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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百姓家史】往事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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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1938117 于 2013-03-04 15:20:52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往事悠悠



    往事Ⅰ—故乡18年

    往事Ⅱ—走向大学

    往事Ⅲ—工作在校园

    往事Ⅳ—怀念我的父亲母亲

    往事Ⅴ—怀念我的兄弟姐妹

    往事Ⅵ—难忘儿女情伤

                目  录

       往事Ⅰ—故乡18年

    第一章:两个属虎的姻缘

    第二章:日本人来了

     一.小康生活的毁灭

    二.父亲无奈孤身一人前往新加坡

    三.缺了父亲的“全家福”

    四.沦陷日子的折腾

    1) 澄海质祖祠兴办“私立立达”小学

    2) “立达”小学公演巴金的‘家’

    3) 汕头新潮兴街兴办“树人”小学

    4) 大姐大哥走向抗战内地

    5) 二姐在黎明前的惊吓

    第三章:日本人终于投降了

    一.抗战胜利

    1) 父亲你怎么还不回家

    2) 外婆回来我们搬住“三格门第”

    3) 父亲孤身一人重返新加坡

    二.在“三格门第”的日子

    1)“三格门第”上空回荡着“马赛曲”

    2) 三姐在家找到知音                

    3) 三哥把“三格门第”用作联络站    

    4) 潮州话的“北风吹”              

    5) 潮汕解放来了三姐走了三哥        

    第四章:在解放初的日子里

    一. 我的初中

    1) 走上澄中                        

    2) 夏令营和冬令营                  

    3) 一晃而过的初中                  

    二. 我的高中

    1) 我当上辅导员也入了团            

    2) 我的马马虎虎激怒了郑振汉老师    

    3) 歌舞比赛                        

    4) 课堂                            

    5) 向往科学的高中                  

    往事Ⅱ—走向大学

    第一章:再见故乡

    一.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二. 码头一别                      

    第二章:大学生活

    一. 喻家山下                      

    二. 第一次离家后的寒冬            

    三. 一、二年级的春天与夏天      

    四. 大炼钢铁与大办工厂            

    五.  1959年教育革命              

    六. 一晃就到了毕业前夕          

    第三章:毕业实习下武钢

     一. 好大的初轧机                  

    二. 主轧机的电气化设备            

    往事Ⅲ—工作在校园

    第一章:我来到天津大学

    一. 新的环境              

    二. 第一次登上大学讲台    

    三. 工作调动              

    四. 我和主任陈容之        

    第二章:我来到武汉钢铁学院

    一.年轻的学校你太年轻

    1)武汉钢院1963            

    2)试讲自动调节原理        

    3)第一本讲义与实验        

    4)深入轧钢厂锻炼我讲课功底

    二. 文化大革命

    1) 革命大串联              

    2) 梦醒“文化大革命”      

    3) 参加“钢铁大会战”      

    三. 借到人还挖人

    1) 墙里开花墙外香          

    2) 一次难得的调动          

    第三章:我来到北京工业大学

    一. 新的学校碰上新的问题

    1) 西大望路南端                  

    2) 跨入计算机世界的门坎          

    3) 走上 IBM—PC 培训队伍的行列

    二. 教学与教学实践

    1) 建立起微机实验室              

    2) 一次教学上的尝试              

    3) 我开始发表文章                

    三. 校园的昨天

    1)我们的科研路                  

    2)87年教师节我来到人民大会堂  

     3)在教研室最后的工作            

    四. 退休                        

    往事Ⅳ—怀念我的父亲母亲

    第一章:50年代的父亲母亲

    第二章:60年代的父亲母亲

    一.妈妈的菊花宴

    二.父亲母亲首次上北京

    1)父母喜进京

    2)人逢喜事精神爽

    3)乐极生悲

    4)沉痛告别天津

    5)成家

    第三章:70年代以后的父亲母亲

    一.北京“垂杨柳”的夜话

    二.归入佛门

    三.千里之外告别父亲

    四.母亲第三次上北京

    五.最后一封信

    六.魂归礐石海

   往事Ⅴ—怀念我的兄弟姐妹

    一.怀念大姐最艰难时          

    二.哀叹二姐和三姐            

    1)哀叹二姐

    2)哀叹三姐

    三.怀念我的大哥二哥
    
    1)大哥的机灵与无奈——灾难12年

    2)省立医院抢救大哥

    3)儿时害怕的大哥其实他很好交流

    4)上海滩夜寻救命药——安宫牛黄丸

    5)三十年后

    6)怀念我的二哥

    四.怀念我的三哥

    1)三哥和二姐在京城

    2)三哥生病在疗养院

    3)三哥和四姐在京城

    4)“灶神爷”灵位前的朗读

    5)最后一张留影

    五.怀念我的四哥和六弟

    六.怀念那一次我离家上路

   往事Ⅵ—难忘儿女情伤

    第一章:‘阿雁’一家

    一、贾王两家的姻缘

    二、新婚过后

    三、阿秀上吊身亡

     四、几年以后

    五、贾俊雁13岁被捕入狱

    六、贾俊雁客死泰国

    第二章:解读二姐的“情伤”

     一. 姚家大表哥

    二. 回汕头探亲

    三. 林家二表妹

    四. “梅娘曲”的启示

    五. 又是一个“有情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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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04 15:23:3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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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Ⅰ—故乡18年                                   

    第一章:两个属虎的姻缘



    我母亲在娘家排行第三,娘家人都叫她三妹姑娘。她 7岁时,外公因糖尿病在新加坡去世,她就被外婆带去新加坡奔丧,直到13岁外婆才把她带回老家。

    外婆和母亲住在“大厝”(北方叫大宅)朝南的正厅东边大房,有很大的阁楼,也装设得比较亮堂,成为母亲理想的绣楼。那时候,13岁的大家闺秀就算大姑娘了,不能随便出门逛街,她们的活动场地,就是绣楼。母亲的大伯生有一个堂姐,我们叫她纳姨。我母亲从新加坡一回来,她们俩就形影不离。大舅妈有个妹妹,我们叫她娇姨,娇姨很聪明,老得到私塾老先生的夸奖,她的细笔小楷字,写得很秀气。她们三姐妹抱团住到我母亲的绣楼,一起绣花、做衣服、打毛线、读书、写字,生活得很愉快。从此,我母亲才开始认字、练字、背诵三字经什么的。外婆也很高兴,什么都备三份,把她们都看成亲闺女。

    那时候,15、16岁的女孩子,家里就着急给找婆家。我外婆找来一位人们比较信得过的姚姓媒婆,向她通通消息。姚媒婆说:“你们家就一个三妹姑娘,她命好,得找个‘门当户对’的。正好有人托我给她家后生找媳妇,是城里有名的大户高伯昂家。你把你家三娘的‘生辰八字’写给我,我去对对看”。过了些日子,姚媒婆来回话,说‘八字’不合,不成!别急,等她再找。

    正好到了外婆过生日,那天热闹已到尾声,来了一个生人,是个姓吴的媒婆。她听姓姚的媒婆匆匆顺嘴说说,想来落实一下,外婆亲自接待。此人很会说话,给人一个夸夸其谈的印象。她要了三娘的‘生辰八字’,说新溪墘林家的尾少爷跟三娘一样,也是属虎的,等我去要他的‘生辰八字’对对看。然后大谈林家人丁怎么兴旺,怎么有文化。外婆的生日给她搅乱了,外婆心里觉得怪怪的。其实,外婆并不喜欢此人夸夸其谈那个德性,但又有一点被她说动了心,既不高兴又好像还寄予一点希望,真说不清。

    过些日子,外婆还是找来姓姚的媒婆,让她去打听情况,而且还吩咐说越详细越好。外婆去新加坡这么些年,思路也开阔一点,要嫁闺女不只光对‘八字’,为了给宝贝女儿找个好人家,她必须事先要知道得更多。

    又过了些日子,两个媒婆一起来。话还没说就笑嘻嘻的乐,说‘八字’对上,都是属虎的今年 17岁,在汕头高伯昂的“光发银庄”做事。我们等呀等,没等到他回家,所以还没看到人,怕你老等久了,就先来回话。姓吴的说:“林家尾少爷早些年我倒是见过,瘦瘦的书生,身体单薄一些。林家买整桶整桶的‘脚鱼’(即龟鱼)给他进补。现在长大了不知道怎么样,没见过可不好说。”

    再过些日子,林家正式来提亲了。正好外婆的干闺女水香姨也在,她吩咐媒婆别急着去林家回话,她叔熟悉“光发银庄”,等她去问一下再说。水香姨问的结果很满意,说尾少爷老实忠厚,身体虽不健壮,但也没什么毛病。外婆压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成亲的日期一时没定,还要看新加坡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外婆几乎把我母亲一辈子需要的东西,都跟她一块嫁到林家,反正只有她这个女儿,番外婆又不会生育,所以两位老人就特别疼她。还因为外婆家虽有钱,姚家有一片店铺,但没什么文化,母亲连一天学堂也没上过。而林家的特点是有文化,人丁尤其兴旺,这姚家大大比不上。外婆就怕母亲吃亏,怕她在那么多妯娌之间被人看不起。所以一定要在嫁妆这个问题上大显一番,让别人不敢看不起我母亲。因此,一切的东西,她亲自张罗,连祭祖的蜡烛台,也要专门铸造一台特大尺寸的,以显示姚家不一般。

    番外婆的手真巧,从小母亲就跟她学针线活,所以,她就为母亲准备绣花和做衣服的嫁妆。什么缝衣车、成捆成匝的绣花边和各种颜色的绣花线,都是她准备的。我大舅又开有绸布店,外婆就让他筹备各种布匹、绸缎、毛线。反正春夏秋冬各种季节需要的东西,都要给备齐。

    每年至少在过年和母亲过生日时,大舅、外婆、番外婆他们这些大人,都要给母亲一些金银首饰做礼物。什么戒指、耳环、耳坠、手环、手链直到脚环等等,外婆都一件件地收起来,说是女孩子家以后当嫁妆。到了真要出嫁那一两年,母亲已经回‘唐山’(即广东澄海老家)。外婆吩咐大舅在新加坡采购一些珍珠宝贝,当真要备嫁妆了。所以母亲出嫁那一盒细软,从低级到高级,记录下她从童年到成年家里对她的爱。

    就在我父母18岁(那时都用虚岁)时成了亲,外婆精心挑选陪嫁娘,选了一个30多岁的老黄,和一个12岁的丫鬟阿秀。出嫁那天,听大房二伯家的静卿姐说,抬嫁妆的队伍抬着各种吃的(鸡鹅鸭鱼猪、酒、各种糖果、甜品、高级水果,高档药材等),用的(缝衣机、布匹、毛线、毛毯等),装饰的(各种窗帘、布帘、直到祭祖的蜡烛台等),从三阳巷的林宅一直过新溪墘拱桥到‘鞋街’很长很长,加上那些吹鼓手一吹、鞭炮连着放,真引来好多看热闹的百姓。给抬嫁妆的汉子发红包的丫鬟回来对外婆说,有好多的人,场面很热闹,够气派的。外婆感到,总算给姚家挣了一点面子,给母亲挣了一点地位,也了却了她一桩心事,终于成全了这对属虎的姻缘。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04 15:25:0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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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日本人来了

    一. 小康生活的毁灭



    我们老家住在广东澄海县城新溪墘三阳巷,林家在巷口有一处老厝,很大,在巷拐弯的地方有一处新厝,新厝比老厝小,我们就住在新厝。我爷爷奶奶去世以后,我们搬到汕头市一栋独家独院的两层楼房住,还带个后花园。因为旁边有一个水龙局(现在叫‘自来水公司’)的大水塔,它成了那栋房子的一大标志。后来家里人念叨那栋房子时,就都简称“水塔”。父亲在光发银庄当职员,母亲管家,月底就到电灯局(现在叫供电局)拿利息。

    在母亲出嫁三年以后,新加坡来信叫她去分遗产,她抱着一岁多的大姐到新加坡去了。当时在中国,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没听说已经出嫁的闺女,还回娘家分遗产的。但新加坡的法律不分男女,人人有一份。三个舅舅都在新加坡做生意,母亲不做生意,大舅就把母亲那一份全换成现金。母亲要回老家,大家觉得她已经是林家的人了,很难再度去新加坡。所以离开时,三个舅舅和舅妈、两个外婆都送了各种高档首饰,极大地丰富了她那一盒宝贝细软的价值。母亲说这是我从姚家带来的一笔很有分量的私房钱,当时林家人都知道,嫂子们来串门,也常来看看那盒细软开开眼界。

    母亲从新加坡分得的遗产后,她就回澄海了,她拿出1800块银元,存入当时行情最好的电灯局,每月就拿利息。母亲说:光靠这笔利息,就足够我们一家过日子了。

    母亲20岁生下大姐,两个保姆帮忙母亲料理家务和带孩子。母亲就无忧无虑地接连生下二姐、大哥、二哥、三哥、三姐,不断地壮大我们兄弟姐妹这支队伍。父母亲在“水塔”那里度过了他们婚后最幸福的时光。

    突然间,刀光剑影,乌云密布,枪炮声,飞机轰炸声,声声震撼中国人的心。日本侵略我国土,从北至南,开始了八年抗战。

    我的四伯父,在六个兄弟中被公认能力最强,最活跃,他在电灯局当时是很有名的。在日本人还没来以前,他已经筹划着带全家十多口人去香港了。局势动荡,当时都认为香港是最保险的地方,人们普遍认为日本人不敢招惹大英帝国,到了香港就安全了。在四伯要走以前,他找我父亲,说:“阿尾呵,日本人打来是早晚的事,一沦陷就乱了,你媳妇那一合细软,怎么藏?这最好抢了。不如让我给你们带去香港存入国际银行,那才保险。”我父亲说:“那是她的宝贝,得去问她。”四伯说:“你们去商量商量吧,我这都是为你们着想啊。”

    父亲就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想,那是姚家众人给我的念想,天晓得日本人会不会来,反正那里保险我就存到那里。母亲对父亲说:“能存到国际银行,那当然保险了,自家的兄弟,我当然放心,你拿去吧。”

    说起澄海沦陷,老一辈的澄海人,谁也不会忘记1939年那个腥风血雨的夏天。汕头是个海港,没有城墙,日本兵大轰炸以后,人都逃得差不多了,他们从海上登陆,轻而易举地占领汕头。而澄海城虽小,却是个老县城,有又高又宽的城墙,进出城只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日本兵围攻澄海城时,遭到了抵抗。鬼子来了一个血腥的占领,他们杀人、抢劫、奸淫、掳掠,任意摧残、践踏手无寸铁的澄海百姓,顷刻之间,澄海城笼罩在极端恐惧的气氛之中。

    鬼子兵初进澄海城,见到人就抓,抓到人就杀,杀红了眼。我一个同学的父亲,给捉到,杀死在新溪里。新溪由北向南贯穿整个县城,被杀同胞的鲜血,染红了溪水。老辈人说,那一年种在新溪里的“水空心菜”,长得异常茂盛,没人敢去采摘,那是遇难同胞的鲜血滋润。

    我母亲家一个亲戚,是个小脚老太太,当时已经六十多岁高龄,家人要逃去乡下避难,安排好几个人轮换背着她走,可她就是不肯走。最后只好让她的丫鬟陪她留下,两人趴在挂着蚊帐的老式大木床底下。但老太太趴不住,忘不了身上挂着的佛珠,还念起了“阿弥陀佛”,不断地念,以为这样念,佛祖就会保佑她。天晓得日本兵来搜查时,听到有声音,昏暗中抓到老太太,大声喊叫着举起刺刀。那丫鬟哭喊着:“老太太!”马上扑了过去。刺刀七上八下落在年轻的丫鬟身上,她立刻变成了个血人。老太太的命保住了,而她的丫鬟却奄奄一息。这般没有人性的鬼子,竟在年轻的姑娘身上,胡乱扎下二十多刀。

    我们小学有个同学,大约比我大两岁,在鬼子还没来时,爷爷奶奶带着他逃到乡下去。但他母亲因为怀孕反应厉害,怕走不动连累人,结果他父亲就陪他母亲没走。等鬼子杀人风头一过,他爷爷跟着邻居回城来探望他父母。到家一看,全死了,而且死得很惨。床上留下斑斑血迹和鬼子兵的皮鞋印,儿媳妇投了井。儿子躺在房间里的地上,上身挨了两刀,下身裤子给脱光,他的男人“宝贝”连同两粒睾丸一起被割下扔在一旁,只见地上一滩血,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搏斗场面。可这个惨状告诉后来者,毫无人性的日本鬼子是多么残忍。

    1938年1月17日,母亲生下了我,那是日本人占领汕头、澄海的前夜。还没等我懂事,我就在母亲的怀里经历着飞机轰炸,搬家,逃难,沦陷等等灾难,真是生不逢时。

    小时候我的身体最差,冬天哮喘,夏天拉稀。尤其是冬天,太难受了,只要一不小心,胸口就着凉,到了晚上,气管里“呼兮”“呼兮”地响,二哥二姐就要给我胸部贴一种白色粘糊糊的肺炎膏,虽然觉得不舒服,但我一会就睡着了。倒霉的是哥哥姐姐和母亲他们,就要被我“呼兮”“呼兮”轰炸一夜晚。母亲后来到了冬天,一起风,干脆就将小棉袄转过180度给我穿上,从背后把纽扣扣上。我喊着不舒服,母亲说:“五儿乖,这样确实不舒服,但保证不着凉,晚上舒服,听话。”可是母亲忙,哪能天天盯着我,所以,整个冬天夜晚,我这个“风箱”就是停不了。这种病态的喘息,把我幼小软弱的胸骨喘得变了形。哥哥弟弟他们的胸部是平坦坦的,可我的胸部却向中间突,有点像鸡胸那样。夏天洗澡,他们常常要拿我胸部说笑,给我洗澡的二哥却护着我说:“鸡胸鸭背仔,福厚饭自来。”

    日本飞机来轰炸汕头时,我们家里小孩子多,抱上这个顾不了那个,父母亲特别担心出事。所以,轰炸一开始,就赶紧逃回了澄海新溪墘老家。大轰炸中,汕头“水塔”的房子给炸掉了,人算是躲过一劫。日本人占领了汕头,下个目标就是澄海等周边几个县。在澄海沦陷前,我们又逃难到祖籍渔村南湾,总算又躲过一劫。一家人保住了性命,却断了生活来源。光发银庄关了门,父亲失业。汕头电灯局被日本飞机炸毁,不但没有了利息,连1800银元的本金也全泡汤。我们家无牵无挂其乐融融的小康生活,就这样被日本兵的飞机七炸八炸彻底地炸毁了。怎么办?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05 14:39:5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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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父亲无奈孤身一人前往新加波



    1939年6月,日本兵开始占领汕头时,海外交通还没被切断。外婆和大舅多次来信叫我们去新加坡,但是当时船票已经根本买不到,是三伯父家的老二(我叫二弟兄的)动用他的什么关系,以特高价才为父亲买到一张船票。就这样在我还没两岁,弟弟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父亲第一次离别妻儿单身去了新加坡。听母亲说当时他们才38岁,心想赶紧让父亲先走,然后再想办法全家走。

    母亲说那天去送父亲的场面好吓人,码头上挤着要上船的旅客、送亲友的百姓、没票想蹭船的难民、日本兵、宪兵队、人山人海。耳边响着别离时的哭声、喊声、宪兵队的骂声、打人声和被打人的求饶声,混成一片。父亲母亲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又紧张又害怕。远望着检票口,却始终无法动弹,心上好似压着一块石头。正焦急时,三伯父家的二弟兄来了。他身材高大,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我父亲就往前挤。二弟兄穿着一身白西装,戴着一顶白统帽,配着他那高大个头,真是洋气十足。母亲退到后面地势高一点的地方眺望,目送父亲,终于看他们慢慢挤到了检票口。只见二弟兄手里举着票对宪兵队晃着,口里喊着,一手把父亲推过最后一道防线,将票给了他,然后对着父亲直喊直摆手。压在母亲心上的石头终算落地了,二弟兄挤出来对着母亲喊:“六婶呵,走啦,走啦,回去吧!回去吧!”走了,确实走了,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此时此刻,母亲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短暂的如释重担之后,一种说不清楚的失落感和出于本能的不安在心里升腾起来:一个人走就这么难,我和一群孩子怎么走得了? 何时再聚首?......母亲的心情和那个场面一样很乱,很紧张,也很悲伤。这件事母亲每说一次都要掉一次泪。

    等到80年代初,我父亲去世以后,有一回她做梦重温这个场面。母亲写信告诉我,并附了一首诗,没有标题,我给它补上《送别》(注1)

               《 送 别 》

    父亲:大海汪洋万丈深/不及三娘送我情/此去茫茫难想象/同声保重分手行。

    母亲:豺狼禽兽闯人群/岂能安居英雄君/逃出虎口望立志/我一肩担儿女们。

    注1:诗中所说的“三娘”指我母亲,娘家人都叫她“三妹姑娘”。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05 14:41:5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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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缺了父亲的“全家福”



    1940年7月,六弟出生了。父亲在大舅的店里安顿下来后,寄钱回家,但是去新加坡的船路断了(注2)。父亲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老家的妻子和那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他们可如何度过那沦陷的日子?那年的冬天,母亲带领全家人,请“歧珊”照了一张相,寄给日思夜想的父亲。正是这张缺了父亲的全家福寄到新加坡,安慰了父亲、外祖母、舅舅等众亲人,照片也成了我们恩爱一家的标志在亲友手中传看。 60年后, 我大儿子小青从二姐遗留给她闺女丹儿的五本相册里,找到了下面这张发霉发黄的照片。他用数码相机把它翻拍到电脑里,记录下这难得的39岁母亲和她10个儿女的亲情画面。

    20世纪过去了,我在21世纪重看这张照片沉思。很难想象,年轻的母亲啊,就凭你对父亲的思念,对团圆的企盼,你把这些统统化成你的毅力。凭着这股毅力,你硬是把我们这10个孩子,带出澄海那血腥黑暗的沦陷岁月,无一缺损地交给光复回家的父亲。


    我在沦陷时期的照片,现在只找到上面两张。母亲、六弟和我那一张表面已经风化得不像样子了,只约莫还能看到三个脸蛋。照片背后标志性的印章“澄海歧珊”却还很清晰。“歧珊”到底是照相馆的名字还是给人家照相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清楚,只听大人平常念叨着“歧珊”。他就在一个破旧祠堂里给人家照相,外面也没有招牌。另外,在祠堂里塔建了一间很小的暗室,他大闺女在里头洗相,就这么简陋。然而,在那个沦陷的年月里,他却是县城里唯一的照相馆。他儿子帮忙扛着那木制三脚架的笨重照相机,跟着他到处去给人家照相。要不,就是在那没了祖宗灵牌被人家遗弃的祠堂里,给人家照相。小孩子不耐烦,我只有一个印象,他照个相得摆弄半天,挺烦人的。因为没有灯光,全靠那自然光摆弄效果,怎么快得了呢?就那么艰难地记录下那个年代一个个宝贵的瞬间。

    注2:1937年日本全面侵略中国,日本兵进犯华南地区是抄水路而不是抄陆路来的。1938年10月中旬,日本兵进攻广东首先在大亚湾登陆,10月21日攻占广州(《党史博览》2005年第8期)。1939年6月抄海路登陆汕头,好多人往东南亚跑,以为日本人不会打到那里。当时,香港被人们当作避风港和中转站。可是谁也没有想到,1941年12月8日,也就是日本偷袭珍珠港的同一天,日军开始了进攻香港的作战行动。18天后,港督杨慕琦举白旗投降,日军全面占领香港(摘自05,5,1,《法制晚报》张 伟文)。1942年日军又占领新加坡。从此,和父亲的联系彻底断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05 14:43:2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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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沦陷日子的折腾

    1) 澄海质祖祠兴办“私立立达”小学

       父亲走了,帮忙母亲维持这个家的就是大姐、二姐、大哥、二哥他们了。但是,他们肩不能扛,官不能当,做买卖不会吆喝,唯一能干的就是像在家里教弟弟妹妹一样到学校里教书。但是,当时他们的学历不高,除了大姐在聿怀中学读完高一以外,没有一个初中毕业。大哥读完初三上,二姐、二哥只读完初一下,在家搬回澄海以后,大姐首先去城内最好的小学——“凤山”小学教书。大约到了41年,她看不惯日本人实行奴化教育那一套,退了职,在一位爱国富人(或者应该叫爱国绅士)陈鼎芝的帮助下,成立了“私立立达小学”。大姐当校长,陈鼎芝当董事长,二姐、大哥、二哥都当老师。林家叔叔伯伯们也支持,大姐碰到难题就找五伯父,五伯父在六个兄弟中读书最多,是林家唯一一个清朝末年最后一届‘秀才’。沦陷以前,他在澄海中学教书,他也支持大姐办私立小学。楚南姐、润兄等林家叔伯哥哥姐姐也来当老师,还请来了林家以外的陈佩笙老师、王老师等。立达小学借用“质祖祠”做校址,记得敲钟的工友叫琨兄。林家大院的小孩子到立达小学上学一律免费。难以想象的是,这样一个小学,竟能开办六个年级。现在北京化工大学退休的堂姐林 健告诉我,她就是在立达小学毕业的。记得有一年,学生毕业要照毕业相,学校干脆让全体师生照了一张像。照片是长方形的,黑压压一片人头。家长们愿意把孩子送来上学,并不是看学校老师水平高,而是立达小学抵制公立学校奴化教育那一套,不学日语。这在沦陷区是不容易做到的,所以得到家长们的欢迎。

           2) “立达”小学公演巴金的‘家’

        大约是在1942年冬天,立达小学决定公演巴金的“激流三部曲”中的《家》和《春》片段。现在已经无法考证当时采用的是哪个版本了。只记得领头的是大姐,导演是润兄。大哥演觉新,二哥演觉民,二姐演梅表姐,思九兄演梅表弟,我演觉新的儿子海臣 ......演出很成功!当天,我们兄弟姐妹全部出动,除了六弟只有三岁多挨着母亲在台下当观众以外,其它9个兄弟姐妹,不在台上演就在台下忙活。三哥管卖票,四哥管拉幕,大姐和润兄在后台指挥兼读台词提示。大姐还给县长、教育局长发了请柬,县长和局长开幕前就带着家眷来到现场。话剧演出前,先来个活报剧,由三姐和健华姐演出“两个落难者”。四姐说,三姐和健华姐她们两个本来就很瘦,再穿上大人的肥大衣服,就显得更瘦,把头发和脸蛋稍为化一下妆,形象就很逼真。布幕一拉开,两个人互相搀扶着,那皮包骨的瘦小形象,让人一看,就很容易联想到那些东北逃亡的难民。别看她们瘦小,这一幕的亮点是她们的歌声,她们的声音特别宏亮,在林家大院是有名的。“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一开唱,全场鸦雀无声。当唱到“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 ......”四姐说她的眼泪已经直掉,台下很多人也都哭起来了。一曲唱完俩人倒在台上。四哥都看愣了,抱着布幕一动没动。大姐急了,对着他喊:“树呵!树呵!快拉!快拉!”四哥才恍过神来赶紧拉幕。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掌声中县太爷们走了,这些汉奸哪受得了这种气氛!那狼狈的无声一幕,不知道是大姐有意安排的还是巧合。

    我的戏到底是怎么演的,怎么会得到很多掌声,台下的六弟竟以为我真的死了。其实,就我自己来说,我不可能有什么印象,因为当时我大约只有五岁多六岁。只因为后来母亲和姐姐们多次提起,我才一次次地加深了印象。我虽然没有什么台词,但是每个下午排练我都要去。我看见润兄左手拿着书,跑前跑后地给哥哥姐姐们说戏非常过瘾。而我的戏非常的少,只记得出台来大哥就牵着我,我挨着大哥走。碰到亲友,大哥叫我喊什么,我就喊什么,不需要记。我的难点是演海臣死时的戏,大哥先是把我抱着喊“海儿!海儿!”,其它的大人也跟着大声地喊。后来,没救了,死了,大哥双手把我慢慢托起,失声大喊“老天爷啊!”接着就落幕。润兄给我说戏时,先说了这个过程,最后还说:“阿五呵,活人是软的,死人就变硬了,你最后应该是硬的,直挺挺的,能做到吗?”我说:“能”。演出时,我别的都没去想,就记住润兄这句话。因为我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很轻。当大哥慢慢把我托起时,我赶紧使尽全身力气,把身子和手脚笔挺笔挺地伸直,用这形体语言告诉观众:“我死了!”大哥用含泪的颤音高声大喊:“老天爷啊!”这哀怨的喊声,这笔挺的形体,一并控诉着那黑暗的封建社会。当晚,我和大哥配合得默契逼真,以至于台下的六弟还真以为我死了,竟站起来大叫:“五兄!五兄!” 观众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母亲赶紧把六弟抱住,大姐示意四哥及时拉幕。台下那热烈的掌声,回报了刚才台上发生的一切。母亲说她出了一身冷汗,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孩子们,她的老大和小不点老五,竟然能展现得这么逼真,就像真的一样。可惜啊,你们的爸爸看不到这一幕!

    3) 汕头新潮兴街兴办“树人”小学

    大姐办起立达小学有了经验,胆子就大了,又有妈妈的经济支持。她跑去汕头和她的一帮朋友,在汕头的新潮兴街竟办起了私立“树人”小学。树人小学房子是租的,主人到国外去了,拜托亲戚管管,亲戚也就便宜地出租。地方还不小,是一栋三层楼房,中间有个天井。一层有个大门,大门由几块挺厚实的门板组成。一层还有一个大点的教室,一间厨房,一个厕所。天井边上还有一个水井,比较宽敞,做饭、吃饭、洗澡和上厕所都在一层。二层是住房、教室。三层是教室和小卖部。三层上面是晒台。新潮兴街两边的房子有大有小,但高度都差不多,基本是三层。相邻两栋房子之间,或者挨着或者相隔约一米到一米五的小巷。晒台的围墙不高,一般只有一米或还要矮,所以晒台之间跑来跑去是很方便的。晚上,怕小偷光顾,都要关好进出晒台的门,但白天有人,就不怕了。

    新潮兴街在汕头市内,大姐当树人小学的校长。树人小学 办学条件比澄海立达小学强,学生多,效力高,兴旺了一场。

    4) 大姐大哥走向抗战内地

    大约在六弟两岁多三岁,还老缠着大人抱他的时候,一天晚饭后,天还没黑,大姐抱着六弟,二姐收拾饭桌,母亲正在给我和四姐洗脸洗脚。这时,大姐的男朋友我们叫龄兄的突然推门进来,他向母亲、大姐、二姐打了声招呼后,就靠着门发呆。大姐马上迎了上去,二姐赶紧去准备油灯,母亲也迅速把我和四姐送到房间里,说大人有事,你们别闹,顺手把房门也关上。问龄兄吃饭了没有。大人们可能觉得龄兄一定出了什么事,有点异常。母亲、二姐都迎了上去关切地询问,只见他从大姐手里顺势抱过六弟亲,一会儿竟发出轻轻的哭泣声。大姐急了,赶忙安慰他说:“家里怎么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慢慢说。”龄兄仍旧没吭声。饭桌二姐刚擦,湿漉漉的不好靠。二姐忙搬过椅子让龄兄靠门坐下。又给母亲、大姐、她自己搬来椅子围成一圈都坐下,大姐把六弟抱过来。大哥、二哥吃了晚饭后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房间里只有三哥、三姐、四哥,我们都不敢做声。但远远地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只知道龄兄边哭边说,哭声越来越大,话都听不清。我们谁也不敢问,可我的印象很深。后来,我问过二姐,那次龄兄为什么哭得那样伤心, 二姐把大概的情形说了一下:龄兄大名曾仲雄,但其实他不姓曾,他是曾家二房抱养的孩子。曾家是澄海城郊区信宁乡人,在汕头有商号,由龄兄的大伯主管。曾家人丁不旺,老二早年去世,龄兄虽说是二房的人,但没有父亲,实际上归大伯管,从小在汕头读书。大伯一心想让龄兄长大学做生意,高中还没毕业,就送他去读会计。但龄兄从小就想当文化人,他对大伯一肚子生意经很反感,对做生意一点没兴趣,所以,他跟大伯就是合不来,为此,也没少挨骂。在这种氛围下,一种叛逆的性格自然形成。龄兄和大姐由我二伯父家的老二再藩兄介绍相识,在汕头筹办树人小学过程中相好。处在躁动年龄段的龄兄,决意不听大伯的安排,一心想着什么时候能逃出沦陷区到抗战内地去工作,这是当年沦陷区热血青年的普遍向往。而他大伯却认为,你一个领养来的孩子,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你当然要为曾家的兴旺出力。和大伯的这种矛盾,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激烈。那一天在信宁家里,又发生磨擦。大伯觉得既然龄兄执意不听他的,二房这个儿子是白养了,就摊牌大骂,把他的领养身世都骂出来。告诉他:“你不是曾家少爷,你早该在曾家店里老老实实跑堂做事,要不然就滚蛋。”噢!原来曾家没有自己的亲人,龄兄直往我们家跑。他抱着六弟亲,他觉得在这里,他能找到亲情。所以,见到母亲、大姐、二姐,像见到亲人一样哭诉。龄兄已经决意离开曾家,家事国事一并使他更想离开汕头,想投身到抗战后方工作的决心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大姐是坚决支持他的,但是,龄兄的书生气比较浓,他能写会算,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可活动能力差。而这一点却是大姐的强项,所以,具体行动还得靠大姐。大姐联系了三伯父家的凤姐、联藩兄和他们的表姐,我们叫她庄姐,以及她的男朋友士华兄等一帮热血青年。他们都想去湖南衡阳找三伯父家的四弟兄。四弟兄在衡阳医学院读书,他们有书信来往,四弟兄很想投身抗日,很爱国,那个时候日本鬼子还没打到衡阳。目标有了,各自做着准备。大哥知道他们要走,他也要跟着走。母亲很矛盾,她发愁,大哥大姐这一走,家里这一大摊子怎么办?但孩子要投奔光明,母亲只有支持,哪能拖后腿呢。母亲现在剩下能够周转的东西就只有她的嫁妆了。二姐说,眼前实际上最有用的最好卖钱的倒是那些布匹、丝绸和成綑的绣花边,母亲都把这些用在孩子们身上,用到最需要钱的地方。按大姐他们在汕头的计划,先逃出沦陷区往西到兴宁,再从兴宁到衡阳。

    大约是1943年的什么时候,大姐首先关闭了澄海的立达小学,让二姐、二哥到汕头,承接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树人”小学。临走前,大姐他们约定时间,分散开拔到大埔(潮州和客家的边界)集中,然后坐车到兴宁,兴宁就有长途汽车去衡阳。开始还挺顺利,大家都充满信心。一到兴宁,大姐先找到大房三伯(注3),把大哥临时安置在他那里(可省点住宿费),他们去住旅店。一切都没问题,但到了去长途汽车站买车票时,问题就来了。往衡阳的车票大涨价,大姐计算一下带的路费,买三张票的钱都不够,怎么办?只好忍痛把大哥留下。当大哥按约定时间到达旅店时,人已经走了,只留下信一封。信中说:实在没有办法,大姐才把你留下。等到衡阳以后,情况好了,定寄钱来让你去。大哥 1944年回家后,叙述当时的情况说:“看着大姐的笔迹,他顿时脑袋‘轰’的一响,眼前一片空白”。赶紧追到车站,见到了大姐,姐弟俩眼泪汪汪。大哥说:看到大姐的眼泪,我明白了,我只能留下来,大姐一贯是不流眼泪的。此时此刻啊!姐弟俩面对面地任眼泪不断地流淌,眼泪代替了告别的话语,一切都在不言中。最后大哥说了一句:“大姐我听你的。”大姐拿了一些钱,塞到大哥的口袋里。大哥送他们上车,19岁的大哥,挥着手臂向幸运的哥哥姐姐们告别。

    此时此刻,年轻的大哥多么羡慕他们啊!当老牛汽车启动带起一阵茫茫风沙时,他也不反感,竟朦朦胧胧地感到,好似幸运之神已经把上了车的他们带向幸福的远方。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车上的他们前景是那样的险恶而艰难。

    当大姐他们乘坐的破长途汽车还没到达衡阳时,衡阳已经沦陷了。夜晚,从衡阳涌出的难民,人山人海,把大姐他们小小的队伍也给冲散了。大姐他们已经感到无法自拔,只能跟着人流走,还没看到衡阳,就卷入到衡阳出逃的难民队伍。我在电视上看“围城”、看“乱世香港”、看那些逃难的片子,就会联想大姐他们那惊心动魄的一路,天好像要塌下来似的惊险。

    走呀走,走呀走,开始是争先恐后快快地逃。后来就越走越慢,一夜一天过去了,到了第二夜,个个都几乎是糊里糊涂地只管拖着腿往前迈。凤姐个头最矮小,又提着行李,给甩在后头。后来,一个个倒在路边,爬在行李上昏天黑地睡着了。

    首先出事的正是年龄最小的凤姐,她醒来时发现手表没啦,她嚎啕大哭,大声嚷嚷着谁看见我的手表,谁看见我的手表啦…… 把周围的人给唤起来了,但没有人回应。只见她跳起来提高嗓门大声哭喊,是谁偷了我的手表,谁?,这该死的贼,我刚才睡觉前还摸摸手,明明在呀。她举起左胳膊,怎么就睡了一觉,手里的表立刻没了。这时候在她的周围,一个亲友熟人都没有,天哪!我妈好不容易给我买的这块表,她边哭边想妈妈最后的唠叨。妈说:“凤呀,妈七凑八凑给你买了这块手表,就当给你的嫁妆。紧急时,也是你的活命财产了,你得保护好呀。”只听凤姐大声哭喊妈呀! 哭得让人撕心裂肺,这哭喊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夜空,大家愣愣地望着这个十多岁的姑娘,只能投以同情的目光,惨啊!……

    不知熬过了多少不堪回首的日日夜夜,大姐和龄兄他们总算活着到达贵阳。就凭大姐的活动能力,竟能找到在贵阳什么银行工作的二伯父家的老大植藩兄(植藩兄是西南联大化学系的毕业生)。在植藩兄的帮助下,大姐和龄兄进入红十字会工作。龄兄当会计、大姐当护士兼教夜校的“数学”。他们在贵阳结婚,大姐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和一张八寸大的结婚照片寄回家。记得二姐在给母亲读信时,边读边哭,母亲也不断流泪。我被那张八寸大的照片吸引住了,信中叙述的苦难我一点没在意。我关心那张大照片,那是苦尽甘来的象征,让那些逃难的日子见鬼去吧! 我大姐结婚了,44年生下第一个女儿做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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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请大房三伯帮忙,三伯临时安排大哥在他们店里当“火头军”,为店里的人买菜做饭,大哥才有了吃、住,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44年下半年,他才回到家。

        注3:我祖爷爷生有六个男孩,分成六房。我爷爷排行第三,我们属三房。我爷爷也生有六个男孩,也分成六房,我父亲是老六,称三房六叔。爷爷的大哥属大房,大房生有四个男孩,大房三伯就是大房家的老三。所以,大房三伯和我父亲是堂兄弟。

       5) 二姐在黎明前的惊吓

        大姐大哥走后,就苦了二姐了。从三哥往下,我们六个都在读书,能帮忙母亲的就只有二姐二哥了。但是,二哥虽然个子比三哥高一大截,实际上他只比三哥大两岁多,男孩子正值贪玩的年龄,大事都指望不了他,所以重担只能压在二姐身上。21岁的二姐,为了我们这一群弟弟妹妹能有书读、有饭吃,我真很难想象,她陪着母亲顶着多大的压力和忍受多大的委屈。

        抗战时期,澄中逃难到饶平,澄海没有中学可读。当时三姐考上汕头“神星”女中读初一,三哥在什么中学读初三,他们和二姐二哥都住在汕头新潮兴街的树人小学。本来决定,每个礼拜六下午,二姐或二哥只轮流带着三哥或三姐中的一个回澄海家。尽管汕头离澄海只有15公里,可是光靠那一双光脚板,饿着肚子走个来回就够呛了,还要背着东西(因为汕头市的食品比澄海贵),多辛苦呵。但是辛苦归辛苦,每次三哥、三姐他们两个总是争着要回家,因为回家能见到妈妈,能见到四个弟弟妹妹,想起那种亲情就激动。更重要的是,每次回家,就是家里再紧,妈妈也会省着别的,让刚回家的孩子吃个饱。就是为着吃一顿饱饭,晚上能抱着弟弟妹妹睡个好觉,这种诱惑让三哥三姐多数是一起都回家。到了星期天下午,又背着他们兄弟姐妹四个人下个礼拜的口粮——红薯、萝卜、大米和咸菜走回汕头。其实,他们背走的口粮,也就只够他们每天一顿晚饭,早饭和中饭就看树人小学的小卖部能卖出去多少了。听二姐说,大姐在的时候,就立下规矩:开学前,先出钱以批发价买来各种笔、墨、练习本、作文本和课本等。开学时,每人一份发给学生,钱就算在学杂费里。开学以后,学生仍然可以在小卖部买到文具。这些都是开学发完剩下来的,也就是赚下来的。能卖多少赚多少,赚多少,早、中饭就吃多少。但是,大姐在时,学校办得红红火火,大姐一走,也跟着走了一些核心教师,维持小学办下去困难重重。二姐和二哥的能力跟大姐大哥没法比,只能勉强着惨淡经营。光顾小卖部的学生越来越少,三哥说,早晨他们基本上就是一碗白开水,中午就看小卖部抽屉里卖有几个铜板,二姐就让他到街头卖熟红薯的老头那里买来熟红薯,四个人分着吃。最惨时是没有铜板,一天就吃晚上一顿饭了。二哥三哥都是正在长身体的小伙子,这种半饥半饱的日子对他们有多难受呀!

        一个星期天,二哥带着三哥三姐回澄海去了,只剩下二姐一人留守。那天二姐洗了衣服,到晒台晾,下楼时,以为是大白天的没人敢来,门就没关,然后回二楼房里备课。课还没备完,她听见三楼好像有声音,仔细听又没有,她以为是哪家的猫搞鬼,又看她的书。一会儿,她又听见好像楼梯有声音,就走出来看看。只见一个陌生男人正往房间走来,二姐本能地大声喊:小偷!小偷!只见那小偷应声喊着“我找罗明先生,我找罗明先生”,就赶紧退回楼梯往楼下猛跑。二姐不停地喊:“抓小偷!抓小偷!”赶紧往楼梯追。可二姐楼梯还没走一半,那个小偷已经开门走了。二姐直追下楼,把门插好。又跑上晒台,把衣服拿下来晾,把晒台门关严。二姐此时很清醒,哪来的罗明先生,就是小偷。她想,这里的东西只放在两个地方,一个是三楼的小卖部,一个是二楼房间里,其它都是教室。她赶紧看看小卖部,哇!小卖部被洗劫一空,用来做窗帘那块布,也不见了。啊!二姐想起刚才第一眼看到小偷往二楼房间走来时,手里好像抓着一包东西!该死的贼,偷了三楼还不够,还想来偷二楼,亏得二姐出来一喊,才把他喊跑了。二姐再一想:当时我一喊,他只知道有人,赶紧就跑。如果他先跑到房间里,看到只有我一个女的,手无寸铁,他会跑吗?唉呀!越想越害怕。害怕的心理驱使二姐再一次上下跑去看看,看晒台的门和楼下大门确实关好没有,生怕小偷还会再来。可怜的二姐,刚才那股发自本能的大喊“抓小偷”的劲头没有了。此时此刻,一种无助的恐惧在她心里升腾,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她坐到床上,只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正想躺下。时钟敲响12点,噢,肚子好饿,从昨天晚上吃那萝卜稀饭到现在,该去弄点什么吃了。可是一坐下,就不想动了。她顺势躺下,估算着损失有多大。亏得老师的工资上个礼拜已发完,就是小卖部,唉......不管怎么说,本来我们四个人中午的饭钱还有个盼头,这个盼头就这样让小偷给偷去了。二姐好不容易挨到二哥他们回来。听了二姐的细说,二哥拳头都捏出汗来,去他的罗明先生,他们气极了。二姐对着三哥三姐说,以后你们俩个,得分开回家,这里再不能只留下一个人了。事情传到澄海家里,“我找罗明先生”也就成了我们家里人私下的暗语。

        二姐对那段生活,刻骨铭心。抗战一胜利,她就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含泪向爸爸哭诉这段重重压力下的挨饿和惊吓生活。看着信,父亲的心阵阵作痛。看过这封信的亲友,也深受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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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日本人终于投降了

    一.抗战胜利

    1)父亲你怎么还不回家

    1945年,抗战胜利,父亲来信了,寄钱回家了。记得那一年过年热闹无比。老家的节日特别多,春节当天主要是忙于走亲戚,大串门,不热闹。热闹的是春节前的“送神”和节后的“迎神”,那一年每家每户祭拜的供桌都摆到门口、摆到街上,锣鼓声、鞭炮声、小孩子嬉闹声,动地冲天,喜气非常。

    大姐、龄兄在贵阳的红十字单位解散了,每人发了一笔遣散费各奔东西。大姐他们来到广州找工作,没熟人,靠着报纸登的广告四处碰壁。他们和三伯父家的联藩兄,最后找到了四伯父家的大嫂(我们叫柿嫂)的妹妹(叫柑姨)的丈夫。他听了大姐、联藩兄诉说的情况,很仗义,觉得这些投奔抗日的青年人应该得到帮助。就给他们写了两封介绍信,一封介绍大姐他们到了汕头中央信托局,一封介绍联藩兄到上海的银行。于是,大姐、龄兄抱着大闺女回汕头,在汕头中央信托局找到了工作。接着,龄兄又把大哥、二哥也介绍到信托局工作。

    二姐停办了树人小学,到市立四小教书。逃难到饶平的澄海中学也搬回澄海城,三哥三姐也就转到澄海中学继续读书。四姐跟着二姐到汕头市市立四小读书。只有我和四哥六弟没动,仍在澄海读小学。母亲就汕头、澄海两地跑。

    没想到1946年春天,母亲病倒了,发烧不退,但她还是坚持做饭洗衣不停。吃了“宾”兄(林家大院的老中医)开的好多中药,可烧就是不退,还咳嗽,饭也越吃越少。到了星期天,母亲一早起来,准备去做饭,但一阵天旋地转,脚一软,不行,又躺下了,说头好晕好疼。三姐一摸,说:“不对,很烫!”三哥赶紧去请来西医黄怀周。黄医生说是“肺炎”,要好好躺着休息,不要随便起来,更不能吹风。他给母亲打了一针,开了药方,问:“ 哪个孩子跟我去诊所拿药?”三哥叫我去,我就跟他去了。他的诊所在城里最大一条南北走向的街,我们叫它“鞋街”,大约是属北端比较靠中间一段,离我们家不太远。他夫人给我药,说一天吃三次,饭后吃。我拿药回家,告诉三哥三姐和母亲怎么吃。三哥三姐对母亲说:“就让老五在家陪你把,你再不能起来做事了,洗衣做饭都别干,我们会干的。”一听说母亲得了“肺炎”,星期天,二姐、四姐、大哥、二哥、龄兄都来看母亲,大姐怀老二没来。慢慢地母亲烧退了,觉得好过多了。母亲开始跟我说东说西,说她梦见父亲和外婆他们,还梦见父亲在新加坡娶了一房番婆。(潮汕人念叨老家叫“唐山”,在老家娶的老婆叫“唐婆”;念叨南洋叫“番畔”,在那边娶的老婆叫“番婆”。)

    抗战胜利以后,不少华侨回来娶“唐”婆,有唐婆的又在那边娶了一房“番”婆,这成了那些阿婶阿姆到我们家来串门传播的主题。她们还断定,我父亲今年不回来,准会在那边娶一房番婆。母亲开始觉得,这不可能,他们那么恩爱,怎么会呢?但是,人们说多了,母亲对自己的想法也产生了怀疑。正像鲁 迅先生说的,“谎言说上一百遍,也变成了真理”。母亲这个心思也不好写信去问,只能跟二姐说说。这一病,病得稀里糊涂,半梦半醒地也和我聊起天来。问我,如果你爸真娶了一房番婆我们怎么办,我坚决地说:“哪我就不认他!”母亲“唉”的一声,无奈地说:“那哪能啊!你五个伯父都娶了两个以上,你二伯父、三伯父最多,先后娶了四个,还不照样过日子。”我说到做到,拿起笔就给父亲写了生平第一封信。说是信,实际上就是一张纸条,只写着一句话:“爸爸:你如果在新加坡娶了番婆,我就不认你啦。阿五。”

    开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可是就这么一句话,我也好几个字不会写,直等到二姐回家,才帮我把信写完。等到下个月要给父亲寄“回批”(当时的民间邮局叫“批局”,每月收到钱时,必须寄“回批”),我硬是要二姐把我的条子塞到回批里。二姐不让,说:“五呵,你这不找挨骂吗?”我说:“不怕!”姐弟俩坚持不下。看我那么坚决,二姐忽然一想,让小不点阿五来表达母亲的担忧,也好。嗨!爸爸呀,你怎么还不回来?

    黄医生开始每天来打针,后来不打了,我就每三天去请他来给母亲检查和开药,一个月就好了。那一学期,我和六弟有事无事旷课频频,所以蹲班一学期,我从秋季班蹲到春季班。

    抗战胜利以后,四伯父回汕头当了“水公司”的头。他请我母亲到汕头,说了好多好话,然后心怀愧疚地承认,那一合细软被他卖了。他说没想到香港也会沦陷,世界大战啊,我也是没办法。他拿出一包钱,就是当时的“金圆券”说:“我只能拿出这么些钱来补赏你,这虽不到那盒细软的零头,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就作为我对你象征性的补赏吧;另外,现在水公司把‘新栈’整栋三层楼都给我住,很宽敞。你的孩子阿侠、阿侬、阿茂来汕头找工作,没住的就到‘新栈’来,你回去跟他们说。”后来,二哥在‘中央信托局’上班没住的,就住到“新栈”去了。

    1946年下半年,父亲回家了。父亲看到十个孩子变成了这个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母亲首先想到的就是去照相。

    父亲离家的时候,我不满两岁,六弟还在母亲肚子里,所以父亲在新加坡时,想象中的四个小的就那么丁点大,真没想到,眼前却是四个活崩乱跳的小家伙,心里那个高兴啊。二哥出了个主意,让我和四哥、四姐、六弟排成一行做起跑的姿势合影。但是,只有四哥懂得什么是起跑,我们三个小的都听不懂,一叫趴下就不动了。

    父亲回来后,在汕头“联发”商行工作,他住在联发,联发离信托局不远。1947年暑假,父亲带我住到他那里,像是要让我从他那里找到亲情。早晨,带我去码头散步,买豆浆、油条给我吃,等他上班了,我就去信托局大姐家。晚饭后,父亲就到信托局大姐家聊天,然后带我去联发睡觉。那个暑假我过得很幸福。

    等长大以后,我才从二姐那里知道,爸爸为什么在日本投降后没有立刻回家。因为他先和香港的四伯父联系上,知道那一合细软给四伯父卖了,心里非常难过。他只能独自哀伤,内心在大哭嚎:我的天,四兄啊,你怎么卖得出手!你叫阿尾我在姚家人面前怎么抬得起头。三妹啊,都怪我呀,当时要是我不给他传话,不就没这个事了吗。唉!现在可怎么办?我不能就这样空手回去。

    那时抗战胜利了,百废待兴,形势很好。爸爸就想用最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钱,联合别人做点生意,等赚到了钱再回家。但谁知道,生意不但没赚到钱,反而亏了一半。父亲很无奈、很伤心,这才来信告诉母亲。母亲很想得开,回信安慰说:这都是命,回家吧!父亲也认定他没有发财的命,只能当差当不了老板,这才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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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外婆回来我们搬住“三格门第”

    大约是1947年深秋,外婆回来了,母亲经常晚饭后带我们上外婆家。外婆要母亲给她梳头,说母亲梳得好。然后就是听外婆没完没了地讲日本鬼子怎么去新加坡杀人放火,大舅怎么给杀掉,二舅怎么给抓去打个半死,“十八间后”的铺子怎么给烧了。他们逃到后山避难,被日本人杀掉的管家 X 叔怎么托梦,告诉说: 日本人来时,他把钱藏在什么花盆底下,赶紧去拿,别让日本人搜走。后来真就在花盆底下找到钱,好灵验呵!......我们听得真真有味。但老人家讲过就忘,以后去,她还老讲,讲多就不新鲜了。二舅家的小儿子舜旭兄(他比我大一两岁)来招我和六弟上他们家玩,小孩喜欢新鲜,也就去了。我们都坐在厅里的“牛柴”(柚木)床上听他讲故事,可他尽讲鬼的故事,还故意把灯灭了,夜里漆黑一片,我很害怕,又觉得鬼故事特别好听,就拉着六弟挨着我壮壮胆子,勉强听着。等母亲来叫我们回家,我已经没有勇气走黑路回家了,就留下来跟外婆睡。外婆的床又柔软又暖和,我说:“外婆,你的床好舒服呵!”外婆说:“那你们就搬过来住好不好,书斋里那么多房子没人住,雕花大木床、大钢丝铁床、牛柴床、厚厚的床垫、大桌子、大镜子......那些好东西都是你大舅从新加坡运来的,日本人走了也没带走,现在都没人用。”我说:“搬过来那我高兴。”外婆说:“也省得你妈老得走夜路,我随时要看你们就能看得到。”没曾想,几天后,我们就搬到外婆家的书斋住下了。

    外婆家很大,由三部份组成。除“大园”和“大厝”以外,还有一处“书斋”。“大厝”的北面连着“书斋”,建书斋时,外公已经去世了。书斋是大舅发财以后精心策划建造的,它比大厝更精细,更气派,也很洋气。新溪墘林家大院和它一比,简直就成了贫民窟。到北京看了故宫以后,比较之下,更觉得大厝和书斋除保持古色古香外,还特别亮堂、典雅,其级别之高,是很值得鉴赏、保护的民族文化建筑。

    大厝和书斋的大门朝西面开,向着怀庵巷,书斋的大门上写着“蓉湖别墅”四个大字,这是大舅给它取的正名。书斋北面往外铺就一条宽宽的很光滑的水泥路,书斋挨着水泥路开着两个双重小门当便门(平常我们只走东便门)。书斋的地平面比外面的路高出约一公尺,所以路面和双重小门之间,用三格很坚硬的弧形石头垒砌成台阶,很新颖,它成了这栋房子的标志。外人念道这栋书斋时,都叫它“东门姚厝三格门第”,或简称“三格门第”,我们叫它“蓉湖书斋”。大舅在建成书斋之后,只回来住了一个多月就回新加坡去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房子就空着。日本占领澄海后,把书斋占去当什么鬼司令部。1947年我们搬过去住了4~5年。后来是南下大军住着,再后来,又变成工商联、侨联会等政府机关的办公地点,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落实华侨政策,才把产权归还姚家。1996年暑假,我和在广州的四姐一块回老家探亲,心想,这次一定要到蓉湖书斋照几张相留念。没曾想,县里进行城区改造,新的大道穿过外婆家,大园、大厝和书斋统统被拆个精光。三姐和我们坐车经过时,她指着一片楼房说:“赔偿给姚家的楼房共有七层,就在那边,下不下去看看?”我们已经一点情绪都没有了,楼房哪有什么好看,心里只觉得好失落。那些雕花涂金的走廊横梁,比颐和园的长廊要高级得多。书斋正屋的地面比进门地面要高出两、三级石头阶梯,比外边地平面整整高出五级石头阶梯。正屋中间是一个很大很高的厅,厅的地面铺着大块的白色大理石,厅的东西两边有前房、后房共四间,每个前房有两个大窗户,每个后房有一个大窗户,房间特别亮堂。周围是非常宽敞的走廊,走廊有精雕细刻还涂金的横梁。墙壁又高又厚,非常坚实,听老人说,是用石灰、细沙和着糯米粥,然后搅拌锤打建起来的。

    大厝每个房间都装有阁楼,而书斋的房间不装阁楼装天花板。有意思的是,天花板被设计成秘密储藏室。它的出入口就是中间一块圆形板,圆形板和天花板之间有螺纹配合,旋转它就可开启出入口。圆形板块的周围,是三个直径挨个减小的同心圆,同心圆的边很宽,带点弧形突出,既可着力旋转圆形板块,又作为巧妙的掩饰体。圆形板块的中央,垂下一根比较粗的用来悬挂吊灯的钢铁弯勾,这又是一个巧妙的掩饰物,有了它,人们就不会想到天花板是个秘密储藏室,更不会想到,圆形板块是出入口。听二舅妈说:“日本人来以前,赶紧把一些带不走的东西,比较精细的家俱都往天花板上搬。没想到日本人来了以后,竟把书斋占用不走。我们心想,完了,东西肯定没了。等日本人投降走了以后才发现,天花板上的东西完好无损,这个秘密还真瞒过了日本人。”

    其实,不只正屋的名堂多,还有大厅、走廊、东西两边的边座、正屋前面的花坛以及整栋蓉湖别墅的结构设计,真是别具匠心,是“三格门第”的独有风格。这是建筑史上的一景,是我们民族文化的遗产,呜呼,拆了!全拆了!

    唉,多么不容易啊!大舅他是怎么策划、投资这栋房子的,是怎么融汇中西设计风格的,又是怎么费尽心机从新加坡采购、运回来那些风格特独的家俱的,谁也不会想到。如今,“三格门第”也只能成为乡间老者茶楼闲聊的谈资了。

    住进蓉湖书斋,来到外祖母身边,直接的感觉是,我们的生活提高了好几个级别,和住在新溪墘时没法比。

    我在思成小学有一位老师叫姚伟,是四伯父家四妹姐的男朋友,人长得帅,也很机灵,是汕头海滨中学的学生。我请他来我们家玩,他就带着照相机来给我们照相。上面是他在蓉湖书斋正屋前面的花坛,给我和四姐、三舅家的大妹表姐照的相,现在它成了我们对那段生活美好的回忆。照片右上角花盆里种的那颗百合花,出奇的茂盛,竟开着一百多个花,我至今从南到北再没有看到长得那样壮实的百合花了。后面靠墙在一个大红缸里,种着一棵一米出头的山茶花。它的特殊处一是高大,二是那血红的花瓣有两种长法。一种是从中心按圆形一层一层往外生长,像一般花蕾那样长;一种是从中心沿着螺旋线规则生长。那个时候人们也不懂嫁接,不知道是怎么培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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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父亲孤身一人重返新加坡

    可惜啊,平静甜蜜的生活过不了两年,大哥得了大病,又把我们家卷进了一场新的不幸。当时已经秋凉,大哥有点感冒上火,觉得不舒服,星期天想出去放松放松,就去了海边游泳场游泳,结果染病住了医院。他咳嗽得厉害,又发烧,医生就按肺结核病治疗,但越治越糟糕。让大哥受不了的是胸部发涨,涨得厉害时,疼得大哥直叫唤。这时医生就给他打针抽水,抽过后就不疼了,但慢慢地又涨起来,到了受不了,又抽。就这么折腾,后来抽出来的已经不只是水,还有脓和血。就这样,大哥的病成了医院的“疑难重症”。那时,大哥住的医院是美国人开的“福音”医院,医院医疗费贵得惊人。大姐当时是经济大户,开始支援了一下。但她已经有两个孩子,在中央信托局开销也很大,所以支援不了多长时间。二姐从市立四小转到安平路幼儿园当主任,工资也不多。二哥去了香港,只能管他自己。我们六个小的都在读书,三哥去上海刚上大学一年级,三姐在澄中读高一,四哥读初一,我和四姐六弟都还在小学。母亲只好给三舅写信请他支援,三舅倒是有信去他必寄钱。但是医院这个黑洞如此填钱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光靠三舅不是办法,就这样,父亲只好第二次孤身一人再去新加坡三舅的商店谋生。悲伤的镜头又出现了,母亲站在码头上发呆,她紧紧地握着二姐的手,眼睛里含着泪花,直瞪着轮船慢慢地被海浪吞没在那蔚蓝色的大海。

    父亲走了,帮忙母亲维持这个家的,除了二姐,就该轮到三哥三姐了。首先是三姐离开澄中,去苏南区银沙乡小学教书。三哥去上海读大学才上一学期,寒假被母亲叫回家,也就结束了他的大学梦,到“思成”小学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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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在“三格门第”的日子

   1)“三格门第”上空回荡着“马赛曲”

    1948年初,三哥三姐分别参加了地下青年团,三哥参加的是澄中支部,三姐参加的是她们农村小学的支部,所以谁也不知道谁。但是三哥感觉到三姐明显的变化,猜测她准参加地下组织了。三姐只能是星期六或星期天才骑她那辆旧自行车回家,回到家里她就特别的高兴,一脸轻松欢快。我和小六也特别高兴,三姐一回来,家里的气氛就不一样。她不管我们听得懂不懂,给我们讲苏联小说“第四十一个”,教我们唱“马赛曲”、“国际歌”、“义勇军进行曲”、“别离歌”等等,很新鲜,尤其是唱“马赛曲”时,那充满战斗激情的神态,让我至今难忘。

    起来吧祖国英勇的孩子们,斗争的时候来到了/我们面前那暴君,血腥的旗帜举起来了/听到了没有,那凶暴的兵士,在田野里,疯狂嚎叫/他们,来到你们的家,残杀你们的儿女和老婆/武装起来同胞们,快结成队伍/前进!前进!/把他们的污血,灌溉我们的田。

    这些在外边是不能随便说、随便唱的,可这是到了家呵,那种憋足了气的劲头,那个神采飞扬的神态,大人一看就知道她在向往什么。
母亲因为陪大哥住医院,经常在汕头,家里三哥就是老大,很民主。因此,“三格门第”的上空就这样不时地回荡着“马赛曲”。那时候的三姐,16、17岁的‘刺头’,热情奔放,无所畏惧。在澄中时,打篮球、演讲比赛她都不胆怯,给人一个阳光女孩的感觉。

    2)三姐在家找到知音

    1993年5月,三姐一人,坐飞机来北京旅游,我一有空就陪她出去。我们常常回忆过去,有一件事,算我问着了,现在想起来很庆幸。我问她:“当年在‘三格门第’你要去游击队时,三哥知道不知道?我有印象,那时你一回家,你们两个,好像神秘兮兮的。”三姐告诉我:“小时候,因为她和三哥俩个人在兄弟姐妹中岁数最接近,只相差一岁多,所以爱好也接近。你喜欢这我也喜欢这,你爱吃那我也爱吃那。我这妹妹脾气犟,不让哥哥,可他当哥哥的也不让我,总是他有理。再有,他是七个月生下来的,从小又聪明,母亲就总偏爱他。就因为这,小时候我们俩经常要吵吵闹闹。大了以后,不吵了,但也不怎么亲。转折点在我们参加地下团组织以后,有一天中午三哥想试试我。那天,阿辉(外婆的保姆,过来给我们做饭洗衣)早早地做好了饭,饭桌上凉好了一碗一碗的稀粥。三哥单叫我过去,示意吃饭,但没叫你们”。三姐接着说:“我意识到三哥要对我说什么事,马上过去,我们俩都围着饭桌坐下。三哥拿起一只筷子,沾了一下碗里的米汤,在桌面上写一个‘青’字。我完全知道他的意思了,也拿起一只筷子,沾了米汤写一个‘团’字,于是我们两个人面对面会意地笑了。就在那一刻,我才感觉到三哥原来是那样可亲,一种同志情把我们严严实实地联接在一起了。从那以后,每次回家,我们彼此的话不断。

    三哥知道,我对‘上山’太向往,早晚会走那条路。五月,上面筹划让我们上凤凰山参加游击队,最后一次回家,三哥给我一套刚做好的很厚实的衣服、一只派克牌钢笔和一块全新手表。他说山上冷,把厚衣服带上,笔和表是大姐给钱买的。还要什么,他来办。我说: 太好了! 这就够了,全凭两只脚,东西尽量少带。我们家里家外聊了许多,好像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谈,所以有点像吩咐后事似的。我们兄妹的感情,又一次得到升华。

    那天,我单教你们几个唱‘别离歌’,一遍遍地唱,记得吗?”“记得,但当时不知道你要走”我说。三姐又说:“因为有三哥在家,离家时我心里很踏实。为了安全,走前我再没回家,我就是唱着‘别离歌’和你们离的别。你现在还会唱吗?”“会”!我说。于是,我们俩轻轻地哼唱:
  
     唱起我们的歌来/不要为别离而悲哀/我们是现代的主人/伟大的责任再身上/我们有共同的理想/我们有共同的信仰/向共同的目标前进/好像不分别一样/燃起理智的火把/走上人生的战场/在故国的土地上/唤起新生的力量/我们有共同的理想/我们有共同的信仰/向共同的目标前进/意志像钢铁一样/

     三姐说:“这是一个在监狱里的马来亚共产主义战士写的,听说是在临枪毙前为同志们写就的歌。牺牲时,他拖着铁链高唱“别离歌”和同志们告别。这歌从监狱里唱起来,从监狱里传出来,很动人也很动听。上山参加游击队时,我们唱着它,觉得自己就是被他唤起的新生力量,我们的意志应该和他一样刚强。”

     1996年10月,从老家来了一个当年小学同学陈希龄。他刚退休来北京玩,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我们说起小学时候的同学,突然,他很神秘地对我说:“阿五,你记不记得,当年在思成小学大概是三、四年级吧,来了一个女教师,教唱歌的,很年轻,唱得很好,还会弹风琴,教的歌都很革命,同学们很喜欢。但几周后就没影子了,我们同学底下议论,都说她一定是共产党,不是给抓起来就是跑掉了。”我说:“那是我三姐,当时她是代课。什么共产党,她刚刚在澄中读完高一,教的歌都是在澄中唱的,后来她到苏南银沙小学教书了,不过,最后还是上凤凰山打游击。”陈希龄感到有点惊讶:“是真的吗?”我和希龄其实并不很熟,在思成读小学时,我们只同班一年或一学期。我因蹲了一班,所以直到初中毕业前,我都比他低一届。他是岭亭人,离我们家较远,因此接触不多。因为初中都是少先队,一起活动多,所以还算熟,但家里的情况,他就不清楚了。为了解除他的疑惑,我找来上面那两张三姐当时的照片给他看。他说:“没错,就是她!”

     那个弹风琴的是他们一起的林先彦老师,解放后长时间在澄中教书。2006年刚好是我们高中毕业50周年,初中、高中时同届毕业的同学,相约到澄中母校聚会,请了老教师合影留念。下面照片前排中间穿蓝衣服满头白发,胸前还靠着拐杖那一位就是林先彦老师,那一年他已经85岁高龄了。像他们那个时代上山打游击的青年人,如今已剩下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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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三哥把“三格门第”用作联络站

    1948年5月9号,澄中一百多名师生集体上凤凰山打游击,轰动了潮汕一带。我们新溪墘林家大院里,就走了林楚菲、林允藩、林炎藩、林瑞藩、林钢藩、林再光、林思九、林立本,再加上我三姐, 林家一下子上山走了9个年轻人。大的哥哥、姐姐有二十多岁,其它都只有十几岁。

    从他们走后直到1949年底解放,我们蓉湖书斋家常来一些陌生客人找三哥。这些陌生的哥哥姐姐一个个都很精神,我很喜欢他们。但当时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小孩子不多想,也不敢问。直到1959年7月,我第一次来到北京,和当时在北京外语学院留苏预备部教书的三哥一块过暑假,我才问他当时的情况。他说:“当时到咱们家的陌生人都是我们支部的,我们支部书记是高寿如,组织委员是许钦仁,我是宣传委员。

    高寿如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给人一个文绉绉的印象,很和蔼可亲。我为三哥带过条子到他家,高家离我们家不远。奇怪的是他的兄弟姐妹我都认识,但不熟。他的姐姐高壁如和姐夫在思成小学教过我的语文,他的妹妹高婉如在思成曾和我读一个班,他的弟弟高川如,初一和我也曾读一个班。听说高寿如后来考到“中南矿冶学院”,再往后就不知道了。

    许钦仁解放后改名许 挺(我们叫他阿 挺),他到我们家次数比较多,还有绮玲姐、少婉姐等。许钦仁给我的印象比较深,是因为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他写标语。在临解放的前夕,国民党的胡琏兵团在撤退,到处抓壮丁,社会上很乱。一天下午,三哥他们迎来了一位女客人,我过去没见过。(现在看着三哥留下的照片想起来,像是阿清姐,但印象很淡,清姐是解放后澄海县第一个县团委付书记。)他们在房间里讲什么不清楚,只见三哥他们簇拥着她从房间里出来时,还抢着问个没完,个个都喜笑颜开,有点说不出的兴奋劲头。第二天上午我放学回家,正好碰上许钦仁在我们家大厅的大桌子上写标语,我赶忙凑过去看,看到那墨汁未干的标语上,一张写着“打倒蒋介石!”另一张写着“欢迎澄中上山的战友凯旋归来!”字写得又大又好看,我心里一阵高兴。正碰上三哥从房间里出来,他赶紧把我拉到房里说: “五呵!今天你看到了什么自己知道就行,不能在外面说,跟外婆他们也不能说,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我点头说知道,三哥这才放过我。但这令人兴奋的标语,使许钦仁给我的印象比别人深刻,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我也不叫他钦仁兄,叫他阿 挺。在三哥三姐不常回家的时候,我喜欢去阿 挺住的出租屋(他家不在澄城,好像在东陇或是樟林那边),听他朗读作文,听他说东道西,他还会唱歌演戏,反正觉得他很革命。有一次,我在《作家文摘》上看到一篇关于焦裕禄孩子们情况的报导,其中说到,焦裕禄是大连人,解放初是大连一个工厂的职工,他能唱能演,刚解放时就演歌剧“血泪仇”。唉呀,“血泪仇”!整篇文章讲他的孩子们怎么怎么的我一点没有在意,唯独记住他演过“血泪仇”。我当即想起阿 挺和绮玲姐、琼翰姐、蔡德麟等用潮州话演的歌剧“血泪仇”。五十多年过去,儿时的记忆就那么清晰。我那时已上小学六年级,但还没进澄中。可是,“血泪仇”从排练到公演,每天晚上我常常跟四姐他们一块到澄中去看。记得阿 挺演爷爷,德麟演孙子。有一天晚上,德麟没来,阿 挺还把我拽上去顶替。天哪,一晃半个世纪过去,我手拿报纸,眼前一片模糊。那一刻啊我心里热辣辣,默默地唱着阿 挺演的那个爷爷的唱段:

            一山过了又一山

        爬山越岭受煎熬

            我不怕那千山万水路超超

            昨夜又通过了封锁线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解放区呀到了解放区......


    大概在我刚刚进入澄中时,阿 挺就要调走去参加工作了。后来,他送我一本“中国学生运动歌曲选”,在第一页上,留下了他那有力的笔锋。这薄薄的一本歌曲,阿 挺一定没有想到,我竟能把它保留到现在,封皮已破烂了,我重新订一张厚纸。里头有一些歌,已经很久没看见也没听见了。经历了中学、大学以及大学毕业后我先后到了三所大学,最后调到北工大又三次搬家,加上无数次整理内务,成梱成梱的旧书都处理了,这薄薄的一本已经发黄了的旧歌曲,我却始终舍不得把它处理掉。只因为它让我记住让我想起那个乡情,记住澄海县那个让我开始接触革命的火热年代。

    大概是1949年的秋天,有一个晚上,来了好几个人。三哥只让点小煤油灯,大灯都不让点。他们神秘兮兮地围在一起摆弄个黑匣子,好像在收听什么,都很高兴,但我什么也没听着。弄到很晚,四姐为他们去煮宵夜时,我和六弟困得不行就睡觉去了。后来,我问三哥当时是怎么回事?他说:“那天晚上是收听新华社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报导,你那时还小,搞不懂。”我问他:“那几个人我好面生,好像以前没来过咱们家?”三哥说:“那两个带收音机的是汕头海滨中学的学生,你不认识。其它那几个,有澄海的也有汕头的,你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现在想起来也是,那时我们家最适合搞地下接头了。一来妈妈在汕头医院忙着护理病中的大哥,家里三哥说了算。二来整个书斋很大,活动余地也大。再说,谁也没有想到,“三格门第”高墙里那华侨富商的后院会在搞革命。记得那时国民党到处宣传共产党搞“共产”,穷人共富人的产,穷人革富人的命,富人革谁的命呵? 道理就这么简单。所以,乡长、保长们对“三格门第”也就失去了警惕,它也就成为三哥他们理想的接头地点和活动场所。我们的大厅东西两边有四间房,三哥住在西边的后房,平常谁都不去他那间房,最适合他们秘密说话了。

    占领潮汕地区的国民党胡琏军团最后已经站不住脚,撤往台湾。潮汕游击队不费一枪一弹抢先解放了潮汕地区(听老游击队员黄 素兄说:当时的潮汕游击队已编入了闽粤赣边纵队),然后才迎接南下解放大军。那是1949年冬天10月24日下午,下山的游击队举着旗帜排着队进城了,解放了。在游击队进驻澄海城的当天和前一天,三哥他们从他房间里的床底下,拖出好多标语、壁报,抢先到街上去粘贴。目的是制造一下解放的气氛,也欢迎游击队下山,那时我11岁懵懵懂懂,读小学五年级。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12 16:51:5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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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潮州话的“北风吹”

    解放了,重见三姐。她穿一身蓝色制服、八角帽,左衣袖上别了“解放军”的袖标,皮带上串着一个枪套,装着一支手枪。她改名叫“林 梓”,和以前那个阳光女孩大不一样了。因为她性格热情,容易激动,说话嗓门高,身体也壮实,同志们就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山寨贼婆”,实际上是个英姿飒爽的女游击队员的“美称”。我到过他们潮汕文工团,女同胞习惯叫她“山寨”,男同胞习惯叫她“贼婆”,这些贬义词从她们口里说出来,是那样的亲切、自然、平和。我理解“山寨”表明她工作在最艰苦的地方,“贼婆”说明她是反封建的英雄,刚解放,演节目正需要这种人。后来看小说、看电影时,每当看到“武工队”, 我就会想起重见三姐时她那英姿飒爽的样子,心里好个高兴。

    三姐开始下山时是在“潮汕宣传队”,后来组成“潮汕文工团”,也就不带枪了。她们的任务是不断排练节目,到各地宣传演出。每到澄海来,休息时她就到家里看看,家里就会引起一阵轰动。她讲什么我们都爱听,都觉得新鲜。每次总教我们唱歌,潮州话的,普通话的都有。最神的是原本是普通话的“白毛女”,他们给改成了潮州话“白毛女”。那时候的潮汕老百姓听不懂普通话,连我们学生也基本不懂。“白毛女”改成潮州话后,唱起来特别动听,老百姓听起来也特别亲切。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潮州话的“北风吹”:

    北风‘呼呼’吹

    大雪‘霹霹’飞

    十二月尾,年‘脚’时

    家家处处‘预’过年

    田主来讨债

    爹爹‘藏’到‘特别秘密’

    出门至今有6、7日

    三十‘夜晚’还未来过年

    大婶给我有两筒‘糆’(米磨的面)

    叫我‘如何来料理’(潮州话唱“叫我做呢来张递”)


    记得1959年那年的春节夜晚,我和同房间的胖子看完电影以后直接回宿舍休息,其它同学多数去食堂跳舞。我躺在床上想,今晚家里一定很热闹,因为三哥、四哥相约今年回家过年。三哥已经8年没回家了,妈妈一定高兴得不得了。想着想着,随便哼起了潮州话的“北风吹”。胖子坐到我床上问:“哼什么呢?想家啦?”宿舍里没别人,我干脆坐起来唱给他听。他说:“挺好听的,就是那些词听不懂,不知道啥意思。”我一句一句地给他翻译,但除了第一句以外,都很难翻,我左说右说,就是表达不出潮州话那个确切含义。特别是最后一句,“叫我做呢来张递”(按潮州话的音填字),实在没法翻。胖子开玩笑说:“你们潮州话呀,比俄语还难懂。”是啊,难翻,我基本翻不出潮州话的意思来。潮州话有自己特别的词,特别的字,有自己的字典。记得文革以前,我们家里有一本很厚的《潮汕字典》,搁在书架上,但我懒得去翻。文革时候,不知道它怎么也成了“四旧”,跟那本厚厚的黑皮面圣经,和那些老书一并给扫地出了门!

    我不会唱潮州戏,听也听不太懂。但“白毛女”与“赤叶河”我却能唱,而且唱久了,唱熟了,越唱越有味道。就像在北京,我听不懂京戏,却听得懂“样板戏”一样。

    5)潮汕解放回来三姐走了三哥

    1950年我上小学六年级,那一年的“六一”儿童节,我以满腔的热情,三天三夜背熟了老师帮我改写的讲话稿。“六一”当天,在竹棚结构的“群众剧院”,召开全县城小学的‘六一’庆祝大会,会上,我代表学校—思成小学(后来改名澄城第一小学)发言。好多大人都赞扬我,赞扬声中,我竟莫明奇妙地觉得自己是个革命者了。

    大约在1950年或1951年,三姐调往澄海县团委工作。县里召开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二伯父应邀当了代表。他四个孩子参加游击队(是林楚菲、林允藩、林炎藩、林瑞藩),他当人民代表理所当然。听大房二伯家的静卿姐说,那天二伯父他开完会回家,一踏进林家大院就乐呵呵说了个笑话。他说:“会开到一半,主持人说现在休息,我们来轻松一下,请林 梓同志唱首歌好不好?下面鼓掌说好。等一下出来一个同志,身穿同志服,头戴八角帽,没露出头髪,但像是个女的。可她一唱,我就认出来了,什么林 梓同志呀,原来是‘阿儿’。”他哈哈大笑,还接着说:“我告诉我旁边的人,唱歌的是我侄女,他们都说你侄女唱得好呀。”三姐小时候叫林静儿,大人就叫她“阿儿”,读澄中改成林静媛,打游击又改成林 梓。

    三哥解放后,当澄海“城关镇”团委书记。平常不回家,吃住在镇政府里,只有休息时回来看我们。下面是一张表面已经风化了的照片,是“纪念澄海县解放庆祝大会”的主席团成员在会后的留影。前排右起是三哥、清姐、壁如姐。二排右起是黄家器、许士杰、马司会,余锡渠。这些人我只认得三哥和壁如姐、黄家器,其它的人我都不认识,只知道都是老干部。余锡渠后来是省农业厅厅长,许士杰是海南省省委书记。不管这些人后来派去干什麽事了,他们都是从澄海县出来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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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以后,大概是50年7、8月,三哥和他汕头的一帮朋友结伴要去上海考大学。决定得很匆忙,难为了母亲和大、二姐。三哥从小聪明好学,喜欢跟着父亲、姐姐背诵古诗古文,小学4年级就敢和哥哥们争着解“鸡兔同笼”的算术题。大人们都认为,这孩子将来有出息。眼前,母亲是想圆他的大学梦,可又实在舍不得。在母亲心里,六个男孩儿中,就算三儿最理解母亲。从小他就会关心母亲,帮母亲算计怎么过日子,有他在身边,母亲能宽慰许多。但大哥这一病,澄海四个弟弟妹妹母亲实在顾不上,原先就指望三儿来管,现在他这么一走,母亲像是缺了一条胳膊。可是看他那么兴致勃勃的样子,母亲实在不忍心给他泼冷水,耽误了他的前程,母亲也心疼啊!左思右想:“唉!针总没有两头尖,走吧孩子!但愿你有出息。”

    1959年,我到北京外语学院和三哥一起过暑假,我问三哥:“你不是47年就已经上了大学吗?怎么还要跟他们再去考呢?”三哥说: “1947年我录取的是上海‘大厦大学’化学系,但只读一学期,寒假回家以后,母亲就把我留住了,什么手续也没办。1950年初,我和学校联系,学校回答是:解放前夕那时比较乱,一年级没办休学手续中途走的,学校不保留学籍,都除名。所以,我还得重新去考。

    1950年,那时候刚解放,没有全国统考这一做法,都是各个学校组织考试。我们到了上海已经晚了,有些学校已经考过。徐家汇的上海交大有个接待站,我们就住到那里去。吃住都先登记,走时才结帐。我们也谈不上做准备,每人赶紧洗了一叠照片,不管什么学校,时间对得上就先报个名,尽量多考几个学校,谁也不愿意考砸了再回老家去。后来,我得到三张录取通知书,一张是大连俄专的,一张是北京的,一张是沈阳的。我想读北京或沈阳的学校,记得一个是建筑、一个是水利,我还是想读理工科。我本不想选俄专,只因为那时没钱,而大连俄专是国防口办的学校,不但学习、生活费用学校全包,连在上海交大接待站的吃住费用也包,去大连的路费也包,那些穷老乡都羡慕死我了。如果我选北京或沈阳的学校,眼下就得去找亲戚朋友借钱,或者写信向妈妈要钱。可我全都开不了口,这就注定我这一生要从事语言专业。当时是有一点不得已而为之,但后来,我觉得也挺好。”问题是三哥的基础好,文理都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12 17:07:1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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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在解放初的日子里

    一.我的初中

    1)走上澄中

    1950年冬天,我小学毕业要上中学,照了一张像,光着脑门很好玩。

    母亲在照片顶部,写下“五儿相片”,寄到新加坡给了父亲。55年父亲回国,又把照片带回家。后来被二姐收藏到她的相册里,才保留至今。飘洋过海的小小照片啊,它是我结束童年走向少年的标志。

    1951年春天,我和四哥一起参加澄中的入学考试。他考高中,我考初中。那几年正值澄中的新校舍落成,当时在县城里,很是气派。从大铁门走进澄中,首先是一个花坛。花坛后面是一个泥巴地的篮球场,往后就是礼堂。礼堂前面有一个石板铺的前场,然后经8级红色的磨石台阶,才到了入门平台 ,平台上竖着两根很粗很粗的顶梁柱。墙壁刷成桔黄色,三个门漆成墨绿色。礼堂东西两边,一边有三排教室共6排,每排二间教室总共12间。挨近礼堂后面又有一个泥巴地的篮球场。东边是一块小树林,一个跳高、跳远用的沙坑,还有单杆、双杆、勒木之类的体操设备。再往北就是一块很好的草坪和一个崭新的洋灰篮球场。初中部都在这里上学,高中部校舍仍然在“便生医院”。

    下面是澄中大铁门的照片。1996年暑假,我和广州的四姐一块回老家探亲。首先联系到林有钿(他是当年我辅导的中队的中队长),他又联系到李孔礼(当年我们都是少先队的辅导员)。孔礼的儿子开着辆中巴,带来了好几个当年的红领巾。意外相逢,大家格外高兴。聚首第一幕,就是来到母校的大门口,四姐举起相机,留下了这让人思绪万千的瞬间。岁月已过大半个世纪,老友相逢,一切全在不言中。

    回京后,我给澄海报寄了这张照片,并配上一首小诗,题目叫《别忘我》,澄诲报刊登了。(注6)

    注6:《别忘我》

          当返京的飞机拔地北行/我心中泛起一股激动的热流/静静地望着窗外故乡的田野河川/默默地汇集着这10多个夏日的万千感慨/别忘我,儿时的同窗/别忘我,童年的朋友/不管相隔千里万里/不管时间过去近半个世纪/我们都拥有共同的启蒙老师/我们都拥有共同的启蒙环境/尽管长大以后各奔东西/尽管各干一行毫不相干/但我们都曾在同一杆红旗下宣誓/我们都曾在同一所校园里学习/儿时的情,童年的义/千言万语相逢时真不知从何说起/然而心里那个甜,那个喜/顷刻间化成了张张满足的笑脸/留个影吧,记录下这难得的瞬间/就在这老校门口/我们都是从这里走向祖国各地/看,每一双眼睛都在隐隐细说/别忘我,儿时的同窗/别忘我,童年的朋友/别忘我!

        ~题记96年暑假返乡思绪~   96年9月8日  于北京


    我成了中学生了,自己自认为是大人了,起码离大人不远,心里美滋滋的。开学不久,我印象最深的头两件事就是参加少先队戴上红领巾和报名参军。学校号召青年学生参军抗美援朝,说是要18岁才能参军(其实不严格)。我和四姐、四哥三人都报了名,都说自己18岁。这种欺骗行为在当时被认为是革命行动,结果是四哥被批准了。十个兄弟姐妹中,四哥和三姐的岁数相隔最大,大概有3—4岁吧(他们中间隔着一个没养活的四姐),其实,四哥当时刚上高一,也只有16岁多。

    我很怀念初一。中学的“天地”比小学大,刚换了环境,一切都特别新鲜。我们是春季入学,整个初一覆盖了1951年的春、夏、秋、冬。刚解放不久,功课不紧,作业不多,但政治活动特别多,生活充满变数。这正好迎合我们这帮十二、三岁的孩子那种躁动不安的心态,坐不住,贪玩,喜欢凑热闹,喜欢新鲜,喜欢幻想。队日、团日、上街宣传、演出节目、夏令营、冬令营好不热闹。学校里的星期天和寒暑假,几乎都是少先队、青年团(到了大学以后,团中央才决定改名‘共青团’)的天下。看演出,听报告,开晚会,搞宣传,好不开心。当时在大人堆里,流传着一个新名词,叫“洗脑筋”。但我们这班孩子的脑筋,好像不洗就红彤彤的,心里渴望着参军上战场或者参加公安抓特务。13岁的孩子哟,作梦也想当英雄报效祖国,其实,脑子里还稀里糊涂。

        记得解放初期,学校礼堂常常被借用给居民开会做宣传。当时宣传的中心是“抗美援朝和反对原子战争”。有一天晚上,我们都在教室里上夜自习,突然高音喇叭响了,又是居民开大会。我们请楚地听到喇叭里发出来的声音:喂,喂,坐好啦,坐好啦......喇叭一时间又哑啦。过了一会,喂,喂,喂,又有声音。只听讲话的人理直气壮接着说:同志们哪,原子弹是什么东西呢,原子弹是原子做的,原子是很不人道的东西......礼堂里安安静静,听众听懂了没有,不知道。可在教室上自习的学生,一听到“原子弹是原子做的,原子是很不人道的东西”,哇地一声哄堂大笑。解放初期,一些来自农村刚参加工作的基层干部,水平确实不高,但工作不等人,还得抓紧做,出笑话也就不足为奇了。所以,县里不时来学校调走一些学生去参加工作。后来,学校又派了一批去参加土改队,但都轮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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