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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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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百姓家史】山妹 《苦涩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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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妹 于 2012-11-28 10:10:36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苦涩的回忆》

  
                                  

作者:山妹(山里人)



*****************************************************

目录
第一章  童年
    我出生的地方——我的家——困苦中的妈妈——生活的差距——爸爸蒙冤——拾荒最大的收获是能看到爸爸妈妈久违的笑容——三哥来了——在“四清”运动中——在谴返原籍的日子里——开始学干农活——春耕和小学毕业——最恐惧和开心的几日——在批斗会中演出

序:我看《苦涩的回忆》
年长者是也


                    
    在生活中,我们有时会碰到一些生活经历奇特的人,他们往往会对别人感叹,如果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就是一部跌宕起伏、情节生动的小说了。可惜,这之中大部分人仅是说说而已,很少有人拿起笔,真实地写下自己的不凡的经历,给自己,给历史都留下了遗憾。而我从网上认识的网友山里人,比一般人生活经历要艰苦曲折的多的山里人(山妹,以下都是如此),却真的拿起了笔,写下了自己的回忆。
    虽然到目前为止,山里人的回忆还远没有写完,目前才写到她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但作为我们阅读者来说,都已经在为她童年的悲惨遭遇,所经历的艰苦生活,所受到的社会歧视,感到震惊和痛心了。可以说,她的经历,不但作为同时代人——我们这批下过农村,也经历过很多艰苦生活考验的老三届人没有经历过,即使是当年生活在农村的孩子,估计99%的人也不太可能像她这样遭受这么多艰难困苦。看她文中写到自己小小年纪捡煤核,挑担子,干农活以及被蛇咬等等的经历,真是看得惊心动魄,深深地为这位当年的小女孩儿担忧。她童年遭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有时简直令常人难以想象,出于关心,我曾经通过QQ问过她,她说这些确是她的真实经历,如果没有真切的人生体会,也写不出这样感觉来的。山里人并且对我说,她目前写到的,还仅仅是她生活轨迹的一小半,后来她们姐妹几个,为了他父亲的平反,到各地奔走呼号、上访,其中所遇到的种种艰难曲折,更是令人难以想象。所以我认为,山里人能够拿起笔,写下自己不平凡的经历,确实是很有意义,也是很有价值的一件事情。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我们在看山里人的回忆,在为她苦涩的命运唏嘘感叹时,实际上也同时认识了那个荒谬的时代。从山里人的回忆中我们了解到,她的父亲是一位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三代都是教书匠),却因为性格耿直,顶撞领导,对不良现象向上举报,活得一直不如意,最后在一次政治运动中,领导为了打击报复,将他的政治成份改划为“漏网地主”,从此,山里人一家悲剧命运就开始了,他们一家被赶出了矿山,回到湖南老家,然而到了自己的老家之后,却仍然摆脱不了命运的诅咒,因为这个“地主成份”的帽子,就像一个紧箍咒,紧紧地缠住了他们一家,使得他们家所有人都遭受了种种不公正的待遇,过着低人一等的生活,此时正逢“文革”,在那个不讲人权,毫无人性的疯狂年代中,山里人的父母被经常被拉出去批斗,游街,人格遭受了极大的侮辱,而他们的孩子,虽然很有才华,却得不到应有的教育,受到不必要歧视,长年累月在歧视和恐惧中生活。我曾经在别的帖子中说过,“‘文革’中人为地将原本平等的人分为‘红五类’、‘黑七类’的做法,实际上是印度种姓制度的翻版,是回到奴隶制度的一种赤裸裸的倒退,是对文明社会的一种反动……”,所以,那种至今怀念“文革”,认为“文革”中有民主、有人权的人,我想,山里人的回忆就是对这种言论的最好回答。

    最后,我还想对山里人的文章水平作一肯定,尽管山里人说她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初中都没读完,但她写的回忆确实很有文采,比如她写自己因为解救被蛇吞吃的青蛙,被蛇追着到处跑的情景,看帖的人仿佛自己也进入了现场;还有,她写自己因为参加了小学的宣传队,在大会上唱歌跳舞,但当她发现自己的父母竟然是这个大会上被批判的对象,被人看押着的时候,她的那种心理活动,也非常真实感人……总之,我觉得她的这篇回忆,从文学水平而言,与市面上卖的一些名人回忆录相比,也毫不逊色。在她没有信心时,我曾经这样鼓励她:“有人尽管有很丰富的语文知识,但却不见得有写作的才华,何况,你有如此丰富的、别人没有的经历,只要如实地写下来,就一定是精彩的……”

    山里人,大胆地写下去吧,相信你能写完,并获得成功!


01——

第一章  童年



    以往的人生路,留在心里的记忆,特别的清晰,清晰的仿佛能嚼出久久不去的苦涩。

我出生的地方

    我出生云贵高原一个叫万山的地方,这里一年四季阴雨霏霏多雾的天气很多,下雾的时候,能见度极低,十几米外就看不到人。天气晴好时一眼望去,连绵不断的山峦直到天际。人们说万山: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真是没错。    
    万山的山一面是坡陡,另一面如刀削一般的悬崖峭壁,万丈深渊。夏天山上毒蛇横行、野兽出没。在那年月,不少的人为了生计,上山砍柴,挖蕨菜根而掉下悬崖丧失了生命。
    万山的公路狭窄,所有的路面全是黄泥和石子铺的,石子大的有鸡蛋那样大,一到下雨天,经汽车一压,泥浆就会浮上来,行人与汽车相逢时需要特别小心,车轮下飞溅出来的泥浆会让人面目全非。在天晴路干的时候,石子又浮在路面,车轮下飞出的石子经常打到人,轻则青紫,重则出血。万山有句顺口溜是这样说的:“毛风细雨雾罩天,行人行路行路边,一不小心滑下去,脑壳朝地脚朝天。”真可谓下雨“水泥路”,天晴“扬灰路”。万山的工业及生活用品全靠汽车运输,这在当时,也不算太落后。  
                        
我的家
  
    在当时的万山,我家的房子应该是最好的了。房间全铺设了木地板,墙壁都是用小竹子夹上的,用泥和稻草糊在外面,再粉刷上白石灰。房子以外的地面是用泥土平的,一到下雨天,门前总是很滑,家人多次在这儿跌交。屋门口的里边,被进出的人们带进的泥土,堆积成一个泥疙瘩,过一段时间就得用铁铲子铲掉,不然连门都关不上。每当下雨,人们进出屋子时,须用手扶着门,小心翼翼的通过。
    我家后面有一道坝子,坝上建起一小排平房,住了三户人家,每家只有一个不到20平方米的房间,厨房都是用油毛毡在房檐下搭的棚,再用断砖头筑一个烧柴的灶。但每家都有很多孩子。房子的左边还有一小间房,住着吴伯和他的一儿一女。我家房子坝下还有两排平房,也住了好多人家,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范工程师家和王家。儿时的感觉,两栋房都住满了人,很拥挤。
    这样多的人,生活在一起又没有厕所,就在我家房子的右边半山坡上挖了一个大土坑,上面用几块长长的木版架起,左右后面都用木版挡住,即没有顶蓬也没有门,男女老少方便就共用这一个大土坑。
    夏天,厕所附近山坡上长满了绿油油的玉米,玉米地里经常有人在地里干活,干活的人和方便的人常常处于尴尬之中。上厕所时,厕所里如果有人,听到了脚步声就开始大声咳嗽不同性别的就闻声止步。      
    我儿时印象最深的当属房前的一棵大梧桐树。它树杆粗大、枝叶茂盛,将房子和家门外的坝子全遮挡在树荫下。妈妈经常拿个装满针线和碎布的筛子,坐在树下与隔壁邻居家的婶婶们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聊天。每到晚上,树下就成了我和小朋友们的乐园了,我们在树下追逐打闹,捉迷藏。
    我家共有 8口人,爸爸、妈妈、大哥、二哥、小哥、姐姐、妹妹和我。大哥聪明好学,学习成绩在学校一直是名列前茅,所以他很早就由学校直接分配到了贵阳工作。二哥高中毕业后被分到了汞矿医院工作。因家穷,孩子又多,小哥从小就被送给了老家邵阳的堂伯做了儿子。这样,家里就只有爸爸、妈妈和比我大八岁的姐姐及小我两岁妹妹亚兰五口人了。    
    我们一家五口,每个人除了冬天的棉衣外,就一件换洗的外衣和衬衣。所谓的外衣也就是夏天的衣服了,所以,到了冬天衣箱里基本没有什么衣服了。穿烂的衣服,在妈妈补了不能再补以后,就用其打成鞋底,给我们做鞋穿。我们家的衣服柜子上还有很多的数字和号码,木版也是粗糙的,除了公家领来的两张大小床外,再没有别的家具。
    爸爸、妈妈、我和妹妹共同睡在大床上,我和爸爸睡一头,妈妈和妹妹睡在另一头。姐姐自己睡在小床上。每到晚上,我就紧紧的贴着爸爸的后背睡,我的心里非常的嫉妒妹妹能跟妈妈一起睡。记得有一次,妈妈说背痒痒,我主动的很快爬到妈妈那头,给妈妈抓痒,完事后,我就想贴着妈妈后背睡下,但妈妈说:“兰兰,赶快过去跟爸爸睡,不然晚上盖不好被子会感冒的”,我只好又回到爸爸身边,心里很伤心悄悄的流泪……,那时的我还不满 4岁。可在我的记忆里爸爸睡觉时永远都只是一个姿势。背对着我。    
    我们一家兄弟姐妹多,就爸爸一人工作,经济拮据,可妈妈总是将我们这个贫穷的小家收拾的井井有条。我小时候从来没有穿过雨鞋。尽管妈妈做的布鞋穿上很舒服,但我还是很羡慕双职工家的孩子穿着商店买的鞋,那雨鞋是用胶底做成的,镶嵌着花边,既好看又能在下雨天串门,我做梦都想拥有一双属于自己的镶嵌着花边的雨鞋儿。

困苦中的妈妈

    三年的自然灾害时期,本来就穷的家日子更难过了,妈妈天天领着不满十三岁的姐姐上山拾柴和挖野菜, 晚上点灯的时候才回来,回家时背篓里总是装满了野菜和干柴。
    由于饥饿,感觉那时万山的冬天格外的冷,妈妈除了下雨下雪外,几乎是天天晚上坐在被窝里做针线,直到三更才睡下,不到天亮就起床,摸着黑,担上两只粪桶,到井边舀上两半桶水,再到机关公共厕所,去抢着将大小便冲进粪池,舀进木桶,担回来,等天亮的时候再挑到自己开垦的地里,给玉米、土豆、红薯、大豆、青菜等施肥。
    邻居们问妈妈:半夜起来掏粪,经过这样多的坟地,就不怕啊?每到这时妈妈苦笑着说:“看着一家人挨饿,心里像刀割一样,就什么也不怕了。”为了不让一家人饿死,妈妈忍饥挨冻,起三更睡半夜开荒种地,操持家务,真比牛马还累。每到冬天,到处冰天雪地,上不了山,妈妈就去给单身职工洗衣服,一毛钱一件。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井下工人,所以穿的衣服特别的脏,宁可请人洗。
    万山没有自来水,衣服要拿到水井边或洞子里去洗,如果只下雪还好,要是光结冰不下雪的时候,路面就特别的滑。水井和有积水的洞离我家很远,要上坡下坡,每到这时,妈妈都要手脚并用,连走带爬。
    每到冬天妈妈的手背全是裂口。妈妈每当从外面回来,总是要把手放到火上烤几分钟,手指才能伸直。妈妈每天都要到菜地里取青菜叶回来,菜地离家不远,妈妈取菜叶的时候,我透过窗口可以看到,每一张菜叶都象艺术品装在透明的玻璃盒子里。要用木棒把冰块敲碎,取出菜叶,每当妈妈取菜叶的时候我都很激动,觉得很好玩。菜叶框在冰块里的时候像一把扇子那样大,但取出来就像用开水烫过一样。
    我家一日三餐都吃菜稀饭,菜多米少,吃过后一会就饿。每当稀饭做好后,妈妈就把盐巴放进去,饭菜便不锅熟了。
    妈妈和姐姐在山上采回的野菜大多是蒿。蒿菜和米糠拌在一起做成粑,好香好香,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吃饱过。每当晚上我饿得睡不着觉时,就看着房顶被雨水浸透过的一个一个的印子,好些都是大圈套小圈,圆圆的多像妈妈做的粑饼,越看越饿,后来就不敢再往房顶看了。
    糠菜粑虽然好吃,但全家人吃了都排不出大便,有时候我撅着屁股让妈妈用铁钉一点一点的往外掏。“粮食关”的第一年,我们家在饥寒交迫中度日,第二年因妈妈和姐姐拼命开荒种地有了收成,家里好歹算是攒了一些青菜、土豆、玉米之类的填补。
    秋天,地里的活少些的时候,妈妈就领着姐姐到山上砍柴,挖蕨菜根。因为没有经验,一开始妈妈总是挑选叶子特别茂盛的挖,挖出来的根也特别的大。妈妈总是回来很晚,但还要到井边去用刷子一根根的把蕨根洗干净,再捣烂,把淀粉滤出来,手冻僵了,弄湿的衣服也结起了薄冰。但得到的淀粉却很少,妈妈总是羡慕上面杨婆婆挖的蕨菜根,怎么淀粉那样多?做得又那样快?直到第二年的冬天妈妈才碰上一位好心的农民,他告诉妈妈说;“你挖的蕨根没淀粉,是因为你们挖的地方太阳晒不着,所以只长叶子,向阳坡上的淀粉才多。另外,蕨菜根用不着一根一根的洗,和着泥一块捣,滤出来后泥和沙子在上面,淀粉在下面。”
    秋天,妈妈和姐姐也上山挖野生的百合,野生的百合不好挖,它爱长在悬崖的石头缝里,很深很深。万山的山上有很多天然的洞子,洞口朝天,丢个石子下去,要很久才能听得到回声。这种洞口长满了荆棘,不易发现。有一次姐姐看到了一朵百合,喜出望外的跑过去挖,不料一脚踩空,她一把抓住了洞口的荆棘,脚不停的蹬洞边的石头,但每蹬一处,风化的石头就往下掉,只听到石头碰到石崖的声音却听不到沉底的声音。姐姐吓坏了,不停的喊救命,随着姐姐的挣扎,荆棘的根也慢慢的从石缝里露了出来。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妈的手拉住了姐姐的手,妈妈不停的喊着:不怕,稳住,妈妈在这里。这时,邻居聂妈妈也赶到了,她在后面抓住妈妈衣服,如拔萝卜一般,把姐姐从生死边缘拉了上来。差点掉进无底洞的姐姐吓坏了,她和妈妈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在那年月,人们为了生存,上山砍柴,挖蕨菜根的掉下悬崖的不计其数,还有被毒蛇咬野兽吃的不计其数。有一天,妈妈和聂妈妈上山砍柴,遇到了豹子,聂妈妈和我妈妈距离两丈多远,豹子大嚎一声,向着她俩的方向冲来,聂妈妈吓得大叫,妈妈自己也吓得全身发软,但嘴里却让聂妈妈不要怕,站着别动。豹子从聂妈妈与妈妈之间奔跑而过,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生活的差距

    “粮食关”开始没多久,我们家原来的隔壁阾居就搬走了,换了蔡家。蔡叔叔是驾驶员,而且蔡叔叔人特别的精明。在万山,“粮食关”的时候不饿肚子的有三种人:食堂炊事员、驾驶员和医生。所以蔡叔叔家和我家相比真是天壤之别。蔡叔叔的大儿子比我大一岁,叫正强,二儿子正辉和我妹妹差不多大。蔡叔叔家是回族,不吃猪肉,但天天吃鱼、吃鸡。正强、正辉常常把吃不完的糖包子丢在地下,蔡婶也时常将喂鸡鸭剩下的小米存放在我家屋檐下。而我们家除了吃菜稀饭就是野菜与米糠做成的粑,越是这样,爸爸妈妈越不让我们去蔡家玩。所以那些年只有正强、正辉来我家玩,我和妹妹从来不上他家。蔡叔叔家天天放收音机,客人也川流不息,门庭若市。蔡叔叔人长的很英俊,每到星期六的晚上都有阿妹来找蔡叔叔去跳舞。巴结蔡叔叔的人真是太多了,当时他在万山的知名度不亚于矿长。可爸爸妈妈见了他从来都只是点点头。我家再饿,妈妈爸爸也从来不求蔡叔叔带任何东西,办任何事情。尽管我家吃的糠不如他家喂鸡鸭的饲料好,尽管他家饲料放到我家房檐下,妈妈也不会拿他家一丁点。
    记得有一次,我、妹妹、正强、正辉在雪地里拉屎,我和妹妹拉的黑绿色的,而他们拉的是黄色的,当时妹妹好奇的问我:这是为什么?当时年少的我,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爸爸有时候加班回来的晚一些,妈妈便将稀饭盛在碗中,等爸爸回来吃,每次都是两小碗,妈妈常常教育我和妹妹,爸爸吃饭时不准望嘴,当爸爸吃饭的时候,我总是悄悄走到一边去。肌瘦如柴的妹妹,看着爸爸吃饭总是伸长脖子不停的吞口水,爸爸常停下来要喂妹妹几口,有时也要喂我,一想起妈妈说过,爸爸要上班,如果把爸爸的饭吃了,爸爸就不能上班了,我们就更没饭吃了,我从来都不分吃爸爸的稀饭,爸爸经常夸我乖。从小妈妈对我们教育就非常严格,也从来不让我们看邻居吃饭。
    全家人都一天天的瘦了下来。面黄肌瘦的姐姐睡着的时候总是张着嘴,样子很是难看。有天晚上爸爸对妈妈说:“长期吃不饱,春梅的样子越来越难看了”“太可怜了,咱春梅才十三岁哟,今天背回来的柴禾差不多有60斤呢,等她生日的时候一定让她饱饱的吃上一顿蒿菜耙”妈妈回答,睡梦中我听到了爸妈的对话和妈妈的抽泣声。

爸爸蒙冤

    爸爸是财务人员,也是贵州贡矿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每天的工作量特别的大,经常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里又累又饿,几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除了把薪水交给妈妈外,家中、地里的活儿一点也帮不了妈妈。
    贡矿的一套成本核算都是爸爸这样加班加点的搞出来的。
    尽管爸爸为贡矿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但在当时,财务人员根本不被人重视。三年“粮食关”的第二年,我刚满 5岁,也就是妈妈和姐姐开荒种地,有了一点收成,一家人为之欣慰的时候,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中午,爸爸因加班忘记了下班时间,到同事们又来上班的时候爸爸才发现吃饭时间已过了,爸爸跑到职工食堂,拿出饭票,说出原因,恳求炊事员打钵剩饭给他,这时候食堂的事务长来了,不问青红皂白对着爸爸破口大骂开,爸爸一气之下就与他吵了起来.
    爸爸说事务长不像一名共产党的工作人员,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
    因为饥饿,人们都失去了良知,而事务长是矿领导的心腹,有权有势,食堂工作人员都巴结他,所以当天下午就召开批斗大会,在批斗会上一定要爸爸向食堂事务长赔礼道歉,有的甚至上去压住爸爸的头,要爸爸低头认罪,爸爸哪能吃他们这一套!
    批斗会一个接一个的开。最为气愤的是当时的矿领导也姑息养奸,不讲真理,爸爸生来就是个铁铮铮的汉子,那里受得了这种气。
    在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爸爸总是一边工作,一边越级上告,爸爸越告,领导就越惩罚他,爸爸的精神受到了严重打击,导致精神过敏症。爸爸从解放以来,就认准一个道理:共产党最讲真理,是人民的大救星。所以爸爸除了认真工作外,就是不停的写状子,甚至上告到了北京。并把当时,贡矿某食堂因工人打饭时说了一句:“菜淡了点”,食堂工作人员就拿来一碗盐强行要这位工人当众吃下去以及{集训队}打死人的实事,也一起告到了中央。
    1962年初,爸爸的上告终于了有结果。
    北京来人了,为很多蒙冤的人平反昭雪。矿里领导也在职工大会上向爸爸赔礼道歉。北京的领导还在全矿的干部职工大会上表扬了爸爸。  
    但是在爸爸蒙冤一年多时间里,妈妈却吃尽了人间苦头,爸爸因为神经过敏,连妈妈对他的安慰,也看成是不怀好意的。有一天,爸爸下班回家,妈妈对他笑了笑,爸爸认为妈妈在讥笑他,就非常气愤,晚上加班回来,正巧妈妈上居民委员会开会去了,只有我和妹妹坐在家,妹妹当时才三岁,我也不到六岁,还没上学。爸爸问我:妈妈到哪里去了?我如实的告诉了爸爸,没想到爸爸冷笑了一声,调头就走,没到半小时又回来了,一回来就开始摔东西。先是摔了家里的唯一的热水瓶,接着又砸饭碗,家里一阵嘭嘭啪啪的声音。我和妹妹吓坏了。妹妹吓的喊叫着妈妈,大哭。我也边哭边央求爸爸并拼命的抱着爸爸的腿不放。爸爸不停的寻找着能摔砸的东西。我看见锅台上还放着一个小饭碗,跑过去拿起就跑,我想把这只饭碗收到蔡叔叔家里,蔡叔蔡婶都不在家,只有蔡叔叔的弟弟在,我叫他小叔叔,他年龄跟我姐姐差不多大,当时可能不到十四岁。他见我拿了个饭碗放他家,也吓坏了,说什么也不让我放,说:“等会你爸爸跑到我家里来砸怎么办?”我没办法,又拿着饭碗跑到吴伯伯家,吴伯家只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义民哥在家,义民哥也害怕爸爸来他家砸,但他还是让我把碗放到他家灶台上,待我回到家时,邻居聂伯伯和罗伯伯也赶过来了,他们使劲将爸爸按住,嘴里不停的劝着,批评着爸爸。爸爸又挣脱起来要去取灯泡,我当时不知道爸爸是想砸灯泡还是想触电,这时候妈妈回来了,对爸爸一向百般体贴的妈妈见家里乱成这样,一下向爸爸扑了过去,边骂他边诉苦。我从来没见过妈妈生这样大的气,爸爸一下冷静了下来不闹了。家里除了妈妈边哭边诉的数落声,谁也不说一句话。
    妈妈把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所受的苦,一件件数落了出来。罗伯伯和聂伯伯也都流了泪,爸爸也哭了。第二天早上,家里除了我家寄存到吴伯伯家的一个饭碗以外,没有饭碗盛饭,妈妈只好把平常做咸菜的坛子盖拿来当饭碗。
    平静几天以后,爸爸的情绪又开始波动起来,薪水也不交给妈妈了,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全家的生活就只有靠妈妈了。

拾荒最大的收获是能看到爸爸妈妈久违的笑容

    姐姐因为要帮助妈妈砍柴挖野菜,读书时迟到早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为此老师经常找到家里来。    
    我 5岁的时候就开始拿着竹篓去拾煤渣。后来妈妈和姐姐也去拾,家里就改用烧煤了,我去机关食堂拾煤渣的时间多些。去机关食堂要经过运输科,那时的万山的修理与车队都没分开,好多好多的车都停在里面,修理工人也特别的多,运输科的垃圾都堆放在修理厂外面的公路旁,经常有大孩子在里面捡回一些碎铜、废铝和锡块。
    有一天,见一个大哥哥在垃圾堆里捡废金属,便问大哥哥,捡这些废铜干吗,大哥哥说:到废品站卖钱。从这以后,我也经常光顾车队的垃圾堆,但我能拾到的都是那些大哥哥捡剩下的一些很小的金属块。
    我把捡回来的废金属放到床下的一个小木盒里。有一天,我看到到一个工人叔叔往垃圾堆中丢了一个废电瓶,两个大哥哥把它砸烂,里面有好多的锡块。但锡块表面里却夹杂着好些纤维(我们小时候叫玻璃精),弄到身上可难受了,又痛又痒。两个大哥哥把的大块的分了,还剩了一些小碎片,就让我捡了,大哥哥还告诉其他小朋友不可以捡我的。
    我把它全都捡了回来,尽管一双小手被玻璃精刺的难受。但我还是异常高兴。
    晚上,妈妈将我拾来的碎锡块全放进一小铁锅中,烧火炼制,一会功夫黑灰色肮脏的废锡片就融化了,锡液在铁锅中就像我此时的心情剧烈的跳动着,妈妈说;好像白花花的一锭银子啊。
    锡液冷却后,妈妈将锡锭递给我,我一掂量感觉好重好重。妈妈说,起码有三斤重。
    一天赶市场妈妈带上了我,拿上我检的废铜和那个锡块。到了废品收购站,收废品的人说:“怎么这些铜那么小小的?”妈妈说:“是我家兰兰检的,你看能不能要?”收废品的看看我,笑眯眯的说:“要要要,这才是真正的废品,有些太大太新的我还不敢收,怕是偷来的呢。”
    过秤后,那人拿了三块六角五分钱给妈妈。但那块锡因为太便宜了,妈妈不舍得卖。妈妈高兴的买了 5分钱的糖给我吃,剩下的钱买了一些米糠。
    妈妈选了好久,拿起米糠放在手心里用嘴吹,用同样的方法,选了好多的卖主,到后来手心里的糠都被吹跑了什么么都没留下,最后妈妈选了一家在手心里留下了一些细细米粒的糠,当天我就吃上了妈妈做的糠粑粑。可惜就是没能吃饱。
    在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我还为看到妈妈卖铜时脸上浮现的笑容感到幸福,我第一次感到妈妈的笑容是多么的漂亮。我做梦也想多捡些废铜,多看到妈妈的笑容。但捡拾垃圾的人越来越多了,我除了检煤渣,就只能捡些碎锡块回来。
    我不满 6岁就报名读书了。放学后我还是去检煤渣,但捡煤渣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我不得不用小木棒把别人检过的煤渣再翻一遍,拾一点比筷子头大小的小黑粒。有两次,烧火的工人,见只有我一个人还没回去,就用火勾把燃烧正旺的煤火捅下来。工人叔叔用铁铲铲到煤渣堆上,并叮咛,冷了再拾。我拾着这些因燃烧不充分而空心的煤渣块特别的高兴。回家的路上不停的想着,妈妈见了我,一定高兴的夸奖我乖,真能干,一定又能看到妈妈久违的笑容了。    
    捡拾回家的碎锡积攒多一点,妈妈就用同样的办法融化成一块崭新的锡锭。有一天,妈妈正在看着锡锭发楞,当时正在电影院打扫卫生的吴伯伯来了。妈妈对吴伯说:“可怜兰兰费事捡回来又卖不上价钱。”吴伯伯一见锡锭两眼放光,高兴的对妈妈说:“是不是锡?。妈妈点点头。吴伯伯连说:“好东西,好东西,我一个亲属正请我帮忙到处买呢,价钱又高,一块钱一斤,我明天就告诉他来买“妈妈当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吴伯伯。吴伯伯说:“嫂子;这是真的,快秤一下吧”妈妈还是不相信的问:“你的亲属不都是农村吗?他们买这个做什么啊?”吴伯说:“用来做鱼网的鱼坠啊 !”
    后来,那些锡块卖了39块钱,我看着妈妈数着钞票,眼里放着光,比平常年轻漂亮多了,我觉的我妈妈比谁家的妈妈都漂亮。当天妈妈买回来了布,在昏暗的灯光下加班加点,给我和妹妹一人做了一件新衣服。
    有一天妈妈让我去机关食堂买红薯,因为是吴伯伯交代的,说一定要兰兰去买,人小没有注意,我找到了吴伯卖饭的窗口,只给了他两张票,吴伯却给了我半篮子红薯。我提出食堂外,姐姐在外接我,看着一个个冒着热气的红薯,别提我多高兴了。饥瘦如柴的姐姐一路上不停的算计着全家人每人能吃上几个。
    路过电影院时候,我看见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头在门前拾烟头,捡一个拆一个,再将烟丝放到口袋里。
    60年代的香烟是没有过滤嘴的。那时的贵州贡矿因为没有什么文化生活和娱乐场所,只有一个电影院,所以每天早上电影院里外都有很多烟头。
    当然里面的烟头是不能随意捡拾的,因为不是放映时间,电影院都是关门的。我也去捡拾了一些。我想爸爸也是卷烟丝吸烟的。等到爸爸下班回来,我小心的把烟丝交给爸爸,因为我怕爸爸骂我,我家所有兄妹没有一个不怕爸爸的。爸爸接过烟丝,用慈祥的声音问我:"是你拾来的是吗?"我点点头,爸爸高兴的拿出烟斗,装上一锅就抽起来,笑眯眯的说,真好抽。在当时的年月,我从来没见过爸爸这样开心的笑过。
    尽管爸爸闹情绪,不交钱给妈妈,但妈妈还是百般的体贴爸爸,为了安慰爸爸,每天下班的时候,妈妈都要我和妹妹去迎接爸爸,我和妹妹总是站到吴伯伯家房子后面拐弯的地方等爸爸,爸爸每天看到我们都只是一个苦笑,只有今天的笑才是真正的开心,从此以后,我每天去电影院捡拾烟头。
    后来,吴伯伯从食堂调来电影院打扫卫生,他也帮我给爸爸捡拾烟头。在吴伯扫地期间,爸爸抽的烟基本上就由他供应。但吴伯伯没多久又被调走了。

三哥来了

    我读书了,我每个星期天和放学早的时候还是照样去电影院捡拾烟头、去机关食堂拾煤渣,直到三年的“粮食关”结束。
    读书时我在班上是年龄最小的,学校离我家很近,去学校有两条路可走,山这边一条,山那边一条。从我家这边路上去的,大多是干部子女,另一条路上的就是农村的或者工人子弟。相比下,干部子女读书的年龄要小一点,而农民、工人子弟的年龄要大一点。因为家里离学校近,妈妈早早的就把我送进了学校。    
    大多数同学家父母都是双职工,穿的都比我好,我穿的总是姐姐不能穿的旧衣服,妈妈将其改小了,并补了又补再拿给我穿。因为妈妈的勤劳,尽管衣服破旧,但我总是穿的干干净净。
    平时,我跟同学们一起跳皮筋。就把自己从垃圾堆里捡的汽车废内胎,剪成了一条长长的皮筋,带到了学校,受到同学的羡慕。一到下课时,巴结我的女同学也多了起来,那段时间我过得特别快乐。  
    但好景不长,没过几天,老天就下起来雨来。那时学校的操场不是很平坦,没有水泥修。就连贡矿的篮球场也是用泥土修建的。一到下雨天,满地泥泞。我家因没钱买水鞋只能穿姐姐穿过的旧雨鞋,而且姐姐又是拾二哥穿过的劳保鞋。所以雨天,我就只有穿这样一双硕大的水胶鞋,每走一步,都很费劲,抬脚时候稍微不留意,鞋子就掉了。特别是到了冬天,同学们都提个小火箱,里面放了些备用的木炭。而我只提着一个只有一小块木炭的火箱,用灰盖上,怕它一下就燃完了。可是每天都还不到两节课的时间就燃烧完了,冻的全身发抖,一双小手肿肿的,又红又紫。

    3 年“粮食关”结束,姐姐也出落成一个大姑娘,家里也不再饿肚子了。妈妈养了两头猪,春节杀猪的时候,二哥的同事和姐姐的老师同学来了很多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姐姐的几个上海老师也经常来我家玩,他们比姐姐大不了几岁。都是刚从学校分来的。姐姐的皮肤黑里透红,一对辫子又长又粗,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因为肤色的原因,16岁的她让新来的老师都以为她快到20岁了。背地里有人叫她黑玫瑰。有些老师还喜欢上了她。
    64年,姐姐满16岁,妈妈请姐姐的两位老师来家吃面条,他们才知道姐姐的真实年龄,都感到吃惊。
    我家离学校近,妈妈又是个热情好客、年轻老师们常来我家玩,有一次老师们向妈妈说起,原来她这样小,难怪我们说她这样单纯。
    姐姐的同学也常来我家,他们都和我们一样,叫我爸妈叫爸爸妈妈。    
    生活条件好了,妈妈也不象以前那样辛苦了,随着条件的改善,又开始有了城乡差别。
    三年自然灾害时,很多工厂里的工人都到了农村,现在又开始往城里和工厂返了。农村的伯父也来信希望妈妈把我小哥的户口迁到工厂来,
    三哥在农村太苦,虽然伯父老两口也很心痛他,毕竟农村的卫生条件太差,小哥经常得皮肤病,营养又跟不上,妈妈接信后哭了,和爸爸商量,要把小哥接过来,每次听妈妈说小哥可怜,我都偷着流泪。
    没过多久小哥就来了,来的那天早上,我一到学校就跟同学们说了,我的小哥要来了,并邀请同学们中午放学后到我家来玩,我猜想中我小哥一定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因为大哥、二哥都长得很帅,大哥英俊潇洒。二哥虽说个子不高,但长得很漂亮,有浓厚的男子气质,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
    中午放学,同学们和我一起上我家看小哥。一进家门,看到家里坐着一个好土气好土气的农村小孩,还戴了在电影里才看得到的那种乡下人戴的帽子,比我高不了多少,一口的湖南土话,脸上长有很多小疤点,长得瘦小且丑陋。我觉得好失望,好没面子。小哥看到我们也很拘谨。
    半夜里,我经常听到小哥的哽咽哭泣声,爸妈说是小哥想他的爸爸、妈妈了。
    小哥进了六年级。上学的第一天,等老师都走了以后,他又返回学校把电灯泡取下,他不知道这玩艺怎么会发光。想看里面有些什么,但什么也没发现,就站到课桌上,用铁丝去搞灯头,被电击跌了下来,他还以为谁作弄了他,坐在地下破口大骂,正好姐姐放学从门口路过,姐姐听到骂声忙寻声跑了过去。知道原因后,捧腹大笑。回家告诉了妈妈,妈妈吓坏了,不停的骂小哥。
    过了半月,妈妈拿钱给小哥要他去理发,但小哥回来时候头发一点没变短,还用吹风机吹了风,妈妈好生气,带着小哥去找理发师理论。到了理发店,才知道是小哥自己提出要理一个上海头,还要像二哥一样的吹风,就成了这个样子。回到家,妈妈打了小哥一个耳光,二哥和姐姐看到小哥这样,都笑得直不起腰来。小哥一个劲不停的哭。
    小哥的到来,家里更热闹了。时间长了,小哥也不象刚来的时候那样丑了。每天除了上学,还帮妈妈割猪草。姐姐每天都要去水井担水,小哥就跟在姐姐的后面。
    不久,爸爸打了报告要给小哥上了户口。姐姐的成绩也上去了,并且爱上了音乐。姐姐嗓子特好,歌唱的也好。
    二哥呢,则是个二胡迷。又爱打架,只要那里打群架绝少不了他。还很能打。五六个大男子汉不是他的对手。是很多年青人心目中的偶像,每到星期天,我家就像俱乐部,成了年轻人注目的中心。
    也许是受爸爸的影响,二哥和姐姐当时在人们的印象里非常的清高,都有不少的崇拜者。
    64年姐姐升高中的时候,有些好心人建议爸爸让姐姐去读艺专,不要读高中,但爸爸却非常气愤,说当戏子是下九流。
    其实姐姐也想去考艺术学院的,但在我们家,爸爸的话就是圣旨,谁也不敢违抗。就这样,姐姐失去了离家求学的机会。酿就了姐姐以后一生中的种种不幸。
    因为二哥和姐姐的爱好,也就结识了一些在本矿的文艺爱好者,而且都是些比较出色的,所谓树大招风,我们家只平静的过了一年,更大的灾难便降临到了我家。
    **年全国发起了“四清”运动。我们矿是全国的试点。二哥的几个年青朋友因说了俏皮话,二哥也因不懂事,说;马,恩,列,斯都有胡子,只毛主席没有,就毛主席象画了胡子。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爸爸也受到了牵连。
    小哥上户口的事再也没有提过。因为爸爸减工资,家里更加困难,再加上学校也不让小哥上学了,爸爸妈妈只好又把小哥送回农村。
    小哥走了,姐姐睡到床上放声大哭,我第一次见姐姐哭得这样伤心,一连几天姐姐夜夜都哭,眼睛都哭红了,妈妈也留了不少的泪。我记得小哥走的当天我没哭,但第二天才觉得真的见不到小哥了,心里感觉很失落,非常难受,也躲到没人的地方哭了起来。

在“四清”运动中

    万山贡矿是“四清”运动的试点。记得有一天,爸爸回来的有些晚,进门就跟妈妈说说,保卫科长找他谈了话,说现在贡矿有一个反革命组织,这事跟我爸爸有关,反革命分子经常在我家出没,而且反革命分子的态度特别的不好。爸爸受不了这种无中生有的罪名,当时就和保卫科长吵了起来,爸爸骂他“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证据说我和反革命分子有关,你不是说反革命份子还在工会常常活动吗?哪你去把工会的也全抓了,请你记住,你以前只不过是我办公室的小清洁工!”。妈妈听了爸爸的诉说,当时就急了,说爸爸闯祸了,要爸爸一定去向保卫科长赔礼道歉,爸爸很生气的拒绝了妈妈的请求。    
    事发后第二天的早上八点,全矿的广播就响了起来了,召开全矿万人大会,全矿停产停课,阵势很吓人。我也到会场去看了,大会一开始广播里就大声的喊到:把反革命份子带上来!。多少年来没见过这种运动的老百姓都吓的大气都不敢出。只见几个已被逮捕的“反革命份子”被押到了台上,其中好些都是哥姐的朋友。紧接着就点到了爸爸、二哥和姐姐的名字。我看到他们被拉到了台上,吓的站都站不稳了,心扑扑的直跳,想尽快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妈妈。我还没走。又听到叫蔡叔叔的名字。我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看到蔡叔叔被带上手铐拉到了台上。  
    我当时吓得两脚发软。晃晃悠悠的回到家里。妈妈就着急的问我是不是爸爸被逮捕了。我说;不是,是蔡叔叔,妈妈当时大吃一惊。站在妈妈旁边有说有笑的蔡婶一下子就哭开了。边哭边念叨怎么会呢?妈妈说,兰兰再去看看,如果有爸爸赶紧回来告诉我。我又一次颤颤微微的来到了会场,看到坎下的张阿姨也被拉在台上。16岁的姐姐在那样的年代承受这样大的打击,是一般人所接受不了的。但姐姐昂首挺胸,任凭广播里怎么勒令,就是不低头。不过那时还算是比较文明的,没有人去动手。我吓得一下子座到了地上,眼泪不停的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散会了,我是怎么样回到家的,到现在我也想不起来了。
    到下班时,爸爸、姐姐和二哥也都回来了。回来时妈妈脸上堆着微笑,一个个的安慰说;算不了什么,以后的路还长呢等等的话。一会儿,大人都相互鼓励起来。并谈起了今后形势的发展。只有妈妈笑着说,今后可能发生更严重的事情,要爸爸、二哥和姐姐一定有思想准备。以后的事情,证明了妈妈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很好的饭菜,除了妹妹外,谁也没吃。
    没过几天,爸爸的薪水由60减到了30元,二哥也调出了医院,到井下拉矿车。65年,姐姐也被学校要求自己动停学了,理由是和反革命家庭化不清界。可姐姐爱读书,就开始自学。每到考试,一些老师都会悄悄送来考卷。有个老师对姐姐说;别放弃,共产党是讲真理的,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可后来听说,说这话的老师文革中被下放到了农村。
    姐姐停学后就参加了万山的农副业队(都是没工作的家属组织起来的)。爸爸的收入少了,我又过上了拾煤渣的生活。放学后就提着篮子出去了。
    蔡叔叔被捕后,他家全没了收入,蔡婶又挺着个大肚子快要临产,没办法就开始变卖家产,正强也和我一起拾起了煤渣。每当我碰到学校的同学时,总是羞红着脸,低着头。    
    刚过完春节,也就是65年的初春,我家接到了汞矿将我们家遣送回原籍的通知。妈妈说,妹妹也不用报名上学了,全家做好了回农村的思想准备。但过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动静,我还是照样上学,虽然没回农村,但我家被赶出原来的房子,住到环境最差的猪场。我家住的那间房,刚进去的时候有一块死人的头盖骨,直让人恶心。前面是一条猪场排污的臭水沟,有一米多宽,一年四季都散发着让人恶心的臭气,臭水沟对面的山,是医院的后山。全是小坟头,是狐狸时常出没的地方,狐狸经常把在医院死后埋葬到山上的小孩子尸体掏出来吃。所以当时有很多狐狸精的传说。很多老人都说狐狸会迷人。
    说起来也怪,记的我家刚搬到杀猪场不久,有一天,天还没全黑,鸡才刚进笼子,有一只狐狸跑到我家叼了一只鸡就走,因鸡不停的用脚抓,所以狐狸走的很慢,爸爸看到后,本来可以拿起揙担去追的,但他却非要找电筒,正好那天电筒被妹妹下掉了电池,爸爸一气之下不去打狐狸反而把电筒砸的稀烂。这件事,在当时更让一些老人们相信了狐狸会迷人的说法。
    在这事过了不久的一天晚上,月光皎洁,连对面山上的玉米叶都看的清楚,邻居们都在外面的坪里乘凉,一只狐狸的两只前脚高高的举过头顶,一条白花花大尾巴翘的高高的一下一下的对天而拜,一气拜了好几分钟,所有的人都感到好奇,爸爸妈妈也不得其解。
    我们家刚搬到杀猪场时,嗅着那臭味,听着那滿天乌鸦的嘶叫声,心里很是难受,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臭水沟反而成了妈妈种瓜果的好地方。蔡婶家也和我们一起搬了过来。那时蔡婶刚生了老三,叫正林。从未干过重活的蔡婶也不得不出去干活。小正林就由我家帮助照看,
    66年,妹妹在家休了一年学。妈妈不想妹妹复读,想让妹妹跟原来的班走,老师当时不答应,妹妹自己要求老师考试,当时的校长很好,也许是有些同情我家的遭遇吧,就同意了,给妹妹出了考题,妹妹考了一个双百分,3 年级的几个老师都争着要她。这样我上 5年级时妹妹也上了 3年级。
    6.1 儿童节时,我参加了学校的文艺表演。有“对口词”和“舞蹈”在电影院演出。很热闹,一个电影院水泄不通。老师给我化了妆,我照着照子心里十分高兴。不光老师说我漂亮,我自己也觉得好漂亮,我好希望爸妈能来看我的演出,别人的爸妈都来了,可我知道,我的爸妈不会来。(因四清运动爸爸和妈妈都被带上了“地主份子”帽子。土改时爸爸平的是工人。可“四清”时给评成了漏网的的地主了)我很想爸爸妈妈能看到我漂亮的样子。没卸妆就回家了。进家门就看到爸爸抿着嘴笑,妈妈牵着我的手说;我悄悄的去看你演出了,很多人都说你跳得最好,很自然。爸爸妈妈的笑容又一次给我留下了深刻地记忆,
    我都上五年级了,还是要天天去捡煤渣。我也懂得虚荣了,遇到同学时常常脸红。虽然说爸爸妈妈没有一定要我去,可我的意识中,这就是我的任务。家里穷啊!
    蔡叔叔出事后,他家生活比我家还困难,正强也得和我一样去拾煤渣。直到有一天,那也是我一生中记忆最深的一次。我和正强一起到食堂后面捡拾煤渣,有一个独眼老头,蔡叔叔得意时,他看到蔡叔叔总做出一副奴才象,可那天,他看到了正强在捡拾煤渣,就从燃烧着的炉火中掏出了些煤渣出来,对着正强泼了过来,当时正强弯着腰,一铲燃烧着的煤渣全泼到了正强的背上,有的顺着领子进到了脖子里~正强连哭带叫的蹦跳着,待脱去衣服后,背上烧起了很多水疱。我看到正强可怜的样子,伤心的哭了。从此就再也不捡煤渣了。
    因蔡婶家一分钱收入也没有了,家产也卖光了,又拖着三个儿子,原来一直跟她的小叔子,在蔡叔叔出事后就搬了出去,和蔡叔家划清了界限。
    我爸爸也被调整到了一个改造坏分子的劳动队里,虽然累,但爸爸还是比较开心,因为大家都是知识分子,结识了一些能相互理解、相互鼓励的朋友。只是薪水太低,全家只能过上半饥半饱的生活。好在我家距杀猪场很近,妈妈常常排队去购买一些便宜的猪下水。但后来调来了一个转业军人,他党性觉悟很高的,便宜的东西就不再卖给我家了,
    我们家早上不能像别人家一样到食堂去打饭,只能放一点油盐炒前晚的剩菜,爸爸吃一小碗,我们只能吃一点点,妈妈基本不吃。二哥很少回家,二哥在下放井下时就带上了反革命的帽子,经过磨练和打击后,二哥也懂事了很多,每月从他很少的薪水里省下10元补贴家用。
    姐姐还是早出晚归在农村副业组。她最爱的工作是放牛。她的笛子吹得很好,又会弹三弦,放牛时边弹边唱。尽管当时的处境如此艰难,找她玩的女孩男孩还是很多。那年月胆子小的人多,都怕连累,但也有不怕的。他们称姐姐是个精神贵族,姐姐不仅长得漂亮,身材气质也都好,追求者也不少。
    姐姐在当时是个很单纯的女孩,政治运动中饱受打击。要强的姐姐虽说在表面上装做毫不在乎,但每到晚上却经常从梦中惊醒,爸爸,妈妈也陪着流了不少泪。  
    姐姐有时收工晚,爸爸妈妈很为此担心。    
    有一天晚上半夜三更,窗外有人搞玻璃,姐姐吓坏了,大声的叫了起来。爸爸翻身下床,鞋也没穿,拿着一条扁担就冲了出去。
    又过几天,好象是早上 4点钟,那是个大热天,因为从姐姐被吓的那天晚上起,家里就开着灯睡觉。妹妹和姐姐睡一头,我一个人睡一头。姐姐感到有人进了房间,就轻声的叫了一声爸爸,爸爸马上就在另一个房间应了一声,应声过后,就是姐姐很长的尖叫声,那一声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我吓得全身如筛糠一样。爸爸迅速起床追了出去,没看到人,只在门上发现了一把自制的非常锋利的小刀,6 寸长短,一头是刃片,一头是锥型的。后来听姐姐说,她听到一点声音,醒了以后,隔着蚊帐看到有一个人只穿了一条短裤,蹲在床边。上身赤裸,她原来以为是爸爸,就叫了一声。那人站起来就对着爸爸的房间走,但姐姐觉得不对,爸爸怎么会打赤膊呢?就在这时,爸爸又在隔壁房间答应了,那人调头就跑,这件事全家都吓坏了。从此后只要姐姐回家晚点,爸爸就会上路口去站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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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2-11-29 03:52:3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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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2-11-29 12:49:1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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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候年老,赞美山妹。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2-11-29 12:49: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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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候年老,赞美山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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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并不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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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妹人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2-12-02 14:29:11    跟帖回复:
7
顶起。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2-12-06 18:44:24    跟帖回复:
8
当年在猫眼读山妹的贴子,一晃已好几年了,向同妹问好!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2-12-15 21:16:47    跟帖回复:
9
山妹好贴
文革决不能在上演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2-12-16 22:54:04    跟帖回复:
10
绝不能让整人的文革死灰复燃!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2-12-25 20:27:36    跟帖回复:
11
万恶的旧社会!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2-12-31 21:56:10    跟帖回复:
12
今天才看到朋友发来的这个连接,这个贴已经沉下去很久了,这里的这个连接只是一小段,谢谢大家还记得我,谢谢啦,我把我完整的贴发这里,喜欢看的朋友可以再看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1-04 11:03:33    跟帖回复:
14
许多年了。问候山妹。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1-13 00:04:3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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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至第13楼第 13 楼 山妹 2012/12/31 22:07:09 的原帖:http://club.kdnet.net/dispbbs.asp?boardid=1&id=859849看全文就从这 第13楼 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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