讲实话,你跟黄秀芳拍拖,是不是那个……,你干过她没有?”
    陈大荣脸红了:“没有。”
    “起码摸过她吧,呵呵,她的奶子真大,是全厂公认的波霸咧。告诉我,你一定摸过她的。”
    “哪里哪里,我连她的手都没拉过。”
    “你说这个话,打死我都不会信。我们都是男人对不对,你这样讲,那你不是骗子就是傻子。不过,我看你像傻子多一点。”
    陈大荣心里想,这你就说错了,我既不是骗子,也不是傻子,我自有我的做事方式。但他没有说出口,只说:“喝酒喝酒,女人嘛,总会有的。只要我们有钱,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丁昌接着说:“对,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他们一齐说:“一切都会有的!”
    他们为自己能熟练地背诵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的台词而笑了起来。
    再喝了几杯,丁昌却突然严肃起来,说:“大荣,你说说,我们是不是朋友?”
    “这还用说吗?”
    “好,你既然这样说,我们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个醒目仔,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来,喝了这杯,就算我们结义了!”
    “结义?就像刘备、关羽和张飞那样?”
    “就像那样。”
    “这个……,”陈大荣沉吟了一下,说,“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吧?”
    “不对,是我想帮你的忙。……问题就看你够不够朋友。”
    “我怎么会不够朋友呢?有话就直说吧。”
    丁昌站起来,走到门口瞧了瞧,轻轻把门插上,然后说:“是朋友我才跟你说,你首先答应我,不管你应不应承,你都要替我保守秘密。否则,你会要了我的命。”
    陈大荣说:“我发誓,今天无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否则,就叫雷劈了我,或者让我掉到丰江淹死!”
    丁昌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说:“是这样,我叔叔在香港开了一家工厂,也是做无线电产品的,他找不到信任的人管理,想叫我督卒过去。但我想把你带上,就看你够不够胆。”
    陈大荣的心一阵狂跳,说:“我?督卒?”
    “对,就是偷渡。以后有机会,再弄个香港身份证。”
    “这……”陈大荣直觉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遇,但又被这消息的突如其来搞得有点头昏,他紧张地问,“这么大的一件事,可以让我考虑考虑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提醒你,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特别是我,背着‘海外关系’的大锅,日子过得怎么样就不用说了。现在毛主席也死了,中国说不定还要大乱的。我就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好留恋的。……而且,人生就如赌博,输赢就在于你敢不敢搏了。”丁昌又嘬一声把最后一杯酒都干了。
    陈大荣沉默了,只是一个劲地嚼着牛腩而不作声。
    后来,他们又谈起别的话题,再过了一会,丁昌突然起身,走回房间搜了一样东西出来,说:“大荣,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讨好女孩子,总不能一点本钱都不下。喏,下次约会,你就把这个拿去送给黄秀芳吧,不要再做傻子了,你要尽快把她搞掂,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黄秀芳是个好女孩,追她是值得的。”
    “这是什么?”陈大荣小心地打开那个小包包,见是一条黄澄澄的金项链,吓得他连忙往丁昌的手中塞,“使不得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使不得。”
    丁昌说:“嗐,你再推辞我就不高兴了,这是我的叔叔送给我的,我现在又没有女孩可追,留着岂不是浪费……你放心,就算你不跟我去督卒,我送这个给你也没有问题的,谁叫我们是兄弟。”
    陈大荣只好不断地说多谢,还说我明天就约黄秀芳出来。

    在陈大荣心大心小的等到有点烦躁之时,黄秀芳姗姗来迟地出现了。
    陈大荣一阵激动,上前抓住她的手久久不放。黄秀芳下意识地挣了下没挣脱,脸就红了。陈大荣见状,也明白过来,赶紧松开手,却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陈大荣盯着黄秀芳看了一会,他想起与丁昌所谈的,就冲动起来,说:“我想抱你,摸你!”
    黄秀芳也好像被他的热情点着了,羞红了脸,但她却说:“你想死呀!不行的,被人看见就惨了……起码在这里不行。”
    她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在无线电三厂就发生过一起令他们想起来都害怕的事件。厂里有一个女工,长得有点妖艳,平日里也喜欢跟男人们说说笑笑,有时还会开些荤荤的玩笑,谁知这点却惹得一些人不高兴。有一次邓卫东书记的主持批斗她,就因为她的一个工友兼邻居揭发她,说她经常买些巴戟、杜仲、锁阳、淫羊藿、肉苁蓉之类壮阳补肾的中药煲汤给老公喝,因此认定她淫荡、下流,说这是资产阶级腐朽糜烂的生活方式,逼她当众交代与丈夫性交的细节。这件事,吓得全厂员工好久都不敢提一下任何与性有关或者可以联想到性的东西。
    陈大荣此刻却按捺不住,他想了想便一把拉起她的手,说:“走,我们上玉台山!”
    黄秀芳害羞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黑夜里的玉台山,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幸好因为熟悉,他们摸黑上到玉台寺边的“一洗红尘”。这里位于一堵峭壁之下,峭壁上挂着一道瀑布,瀑布的水量不大,刚好在石缝中积成清澈的一汪,流水潺潺,伴着林涛滚滚,仿佛是大山在吟唱着一首永无休止的歌谣。峭壁上刻着不知那个朝代的书法家所写的“一洗红尘”的几个大字,水边有一凉亭,为游人观景而设。
    此时,这里便成了陈大荣和黄秀芳的天堂。因为激情,他们的眼睛仿佛变得特别亮,清晰地在夜间看见迷雾随风流入呼吸系统,慢慢地渗透,弥散,发挥作用。还有些雾飘着,飘着,沾附到她的长发上,晶莹剔透。
    他牵着她的手,羞涩使她脸颊潮红,低下头去。夜风在煽情地吹,空气中充满麝香。她的手微微出汗,胸部在呼吸时起伏不停。她的身体开始温热柔软。
    陈大荣的拇指轻抚过她的手指、手背、手臂,轻轻地把她拉过来,每近一步都使俩人心跳更快。陈大荣迫不及待地一把把黄秀芳拥入怀抱。俩人的身体滚烫滚烫的,他们的嘴唇就紧紧地沾到一起了……
    当陈大荣清醒过来时,才发现黄秀芳已被剥光了衣服,像一条白色的鱼一样,赤条条地躺在他的面前。这具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躯体,曲线优美,平滑柔软,玲珑浮凸,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
    虽然都二十七八岁的人了,但这样亲近地接触一个年轻女性的胴体,对陈大荣来说,真正是第一次。他很冲动,却紧张得不得了,捏紧的拳头里都是汗水。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愿意把一切都交给自己的,但自己能娶她吗?如果跟丁昌偷渡去了香港,今后就根本不可能回来娶她。今天如果搞了她,岂不是把她这辈子都害了?但是,陈大荣又想,我不是整天都想搞她吗?丁昌也这么嘱咐过自己,现在这样的机会如果错过了,能不后悔?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就要远走高飞,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而且,要是让丁昌们知道自己连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该怎么嘲笑?更何况,与其为难自己去做个好人,就不如让自己痛痛快快地过一下瘾,否则,自己跟傻瓜又有什么分别?陈大荣终于下定决心,先别理那么多,搞了再说。
    陈大荣迅速将自己也脱个精光,紧张地笨拙地无师自通地插进她的身体。她迷失地合上长长睫毛。她不知如何应对。但是,过了一会,她竟然发出轻微的呻吟。这更令陈大荣兴奋,那是一个侵略者,一个征服者,一个蹂躏鲜花者的兴奋。然而可笑的是,当他还只感受到痛楚时,他就大叫一声,颓然倒塌了。好多年后陈大荣都记得,他的第一次性经验就这样连真正的快感都体会不到。
    他们平静下来以后,仍然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陈大荣在心里说,真他妈的荒唐,没意思。他甚至怀疑自己刚才那么渴望做爱是毫无意义的。虽然还不甘心地握着她的奶子不放,但他已经没有一丝冲动。
    黄秀芳懒懒地躺着,好久才问:“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我们结婚的事?”
    “结婚?”陈大荣吃了一惊,“我……还没有想过……”
    黄秀芳没有出声,也不知她有没有听明白他的话。
    陈大荣静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却突然懊丧地发现自己失去了诉说的欲望。他曾想把丁昌所送的金项链掏出来,但瞟了她一眼之后又没有那么做。
    相反,他们偎依了一会,黄秀芳倒是轻轻地从自己的手袋里掏出一件东西给陈大荣。
    陈大荣问:“是什么?”
    “菠萝包,我们正好一人一个。”
    陈大荣无言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刚才那么的折腾了一番,此刻自己正感觉饥饿,没想到她竟然带了干面包,就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将起来,他对自己说:天地良心,我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2 11:00:39    跟帖回复:
       第 3


    在中国,古往今来,最令人向往的职业莫过于做官。
    担任了丰江市市委常委兼新平县委书记的李志流对此总结出四个方面的有利之处:一是名声显赫。古时的有钱人,富则富矣,不花钱捐个官做做就不能显贵,就要被人瞧不起。至于现在当官,不说出入均能前呼后拥万众瞩目,只是那报纸广播电视,实际上就是一批位高权重的官员们的那些见得光的活动记录和赞美,那么多的风光,那么多的荣耀,就不仅仅是祖宗家山有福那么简单了。二是实利丰厚。古时候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自然是老皇历,但现在的中国有一大怪事,就是很多东西都冠以“人民”二字,如“人民共和国”、“人民公仆”、“人民大会堂”、“人民公社”、“人民医院”等等,但实际上却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可以以人民的身份对这些东西行使支配权,唯有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才拥有不同程度的权力,他们在物质挥霍上的随心所欲,绝对不是那些买半斤猪肉都要凭票供应的小民百姓所能想象的。除了公开的特权,那些不公开的收益就更加说不清楚了。三是无需有什么技能。有一个传说,说是有三个人到一所学校工作,其中一人有数学专长,一人有美术专长,还有一人却是什么专长都没有,在安排具体工作时,前两人都好办,分别按其专长去做数学和美术教师就是了,对第三人却不知如何安排是好,请示上级,结果发下话来:就让他当校长最合适了。传说归传说,现实也未尝不是如此,因为中国的官员都是逐级钦点的,每个官员只需对其钦点者负责,反过来,被钦点者的品德、技能、成绩等,也就只有钦点者才能评价,官场中有一句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基本上就反映了这种状态。四是能够较大限度地实现个人的意志自由。人生在世,吃、喝、拉、撒、性等欲求与生俱来,是为生存的基本需要,此外,稍高一个层次的事情,就是渴望更大程度地实现个人的意志自由。在一个以官本位为核心的金字塔结构的社会中,一个人只有不断地向上爬,占据越高的位置,才能越少被人支配,同时也越能支配更多的人,这个道理是不言而喻的。否则,如果让自己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那所谓的个人意志自由就根本无从谈起,古时那些酸臭文人说什么“帝力于我何有哉”,那完全是胡扯。
    当上了丰江市市委常委兼新平县委书记的李志流知道自己在官场上进了一大步,但他谨慎地把这当作是毛泽东所说的“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告诫自己必须小心做人,万万不可忘乎所以。五六十年代时,社会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说法,现在流行的却是“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李志流很有自知之明,深知道自己既没有学好数理化,也没有一个好爸爸,自己今天上去了,实属侥幸,现在既要巩固好已有的,还要为以后的不断发展打下良好的基础,因此更要付出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和心血才行。
    如何努力,李志流心中有数,他懂得让有限的投入产生最大的效益,何况他现在掌管着一个县的资源。新平县有两样东西是天下闻名的,其一是稻米,丘陵地貌为主的南江三角洲却在新平县有一块难得的小平原,连绵成片达二十多万亩,被誉为“岭南第一田”,这里盛产质地优良的稻米,在历史上就经常作为贡品进贡朝庭;其二是美女,本来美女在岭南之地实为稀罕,但新平县的梅庄却总有一些女子出落得眉清目秀花枝招展的,在明朝以后,梅庄曾先后有三名女子被选入宫中。现在这两样东西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李志流当然不随便浪费这些上天恩赐的宝物。
    这也正是李志流在官场上的过人之处。那年他被丰江市评为农业学大寨的先进代表,跟着省革委会副主任吴中生去山西省开会,别人开了会就算了,他却在那段时间里不停地围着吴副主任转,还跟吴副主任的秘书苏敏混得烂熟,会议结束时,他们竟可以勾肩搭背的称兄道弟了。之后的几年里,他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感情与日俱增。这回听了苏敏无意提起吴副主任的老伴去世多年了,儿子又去北京工作了,家中无人照管一事,如果换了别人,这事听了就听了,哪里会放在心上,但他却从中发现,自己跟吴副主任直接扯上关系的机会到了。他一上任就马上去为吴副主任物色人选,反正是去为领导服务,别人也不好说什么。这是李志流在县委书记位子上所做的第一件正式工作。当时,他召开县领导班子会议,在例行公事地听了手下官员的各方面工作汇报以后,他不经意似的提出,有位省领导因为公事繁忙,家里没人照管,想雇请个服务员,他的秘书苏敏曾向他讲起这事,他打算在新平县物色一个政治上可靠的女子去担任这一角色,至于她的工资,就由新平县负责算了,编制就定在县革委办公室。县里其他领导见到第一把手这么说,而且这也不能不算是革命工作,自然都一致同意。就由妇联主任和团委书记去贯彻落实。李志流给妇联主任和团委书记下达的物色标准是一要美貌二要成熟三要政治可靠,还好,他们很快就完成了任务。当他们把从梅庄公社选到的梅玲玲引见给他时,他一时几乎傻了眼,不得不感叹新平这个地方真是地灵人杰,竟然养育了这么一个天生丽质的尤物!更可喜的是,那梅玲玲不仅貌美,气质也很不错,一双大眼顾盼生情,言谈举止非常得体,完全不像一个见识浅薄的农村姑娘,李志流对她很满意,便让她住在县委招待所培训了两个星期,请专人教会她如何做好对领导的贴身服务,以及其他有关的技巧和要领。那梅玲玲也是一个知头晓尾的角色,很快就表现得让李志流完全放心了。尽管梅玲玲姑娘貌美如花,李志流对她却没有半点非份之想。不是说李志流作为一个男人缺少了对异性的欲望,相反,他正处在旺盛之年,但他能够控制自己,努力地在她面前做出一副严肃和庄重的样子,鬼叫自己是全县最大的官而这个宝贝又有更大的用途呢,这样的宝贝必须物尽其用的。
    此刻,在通往省城的公路上,李志流的车上就载着新平特产的两样宝物,车箱中装有两袋优质大米,后座中坐着梅玲玲这位美貌出众的妙龄姑娘。李志流用电话跟苏敏说了之后,亲自开了辆吉普车带她上省城,他觉得关键是吴副主任能否接受梅玲玲,至于那两袋大米,不过是走亲访友的手信,他觉得吴副主任应该能够爽快地收下的。
    李志流怀着鸿鹄之志,他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了必胜的信念,绝不会为一点小小的成功而沾沾自喜,更不会鼠目寸光地贪图一点点蝇头小利。他知道,古往今来,举凡成大事者,无一不具有远大的理想和博大的胸襟,绝对不会斤斤计较一些细小的荣辱得失。至于自己能不能成大事,目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但他乐意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修炼。

    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吴中生在上次带队参加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时就认识了李志流,对这个能干的小青年颇有好感,尤其是李志流那口非常不利索的普通话,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李志流的普通话,差到连他自己的名字都说不了,自我介绍时,他说自己叫“你几楼”,搞得大家在好容易弄清楚以后,都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把气都笑岔了。所以当秘书苏敏来说李志流要到他家里拜访时,他很乐意地说让家里搞几个好菜,叫他晚上来吃饭。
    吴主任的家庭晚宴,在很轻松的气氛中进行。菜式都很简单,熬了一个鸡汤,另外还有鱼呀肉呀几个菜,其余是一些时鲜蔬菜。因为吴主任老家是山东,在南方工作了二十多年,饮食上南北结合了,当然从另外的角度看,也可以认为这有点不伦不类。其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吴主任单独为自己准备着一碟生大蒜,在饮酒吃菜的过程中,不时挟几瓣到口里大嚼。
    对吴主任那种吃相和气味,李志流在心中着实不敢恭维,但他为吴主任的平易近人感动。他紧张地把此行的目的讲了,生怕吴主任会不喜欢,没想到吴主任哈哈一笑,连声对他说些感谢的话,心中的大石才悄然落下。心情一轻松,人就显得更机灵了,逗乐和凑趣就更加挥洒自如了。
    吴主任说:“小李,你是个人才呀,今年才三十出头吧?……在地师级干部中,你最年轻了。”
    李志流谦逊地说:“哪里哪里,主要是吴主任您看得起,我这算得了什么?听人介绍,您老人家才厉害呢,二十几岁就当上副师长,带着好多兵马叱咤风云!我们这种和平时期的人,再大的衔头也是虚的,都不可能有您那个时候的本事。”
    “哈哈哈……”吴主任开心得很,说,“你太会说话了。不过那时跟现在的确不同,让你当大官,就是要让你带头冲锋陷阵,哪像现在……”吴主任把话题一转,“你们丰江,我是打过好多交道的。四九年时南下,在你们那里跟国民党兵干过一个小战役,不过那时国民党兵已经无心恋战,没费多少劲就解决了问题。只可惜呀,当时有一个长得跟你有点相像的小伙子,刚提为团长,就在这次战役中牺牲了。后来,文革武斗时,我带部队到你们那里支左,搞革命大联合,也在丰江住过,我还记得麻园的三月红荔枝呢。”
    这时,准备留在吴家当服务员的梅玲玲熟练地帮忙撤走了桌上的碗碟,适时地给大家端上一杯热茶,用普通话说:“李书记,吴伯伯,请,边喝茶边聊吧。”
    李志流满意地看着她,没出声,吴中生也满意地对李志流说:“这小姑娘蛮利索的,看来你很有眼光,不错,不错。”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说,“小李,听到她讲普通话,我就想说,你的普通话也得多练练才行呀。当年,我们要留在地方工作,周恩来总理就要求我们下功夫学讲地方话。现在全国都要求讲普通话,你总不能要所有人都学你们的家乡话吧。”
    李志流脸红了一下,立即用普通话说:“吴主任你批评得对,我现在就改,以后如果见了吴主任还说家乡话,就罚我!”
    这几句虽然说得蹩脚,但好歹还能让人明白意思,但很快洋相就来了。梅玲玲洗好了一只大西瓜端上来,李志流殷勤地替她动手切瓜,他切了一块大一点的,还切了好几块小一点的,然后说:“大家快来吃吧,吴主任吃这个大便,我们都吃小便的。”
    大家一下子都愣住了,梅玲玲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笑将起来。她好像要极力忍住,但确实忍不住,只好用一只手按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她见大家还诧异地瞪着眼时,赶紧笑着解释:“吴主任,您别生气,他是说让您吃大片的,我们吃小片的。”
    吴中生一听明白,立刻就爆发出一阵响雷般的笑声,他一边“你你你……”地说着,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其他人也笑得快要流眼泪了。
    此时,秘书苏敏进来来报告,说《农民报》的一名记者为他写的一本小说的出版求见。在吴中生允许之后,一个怯生生的年轻人捧着一大叠稿子进来了,他说他叫文仁武,这本小说叫《大地风雷》,是写农村两条路线斗争的,完全以“三突出”的手法,表现了中国共产党的老干部怎样从民主派演变成走资派的过程,思想和内容都不亚于浩然的《艳阳天》,但出版社却说目前没有把它排上出版计划。他知道吴副主任分管农业农村工作,又认识吴副主任的司机,通过司机他就找上门来,希望能够得到支持和帮助。
    大家不知道吴副主任对此事态度如何,都不敢做声,整个场面一下子冷住了。只有梅玲玲,因为喜欢文学,又是头一次见到作家,激动得双眼发亮,忘情地从文仁武手中接过稿子,急急地翻了起来:“哗,大作家呵,你真了不起,写了这么多!”
    见到梅玲玲那副少见多怪的样子,李志流想说她,吴中生却用眼神阻止了,他沉默了一会,对文仁武说:“就先放在这里吧。我可以帮你问一下,但成不成我可管不了。”
    文仁武当下就千恩万谢的告辞了。走到门口,他又忽然折回头,对李志流说:“听口音,你这位领导是丰江人?”
    李志流点头说是,他就激动地抓住李志流的手,说:“我们是乡亲呢,我也是丰江人,是丰江二中的教师,上个月才被借调到《农民报》的。”
    于是李志流、文仁武、梅玲玲几个乡亲又相互寒暄了几句。
    后来李志流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就再次叮嘱了梅玲玲几句,也告辞了。

    吴中生的秘书苏敏送李志流出来,并说顺便跟李志流的车回省革委的集体宿舍,恰好文仁武回报社宿舍也同路,也一起坐了李志流的车子。
    苏敏对李志流亲自开车觉得很新奇,说:“我跟了吴主任以后,见过不少下面的领导,但像你这样亲自开车的却是头一回见哩。怎么就不带一个司机呢?”
    李志流笑道:“我早几年考了个驾驶证,一般情况下都喜欢自己开,一是不用麻烦别人,二来也是图个自由自在。像今天来拜见吴主任,人太多也是不大好的。”
    他们闲聊了一会,车子刚好经过一家叫“为群饮食店”小型饭馆,李志流就说:“苏秘书,看你晚餐时也没怎么认真吃,我就请你吃点宵夜,顺便再说说话,反正也睡不了这么早。文记者也一起来吧,相请不如偶遇呢。”
    苏敏和文仁武客气了两句就同意了。于是停了车,三人就进了那家小饭馆,刚要坐下,李志流却突然一拍大腿,说:“糟了,钱我是带了,粮票却没有带,不知这里有没有不用粮票的东西卖哩?”
    正焦急,文仁武却说:“我这里还有一些全国粮票。报社的定量有三十多斤一个月,我吃不完,都用来换鸡蛋的。”
    三个人就点了几个小菜,还叫了几两散装米酒。
    文仁武抢先斟上酒,嚷着要敬李书记一杯,李志流与苏敏对视着笑了笑,就一起把酒干了。然后与苏敏一边吃一边杂七杂八地说着话,有时也与文仁武说上几句。
    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一直聊到小店差不多关门时才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2 11:01:40    跟帖回复:
       第 4


    站在湾仔海边上望过对面的澳门,两个世界的巨大反差使陈大荣几乎呆住了。
    在他来到世界的二十多年中,所接触到的,无论是书本上抑或报纸广播中,都一直说共产党解放了中国人民,使大家过上幸福生活,而我们的台湾同胞和香港澳门同胞还没有解放,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同时,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正在受苦受难。所以中国人民必须不断奉献自己,不断克服自己的各种生活欲望,为解放全人类和实现共产主义作好准备。这种说教天长日久地浸淫和灌输的结果,就是使得人们从小就认同,而且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尽管我们的温饱仍然很成问题,但在世界上,现在只有我们过得最幸福,作为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人,无疑是世界上最幸运和最光荣的。
    这种状况,足以证明纳粹头子戈培尔的“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成为真理” 的论断确是精辟得无以伦比。陈大荣虽然不敢全信这一套,但做梦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是出入这么大,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
    “我操他妈的×,共产党原来是无耻的骗子!”陈大荣非常伤心地对丁昌说。
    丁昌也感慨万分,说:“我叔叔他们写信来说外头怎么好时,我还认为他们多少有点吹牛的成份,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其时陈大荣与丁昌正流窜到湾仔边境,为夜里偷渡澳门探探路。谁知一见对面那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荣喧闹景象,对比一下自己脚下的与丰江市差不多的破烂、贫穷、落后的湾仔,心中巨大的落差,就刺激得他们几乎受不了。陈大荣甚至认为,要是当初共产党没有解放丰江市,那丰江市岂不是也跟澳门有得一比?或者,要是当初葡萄牙人连湾仔也占了,湾仔就绝不可能还像现在这个样子!
    感慨归感慨,他们需要的是赶紧行动。根据丁昌联系的结果,他们今夜将从湾仔泅水过去,在澳门有人接应,接上头后,然后跟他们乘船过香港。

    事情顺利得很。他们在下半夜下水,游了三十分钟就到了澳门。澳门警察大概不多,并没有发现他们。在一个叫李浩泉的青年人指引下,他们进了海边上的一套房子里,换了衣服,吃了一点早餐。然后就被告诫不要出门,一直在房子里等到天黑。
    李浩泉也是丰江人,早些年偷渡到香港,流浪了几年,后来到丁昌叔叔的工厂打工,与丁昌的叔叔认了乡亲,就被收在手下跑跑业务和打理各种杂事杂务。这次要到澳门接人,就全部由他一手操办。但他这个人有一个弱点,就是嗜赌如命,昨晚一到澳门,他就一头栽进葡京赌场搏杀起来。有人教过他如何赌“一条缆”,他就坐在一台“百家乐”前实践:买定庄或闲不变,第一注下一百元,如输,第二注就下三百元,如再输,第三注就下七百元……反正每次下注都为前一注的二倍加一百,如赢,则从头来过。可以计算出来,如果连输五注,就需资金五千七百元,只要资金充裕,应该是总能搏到一次赢的,从而也就能实现每局赢一百元的目标。果然几个钟头下来,李浩泉已大有斩获,到他去接丁昌他们时,他已赢了一万多元。
    安置了两个偷渡客之后,李浩泉重返葡京赌场。
    今天手风这么顺,没有理由不搏到尽,反正已经约了船夜里才返香港。他沿着新马路步行过去,一直走到那座鸟笼状的建筑物前,从那个装饰成虎牙样的门口进去。只见里面人头涌涌,赌“大小”的、赌“二十一点”的、赌“百家乐”的、赌“牌九”的、赌“番摊”的,等等,应有尽有。在明亮的灯光下,赌客们脸色腊黄表情呆滞,都高度集中注意力地在赌着,尽管人多,却毫不喧哗。李浩泉熟门熟道,径上二楼,在一台“百家乐”前观看了几局,就开始下注继续赌他的“一条缆”。
    仍然是有赢有输,半天过去了,李浩泉又有了一万多元的收益。但当他出去吃了个快餐回来继续赌时,形势却开始不妙了,他的“缆”不时“爆”了,也是说,不仅连输五局的事情频频出现,有几次竟然连输到十几局!尽管他最多在输到第六局时就“斩缆”,但这样已经是损失惨重了,因为连输六局就已经输掉一万二千元了。到了晚上,李浩泉不仅把原先赢来的钱全部输掉,还把自己带来接人用的几万元公款都悉数赔了出去。
    真他妈的黑透了!李浩泉两手空空地回到海边那套房子里,砰的一声打开门,吓得陈大荣和丁昌跳了起来。他却是一言不发,沮丧到一家伙躺到沙发上,连理也不理那两个忐忑不安的偷渡客。

    陈大荣的心情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因为自己终于离开了贫穷落后的家乡,正在奔向一片向往已久的土地,紧张的是他不知自己今后能否在那完全陌生的环境中生存和发展,而且眼下能否顺利到达香港。
    他们很听话,一整天都乖乖地呆在房子中。好在那间房子里有一台彩色电视机,使他们很容易就打发了一天的无聊。
    陈大荣的确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他仅仅察看了一下,就晓得摆弄那台自己从未见过的电视机。他和丁昌看了半天电视,对那新奇的节目非常感兴趣,尽管那电视画面不时有些雪花,声音也时好时差。后来看厌了,他竟掏出一把小刀,把那台电视机拆成了一堆零件。
    丁昌生怕他搞坏人家的东西要挨骂,但他仍然不紧不慢地在这里拧拧那里捣捣。过了一会,他一件件的又把那电视机重装起来,让人一点都觉察不出被拆过的样子。再打开观看,那电视画面却是清晰得多了,原先令人讨厌的吱吱声也没有了。
    丁昌感叹地说:“大荣,你小子真是个天才呀!”
    陈大荣说:“我就是喜欢搞这些电器产品。如果到了你叔叔的厂,我想我一定可以帮得上他的。”
    “我信。你知道,要不是因为这一样原因,我才不必拉上你来冒这个险呢。只是,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到香港。”
    当他们如坐针毡地等到天黑时,李浩泉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们连连追问他何时可以动身去香港,他却一言不发地躺在那里。陈大荣和丁昌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了他的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多问,只好默默地呆着不动。
    一个难熬的白天过去了。到了深夜,终于有人来找。互相询问了几句,李浩泉就带丁昌和陈大荣出门,跟着来人到海边上了一条船,然后马上开往香港。
    夜色笼罩下的伶仃洋,海水变得如墨般乌黑。离开岸边一段时间以后,往前看是黑沉沉的一片,往回望也是一片的黑沉沉。船在海水中颠颠簸簸,陈大荣的心也在夜空中起起落落。就这样在黑暗中闯荡,是否能找到一片光明,谁也打不了包票,但身在这个大海之中,一切已经再也由不得自己了。什么叫做听天由命,陈大荣此刻对这个字眼的理解,大概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一路无话。天色蒙蒙亮时,船抵达香港流浮山。香港终于到了,原先的担心顿时化为乌有,陈大荣和丁昌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欢呼起来,只不过囿于情势,他们就仅仅用力地握了握手。
    李浩泉领着二人上岸,此刻他心中甚为不安,原因就在于他赌输了公司的几万元公款。他想不出如何向丁昌叔叔交差的方法。几万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弄不好因此而失去饭碗就惨了。上岸后,他终于拿定主意,就算找人借钱也要把这笔账平了再说。
    因此,李浩泉带着丁昌和陈大荣出到大路边,截了一辆“的士”,告诉那的士司机把二人送到柴湾丁氏电子厂以后,自己就另外去找人借钱了。
    的士飞快地向香港市区方向开去,两边不时有摩天大楼闪入眼帘,丁昌和陈大荣兴奋异常。一路顺风,很快,的士就停在柴湾的“丁氏电子厂”门口。当丁昌拉开车门要下车时,那司机说:“多谢,请付三十六元。”
    丁昌和陈大荣立即傻了眼。因为原先被告知这边不用人民币的,他们就一分钱都没带,陈大荣倒是带着上次丁昌送给他的那条金项链,但为了安全起见,他是偷偷地藏在鞋子里,谁都不知道的,他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那条金项链。一路上,因为有李浩泉,他们根本就没有用钱的机会,而刚才,李浩泉可能一下子分心,竟然没有给他们一点钱就走了。
    好在陈大荣机灵,他告诉丁昌:“你进厂里去,告诉人家说你是老板的侄子,向人借几十元来,我就和司机在车里等你。”
    司机也同意陈大荣的提议,丁昌就先下车进了厂里。
    然而世事偏偏就这么巧,就在这时正好有两名香港皇家警察巡逻过来,见有辆的士停在路边,便过来查问:“有什么问题吗?”
    司机说没什么问题,但那警察仍然循例要他们出示身份证件。
    当陈大荣慌里慌张地拿不出证件后,警察就命令道:“把车子直接开到警察局去!”
    陈大荣两眼一黑,脑子里轰的一声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大快人心事,粉碎四人帮。这是著名作家兼学者兼高官的郭沫若在中国当权者最高层发生人事突变后,迅速地在报上发表的政治表态诗词中的头两句,在这首词的结尾,郭沫若声称:拥护华主席,拥护党中央。李志流捧着报纸看了好一会,又一动不动地沉思了好一会,然后他想,在这个大是大非的关头,自己身为丰江市委常委,要有所行动才是,就给丰江市的老书记打了个电话,要求召开常委会议,学习上头有关粉碎四人帮的文件精神,研究和部署丰江市的行动。老书记同意了他的要求,他就立刻开着那辆吉普车直上丰江。
    此刻,丰江市的“邪门歪道”上也高悬一条红底白字的大横幅,上书:热烈庆祝粉碎四人帮反革命集团!坚决拥护英明领袖华国锋主席!
    丰江市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语,分别表达着与郭沫若诗词同样的意思。
    事关中央政治大事,丰江市委常委们不敢怠慢,全部都接受李志流常委的提议,立即召开十万人的群众大会。
    这天朔风初至,云淡天高,碧空万里。体育场上人头涌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安装在会场四角的几个高音喇叭,正在播放着高吭激越的歌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
    会议由市委老书记主持,常委李志流在会上宣读中央关于粉碎四人帮的文件。按理这种会议是轮不到有兼职的常委来唱主角的,但李志流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再加上那些年纪较大的常委们对这种今天打倒这个明天打倒那个的政治运动好像产生了一股厌倦的情绪,因此大家都乐得让李志流这个年轻人去出风头了。
    李志流正值年轻,中气充足,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丰江上空,对席地而坐的十数万名群众有着一股隐秘的威慑力和震撼力。会议之后,在市领导人的带领下,群众列队摇旗,敲锣打鼓,从体育场操步而出,向着长堤路、解放路、兴无路、灭资路等街道开始盛大游行。在李志流的引领下,群众一遍遍地高呼口号:打倒王洪文!打倒张春桥!打倒江青!打倒姚文元!……
    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叫声,李志流的眼眉不断地跳,他心中似乎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他很快又把这些感觉压了下去,满腔热情地将自己融入当前群众的情绪之中,并注意着如何引导这种情绪。
    明眼人稍作分析就可以知道,在近十来年中,在中国最有影响的事件莫过于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而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运动中经常出头露脸的大人物,除了毛泽东,还有前几年出事的林彪,之外,就是这次被打倒的一干人物了。换句话说,毛泽东已死,现在又打倒“四人帮”,所以可以认为,文化大革命的头头脑脑们全完蛋了。这可绝对是个不得了的事情。
    李志流处身于这个社会无序的时代,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在仕途上倾轧拼搏几年,算是文化大革命的既得利益者。他深知,在这样的社会中生存,就如踩在一条悬空的钢丝上,只要有一步不慎,其结果就是粉身碎骨。现在打倒了“四人帮”,尽管舆论也说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又一个伟大胜利,但李志流不傻,事情有可能与过去的打倒刘少奇、邓小平、林彪在性质上不大一样。那么自己该如何表现?要是站错队,表错态,就彻底完蛋了,这可得慎之又慎。苦思一番,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把形势看准再说。但当前最要紧的就是积极响应上级的号召,搞大有关粉碎四人帮的宣传声势。
    所以,李志流主动地担负起召开十万人大会的集会和游行,不嫌辛苦地亲自领呼口号。只不过他的心里,到底多了一层不踏实的感觉。

    黄秀芳与她工友们一起行进在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之中。
    经历过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黄秀芳和其他中国老百姓一样,对这种所谓“群众运动”实质是“运动群众”的把戏早就见惯不怪而没有半点新鲜感了。好在这也算是上班,反正不比在流水线上累,所以基本上都是乐意参加的。然而由于平时就不大关心政治,黄秀芳除了知道毛主席是“人民大救星”以外,什么刘少奇、邓小平、林彪,就根本搞不清楚谁是谁。现在又加上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一下子多了四个,更令她糊里糊涂。有人告诉她,江青是个女人,是毛主席的老婆,另外那三个都是男的,都是很大的官,她就好像豁然开朗地说:“是不是因为毛主席死了,江青就去偷汉子,而且偷了三个?看来,江青这个婆娘是太骚了。”吓得她旁边的人立刻去掩她的嘴都来不及。 
    黄秀芳的天性就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种没心没肺的禀性,使得她在二十多岁时身体就有了横向发展的迹象。她常说,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的顶着呢,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勉强读完了初中,一是因为文化大革命爆发,二是她的学习成绩很不值得称道,三是她自己也早就无心向学。凭着做厂长的父亲的关系,她不用像一般人那样被赶到农村,而是很早就成了一名工人。与周围的人们比起来,她基本上可以说是没有吃过什么苦。就算她父亲因病去世,她也难过了不到几天,开完追悼会后,有一个工友想安慰安慰她,跟她说几句热心的话,谁知她反而劝起对方来:“你们也不要太难过了,我爸那病是很疼的,活着好辛苦,死了就解脱了,所以我觉得这是好事呢。”弄得人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今天参加这样一个全市性的十万人大会,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进入不了角色,站了半天,游行了半天,她仍然搞不清楚这个会上讲了些什么,或者与自己的生活有多少关系。当她的同伴张春芳问她为什么老是抿着嘴暗暗发笑时,她就嘻嘻地笑出声了:“你没看到吗,那个带大家喊口号的领导,好年轻,好英俊,好有派头哩。而且,你看他的双眼,有点像我们厂的陈大荣呢。”
    张春芳揉了她一把,啐道:“你这个死女包,春心动了是不是,想嫁人了是不是?”
    “你才是想嫁人了!你看看,你的高佬胜就在前边呢。”黄秀芳边说边伸手在张春芳的腋下揉了一把。俩姑娘竟然不管不顾地在大庭广众中闹开了,直到惹得周围有人小声斥责才静下来。
    张春芳说得没错,她的确是想嫁人了。
    自从那天晚上在玉台山的“一洗红尘”处与陈大荣有了那种事以后,好多天她都处在一种甜蜜蜜的感觉中,丝毫也没注意到陈大荣是不是跟她想的是一样。她是平庸的,和很多平庸的中国姑娘一样,尽管从小就受到“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的教育,但内心深处却总是渴望嫁一个能干的男人,组织一个有情有爱的小家庭,从而寄托自己的一生。功名利禄完全是男人的事情。可以说,是黄秀芳首先看上并较为主动地去追陈大荣的,她为自己能躺到这样一个男人的胸膛里而陶醉。尽管那天在玉台山上自己的肉体并没有什么快感,甚至还有痛楚,但她精神上的快乐却是无法言喻的。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与陈大荣分开。然而,当她从甜蜜的梦中醒来时,却发现,陈大荣失踪了!
    陈大荣到哪里去了呢?黄秀芳左右打听,得知的是他根本就没有请假,隔天找个借口到他家里问,结果也是不知道。后来她又听说丁昌也失踪了,便在一天下班后摸到平安路丁昌家中,碰到的也是关门闭户人去楼空。
    他们不声不响地去了哪里呢?黄秀芳也想过是不是偷渡出境了,但觉得不大可能,因为偷渡多是一些没有职业且生活无着的人才会铤而走险,他们俩,不管好歹,都是响当当而名正言顺的工人,怎么会干这种事呢?要知道,中国是按照毛泽东“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来行事的,当了工人还是很光荣的一件事,尽管具体到每一个工人,从来就不知道如何去领导一切。
    就这样带着满腹疑虑,又不能向别人诉说,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黄秀芳变得有点沉默了。今天离开那单调的流水线,参加这么个大型会议,而且还游行,才使得她的暂时忘记了陈大荣失踪的事,心情逐渐开朗起来。谁知在会上见了李志流,觉得他的相貌身材眼神真的与陈大荣相像,就脱口与自己的女伴说了出来。
    游行完毕后,黄秀芳意兴阑珊地和厂里的工友们回到工厂。一进厂门,传达室的老伯却叫住她:
    “黄秀芳,今天上午有人打电话找了你几次,后来我告诉他,说你在中午吃饭时会回来,他说到时再打过来呢。”
    “谁打电话找我?”黄秀芳疑疑惑惑地在传达室坐下。
    不一会,果然电话铃响,黄秀芳赶紧抓起听筒,才“喂”了一声,对方就惊喜地说:“可把你找到了。”
    一听到丁昌那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四周环顾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你去哪里了?陈大荣呢?”
    丁昌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大荣出事了。我现在在香港,是和大荣一起去的。但大荣被香港警察抓走了,我们救不出来。现在打听到,已经押回大陆了,关在深圳的看守所。我找不到别的人了,就请你想想办法,千万救他出来。”
    黄秀芳挂了电话,脑袋还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震撼得眩眩乎乎,一下子竟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3 9:46:47    跟帖回复:
       第 5


    只有失去过自由,才能真正明白自由的可贵。陈大荣现在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当他被香港警察移交给大陆公安后,他松了一口气,几天来的经历,就像一场恶梦一样在脑子里萦绕不散。
    从被带进香港的一个警察所那一刻起,陈大荣就知道,自己这次偷渡行动中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发生了,在即将成功之时,突然彻底失败。这一失败,不仅意味着自己愿望落空,还意味着自己为这一愿望的努力和付出全部白费,更意味着自己以后的命运不知会变得多么恶劣。
    “操他妈的,我怎么就这么倒霉!难道天要灭我?”孤独地蹲在拘留所,陈大荣感到异样的可怜和无助。
    好在香港的警察挺文明的,吆喝当然少不了,但基本上没有人打过他,而且还管吃,早餐有牛奶喝,比在自己家还要好一些。但陈大荣不知道自己下一刻将有什么境遇,心中始终充满了恐惧和担忧,甚至惶惶不可终日。这样过了几天后,香港警察突然叫他上了一辆车,载着他在香港周围兜风。   从新界出九龙,沿着弥敦道,慢慢地驶过油麻地、尖沙咀、旺角等区域。有一名女警察一路上像导游一样给他介绍沿途的风光和著名的景点,如果不是手上还戴着亮闪闪的手铐,他晃晃忽忽的简直以为自己成了贵宾。而对着车窗外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除了张大嘴巴啧啧称奇以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接着车子进入了一个长长的海底隧道,穿过了维多利亚港湾,驶进了香港岛。当车子沿着湾仔、铜锣湾、中环、西环兜了一圈以后,又开上了太平山顶,停下来。接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拉着陈大荣一起下车。   香港真不愧为嵌镶在南中国海的一颗明珠。在太平山顶,极目远眺,香港正像一个雍容华贵的女神,伫立在一幅无边无际的天鹅蓝绒布之上,风情万种,美丽妖娆,富贵豪华。   但香港却是被英国人用野蛮的侵略战争强行夺去的中国土地!陈大荣的心被眼前的景象猛烈冲击着,不平且无奈地想道,还有澳门,也是被葡萄牙人无理霸占的中国土地!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令陈大荣在诧异之余又百思而不得其解,为什么在异族人的管治下,我们的土地却能变得更加繁荣富裕?而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共产党所统治的地方,却成了贫穷落后的代名词?陈大荣的心在刺痛,为什么这样的好地方就与我无缘?   感慨了一会,陈大荣才警觉起来:香港警察为什么拉着我周围转?难道要杀我?啊,这可能是让我死前多看这个世界几眼!   一种高度的恐惧从心底升起,一阵寒意袭上心头,他不由得哆嗦起来,战战惊惊地说:“你们能不能放过我,只要不杀我,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真的还不想死呢。”说着,他突然涕泪交流嚎啕大哭,双膝一软,就跪着朝那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叩起头来。   “干什么干什么,”那个男警察连忙拉起他,“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呢?神经病!”   那个女警察瞥了他一眼,叹口气说:“真可怜,都吓成这个样子了。……告诉你,因为上级有令,我们现在在把非法入境者遣返之前,都带他浏览一下香港市容。没有别的意思,你放心好了。”   陈大荣疑惑地看着他们,慢慢地,好像有某一根神经被突然触动,干脆就大哭不止。    在被遣送过了深圳的罗湖口岸之后,陈大荣想,恶梦终于结束了。不料,对他而言,真正的恶梦才刚刚开始。   看守所是一间废弃的军队营房,上下两层,每层有三四间房。四周都用铁丝网围着,网内是一片荒野湿地,疏疏落落地长着丛丛杂草,只有一条小路通往远处的哨卡。   陈大荣与七八个被遣返者关在同一个房间,为了便于下一步的处理,公安按地区把这些遣返者关押,这些与陈大荣关在一起的全都是来自丰江一带的人。在关押室里,用砖头支着几块木板再胡乱铺着几张肮脏破烂的草席就是他们的床,墙角处放着一个大尿桶,整个房子里充满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一个肥头胖耳的家伙眯着小眼睛打量了陈大荣一下,说:“喂,新来的,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陈大荣觉得莫名其妙,回答了一声,然后在心里说,你不也跟我一样被关在这里吗,怎么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你不懂我就教你,快把身上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送给我们的龙哥!”另一个留了小胡子的家伙厉声喝道。   聪明的陈大荣一见这阵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用脚感觉了一下鞋里的金链硬硬的还在,便低声说:“我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   那叫龙哥的胖家伙哼哼地站了起身,说:“看来你是瞧不起我的了!”   他的话音没落,小胡子和另外几个人一涌而上,把陈大荣按住就拳打脚踢。陈大荣有生以来哪里经历过如此阵势,当下里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噢噢大叫。   等到管理人员闻声赶来制止时,陈大荣已经早就鼻青脸肿,嘴角还流着血。他害怕极了,声嘶力竭地喊:“救我!救我!”   那管理人员朝龙哥喝了一声:“你又搞事了吗?”   龙哥马上满脸堆笑地说:“哪里哪里,我最老实了,不信,你问大家!”   另外几个人立刻说:“是的,我们可以作证,龙哥根本就没有动过他!”   陈大荣生气地说:“他是没动过我,但他叫你们打我!”   谁知那龙哥仍旧笑嘻嘻的说:“瞧你这孩子说的,你这么白白嫩嫩的,我怎么会舍得叫人打你呢?哈哈哈……”   其他人也跟着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管理人员见状,就说:“别闹事了,要不就把你们关得更久。”   晚上,有人送饭来了,每人一盆米饭,一点菜就盖在饭面上。
    陈大荣是最后一个取饭的,他刚端了盆子回到自己的“床位”,小胡子就一手把他的盆子夺了过去。陈大荣愤怒地盯着他,他却毫不理会,殷勤地把陈大荣的菜拨到龙哥的盆子里,然后呸呸地朝陈大荣的白饭里吐了几口唾沫,才挑衅地把盆子扔回去。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陈大荣跳起来就把饭打掉,并给小胡子抡了一耳光。小胡子冷不防的,打了几个趔趋才站住。他愣了一会才说:“好啦,反了,你小子竟然打我!”
    当即就与其他几个人一起扑过来,给了陈大荣一顿狠揍,打得那陈大荣连叫都叫不出来。他们还不解气,又从地上捡起那些混了泥沙的饭粒朝他嘴里塞。
    龙哥见状,走了过来,说:“你们也太不懂事了,光让他吃干饭怎么好咽呢?看我给些汤他喝喝吧。”
    说完,就解开裤裆,掏出那小便的家伙,冲着躺在地上的陈大荣的嘴滋滋地撒起尿来。陈大荣因为被人按着,挣扎不开,竟然咕噜咕噜的连喝了几口。
    传说中喝尿能疗伤,不知真假,但这次陈大荣被打得这么伤,却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说不定就与他喝了尿有关。陈大荣感觉着口中又腥又咸又涩的滋味,难受得在心里想道,操他妈的,我这次真的掉进地狱了,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有命出去。
    灾难还没有完结。夜里,陈大荣觉得自己四肢无力浑身酸软,竟然发起高烧。正当他难受得要命之时,却有人在黑暗中把他掀翻,然后把他的裤子褪了下来,他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也无力挣扎,就任由那人折腾。一阵悉悉索索之后,那人已从后头趴到他身上。他的意识还模糊不清时,突然有一根硬硬的东西顶在后面,当他觉得肛门一阵撕裂般的刺痛,那人已对他实施了强奸……
    因为痛楚,也因为耻辱,陈大荣昏了过去。当他在第二天清醒时,他甚至渴望龙哥他们快点把自己杀死。然而,可能是见到他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太可怜的缘故,龙哥那帮人反而停止了对他的迫害和折磨。因此,他得以苟延残喘,保住一条小命。只不过他心里清楚,如此没有任何尊严地活着,真正是生不如死。

    陈大荣是在上高一时碰到文化大革命爆发的。当时整个社会局面一片混乱,毛泽东为了在权力斗争中扭转被动的形势,利用自己在中国人民心目中崇高的威望,不顾后果地发动了民众的全面内战。学校里也乱哄哄的分了旗派、赤派等好几个派系,各自都标榜自己才是真正拥护毛泽东的,互相真枪实弹地打了起来,至于死伤了多少人就不得而知。书是没得念了,陈大荣本来也想参加战斗,找过比自己高一班的旗派总司令廖平平,但廖平平瞅了他一眼,说那些司令、参谋之类的职位早就被其他同学所占,他只能做一个小喽罗的角色。他一气之下就什么都不做了,干脆回家当逍遥派,带着弟弟们整天捕鱼捞虾捉草蜢。
    胡胡混混地过了两年多,那些血气方刚的红卫兵们的激情逐步消退了,毛泽东一声“知识青年必须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指示,又形成了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这次陈大荣也无法逍遥了,他也和其他同学包括廖平平他们一道,被下放到新平县插队。
    在那个每天就算累死累活也赚不到一斤盐钱的乡村中干了半年,陈大荣给自己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回城!
    当时回城要么装病,要么招工,而实现这两条都得有可靠的社会关系。他分析了自己的形势,知道自己在这些方面的资源是几乎没有,所以只好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决定主动出击。
    丰江市是个老工业基地,在六七十年代,收音机、录音机之类无线电产品在全国都小有名气。陈大荣在读书时就喜爱无线电技术,经常到这些工厂去玩,从中偷偷地学习。有一次学校组织学生到在无线电三厂参观学习,这家厂的黄厂长认识了陈大荣,与他聊了几句有关技术问题,很称赞他聪明伶俐,并说欢迎他读完书以后到他们厂工作。就凭着这一点,陈大荣觉得自己是有希望的。
    陈大荣通过很曲折的途径了解到那位黄厂长爱喝两口,而且特别喜欢吃狗肉,就暗暗下了决心。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一无所有的他从乡下偷了一条大黑狗,用麻包袋包着,扛起来就走,步行了八十多公里,最后在天亮前赶到了黄厂长家中。当那黄厂长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着实为他的心思而感动。黄厂长的女儿黄秀芳通过关系逃避了下乡,已经是无线电三厂的工人,她见这个个子矮矮的青年人挺招人喜爱的,也红着脸要求父亲帮帮他。后来黄厂长果真出面帮他,不久就把他顺利地招进厂里了。
    在入厂后好长一段日子里,陈大荣心里都有点后怕:要是偷狗时被发现了怎么办?要是黄厂长拒收他的狗怎么办?而且在诱捕那条狗时,还被那畜牲在小腿上咬了一口,要是得了疯狗症怎么办?但他终究是福大命大,这么多的怎么办都不需要怎么办,他成了一个很受人羡慕和很受黄厂长器重的无线电三厂的职工,成了每月都能领到三十六元工资的人。
    当了工人没多久,陈大荣就很不满足于那三十六元了。他有无线电技术的悟性,在厂里干了几年,就对收音机、录音机之类电器技术很熟练了,所以他经常利用空闲时间,帮社会上的人修理这些电器,赚点外快。有时候,这方面的收入竟然超过那份工资。他充满信心,这样边上班边“炒更”,他的家一定会在经济上慢慢富裕起来。
    但是,陈大荣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一切经历,好像相互之间有联系,又好像没有什么联系。比如,要是没有文化大革命,自己可能就会继续读书,甚至会大学毕业,更厉害的可能会成为硕士、博士,就绝不会下乡,更不会偷狗,就不会进无三厂,不会认识丁昌,不会“炒更”挨批斗,不会去偷渡,不会被抓,不会把命丢在这臭气薰天的鬼地方!想到这里,陈大荣的心顿时苦得不可名状。
    不是怕死,但这样死在这里,也实在太窝囊了。陈大荣痛苦地对自己说,一定要活着,绝不死在这里做一个孤魂野鬼……还有龙哥这帮“人渣”,自己能在死前轻易放过他们吗?陈大荣用尽自己微弱的力气,把牙齿咬得格格响。
    在香港警察把他遣返时,他就想到,回去后,厂里大概是容不了自己了,别人也可能瞧不起自己了,包括黄秀芳。但这是赌这一把的后果,他在事前是预料过的,自己愿赌服输。更何况,跑这么一趟,见到了香港、澳门,知道了世界上还有那么繁华的地方,自己也该付出一些代价。
    但是一千个一万个没想到,自己竟会落在这帮人渣手中,被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黑,天亮,轮流出现。清醒,糊涂,互相交替。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当陈大荣好像听到有人在唤他,并且弄清楚唤他的人是自己的女友黄秀芳时,就立即像一个在大海中快要溺毙的人碰到浮动物体一样,猛扑过去,死死抱住她的双腿,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3 9:47:3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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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正在起变化。
    已经熟习了文化大革命那一套政治运作方式的李志流,终于明确地认定了,中国的政治气候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先是中央里去年才打倒的邓小平出来了,后来又恢复高考制度,还召开科学工作大会,最后,在党的代表大会上,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国务院总理华国锋干脆宣布: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结束。
    一段时间里,李志流和丰江市的其他领导一起,主要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学习报纸、学习文件,跟文化大革命时的做法差不多一样,一切都波澜不兴的。但李志流心中清楚,现在的学习,跟过去绝对不一样,学习以后肯定还有动作。
    果然,没有多久中央就有布置,要各地联系实际开展整顿,清除“四人帮”在各地各领域的流毒,还要揪“三种人”:一是追随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造反起家的人,二是帮派思想严重的人,三是打、砸、抢分子。而李志流是受“四人帮”分子重用的“坐火箭式的干部”,会不会列进“三种人”的笼子里呢?
    改朝换代的态势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到这个时候仍没有找到应对措施则无异于坐以待毙。
     “人生的道路是漫长的,但紧要处却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在一个人年轻时。”大作家柳青说过的这样一句话,此刻李志流就深深地感到自己正处在这么一个紧要处。眼下,这几步如果走得不好,自己的多少美梦多少宏图大略多少灿烂辉煌都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在吴中生副主任家的客厅里,忧心忡忡的李志流正在非常虔诚地聆听吴副主任的教诲。
    “你算不算三种人?我看这要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如果说你提拔得快,这绝对不是你的过错,你的确在很多方面都表现得比别人优秀嘛,而且你又没有造反,又没有打、砸、抢,仅凭升得快怎么就能认定你是三种人呢?说快,你比我在部队时升得快吗?文化大革命时周总理就说过要保护干部,现在也不能以一些莫须有的罪名随便搞倒我们的干部呀,尤其像你这样优秀的干部,这是我们革命的宝贵财富!这个观点,在班子会议上我是要说的!”
    吴副主任的一番话,说得李志流热泪盈眶,他激动地紧紧握住吴副主任的手,说:“吴主任,我,我不知向你说些什么好,我的前途和命运,就全靠你了,我这,这就给您叩头!”
    说着,李志流的膝盖就像装了弹簧似的,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捣米般的叩起头来。
    吴副主任嘴角里露出一丝一闪而过不易察觉的笑容,马上就着急地扶起他:“你这是干什么呢?你怎么能这样?”
    李志流仍然激动不已:“在这个世界上,知我者,就只有吴主任您了!我发誓,今后,您老人家有用得着我的,我这一百多斤就是您的!”
    从外面买东西回来的梅玲玲推门进来,正好撞见了这感人的一幕。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才开口说:“哎哟,李书记来了!你真是稀客呀,都记不得我们老吴了!”
    李志流吃惊地看着梅玲玲,心里说,这是哪跟哪呀,她竟然老吴老吴地叫了,而且叫得那么自然!一转念头,李志流立刻喜形于色,说:“小梅,你怎么这样冤枉我呀,我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们,但不敢老来打扰呢。”
    “哪里的话,”吴副主任也笑呵呵地说,“玲玲,今天就搞几个好菜,我和小李喝他几杯!”
    梅玲玲妩媚地笑笑:“是。我的父母官来了,我岂敢不尽力!我要亲自下厨,弄几个家乡小菜招待招待李书记!”
    李志流哈哈大笑起来:“这样一来,真把我惭愧死了。我还没有孝敬你们任何东西,却老在这里骗吃骗喝……”
    大家都开心地笑了,李志流心里这几天的忧虑,似乎都随着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餐在一片欢乐的气氛里进行。宾主之间交杯换盏,互相祝福,互相勉励,谈笑风生,简直可以说,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

    近十点钟,李志流才告辞出门。梅玲玲送到门外,李志流四顾无人,才笑着对梅玲玲说:“你真行呀,快告诉我,现在可不可以称你为吴夫人?”
    梅玲玲说:“你是不是要笑话我?……”见李志流停下脚步,就说,“你陪我走走,边走边谈吧。”
    和风缓缓,树影婆娑。在朦胧的街灯下,梅玲玲的身影如同一幅十八世纪的欧洲油画,不很清晰,却有一种慑人心魄的美感。尽管李志流早就知道她很漂亮,却碍于身份,从来不曾细致地端详过她,不曾想,今天借着几分酒意,却发现她竟是美得如此动人,美得教人心痛!
    在李志流三十岁出头的人生中,有两个女人让她印像深刻。一个是造反司令廖平平,他很欣赏她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但又觉得她有勇无谋,而且她的相貌一般,当他发觉她可以作为自己的垫脚石时,就毫不犹疑地踩了上去。另一个是他现在的妻子,长得很漂亮,也为他生下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但不知是否时间长了,他总觉得自己的老婆很平庸和无见识,丝毫不能使自己产生一点激情。好在他认为自己的人生目标不应该在儿女感情方面,对这些情情爱爱的问题不能要求太高,所以平常的日子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今天,这样与梅玲玲并肩在朦胧的夜色中漫步,他的心却有了一种异样的冲动。这种冲动从心灵深处生成,在他的肉体中蔓延扩散,直到充满了他整个人。他惊叹,生命中竟然还有这么美好的一种感觉!
    梅玲玲说:“李书记,……好,我就叫你志流吧,可能你是不会知道的了。在少女时代,我就有很多幻想,我渴望站在天空中,俯视着这个世界,看尽芸芸众生的离合悲欢,我就那么洒脱地指点江山;我还渴望有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陪着我,共同享受每一个浪漫的早晨和黄昏……终于有一天我见到了你,”她忽然停住脚步,盯着李志流,“你知道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李志流吃了一惊,愣愣地:“这……”
    “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家室,而且你也不一定看得上我,但我不管,我喜欢自己爱你的那种感觉。我从来不敢对你说明白,我不愿意因为这些事而对你产生什么影响。我宁愿远远的看着你,把你藏在心的最深处。”
    李志流一阵激动,歉疚地说:“对不住你了,我真不知道。”
    “这又不是你的错,有什么对不住的。”梅玲玲凄然地笑了笑,“大概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吧。……当初你送我到省城工作,我还不理解其中的意义,以为就一般地做好工作就行了,但是,后来我就想到,吴中生目前发展的潜力还很大,我现在的角色对你个人非同小可呢。所以,我决定就把与吴中生的关系发展到最密切的程度,全身心为你保驾开路!”
    “玲玲!”李志流忘情地捉住她的双手,感动地说,“玲玲,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为我?”
    梅玲玲的一双小手被他紧紧地握着,柔若无骨。她丝毫没有动弹,就让他紧紧地握着,自己则感受着那双大手中传来的男子的阳刚气息,这种气息令她慰籍,令她向往,令她陶醉,令她眩晕。
    慢慢地,一股激流从二人的内心中升起,他们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呼吸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李志流两手稍一用力,梅玲玲娇小的身躯就全部扑到了他的身上。
    “啊,志流,志流。”梅玲玲近乎呻吟地呼唤。
    李志流本能地伸开双手,就把她紧紧地搂在怀中,两个人滚烫的嘴唇接着就如饥似渴地粘到一起了。
    也许这一瞬间就远胜于永恒。但李志流很快就清醒过来,身体仍然颤栗不已。他环顾四周,幸好无人,就轻轻地推开梅玲玲:“玲玲,玲玲,别这样。”
    梅玲玲也清醒过来了,抬手擦了擦激动的泪水,说:“是,对不起,我……”
    李志流温柔地说:“别说傻话。我太感谢你了,只是,让你这样,我有点于心不忍。玲玲,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这全都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今后,你就好好地为你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吧,不要想我,我会永远向着你的,你心中知道就行了。至于眼前这一关,我也会帮你好好跨过去的。”
    李志流说:“我实在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才好。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出来得太久了。”
    梅玲玲点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说:“志流,再亲我一下。”
    李志流就捧起她俏丽的脸庞,深深地吻了下去。……之后,梅玲玲用力推开他,说:“够了,有了今晚,我这辈子就不冤了。”说完,她便连头都不回一下,一溜小跑地走了。
    李志流呆呆地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景,内心中百感交集,眼角中悄悄的挂上了两滴冰凉的泪珠。

    也许李志流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虽然很紧张地审视形势、分析形势,希望凭着自己高超的智慧一路顺风,但有些东西人算不如天算。比如他从省里回来以后,就注意尽可能低调一些,少惹人注目一点,平平稳稳地过了这段时间再说,谁知,他所管辖的新平县却有人造反,把匿名揭发信寄到省领导手里,说他李志流就是“三种人”,不揪出来就不可能深入揭批四人帮。这样,吴中生努力想冷处理此事都变得不可能了。
    消息传来,李志流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虽然挂了丰江市委常委一职,但日常坐班还是在新平县的,有时党委另行布置则是另一回事。当了县委书记一年了,他自己都想不起自己做了些什么事,现在却要等待上头对自己进行处理,心中的滋味的确难受。他想,那些犯人在等待判决时,其心情大概也就这样了。
    官场的事,自己多少都算有些经历,一旦栽倒,想翻身就不容易了。如果让自己重新回到起点再来过,不仅过去的努力和付出全部白费,而且起点就比人家低,想出类拔萃就难上加难了。假如一辈子就那么仰人鼻息,那还活个什么劲呀!李志流越想越伤心,孤单、苦闷、烦恼、焦虑就像几条毒蛇,不停地噬咬着他,使他坐卧不宁,饭也不想吃,几天时间里就瘦了一大圈。
    “你就别当什么官了,就找个干得来的职业,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有多好!”他那在新平县人民医院当医生的妻子赵洁搓着双手劝道。她经人介绍认识了李志流,很为他的精明能干所吸引,李志流也为她的美貌和娴静所倾倒,俩人称得上是一拍即合。结婚几年,她几乎从不过问他在官场上的事情,夫妻之间一直都客客气气,相安无事。这次见到丈夫确实太不对劲了,才忍不住说了一句。
    但李志流却白了她一眼。
    他知道妻子是关心他,但这种关心是他不需要的,他不能认同她的观点。他心里说,都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就这样的不明白我?我是那种平平淡淡过日子的男人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直抽到口里发麻发苦。

    “老吴呀,这事咱们可不能撒手不管呀,”在吴中生卧室的大床上,在给吴中生捏了一阵肩膀和脖子之后,梅玲玲娇嗲地把头埋到他的胸膛上,“别说李志流的其他好处,就说咱们俩,没有他,我们还不认识呢。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说说,在你所认识的大官中,有几个水平比他高?有几个能力比他强?你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家搞掉?”
    吴中生陶醉地抚弄着她一头浓密和柔软的长发,一下又一下的把玩着,他很喜欢她头发的淡淡香味和轻轻扎在脸上的感觉。
    妻子去世以后,可能是因为年纪的原因,他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发觉自己对性已经没有兴趣了。每天的生活就是工作,吃饭,睡觉,简单得近乎机械程式。他感到很悲哀,尤其是在有时洗澡时,他摸着自己胯下那好像没有感觉的器官,一种男人的悲哀就会笼罩他的全身心,把他的情绪都搞得坏坏的。李志流送了梅玲玲来帮助做家务琐事,他只是觉得自己的生活确有这个需要,但当时绝对没有更多的想法,虽然梅玲玲是那么的年轻貌美和富有气质。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梅玲玲会主动地“勾引”自己,更想不到她会那么直率和直接。当时他很为难地告诉她不可以时,她就说有什么不可以,我们自己愿意,也没碍着谁跟谁,她还说就算是我求你,他说自己已经不行了,她说怎么会呢,就脱光了二人的衣服抱住他,就那么全身心的投入。奇迹就这样产生了,他的心脏砰砰砰地猛烈敲击了几下,身体变得热血沸腾,那个器官的弃用已久的功能立刻就恢复了。
    当他爬起身注视了一会床单上那一滩鲜红之后,就流着泪说,玲玲,我谢谢你,接着就抱起她那美丽的胴体,抱得好紧好紧,几乎要把她的肋骨都压断。他对自己说,有生之年,我不好好爱护这个女孩就不是人!
    “你别急呀,我又没说不管。”吴中生在梅玲玲腮边亲了一下,“这件事是有一些难度,但还是可以尽可能地争取最理想的结果的。明天的班子会议,我主动把这件事提出来,并亮出我的看法,其他人只要既不是跟他有仇,也不是跟我有仇,一般就会顺着我的意思通过的。”
    “你就这么有把握?”
    “这些你就不懂了。你想想,对我们这班领导来说,他李志流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角色,弄不弄掉他其实对我们都没多少影响,这次中央说清除三种人,并没有死指标,搞多一个搞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如果不是很有必要,大家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梅玲玲高兴起来,说:“那这就全靠你了!”
    “但也得有心理准备,因为他这事毕竟是从下往上捅出来的,如果一点都不动,恐怕也难于说得过去。”
    梅玲玲亲了他几下,说:“我相信你一定会处理得最好的!”
    “是吗?就这么信任我?”吴中生很男人地笑着,翻身就把她压到下面,房里很快就响起了梅玲玲的娇喘绵绵和呻吟阵阵。

    李志流在度日如年的状态中过了一个多月,上级的处理终于下来了:免去新平县委书记的职务,保留丰江市委常委职务,立刻离岗,到省委党校学习三年。
    放下电话听筒,他激动地在家里跳起来,边跳边嚷嚷:“家山有福,祖宗显灵了!家山有福,祖宗显灵了!……”
    赵洁吃惊地从厨房跑出来看他,竟被他一把抱住,吻了一脸口水。然后,他就用双手捂着脸,哇哇地放声大哭。
    李志流的激动是有道理的。对他的这个处理,舍小留大,还可以暂时躲开那些对自己不利的纠缠,确实是出乎意料的大好事。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他轻松地过了这一关,在保存实力的同时,还占领了一个新的制高点,实在是喜出望外了。所以他当即就收拾起行李,到市委组织部转了介绍信,就什么人都不见,很快就奔赴省城,到省委党校报到了。
    一安顿下来,他当然立刻拜会吴副主任,千恩万谢之类的话语自然不能少说。之后,他就潜下心来,真正的认真看书学习。反正自己还年轻,耗掉几年时间用在学习上,应该是很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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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作家文仁武开心得意了没有多久,就碰到了一件非常不顺心的事。
    上次,在省领导吴中生的关心和过问之下,长篇小说《大地风雷》终于出版,厚厚的一大本,捧在手中,文仁武开心得手足无措。
    他带了几本书回报社,分别写上“请×××指正”之类的话,意气风发地签上自己的大名,就恭恭敬敬地逐个送给报社的领导和同事,赚来一连串的夸奖和赞扬。“大作家”的名份和地位基本确立以后,他生活中似乎多了一件事,就是见了人就追着要求人家给他的书提意见。
    开始时,不少人都老老实实地赞扬他一番,礼貌地指出一两点不足。后来,别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其它的事情了,他的兴奋点却仍然未过,仍然不断谦虚地要人家谈他的书,人家就觉得有点烦,都想避开他,实在避不开时,他们就干脆说,还没有时间看他的书。而事实上社里大部分同事都对他的书都不感兴趣,见他纠缠得厉害,有人就煞有介事地问他得了多少稿费,自己私人收了是不是合理。他觉得丧气,又觉得受了侮辱,对周围的人都产生了恨意。
    他推开社长的办公室,愤愤地说:“社长,我要向你反映,社里的人这样对待我是不公正的!”
    “怎么对待你了,坐下来慢慢说。”
    “我出了一本书是不是?我是人才是不是?可是大家都为此不理睬我,疏远我,孤立我……按理,我做出了这样的成绩,社里总该提拔我吧,起码应该让我当个副总编辑吧,但现在,不但不提我,还怀疑我得了多少稿费,你是知道的,我出这本书是没有稿费的!”
    社长安慰他说:“你别激动,提不提你是组织上的事,你要相信组织会考虑到每一个同志的。”
    “我不相信你,你不看我的书,你们都像四人帮那样对我进行政治迫害!”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没提拔你就是对你政治迫害?……告诉你,你那本书我翻过,完全是鼓吹四人帮那一套的,你还想用它来捞资本?”社长也生气了。
    文仁武见社长如此说法,气得跳了起来:“好,好,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告诉你,我要控告你,你把我们知识分子当什么了,还当‘臭老九’,还要打击迫害!”
    社长哭笑不得,只好拉开办公室的大门,请他出去。
    “我偏不走,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
    “那好,你不走,我走。”社长气呼呼地摔门而出。
    第二天,报社人事科的人把文仁武找去,告诉他,报社不再用他了,让他立刻收拾东西,回原单位工作。
    文仁武没想到自己刚刚有了一点成就便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心中悲愤异常。他不吃不喝了一整天,然后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自己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失意的文仁武就这样结束了自己被借调的生涯,离开自己喜欢的省城大都市。

    比较起来,陈大荣不仅是失意,而且是失魂落魄。
    一如他自己所料,回到丰江市以后,他立刻变成一无所有了。偷渡出境,现在是差不多等同于叛国投敌的,幸好此时好像也不怎么往深里追究,但厂里要开除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的了,他知道邓卫东书记早就不喜欢自己,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一切处理。这些日子里,高考制度恢复了,上山下乡政策改变了,一些“老三届”的同学考大学的考大学,回城的回城,人人都喜气洋洋。陈大荣知道自己根本过不了政审关,就对考大学一事一点都不敢指望,干脆连名都懒得去报,终日在街上徘徊,思谋着如何生存下去。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美丽的阳光照耀着丰江大地,却照不进陈大荣小小的心灵,他的心依然是那么阴沉和忧郁,致使他除了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以外,简直就再也找不到别的什么事来干干。母亲一大早就去沿街收屎收尿了,大华拿了网兜之类的工具去郊外摸鱼捞虾,大富、大贵说是去学校念书,但实际上鬼才知道他们真正死到哪里去疯玩。从那张用砖头支撑着几块木板而成的床上爬起来以后,陈大荣胡乱地吃了几个蕃薯,又百无聊赖地往街上踱去。
    在建设路与胜利路交叉的长途公共汽车站前,有几个人围着一个中年汉子。此人四十大几岁的样子,只背着一只褪色的军用背包,他脱了一双破旧的解放鞋垫在屁股下,坐在街边,面前摆了一盘象棋残局,让围观的人随便挑红方或黑方,与他对弈。如果挑战者赢或和棋,他就赔人家两元钱,否则,挑战者就要赔他两元钱。很明显,这种赌博的条件对他不大有利,但他似乎很开心,笑嘻嘻的乐此不疲。
    陈大荣站在那汉子旁边,非常耐心地观察着。半天下来,他发现,那汉子大约跟五六个人比过十几盘,却是没有一盘失手。“他是怎样确保自己不输的呢?”看着人家这么容易来钱,他心痒痒的,就一声不吭地蹲到旁边,继续观察。
    “马二进三,炮2平5,车九退六,士4进5,将五平四,兵3进一……”每局棋长则十来分钟,短则一两分钟,结果都相同,就是挑战者嘟嘟囔囔地掏钱,那汉子边说不好意思了,边收钱放到旧军用背包里。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背着行李从车站里出来,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还早,就走到那个象棋擂台边。他见有一人正在与那汉子对弈,就在一旁观看。
    谁知看了没几步棋,他就忍不住了:“你这步棋怎么能这样走呢?快放下,跳马!”
    那人白了他一眼,犹疑了一下,就放下原来拿在手中的棋,跳马了。
    不一会,他又急得不行了:“哎哟,你这样的水平怎么还敢跟人下棋?真臭,真臭!”
    那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就跳了起身:“你他妈的嚷嚷什么?老子偏要这样走!”
    “那就输死你!”
    “输死关你卵事!”
    他们起劲地对骂着。陈大荣留意到,那摆摊的汉子始终都微笑着,一言不发,直到他们都快要打起来时,他才拦住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位兄弟瘾头这么大,下一盘就和你来怎么样?”
    “来就来,难道怕你吗?”说完,他就把人家的棋搅乱。那人还想跟他闹,被众人劝说着才作罢。
    那中年汉子摆好棋,让他挑一方。他略一观察,就挑了红方。他怀着十足的把握走了没几步棋,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将死了。他不服,提出重下原来那个残局,而他继续要红方,那汉子同意。他换了一种走法,又下起来,但这次更快,四步棋就被将死了。他脸色通红,心中仍不服气,要求再一次下这个残局,而他改为要黑方。然而不幸得很,那汉子的走法与他刚才很不一样,十来步以后,他的“公仔头”又不能动了。
    好一个有耐力的人!他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十几盘下来,自己都晕头转向不知头尾了,还仍然说不服。
    那汉子见他这样,就说:“不下了,你先把这十几盘棋的钱结了吧。”
    他这才摸摸口袋,说:“哎呀,我身上只还有十元钱。”
    “那你还跟我下?欺负人是不是?”
    “哪里哪里,我是一时情急,忘记这码事了?”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行李上乱翻,“可不可以这样,我这里还带着几本书,是我写的,就送两本给你顶账,行不行?”
    那汉子接过那两本簇新的《大地风雷》,翻了翻,说:“你就叫文仁武?”
    “是的,是的。”他赶紧说,“我是丰江人,原先被《农民报》请去当记者,我嫌没意思,现在打算回丰江二中当老师。”
    “哦。”那汉子打量了他几下,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就算了吧。现在天也快黑了,我们就一起到小饭馆里吃个饭,喝它二两,怎么样?我请。”他转过身,对着陈大荣,“还有你这位兄弟,陪了我一整天,我佩服你的耐性哩,你也一块去,好不好?”
    陈大荣和文仁武互相望了一下,都点头同意。

    三人在饭馆里坐下,随便叫了几个菜和一瓶双蒸米酒,就相互毫无拘束地碰杯喝酒。两杯下肚,那汉子就把话匣子打开了。
    “两位老弟,不瞒你们,我所摆的象棋残局,都是经过好多人费尽心机研究出来的,看上去简单,但每步都有上百种变化,而其中却只有一种是正确的,这唯一的正确走法,又是看上去很不起眼甚至是比较蠢的,不容易找到,退一步,就算你撞对了一步,也未必能撞对下一步,如果不是专门研究,一般人走对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我用这个方法谋生,至今还没有碰到过一个能破解的。”
    陈大荣和文仁武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陈大荣笑着说:“我看了一天,有一个局能破你。就是那个中宫炮对屏风马的残局。”
    “真的?”那汉子有点惊讶,“我们现在就边喝酒边试试。”
    陈大荣说:“好的。”就闭上眼睛,“我取红方,炮五退二。”
    那汉子也闭上眼睛,答道:“卒1进一。”
    陈大荣接着道:“帅四平五。”
    “啊,你……,好,我继续卒1进一。”
    “兵五进一。”
    那汉子睁开眼,笑着说:“不用走下去了,我知道,你真的能破解。你平时也经常研究象棋吧?”
    陈大荣说:“我不会下棋,但今天看了一天,也想了一天。”
    “好样的,你是个有天才的人,看来,你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呢。”
    说到前途,陈大荣唉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文仁武见他们谈得越来越投契,而且还不用摆棋就能下棋,心中有点不大愉快,就说:“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呢?总不会是以下棋为生的吧?”
    那汉子就说:“实话告诉你们,我是一个大右派,先被下放到新平县的农村,文化大革命中又被抓去坐过牢。现在我孤身一人,整天在丰江市上访,要求对我平反,其余时间就以摆棋局混两个饭钱。我名叫周日光。”
    文仁武说:“你就是以前报纸经常批判的,文化大革命时说是刘少奇在丰江市的代理人,五十年代末的丰江市市长周日光?”
    周日光说:“正是敝人,不过那时的丰江市只管现在市区这一块,是个县级市。”他停了一下,冷冷地说,“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担心受我影响,那我们就此别过,今后谁也不认识谁,今天的事就当作从未发生过。”
    文仁武讪讪地说:“哪里哪里,不过我今天确实还有点事,刚回来,总要安排一下的。”说完就起身告辞了。他边走边骂自己,怎么就跟这些人混到一起了。
    周日光笑微微地对陈大荣说:“你也可以走了。”
    陈大荣两眼茫然:“走?走到哪里?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到哪里。”
    “你不怕我这个坏人连累你吗?”
    “你是坏人?……如果你也算坏人,这个世界就没有好人了。”
    周日光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说:“那就继续喝吧!”
    “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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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交替,寒来暑往,时间按照它固有的规律慢慢过去,一切都很平淡。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中国的政治天空却是继续风云变幻,一点都不平静。在学校学习的李志流为自己有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而庆幸,起码暂时远离了政治斗争的漩涡,权作局外人一样,躲在校园里安静地观察和思考。他平时很少与人交谈,除了听课,他更多的时间都是埋头在各种报刊杂志上面。
    在报刊上,各种政治势力的角斗日渐加剧。
    起初的调子是一切都要“按照毛主席的既定方针办事”,“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
    李志流却了解到,这期间,民间的呼声却与主流意识形态很不相同,据说北京西单民主墙上的大字报一篇比一篇尖锐地提出了要重新评价毛泽东这个人和过去的文化大革命之类的政治运动,认为毛泽东是四人帮的总后台,要批判毛泽东的封建帝皇行为和思想,呼吁建立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有人传说,这些观点和意见,在背后是得到邓小平的人撑腰的。在李志流所在的省城,南方大厦至文化公园之间的墙壁上和中山五路与北京路交界处,也贴满了每日都新鲜的大字报,发表着与北京西单民主墙类似的观点。几乎每个星期天,李志流都揣上几块干面包,在这些大字报前一站就是一整天。他还把一些新鲜的提法记到小本子上,回到学校仍然在不停地思索。这些观点令他想起了廖平平,不由得觉得怪诞,要是她现在才公开她的那些观点,又怎么会白白地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呢?看来,政治是无所谓对错的,只有合时不合时之分。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识时务者,在严重时就要赔上身家性命。
    文学在这个时期里也扮演了政治急先锋的角色,向来不怎么读文学书籍的李志流也读了不少在报刊上发表的小说和诗歌。一批以控诉四人帮极左路线为主题的小说公开发表,不时在全国引起轰动,作家们成了人民解放思想的启蒙者和先驱,一些文学杂志风行天下洛阳纸贵,作家这个行当也因此非常吃香,非常热门,很多社会精英分子一时间对此趋之若鹜,纷纷拿起笔来,使中国霎时平添了一批真真假假的作家。李志流严肃地阅读着这些作品,慢慢的,似乎对形势又有所把握,前段时间因遭受挫折而丧失的政治信心又逐渐恢复了。
    学习生活是平淡和平静的,虽然同学之间也有不少活跃分子争论一些敏感话题,但李志流基本上不参与,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就说自己要多听多思考,一般不谈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有生以来,李志流从未经历过这样轻松的和思想活跃的时期,甚至连很权威的《中国青年》杂志都以一篇叫做《人生的路啊,为什么越走越窄》的读者来信,而发动了一场全国范围的大讨论,很多新鲜的,甚至是闻所未闻的观点和看法纷纷在这份颇有影响的刊物上公开亮相。李志流惶惑地观察和思考着这一切,努力希望使自己的思想跟得上形势。空闲时,他除了上街看大字报以外,有时还会去一下吴副主任家里,到那里聆听一下吴副主任的教诲,而他与梅玲玲的关系,始终都“发乎情而止于礼”,再也没有出过轨。
    稍后一些时间,报刊上又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情况,就是由中央高层人物主导开展了一场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光明日报》发表了一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文章,国内其它报纸也陆陆续续地发表类似的文章。在这一轮宣传攻势下,各省、市、自治区和解放军各部队、中央各机关的头头脑脑都先先后后在报上表态,说是要解放思想,支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提法。这一场讨论,表面上看是解放广大党员干部的思想,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中央又要发生较大范围的权力角逐了,当然,这次角逐的胜方很早就让人预计得到,就是以邓小平为首的势力,这应该不算秘密。面对着这样如火如荼的政治生活,李志流终于认为自己已经找到感觉了,心中跃跃欲试。只可惜自己现在还是在读书,还没有让自己说话的机会。
    在真理标准讨论告一段落时,中国的政治形势已基本上明朗,人们的思想已经趋向统一,或者说,大局已定。为此,当权者抓紧时机,召开了中国共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改变毛泽东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基本路线,用官方的形式肯定了民间的呼声,确立以经济工作为中心,并提出了“实事求是,解放思想,团结一致向前看”的口号,希望以此稳定局面。然而,也许是因为压抑得太久的缘故,思想的闸门一旦开启,要想一下子再关起来却是非常的不容易。以北京西单民主墙为代表的民间思潮中,还有人不断地清算着中共当权以来的一些极左的思想和行动,包括中共发动的历次政治运动。其中对五十年代后期的那场反右派运动,很多反思者都认为是极左路线的开端,是文化大革命的预演。更有人认为,所谓的极左路线,其根源就是封建独裁专制,因此在中国最重要的事情是反封建。
    眼看着形势瞬息万变,李志流暗暗庆幸,好在自己还在党校里,如果在实际工作中,说不定就会行差踏错。不过,形势的复杂,不也正好让自己得到锻炼,让自己在政治上更加成熟吗?
    就在中国国内意识形态方面有点乱的情况下,一件举世瞩目的大事发生了。
    越南是与中国南方接壤的一个小国,多年来一直处于战争状态之中,跟法国人打,跟美国人打,跟柬埔寨人打,自己国内又互相打,好像打仗已经打上瘾了。他们跟外国人打时,中国和苏联都支持和援助,但后来中苏之间又失和了,而且中国还向他们的敌人美国伸出了友谊的手。此时,由中共一手培植和扶持的柬埔寨波尔布特红色高棉政权不知发什么神经,竟然在国内灭绝人性地开展了大屠杀,大量的柬埔寨人以及越侨和华侨都被惨无人道地杀害,越南政府为了保护自己的同胞,毅然出兵占领了柬埔寨,此举令中共极为不满。同时,也许是为了讨好苏联,也许是对中国不满,越南还经常像无赖一样武装骚扰中国边境。面对这种情况,当权者发现了机会,果断地发动了所谓的对越自卫还击战,教训一下越南,并试图迫使越南从柬埔寨撤军。
    这样,人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战争之上,那些国内政治上谁是谁非的问题就不再成为热点了。
    在这些日子里,李志流和他的同学一起,每天都集中听取前方的战报。中国军队从云南、广西的几个地点攻破越军的防守,很快就攻克了越南北方的一些城市,之后就宣称达到了教训越南的目的,胜利撤退回国,虽然当时越南并没有从柬埔寨撤军。

    在撤退的中国军队中,有一名叫老庚的士兵,他来自丰江市。经历了这样一场战争的洗礼,这位年轻人觉得自己一下子成熟了,对整个人生又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此刻,他最怀念的就是昔日在丰江市的一班同学好友,很想与他们分享一下自己对战争的经历和体验。
    他是丰江市第一中学毕业的,在校期间与吕方等几个优秀学生是很好的朋友。他们都爱好文学,经常聚集在一起交流自己对文学及文学创作的感想和体会,大家相处得非常愉快和融洽。高考制度恢复以后,同学们分别考上了各地的大学读书,而他自己,却因为过于迷恋写诗严重偏科,总分数达不到录取线而落选了。遭受了这一打击,他一气之下干脆报名参加了解放军,后来就参加对越自卫还击战这样一场战争。
    说实话,中国已经多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过去当兵一般都不大可怕,现在却猛然地让这些在和平环境中长大的青年上战场,起码老庚的思想准备是不足的。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些道理他都懂。所以在部队开往边境驻扎时,老庚和战友们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给当地的老百姓,换了酒回来喝,借着酒劲,相互说一些激励的话语,倒也是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但在实际的战斗中,他却没有也不可能慷慨激昂,他的表现,不说可笑就算是给他面子了。记得有一天夜里,老庚与侦察班几个人沿着通向谅山的铁路往前侦察前进,在同登附近见到道旁有一间小屋透出灯光,可能因为太紧张了,他竟然在这时咳了一声,屋里立即传出动静,班长只好下令开火,他举起冲锋枪朝那屋子胡乱地扫射了一轮,也不敢查看是否打死了人,就撒开双腿,没命地狂跑开了,气得班长过后好久都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一个打仗的好手,但他对诗歌创作却是绝对的痴迷。在行军的路途中,在战斗的空隙里,在宿营的帐篷内,他将自己的心血和情感化成一行行优美的诗句,一部叫作《染血的青春》的长诗就在血与火的岁月中悄然诞生,并在他的战友中广泛传阅,赢得了良好的称誉。在正面、大规模的战争结束后,这部长诗被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了,这位年轻的战士没有因军功却因是诗人而一时名声鹊起,成了所在部队的著名人物。
    然而,老庚没有为一时的名声而陶醉太久,他不断地对现实、对历史、对社会、对人类进行着一系列的反思。就在部队考虑给他提干并好好培养他时,他却一点都不领上级领导的情,反而坚决地提出要求,要尽快复员回丰江市,他认为部队的生活不适合他,他希望在一个更广阔的天空里翱翔。过了一段时间,部队终于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复员到丰江市,由地方安排工作。
    丰江市委宣传部接收了诗人老庚,根据他的专长,安排他到文联筹建办公室工作,给他的任务就是发掘和团结丰江市的文学艺术人才,在时机成熟时成立丰江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并编办文艺刊物什么的。
    老庚很喜欢这份工作,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把丰江市的文学艺术工作搞上去,套用一句官方语言,就是要充分地团结广大文艺工作者并调动他们的创作积极性。他提出了筹组文联的一系列设想,第一件事,就是利用体制里的组织,向全市发出通知,搞一次大规模的征文评奖,通过评奖作品来发现人才,市委宣传部同意了这一做法,还拨来了经费,老庚便放开手大干了。他相信,只要自己付出劳动,就一定能够在丰江市这片处女地上收获丰硕的成果。
    在丰江这样一个小城市中,文学创作还很不成气候,有成绩或者拔尖一点的人几乎空白。“说是文学沙漠也不为过呀,”老庚在给远在厦门大学读书的好友吕方打电话时笑着说,“你老兄一毕业就非马上回来不可,我还期望多几棵像你这样的大树来支撑起这个沙漠的绿洲之梦呢。”
    事实真是这样,通过发动征文,收上来的稿子水平都比较差,有大部分人甚至连文学的样子都不清楚,只仿着报纸的样式写了些好人好事之类的东西,就拿来应付差事,更有相当一部分是连文通句顺的功底都没有。稍见点文字能力的有市二中的一位叫文仁武的教师,但他所写的那篇东西,跟四人帮时期的大批判文章一个样子,此人似乎根本不知道时代已经改变,在小小的一篇文章中就活脱脱地表现出其文棍面貌来,对这一点,老庚特别的不喜欢。
    可是,最不喜欢的人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那天,因为一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老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构思他的新诗。在创作上坚持做到勤奋,这一点老庚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他知道自己连大学都考不上,跟朋友吕方相比有点自卑,但他相信,如果自己在创作上做出成绩,就能赢回一些自尊,如果真有一天成了丰江市的文学权威,那就更为自己长脸了,所以,老庚不怕辛苦,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诗歌而殚精竭虑。
    这时文仁武闯了进来。握手及请坐请茶以后,老庚坐在他的对面,问他有什么事情。
    文仁武说:“我就是文仁武,你一定听说过吧,就是我写了《大地风雷》的。”
    老庚说知道,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奇怪你这次征文怎么就不让我获奖?在丰江,难道还有人文学水平比我高的吗?”
    老庚皱了皱眉头,没有接话。
    文仁武又说:“你不要焦急,我知道你出版过一本诗集。但那也比不上我呀,你想想,你那诗集有多少个字,我那小说又有多少个字?所以,你不应该不服气的。”
    老庚仍然不知跟他说什么才好,只是再次问他:“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有事呀。你知道我是这么优秀,可我现在还要在市二中做教师,这不公平嘛。我想来你这里工作,将来成立了文联,就让我来当主席。你想想,我不当主席,谁还有资格当呢?”
    老庚吃惊地瞪了他一眼,说:“你要当什么都行,但找我没用。我很忙,没有时间陪你说这些屁事。”
    文仁武忙说:“那我应该找谁说去?我可是什么领导人也不认识哩。”
    老庚没好气地说道:“你该找谁就找谁去,我怎么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也谈文学,简直是污辱了这个美好的字眼。”
    文仁武说:“你怎么是这个态度?你,你……”
    老庚站起身,指着门口说:“出去,请你出去!”
    文仁武只好灰溜溜地出去。
    老庚的气还没有消,说:“他妈的,如果是在战场,老子一枪就把你崩了!”
    当他再平静地坐下来时,原先构思了老半天的诗句已经全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3 9:49:3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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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所事事的滋味,陈大荣算是尝透了,个中苦况,实在无法对人言说。
    他有时在寂寞中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但是黄秀芳没有抛弃他。去深圳接他回来,虽然瞒不过厂里,但她能够做到这样,也实在不容易了。
    你陈大荣是什么?简直是一滩烂泥!她完全可以像厂里其他人那样当作从不认识你的,可她不但去了那个边境小渔村深圳,还在你被开除以后,经常到你家看你,你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陈大荣自我批评着,在心中感到安慰的同时,却更是觉得没脸见黄秀芳。
    没班可上,也没朋友可以来往,陈大荣成了一个闲人和废人。好在这些天认识了周日光,跟着他在街边摆象棋残局,虽然不是正经的谋生之道,但在眼前,既可以弄顿饭吃,又可以打发那些无聊的时光,实不失为一个很有意义的行为。周日光很赏识他,认为他不会是一个久居人下的人,经常鼓励他要振作起来。
    “小伙子,你要有信心,总有一天,整个丰江市的人都要对你另眼相看的!”
    陈大荣一脸茫然:“凭什么?就凭我们现在流落街头?”
    周日光笑道:“流落街头也不可怕,丧失了生活的斗志才可怕。人生就像一场大的博弈,我认为最紧要的一点就是永远不要自动认输,只要还有机会,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就不可以说已经输了。如果输棋还没有成为定局,就一定不要自动放弃,因为自动放弃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陈大荣看着周日光说:“哟哟,你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敢这样说话。”
    “那有什么呀,古今的例子多得很,经过磨难的人才能成为大器。俗话讲,是金子总要发光的,又讲,是把锥子,就一定不会永远被麻袋包住,它一定会冒出头来的。我看你就是一把锥子。”
    “哈哈哈……别自我安慰了,但愿我们都是锥子。”陈大荣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对了,近日听说玉台寺的半截古榕又长出了新苗,好多人都争着去看,而且现在好像政策宽松了,允许人们公开烧香拜佛了,今天是观音诞,玉台寺里一定很多人,我就陪你上山摆棋局吧。”
    周日光拍了拍手,说:“好,我也多年没上过玉台山了,今天就去走走,以玩为主。”
    玉台山果然呈现了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热闹和兴旺。
    从山脚下的路口开始,上山下山的人流摩肩接踵,有七老八十的老翁老妪,有身强力壮的大汉大嫂,有流光溢彩的红男绿女,有天真烂漫的少年儿童。可能因为人多,一些农民装束的人乘机在路边摆开了许多临时摊档,出售一些简单的小工艺品和茶水、甘蔗、瓜果乃至熟食等东西。到了山顶的玉台寺附近,更是人头涌涌一片,摆摊的比山下还多,连卖香烛纸蜡的、占卦算命的甚至玩杂耍、卖祖传大力丸、卖狗皮肓药的都多得数不胜数,与市区的集市比起来,其热闹和喧嚣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玉台寺前那棵传说被旱天雷拦腰劈断的巨大古榕,真的出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那树干的正中,不知何时开始,竟然长出了一株小榕树苗!几十年都只有一截巨型木桩的所谓树,怎么在这个时候就突然会长出新苗呢?而且,那苗长在断口的正中,跟一般只会长在边上的树芽绝然不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有人说,经过几十年的日晒雨淋,那古榕的心早就枯烂了,可能是有鸟儿叼了榕树的果子在上面吃,把核丢在那里造成的。另外就有人说,就算是这样,不早不迟的正好在这个时候长出一棵树苗来,难道不是奇迹?难道不是一种吉祥的征兆?
    玉台寺里,大雄宝殿前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铁香炉,由于太多人在那里焚香,那烟雾简直直冲云霄。寺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有了一班僧人在那里敲经念佛。木鱼声声,梵音渺渺,钟声阵阵,香烟袅袅,还有大殿正中金壁辉煌的佛像,都给整座古刹平添了一种异常庄重的气氛。
    陈大荣跟着周日光在人海中左绕右转,很辛苦才走进了寺内。看完了三进大殿以后,早就弄得满头大汗,却都为玉台山的热闹而惊叹。
    “今天人太多了,连找点空旷的地方坐下都难,看来摆棋是不行了。反正我们原本就打算来玩的,我们就去‘一洗红尘’那边凉快一会吧。”周日光提议道。
    陈大荣点头同意。提起“一洗红尘”,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与黄秀芳的那个晚上,一下子有点心旌摇荡。他不动声色,默默地与周日光从侧门出去,经过一条种满了名花异草的小径,左弯右绕的走到那石崖下的凉亭中。
    石崖上的水如一条白练飞流而下,不少人都用手接了那凉凉的清泉,掬到脸上,真正“一洗红尘”。亭子中,有一班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他们好像在讨论一些文学创作的问题,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大胖子青年口水喷溅,说得最为起劲,听他口气,他大概是外省一所大学的学生,现在正在家乡丰江市度假。
    周日光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硬拉了陈大荣坐下来听人家吹牛。原来那胖子名叫吕方,本是丰江市一中的学生,考到外省一所很著名的大学里读书,再过一年,他就要毕业了。他酷爱文学创作,目前已经在上海、北京等地的刊物上发表了好几篇小说,在学生中颇有名气。另一个黑黑瘦瘦的是一名复退军人,名叫老庚,他现在已经在丰江市委宣传部工作,他听了吕方的一番高论,欣喜之情洋溢于表,只是一个劲地要求吕方一定要回丰江市工作,与他一起,把丰江市的文学创作事业搞上去,他说他坚信,有他们这班人的努力,将来丰江市的文学创作一定会不同凡响,甚至,将来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也会在这里产生。大家怀着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情怀,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对未来都充满着期待。
    周日光也很受鼓舞,本想参与他们的谈话,但一来觉得自己这样的身份人家未必愿意,二来陈大荣好像对这些毫无兴趣,陪他们坐着都挺不情愿的,因此周日光就不再勉强,跟着陈大荣想走开。
    犹疑了一会,却不知再往何处去,迎头却见一个衲衣汉子向他们打招呼。
    陈大荣觉得此人很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觉得他目光如炬,朝人望一眼,就仿佛能洞穿人的五脏六腑,让人在他面前都变成透明的了,不由得被其慑服。周日光老成一些,迎上去问道:“师傅你是跟我们说话?我们好像还不认识吧。”
    “不认识是理所当然,就算认识,难道就是真的认识吗?”那汉子声如洪钟,朗朗地说,“贫僧与两位施主都是有缘之人,借一步说说话如何?”

    绕过绿墙,穿过花径,果真有一个比较安静的好去处。
    小院中央,两株含笑花树亭亭玉立,如伞的树盖下,用花岗岩石板垒着一张石桌,四周有几张石凳,院墙边角处,随随便便地种着一排四季常开的桂花。那汉子沏了一壶滚烫的热茶,殷勤地请周日光和陈大荣坐下。茶香扑鼻,花气袭人,如此情景,真的教人心清气爽,烦躁顿失,俗虑全消。
    “请问师父宝号,如何称呼?”一俟坐定,周日光就抢先发问。
    那汉子又朗声笑道:“贫僧在佛门出道,也算是如来弟子,贱号澄可。……不过,我们似乎不必太过拘于礼数,大家随便一点,随便聊聊才好。”
    “你是澄可?是不是人们传说中二十多年前离开玉台寺的澄可?你是慧明大师的徒弟?”
    “正是贫僧。二十多年前,奉师父遗命,离开了玉台寺。今天,我知道周先生和陈先生二位要来,就特地备了好茶好水,一起品尝。”
    周日光和陈大荣都面面相觑,周日光说:“你知道我们要来?你还知道我们的姓名?”
    “贫僧说过,我们是有缘之人。喝茶,喝茶。”澄可说着就端起茶杯,他们二人也跟着端起茶杯。
    果然是好茶!一入口中,只觉一种异样的甘甜迅速地扩散,接着化成非常特别的清香,荡涤着五脏六腑,很久都还令人回味无穷。
    “二位将来都是丰江市的风云人物,我想听听你们的人生见解,还望你们不吝赐教才好。”
    “我们?风云人物?大师你不是说笑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是希望你们多给丰江市带来福祉,而不是祸害。”
    “大师,你不怕明言。什么福祉,什么祸害,我一点都不明白?”周日光有点焦急。
    “你不会不明白的,不过……也许还需要假以时日。”澄可然后好像自言自语,“莫非有些事情本身就是天意?如果真是那样,谁又更改得了?”
    周日光和陈大荣深知澄可绝非常人,但见他说得又实在太玄了,心想也不可当真。
    澄可盯着陈大荣,良久才说:“陈施主始终都充满了戾气,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股杀伐的气色。……其实,人生一世,在很多时候都是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逞强斗狠,今天我胜了你,明天你赢了我,输输赢赢,何时有个结局?就算你今生尽走好运,终日大富大贵,又怎能担保你的下一代不是个败家之子,直弄得声名狼藉、穷愁潦倒、折堕不堪!古往今来的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已经数不胜数,为什么很多人就不能醒悟呢?更何况,还有不少现世报的例子,就不用我再说了。”
    周日光疑惑地说:“大师,你是说我们会成为风云人物,”他指了指陈大荣,“他会逞强斗狠?……可我们现在都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就像大地上的一只蚂蚁一样,连生存下去都极不容易,如何会成为风云人物?大师,你不是看错了吧?”
    澄可摇了摇头,说:“周施主从来就没有听闻过时来运转的说法吗?有道是天机不可泄漏,恕贫僧不能多嘴。就说你,过去贵为县官,中间突然落泊,做过人上之人,也做过人下之人,这些经历,难道不足以令你醒悟而放下执着?莫非你仍然把人生看作一盘棋局,只恨自己棋艺不精?”
    “难道不是这样?”
    “难道就是这样?!”
    周日光低下头,沉思不语。陈大荣却有点不耐烦,无聊地四下里张望。在他目前浮躁的内心中,对澄可所说的东西既不认同也毫无兴趣,对周日光为什么还与他谈得那么多更觉得莫明其妙。
    陈大荣打量着院子门口的一盘蝴蝶兰,几朵紫色和粉色相杂的花儿粘在那绿色的叶尖上开得正旺,微风吹过,摇摇曳曳的真像几只蝴蝶在翩翩起舞。正觉得有趣,却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他像被火烫了一样弹跳起身,连招呼也顾不上和周日光他们打,就飞也似地追了出去。

    陈大荣在人群中一边努力向那人靠近,一边在心里恨恨地说:你们这堆人渣,化了灰我都认得!今天既然在这里被我撞上了,就该你们倒霉!
    追了一会,陈大荣冷静下来,心想,也不知他们有多少人,我冒冒然冲上去,岂不是要吃亏?还是先吊着他们的尾,看他们去哪里,然后再作打算为好。因此,他就放慢步子,远远地跟踪着。
    陈大荣果然没有认错人,那人就是在深圳的看守所里帮着龙哥折磨他的小胡子。他是丰江市外海县人,家在离丰江市区三四十公里的一条小村,和邻村的大“烂仔头”龙哥一起偷渡失败,被关在深圳一段时间以后,可能因他们实在只有烂命一条,关下去没有什么意义,甚至连米饭钱都要亏给他们,看守所最后也只好放了他们。出来之后,他们臭味相投,纠成一伙,偷摸拐骗,仗势欺人,横行乡里,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恨他们怕他们。今天他们窜到人声鼎沸的玉台山,主要的任务就是“打荷包”,同时顺便向一些小贩勒索一点“保护费”,或者在见到漂亮的姑娘时捏捏摸摸的捞点油水。一天下来,收获颇丰,小胡子正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到山脚处与龙哥及其他几个人汇合,准备撤退。
    不曾想到,陈大荣一见到他们的踪影,就立刻把他们认了出来,他连说一声也顾不上就追了上去,一直怀着刻骨的仇恨跟踪着小胡子。见他们上了一辆开往外海的公共汽车,陈大荣也跟了上去。
    可能他们欺负过的人太多了,也可能他们从来都没想过还有人敢跟他们作对,而且他们在车上还要忙于作业――明目张胆地用刀片割别人的口袋,被割者因怕其人多势众,大都眼瞪瞪的看着他们的恶行而忍气吞声――所以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蜷伏在车尾一个座位上的陈大荣。
    陈大荣继续悄悄地跟着他们,直到看着他们回到自己外海的“窝”。他把周围的环境观察了一下,看看天快黑了,才悻悻地离开。
    他很愤怒,但头脑还算清醒,他知道现在自己要是孤身扑上去,在人多势众的烂仔中绝对捞不到什么便宜。因此自己还必须忍,好在知道了他们的下落,谅他们也跑不到哪里去。总有向他们报仇的机会的,他把牙咬得格格响。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3 17:23:11    跟帖回复:
    10
    不错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4 11:50:33    跟帖回复:
    11
    谢谢鼓励。下面继续更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4 11:52:27    跟帖回复:
    12
    十一

    身在丰江市二中执教的作家文仁武,虽然整天都呆在清静的校园里,心中却仍旧装着整个天下。也许是一出娘胎就形成的性格,他爱文学,更爱通过文学的手段使自己成名成家。他知道自己教书仅是为了糊口,要出名还得靠文学,靠自己弄出一些作品来作敲门砖。因此他关心时事紧跟形势追逐潮流,努力捕捉热点题材和时髦主题,发梦都希望自己的作品一炮打响,从而轰动整个文坛甚至全中国。只可惜他总是不断地试图使自己的作品成为权力政治的宣传品,希望生动地图解不同时期的政策和理论,文学性相当欠缺,因此,所写的东西大都是拾人牙慧人云亦云,毫无新意,别说轰动,发表后连看一下都没几个人愿意。而且,由于政策和理论变化得快,他怎么努力都有一种赶不上趟的感觉。就如他前几年几经艰辛所写的《大地风雷》,完全是按当时的政策和理论行事,现在却变成了极为荒唐可笑的东西。他也曾经总结过教训,但他却认为是自己的思想还不够敏锐,动作不够迅速,出风头的大便宜都让别人抢先占去了。他想,搞文学也和搞政治一样,谁能尽占先机谁就大有前途。当然,他心中的前途,说到底也就是一点个人的名气和利益而已。
    眼下,文仁武正在着手撰写一部关于华侨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如何遭受迫害、粉碎四人帮后又如何爱国的长篇小说,这个题材很具有丰江市的地方特色,他相信一定会成功,因为现在上头正在要求落实华侨政策,提出了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建设社会主义的口号。
    中国文人大都有一个揉合了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梦想,那就是既能够在书中翻出个“千盅粟”,又能够在书中翻出个“颜如玉”才好。就如鲁迅先生所说的,他们甚至盼望天下的人都死光,只留了他自己在花园中搂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以及花园门口那个卖大饼的。文仁武一点也不隐瞒,他自己真有类似的愿望。然而,愿望毕竟是愿望,现实中中国的文人却从来都不怎么吃香,因为中国古往今来都从未形成过一个独立的文人阶层,他们的价值只能依附在别的阶层中去体现,其中主要就是依附官僚士绅阶层,所谓“学而优则仕”就是一种基本的描述。对这一点,文仁武却是没有多少自知。事实上,在很多人眼中文人并不怎么值得令人羡慕,甚至还有点可怜。但可能是天性使然,文人们总是自视甚高,他们的自我感觉一个比一个爆棚,总认为自己写的那些文字是如何如何的神圣,自己很有指导世人生活的资格,以为天下众生都要像仰望先知一样敬重他们。文仁武也和众多文人一样,他们不得不忍受着现实中的窘迫,就在文字中发泄,比如总是编造一些才子配佳人或者红袖添香夜读书之类的妖艳故事聊以自慰。
    文仁武被从报社退回来丰江市二中不久,学校里又调进了一名教音乐的女老师。此女名曰沐青霞,乃生于美女如云的吴越之地,随父母调动而调来。她不但长得薛宝钗般水灵灵的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而且那说话的声音因带着吴侬软语的底子还有了一种杀死人的娇嗲妩媚。她的到来,在全校人员中引起了很长时间的骚动。男教师和年纪大一点的男学生都不约而同地喜欢音乐了,女老师们则茫然失措地团结在一起,唯独疏远沐青霞一人,看到个别男教师对沐青霞献殷勤时有点离谱,她们就不屑地扭转头,哼,这个样子,还为人师表呢。好在沐青霞好像并不计较什么,对所有人都非常尊敬非常热情,倒也相安无事。事实上,学校里的好几个未婚男教师都被她的美艳所征服,都想追求她,正苦于无从下手,在这点上,文仁武觉得自己有优势了。
    那天沐青霞下了课,就被文仁武截住:“沐老师,我有话要对你说。”
    沐青霞正往学校的公共厕所里走,笑了笑:“好呀,找个时间再说吧。”
    “不,我现在就要说。”
    “可你总不能连尿都不让我拉呀。”
    文仁武皱了皱眉头:“你说话怎么这样粗俗,不过我还没有看不起你。我要告诉你,在这个学校里,只有我跟你才是最般配的。你说是不是?”
    沐青霞愣了一下,强忍着笑,说:“可能是吧。但我现在无论如何都要进去了,要不待会裤子都脏了。”之后,逃也似的冲了进去。当她轻轻松松地提起裤子时,才猛然发现文仁武像一个警卫一样站在她面前。
    沐青霞大吃一惊:“你,你……怎么进女厕所,还看我……”
    “我想请你到我的宿舍里看我的书稿。我相信,你认识了我的才华以后,就一定会爱上我的。”
    沐青霞一边逃跑一边哭骂:“你……神经病!”
    文仁武一边追一边解释:“我不过是因为爱你罢了。爱是无罪的!”
    “你再纠缠,我就告诉我的男朋友,他是公安局里的刑侦队长!”
    “啊。”文仁武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刻像霜打的瓜秧一样蔫了,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激情也跟着就烟消云散了。
    学校里还有一个叫蒋曼玉的女教师。蒋曼玉黑黑瘦瘦,双颧高高突起,是典型的南方人相貌,不过是长得比较困难那种。她教的是数学,却偏偏很喜欢文学,文仁武能够写书,自然被她崇拜得不得了。在学校的所有教师中,只有她在接受了文仁武的《大地风雷》后如获至宝似的坚持要文仁武在书上签名。“厕所求爱风波”之后,文仁武因有流氓嫌疑被学校领导找去训斥了一通,各位同事尤其是女同事对他就像见了一个患传染病的人一样,远远避开,不理不睬。惟有蒋曼玉丝毫不怕,一如既往地对他热情有加,甚至还好于往日。为了多创造一点与文仁武接触的机会,她甚至以更好地备课为名,向学校申请了一间宿舍,经常连晚上都回到学校里来。
    机会就这样被找到了。那天夜里,她见到文仁武从宿舍里出来,便迅速迎了上去,做出偶然相遇的样子,主动地约他到外面的小饭馆吃宵夜。文仁武正为构思自己的小说而挖空心思,大概正好肚子饿了,便一拍即合,与她结伴上街,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
    这是一个新开的小饭馆,虽然挂了街道居民委员会的牌子,但实际上是私人所办。这些日子里,国家的经济政策有所松动,类似这样性质的小饭馆、小店铺、小档口就陆陆续续地在丰江市区或隐或现地冒出来了。这家小饭馆搞得还不错,无论是环境卫生还是服务态度都比国营集体饮食企业好得多,而且还不用收粮票,有钱就行。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点了两个小菜,还要了一碟豉椒炒石螺和一碟干炒牛河。
    蒋曼玉说:“你要不要喝点酒?”
    “你也喝点?”
    “我不会喝。但我……可以陪陪你喝。”
    他们就叫了一瓶很便宜的九江双蒸米酒。
    呷了一杯酒,文仁武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很动情地说:“蒋老师,在现在这种时刻,难得你还能够跟我接触,我真感激你呀!”
    蒋曼玉双颊绯红,说:“你怎么这样说呢?真令人难为情。现在又不是在学校,你就叫我曼玉好了。……你可千万不要听别人的胡说八道,特别是那个沐青霞,她有什么好,不就是长了个妖精的相貌罢了。依我看,她还配不上你呢。”
    “你真的这么看?”
    “事实就是这样嘛。你一腔抱负,满腹才华,早晚都有出人头地的日子。她算得了什么,花瓶子一个,摆摆样子还可以,其它事情,她有哪样出众之处?而且,再过几年,等到人老珠黄时,她就一无是处了。你就不同了,……我还怕你飞黄腾达以后,就不认识我了呐。”
    一番话,说得文仁武心内沸腾,一连干了几杯,然后握住蒋曼玉的手,说:“真想不到,知我者,蒋曼玉也。知我者,蒋曼玉也!”
    蒋曼玉挣了一下,没挣脱,就由他握着手不放。
    文仁武还沉浸在自己的激情当中,继续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曼玉,现在我才发现,你就是我的知己!我太幸福了。我告诉你,我一定不会久居人下的。我认识好多人,包括省里的吴副主任,不,现在是吴副书记了,还有我们丰江市的常委李志流,他现在还在省委学校学习,将来说不定要做更大的官,我还没有去找过他们,如果我去了,他们一定会赏识我,提携我。你信不信?”
    蒋曼玉也双眼发亮,连连说:“我信,我信。我怎么会不信呢?我早就看出,你绝不是池中之物。”
    “来,我们干杯!”
    “好,干杯。”蒋曼玉也为他的情绪所感染,端起杯子,与他砰地碰了一下。
    俗话说酒是色媒人,当那瓶九江双蒸米酒差不多喝完时,文仁武和蒋曼玉都兴奋不已了。蒋曼玉主动结了账,借着酒意,他们相互搀扶着走进夜色中。
    趔趋地走了几步,蒋曼玉打了酒嗝,说:“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去,我的,宿,宿舍。”文仁武的语言风格也跟她一样了。
    “去你宿,宿舍干,干什么?”
    “想,想干,什么就,什么。”
    “咦――”蒋曼玉好像想到了什么,说,“你坏……”
    “是,是的,我坏,我就,要坏――”文仁武坚定地拥着她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顺应着民间思潮,这些年里,当权者彻底翻了文化大革命的案,陆续着手为一九七六年清明节悼念周恩来“天安门反革命事件”的受害者平反,为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的国家主席刘少奇等人平反,还为五十年代末被打倒的彭德怀元帅平反,等等。很多人又一步步深入,要求否定五十年代后期的反右斗争。但是人们却不曾想到,反右斗争的实际操作者就邓小平本人,他可以承认自己工作做得不是尽善尽美,然而要彻底否定他自认为得意的事情,他绝对不可能同意。虽然西单民主墙为代表的民间思潮曾为他推行自己的路线起到了舆论造势和鸣锣开道的作用,但任由其发展下去,必然会危及到自身,所以他必须制止。很快,西单民主墙被推倒了,大字报被定为非法了,一贯以批评中共而著名的香港《争鸣》等杂志被禁止进口了,原先帮着邓小平翻文化大革命的案的很多民主精英被警告不要再往下翻了。这期间,北京西单民主墙的活跃分子,中国所谓民主运动的著名人物魏京生被当局以泄露国家战争机密的罪名投进了监狱。
    观察,学习,分析,思考,李志流感谢上天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使自己可以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经历着中国社会的这一次巨大转变。“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改革开放”,“设立深圳、珠海、汕头和厦门四个经济特区”,“农村联产承包”,“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等等,当权者这些新观点的提出和实施,已经实实在在地告诉人们,中国已经走进了一个新的时代,从一个以权力为中心的时代逐渐走进了一个以经济为中心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新时代里,我必将大有作为!李志流的信心越来越足了。
    果然,在离毕业还有五个多月的时候,李志流接到通知,立刻回丰江市委报到。
    动身之前,他专程去了省委副书记吴中生家里,一是话别,二是了解一下自己这次回丰江市安排的具体情况。因为结束了文化大革命,各级政权建制作了相应的改变,原来的革命委员会取消了,吴中生改任省委副书记。
    吴中生仍然非常热情接待他。梅玲玲向他笑着打个招呼以后,就连忙上街买菜去了。吴中生就和他在客厅中聊开了。
    “小李,你现在就好比蛟龙重归大海,今后的丰江市就是你的舞台,戏演得好不好就看你的了。”
    李志流感激地说:“我知道,只要有吴书记你,我是一定能够重新站起来的!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吴中生说:“这次丰江市刚好空缺市长这个位子,下面的欧阳清和赵青松两个副市长争得很厉害,分别在省里吵过几回,省里几位书记都很反感。后来我一提你,大家都基本同意了。你回去以后,关键是看能不能尽快把局面镇住。乱了这么多年,人心思治呀!”
    李志流立即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地记录起来。
    吴中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谈了下去:“你要冷静地审时度势,踢好头三脚,真正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在具体做法上,我认为,你首先要了解一下丰江市的民情,争取在上任伊始就做一两件有影响而且上得官心下得民心的大事,使那些原先瞧不起你、不服你或者对你有疑虑的人无话可说。至于做什么,从哪个方面突破,你要花点工夫去摸一摸,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李志流最后说:“吴书记呀,古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看一点都不夸张。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比父母还要亲!这些年来,我的一切都是你所给的,我不说那么多客气的话了,你就当我是你的儿子好了。今后,你就等着听儿子的好消息吧!”
    吴中生照例请李志流在家里吃饭,边吃边谈。饭后,他说了赶着回去的意思,吴中生就不挽留了,梅玲玲送他出去,也没有说什么,脸色都很严肃,只是临别的一刹那,向他投去一道锐利的却说不清含义的目光。李志流好像被这目光烫着,迅速转身而逃。
    当李志流乘着夜色回到学校时,丰江市派来接他的白乐山秘书长和司机已经等了大半天。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4 11:55:08    跟帖回复:
    13
    十二

    陈大荣第一次从自己的几个兄弟中感到了自己家族的力量。
    大华虎背熊腰,牛高马大的样子,正所谓不打得也吓得。大富虽然没有大华那么大的块头,但十六七岁的人也长得壮壮实实的,正是打架的好材料。大贵十岁多,身子骨刚刚长成,虽然能打,但这次似乎不一定要他也去。
    自从了解到龙哥一伙的窝点以后,陈大荣的心情就一直无法平静。他苦思了好多天,天天都咬牙切齿恶梦连连,却总是拿不定主意怎样才能报仇。
    大富在前几天的市甘化厂招工中又一次落败,心中闷闷的,现在又没有了上山下乡那回事,便百无聊赖地呆在家中,见了大哥这种样子,就问:“你怎么了,天天都不做声,在这里叹气,不是病了吧?”
    见到弟弟关切的眼神,陈大荣心中产生了一点暖意,就把当日在深圳的遭遇大略地说了一遍,当然,打死他也不会说自己被人强奸这一节。
    果然陈大富恨得直跺脚:“哇,哇,哇!这怎么能忍受呢!大哥,我们有几兄弟,还怕他什么,做他!”
    陈大荣起初真没有考虑过动用自己的兄弟为自己报仇,经大富这么一说,就有点赞同的意思:“大华也愿意吗?”
    “怎么会不愿意呢?我这就去把二哥找来!”
    不一会,陈大富就带着大华、大贵雄纠纠地过来,每人都拿着大砍刀、西瓜刀之类家生,齐齐往陈大荣跟前站住,说:“大哥,我们现在就去做他们!”
    陈大荣想了想,把大贵的西瓜刀拿到自己手里:“大贵就不要去了。我们三个人,走!”
    不到一个钟头,他们就到了外海县龙哥的窝点。轻轻地接近门口观察,屋里恰好人很齐,龙哥、小胡子都在,共有五个人。可能是从来都不曾受到过威胁的缘故,他们一点防备都没有。
    陈大荣朝两个弟弟打了一下眼色,就用脚猛地踢开门,冲进去,直奔龙哥。那龙哥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时,就被陈大荣扭住了一只手,并把西瓜刀架在脖子上了。陈大荣大喝道:“都不许动,敢动一动,我就一刀宰了他!”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这当儿,大华、大富也冲将进去,挥刀朝另外那几个人乱砍。那几个人也顾不上他龙哥生死了,随手拿起身边的凳子、水烟筒之类家生就奋起还击。局面一时大乱,打斗声和受了伤时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龙哥趁陈大荣稍一分神之时,突然挣脱胁持,抄了只啤酒瓶朝他的头部狠狠地打去。陈大荣本能地用刀去挡,砰的一声,酒瓶碎了,陈大荣的额头也流血了。借此机会,龙哥逃出了屋外,陈大荣则紧追着出去。
    其他几个人也先后打到了外面,人人身上都有血,却仍然在浴血奋战。三打五,龙哥一伙似乎也占不了上风,但时间一长,形势却逐渐的开始变化了。当龙哥他们手中都有了锄头、铁锹之类的兵器,而且又有两个人闻声而来加入龙哥的阵营之后,陈大荣三兄弟就完全处于劣势了。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际,只听到几声吆喝,陈大贵带着他们的大姐夫罗胜、表兄弟李洪福和黄秀芳等六七个人手持长茅梭标及时赶到。他们立刻形成包围圈,一下子就把龙哥他们全部制服了。
    原来,陈大荣三兄弟刚出发,黄秀芳正好乘休息日到他们家。
    从深圳救了陈大荣回来以后,黄秀芳就把自己当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她见陈大荣没有工做,心里很着急,但自己又没有办法帮他,只好在有空时多点到他家里去,陪他说话,安慰他,给他家里做点家头细务。她还给钱他,但他坚决不肯要。后来,他经常不在家,她来了,倒是十有九次都见他不着。
    今天一到他家,却见了神色慌张的陈大贵,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大哥又出去了?”
    大贵把他的三个哥哥去打架的事说了,黄秀芳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马上让大贵去叫上几个亲戚,恰好罗胜是他们村醒狮队的队长,便拿了平日练武的刀枪剑戟,带了几个人,开着村里的红卫牌货车匆匆赶去。
    当下里,龙哥一伙吓得屁滚尿流,趴在地上,一个劲地求饶。陈大荣几兄弟则挨着个对他们拳打脚踢,打得他们杀猪似的拼命叫唤。
    黄秀芳连忙上前制止:“好了,你不是要杀了他们吧?你难道不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陈大荣再恨恨的踢了几脚,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叫大华和大富:“帮我把这个龙哥拖进屋里!其他人不要进来!”
    大家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都呆在外面。
    在屋里,陈大荣让两个弟弟按住龙哥,自己则扯下他的裤子。
    龙哥惊恐地问:“你,你要干什么?”
    陈大荣并不答话,伸出左手捏住他的阴茎,拉长,右手举起西瓜刀,手起刀落。龙哥哇的大喊一声就昏死过去了。
    陈大荣朝他吐了一口唾沫,再把那半截血淋淋的阴茎塞到他的口中,在他身上擦了擦刀口的血,然后说:“大华,大富,我们走吧。”
    接着,陈大荣迅速领着众人上车,急忙离开现场。

    令陈大荣、黄秀芳他们深感侥幸的是,公安部门竟然没有对这一械斗事件追究下去。一方面原因可能是因为警力不足,另一方面原因根本就是龙哥一帮人在这段时间里无恶不作,早就神憎鬼厌,公安部门正在苦于没有扫平他们的良策,现在他们被人一举歼灭,公安虽然也例行公事地立案调查,但大家都不积极,最后只能挂在那里,任其不了了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见到都没有什么动静,陈大荣才稍为把心放了下来。
    然而黄秀芳心中总觉得不是个滋味。陈大荣偷渡不成,连一份工作都没有了,都这么大的一个人,整天闲游散荡无所事事,这可怎么行呀?虽然这次打架侥幸没事了,谁知道下次他又会惹出些什么事来,还能有这么走运的吗?就这么个一事无成的人,自己的终生可以托付吗?
    更令她困惑的是,发生了玉台山“一洗红尘”边上的一幕以后,她就认定了自己一生一世都是他的人了,处理什么问题她都从这一角度出发,而他呢?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对她仍然是那么平淡,除了她去找他以外,他从未主动找过她,更谈不上再与她亲热一下。黄秀芳曾经多次追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总是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心情不好,没有这方面的心思。黄秀芳虽然理解男人们事业失败的悲哀,但她毕竟是一个弱女子,总是渴望被关心被重视和被安慰的,现在倒好,这一切都倒了过来,自己的心中到底有多难受多委屈他又知道吗?
    从来没有忧愁的她在流水线上一边工作一边叹了一口气。此时,有人来找她,说:“黄秀芳,你的长途电话!”
    她赶紧让线长顶替一下,自己匆匆赶去值班室。对方刚“喂”了一声,她就听出是丁昌了,立刻压低声音:“你又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丁昌问了好多关于陈大荣的情况,黄秀芳都一一回答了,还把自己的忧虑也说了。
    丁昌说:“看来是我害得他成了这个样子,我要帮帮他。这样吧,我在平安路的那间带铺位的屋,反正都没有什么用,就借给他用。听说现在大陆允许私人开档口了,他的无线电技术好,就叫他公开开个维修档,凭他的本事,应该找得回两顿饭的。”
    黄秀芳心中大喜,连连说:“啊,那太好了,太感谢你了!”
    “你告诉他,我在香港一切都好,我叔叔正在想办法帮我办香港的身份证,等我有了回乡证,我就回去看你们。”
    收了电话很久,黄秀芳都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之中。
    一下班,她连手都顾不上洗,就骑了自己的单车飞也似的往水南村陈大荣家中奔去。
    陈大荣一听到这个消息,果然满心欢喜,还露出了一年多来都见不着的笑容。他问了黄秀芳几句,就迫不及待地推起黄秀芳的单车,说:“快,快上来,我们到铺位里看看!”就载着她向平安路猛冲。
    陈大荣原先就有丁昌房子的钥匙,他们打开门,因为长时间不住人,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们立刻把所有窗户都打开,并把电风扇也开着,然后就细细地打量着铺位,互相设想着将来的维修档的样子,互相取笑着,心情兴奋极了。
    “阿芳,你看我还会不会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陈大荣故意逗她说。
    黄秀芳厥了一下嘴,说:“傻话!我什么时候认为你没有本事了?”
    “你真的就对我那么有信心?”
    “那还用说!无论环境如何改变,我始终觉得你是最能干的人,你一定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啊,阿芳,你真好。”
    “我不仅好,还很有眼力,我找的男人是天下最有本事的!”
    陈大荣激动起来,抱住她一边亲一边说:“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女人,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我还要使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啊,大荣,大荣,我现在就好幸福……”
    此时,空气变得异常炎热,他们的身体也变成了两个火球。这种热在增加,虽然他们本能地上了楼,来到床前,把衣服都脱光了,这种热还在增加,增加……直到他们二合为一了,这种热就化成了巨浪,把他们的肉体和灵魂反复地抛上抛下。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呀!他们的意识都丧失了。他们就像一艘鼓满了风帆的船,向着望不到彼岸的天际,不停不歇地前进,前进……
    他们像在飞翔,越来越快。他们像在攀登,终于到达顶峰。灵魂深处一声轰然巨响,他们爆炸了!之后,他们的一切动作都停止了,他们大汗淋漓,他们都死了。
    ……好久好久,陈大荣才抬手抚摸着怀中黄秀芳那丰满的肉体,感叹地说:“怎么会这么美这么好的?阿芳,你还好吗?”
    黄秀芳还不愿意睁开眼睛,只呐呐地说:“啊,好得我都不知怎么说了。我刚才只渴望你一直把我×死才好。”
    陈大荣再次把她抱紧,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呼吸和心跳,回味着刚才那荡涤心魄的一切。他很不明白,上次与她在玉台山上做同样的事情,抱了很大的希望,结果是兴味索然,而现在,根本就不曾想过要怎么做,自己也不大清楚是如何发生如何结束的,却给自己的身心带来那么了不起的快感和愉悦!他不能不承认,对有些问题,自己太无知了。
    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什么原因,陈大荣终于坚决地掏出了丁昌送给他的那条金项链,说:“阿芳,这是送给你的……”
    黄秀芳被那黄澄澄的光芒刺了一下眼,惊讶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愣了好一会才说:“荣哥,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我,我好高兴呀……”
    陈大荣微笑着接受黄秀芳的感激,只是紧紧地拥着她,什么也没说。
    这时陈大荣的肚子咕噜地响了一下,黄秀芳连忙爬了起身,说:“我们还没吃饭呢。快,我们出去吃饭!”
    他们手忙脚乱地捡起散丢在地上的衣服,穿戴好,就携着手上街。
    在一个小饭馆中,黄秀芳主动叫了鸡呀蛋呀等好菜,一个劲地往陈大荣碗里夹。
    陈大荣说:“你别只顾着夹给我,你也吃呀!”
    黄秀芳红着脸悄悄地说:“你要多吃点,你刚才付出得大呐,男人是要补的。”
    陈大荣也脸红了,甜甜地看了她一眼,就香香地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对不起了,今天还要用你的钱。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一定会赚很多的钱,让你一辈子都花不完。”
    黄秀芳有点不高兴,说:“看你说些什么?我的和你的还能分开吗?”
    陈大荣只好说:“我们就不说这个。我想明天就去布置一下铺位,立刻开张做生意。”
    “好。我明天也请假,帮你一起搞。我有一个直觉,你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陈大荣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对明天的期望。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4 13:17:31    跟帖回复:
    14
    支持长篇!

    最好多分段,读着不累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1/3/24 14:49:35    跟帖回复:
    15
    谢谢支持和指点。因为是首次把自己的东西放到这里,真的不知如何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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