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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百姓家史】父亲和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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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家史 于 2013-03-05 18:43:54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作者:刘述涛



    依靠挑脚维持一家生活的爷爷,也想把父亲培养成为像他和伯父一样的脚夫。于是在父亲十三岁的生日刚过,爷爷就特意为他准备了一担六十斤的海带,要他跟在伯父的后面,把海带挑到禾尚坪给雇主。

    伯父大父亲四岁,多挑了四十斤。多挑了四十斤的伯父疾步如飞,父亲却是越走越慢,他想要伯父停下来等等他,让他喝一口水,伯父却已经不见了踪影,面对这孤山野岭只有自己一个人孤独的身影,父亲哭了。也使得这趟禾尚坪之旅成为了父亲决心成为一名木匠的动力。他一回到家,就对我曾祖母说,婆,我再也不担海带去禾尚坪了,肩膀太痛,我吃不消。

    曾祖母看着还高不过扁担的父亲说,那就在家里种地!父亲说我不种地,我讨厌种地,我要学手艺!曾祖母又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说,学手艺苦,到时学不下去怎么办?父亲说,再苦也不会苦过挑脚,种地。

    就这样,曾祖母把父亲带到县城的木匠街,找到县城手艺最好的老欧仔。老欧仔的木匠铺,用我们遂川的土话来讲,那是通天通地,不但可以前后摆上八张木工做活的那种工匠长凳,而且还能摆放各种成品的木器。在这里,婚丧嫁娶的木器一样不少,大到棺材,小到锅铲的木把手,应有尽有。父亲看来看去,都看呆了。等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曾祖母正站在这栋房子后面靠近泉江河畔的木吊楼前,和一位躺在逍遥椅上,手里拿着一杆足足有一米五长的烟筒的干瘦男人在说话。这位干瘦男人就是父亲将来要叫作师傅的老欧仔。

    站在这样的一位干瘦男人身边,父亲有点害怕,但他的眼睛还是时不时的朝老欧仔身上瞄。老欧仔却是眼皮也没有抬动一下,只是顺手抬了一下自己已经吸干净的烟筒。父亲忙双手接过烟杆,然后拿起旁边圆桌上的烟丝袋,给烟斗装满烟丝,然后又把烟筒递到老欧仔的嘴边,并且顺势把火柴划燃。

    此时的老欧仔才看了父亲一眼,然后对我曾祖母说,去把中人找来!

    中人在毛边纸的契约上写上老欧仔的大名——欧阳铁,然后又写上我爷爷的大名——刘万坎。至于契约的约定的意思,无外乎是师傅可任意打,可以任意骂,但徒弟出了任何事情,师傅却是没有任何责任。还约定徒弟吃住都在师傅家里,但每年必须交十五担谷给师傅,作为徒弟吃住的抵消。大节如端午、中秋、年,那即便是契约上不写,徒弟也是要向师傅进贡,至于进贡的是九样东西,还是五样东西那就取决于徒弟的家境。家境好的就给九样,家境差的就给五样,大小是个意思。在这些贡品中大到一只大公鸡、二斤九两肉、一只板鸭、九个鸡蛋,小到二斤黄豆、九两粉丝,以及中秋节的月饼、端午节的粽子。至于对师傅所谓的约定,那就是模棱两可,当着中人的面,也许师傅也讲几句好话,意思是如果师傅这一年的年成好,心气也比较顺,就给徒弟添件衣服,买条裤子。如果年成不好,心气也不顺,那么不打不骂、不扯徒弟耳朵,、不敲徒弟脑袋瓜子,就算是徒弟又过了一个好年。

    契约写完后的当月古历初九,父亲扛起家里的一床破棉被,来到的师傅老欧仔的木匠铺,和他的十四个师兄住在一起。在开始的这一年,父亲除了替师傅,师兄们磨磨刨刀,拉拉木料之外,就是照顾师傅一家的起居。给师傅送茶倒水、倒夜壶,那是家常便饭的事情。父亲还得替师傅的女儿跑腿,买雪梨糖,送雪花膏。老欧仔就这一个女儿,却到二十八岁了还没有嫁人。认识她的人都叫她老客娘。意思就是没有嫁出去的老姑娘。父亲可不能称呼她为老客娘,否则师傅会放下脸来,对着父亲黑上一天。

    也在这一年当中,父亲从长刨、短刨、圆刨、边刨开始认,慢慢的知道锯齿有宽窄,单锯子就长锯、短锯、宽锯、扁锯、还有板锯。在认完刨和锯之后,就得开始认铲、有斜铲、有弯铲,还有圆铲,一把一把都得分清楚,否则师傅一喊,给我拿把五分铲过来,父亲手里拿的却是四分铲,师傅立马就会倒过铲把,在父亲头上狠狠敲上一下。这一敲让父亲痛到心里,眼泪想掉又不敢掉,只能咬着牙,接过四分铲,再在工具箱里拿出一把五分铲递到师傅的手上。

    等到这些工具都分清楚,日子也就从春天过到冬天。过年的时候,师傅给父亲放了五天假,父亲终于像出笼的鸟儿一样飞回四里街的家。真要说起来从四里街到木匠街只不过两三里地的路程,但爷爷却交待家里的人,就算从木匠街上走过,也不要进木匠铺去看父亲,爷爷说了,就是要看看火生仔(火生是父亲的小名)是不是学做木匠的料。

    五天的时间转眼即逝,回到店里,父亲才知道老欧仔又带了一位徒弟。这位师弟到来,让父亲彻底从照顾师傅一家人的起居工作中脱离,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学徒。学徒的第一步就是牵线和熬胶两件事。

    牵线就是站在师傅的边上,从墨斗中牵出线,并且按照师傅的意思牵直、牵平。要讲起来,木匠的墨斗应该是一位木工手艺艺人最看中的宝物,你也能够从一名木匠手中的墨斗看出这位木工手艺艺人对于木工技艺的热爱程度。虽然一个简简单单的墨斗就由墨仓、线轮、墨线(包括线锥)、墨签四部分组成,但真正对木工技艺热爱的木匠,是不会用简单的竹筒来做墨仓,更不会用那种裁缝用完之后的线圈筒来做线轮,他一定要通过自己的精巧构思,画图,然后在一块整体的樟木木材上做文章,通过锯、雕、凿后,再用砂纸慢慢打磨,打磨当亮之后,还得上三次桐油,最后对找一个牛角加工成的线锥,而不是今天的木匠那种简简单单的就一根铁钉。因为只有把墨斗做成一个艺术品,他的内心那种对于今后能够成为一名掌墨师傅,才有了充足的热情与信心。

    老欧仔的墨斗的线锥竟然是玉的,父亲一拿在手上,就有一种温润在心的感觉,这也是他一生当中看到的最好的线锥,所以使得他不止一次在饭桌上跟我提起。牵线其实跟在师傅身边,学习他如何下料,如何把一块木板通过自己从墨斗中牵出的墨线,轻轻的一弹,就立刻让木板得到最大化的利用。

    熬胶就相对简单得多了,只要是师傅或者是师兄们需要把木板贯在一起的时候,父亲就会找来几块砖头临时在屋外搭起一个小灶,然后把坚硬的牛胶放进熬锅里,常用的熬锅就是一个破了沿的钵头,或者是大铁碗。牛胶放进去之后,父亲再从木工凳底下扯一把刨花,和一些硬木皮,当刨花把硬木皮点燃之后,就能够听得见胶在熬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热气,不一会儿就翻起跟头来了,这个时候一股浓浓的胶味就在空气当中漫延,老欧仔只要一闻,就会马上说,水放少了,再加点水去!

    胶熬好之后,父亲用硬木皮垫在锅底下,把胶端到师傅的木工凳上,老欧仔就用一块竹片捞起胶,涂抹在要贯在一起的木板和竹钉上。那时候没有铁钉,更没有今天用的什么钢钉、螺丝,靠的就是木工的一双手,把竹片削成竹钉,钉在木板当中,成为贯板的贯穿钉。

    胶熬了三个月后,师傅开始让父亲刨板,当刨出的木板用手摸去光滑如镜的时候,师傅又开始教父亲锯板,然后是凿榫眼,锯卯口,教榫卯的时候,师傅教得慢,父亲也学得慢,因为有些榫卯不要说工艺,就是名字都很难记住,有什么子孙榫,老虎卯。老欧仔说对父亲说,榫卯就像这世上的男人和女人,搭配好了,和和美美过一辈子,搭配不好,就别别扭扭,怎么在一起,怎么难受。

    也许是父亲的天赋,也许是老欧仔对父亲所说的那一番话,让父亲所做的任何一件家具,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怎么看怎么舒服。特别是父亲给人做的婚床,更是可以任由新婚的小两口折腾,就是折腾得把房拆了,那床还是不发出一点声响。

    榫卯学完,就开始学雕花板,手工车葫芦。也就在这年,老欧仔的那一直不肯出嫁的女儿,竟然看上了一位留洋回来的洋博士,决定嫁给他。为了女儿的这趟婚事,老欧仔决定举全店之力,为女儿准备嫁妆。

    老欧仔的女儿出嫁,轰动了整个县城,抬嫁妆的人足足排了三里地远,从大衣柜、小衣柜、床头柜、食品柜,梳妆柜、八仙桌、雕花满古床,再到子孙桶、脚盆、菜盆、水桶……最后面的是两副棺材。看过的都感叹,都摇头,都说,老欧仔嫁女那是全县头一份,嫁妆双份,棺材也是双份,从女儿的生到女儿的死,老欧仔都考虑周全了。

    父亲也正是在老欧仔女儿的嫁妆上,过足了一个手艺人的瘾,许多他原来没有看过的工艺,现在看到了,许多没有做过的工艺,现在他也做过了。

    我们都知道,木匠分为大木作、小木作、细木作、圆桶作、棺材作。大木作一般是指那些盖房子,建宫殿、建木桥的大工匠;小木作则指的是做门、做窗、做隔断的木匠,细木作就是专做家具,或是在家具上雕龙画凤的那一种,圆桶作就更好理解,那是做专做木桶、脚盆的工匠,棺材作就不用我说了,一看字眼都明明白,那是专做棺材的。

    棺材作父亲是不想学的,因为父亲觉得做棺材太过阴霾。他现在最想学的就是大木作了,也就是建房子,做大门,做栋梁。以前的人建房子,请到家里的匠人当中,最受抬举的自然是木匠,你不相信抬头是看东家招待匠人吃酒席的坐席就明白,坐在首席位置上的永远是木匠。

    木匠能够如此受到尊重,和他手里握着的鲁班尺有关。虽然木匠的尺很多,有折尺、有角尺、还有做扁担用的五尺,但最贵重,也最能够受人尊敬的还是鲁班尺。鲁班尺又被称为“门公尺”和“文公尺”,在上面标有避凶取吉的文字。现在我的书房里,就有一把父亲留下的鲁班尺,本来父亲有两把鲁班尺,都放在我这里,可有一天二哥说他要用,就被他拿去了,也就再也没有拿回来。其实在我父亲的心里,他知道我才是真正喜欢他的一些工具,也是能够保存下来往下传的,至于我的二哥,估计他早已经把那把浸染了岁月之光的鲁班尺丢在自己家里的某个角落,然后在某个天蒙蒙亮的早上,顺手拿起已经布满蜘蛛丝的鲁班尺填进灶堂,任由它烧红之后,化为灰烬。

    我手上的这把鲁班尺,就是老欧仔真正传给父亲的鲁班尺。那一年,老欧仔在城头给黄姓人家做祠堂,打大门的时候,他拿出鲁班尺,问了父亲一句,火生仔,你下次给人家打大门,上栋梁,你给人做什么门,上什么梁。父亲张口就答,我给所有的人家做“福德门”“黄金梁”。这句话应该是一直烙在父亲的心里,否则他不会脱口而出。后来也证明父亲的确是这样做的,在我们四里街周围的村庄,有许多人家的房子、门窗都是父亲亲手做的,这些人家都过得和和满满、福德双全。

    正是父亲这一句充满感情的话,让老欧仔一下子放下心来,他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父亲,包括上栋梁,要唱的赞歌,唯一一样他十分想教,却是父亲最不肯学的,就是那种类似于放蛊的木匠艺人的神术。像什么东家招待不周,上梁合榫之时,木匠敲一斧头说出一句双关语。

    结果东家再也不要想什么儿孙满堂,夫荣子贵的事了。还有就是木匠师傅在房屋正墙的某一个地方,藏上一把凿把,或藏上一根含了手指血的竹钉,那么这栋房子的主人,夜晚就将听见使人害怕的声音,看见使人胆寒的东西。所以木匠给人建房子的时候,建房的主人都会交待家,不要乱说话,不要亏待匠人。

    我有过一段时间,对于放蛊,对于法术,有着十二万分的着迷,于是我不止一次问我的父亲,当时怎么就不学这些?父亲却总是淡淡的说,学来做什么?学来害人吗?你知道我又不是这样的人!然后他又会看着远方,喝一口杯中的酒说,学了,也许就没有你们这五个儿子了。我心一惊,一下子仿佛跌入某个情境:父亲于某个晚上,站在师傅老欧仔的面前,老欧仔忽然间拍他的肩膀问他一句,火生仔,你后面有没有人呀?我的父亲马上回答,我后面有人!于是师傅朝他挥了挥手,叹了一口气,这也许就是父亲最终没有学,老欧仔最终没有教的原因。

    去年,我还在一次酒席上听到人提起我的父亲,说父亲给他们家做的大门,到现在还响声依旧。我一听,就知道他们家的大门一定也是依靠榫头插在臼口中转动来关启的,否则不会说出响声依旧这句话。

    1942年,父亲终于出师了,家里为他办了一桌出师酒,师傅老欧仔送给他一套木工的工具。在酒席上,老欧仔对父亲说,师傅老了,做不动了,你到师傅店里来做掌墨师傅。掌墨师傅,多少木匠艺人一生的梦想,可是父亲却没有答应,在父亲的心里,他有更高的愿望,他想给自己打工,想以后自己像自己师傅那样开一家木匠铺。

    可惜,父亲这样的愿望却是实现不了,他被拉到沙子岭,帮美国人建飞机场。在飞机场边上的一座小山包上,父亲每天用自己的大锯锯一些木头、木板,然后搭建工棚。可是白天刚一搭好、晚上日本人的飞机就来了,父亲就这样开始累搭累被毁,累毁累重搭的生活中,父亲度过了自己的二十三岁的生日。

    二十三岁,父亲看不到自己作为一名手艺人的希望,他的心和当时的中国一样千疮百孔。

    终于等到一九四九年,各方的战事也平静了一点,父亲终于感觉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这时候,爷爷也认为开店的机会到了,爷爷决定建房子,开店铺。于是在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0年这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的父亲带着四叔,哼着小曲,建我们家现在的这栋老屋,老屋灌注了父亲全部的心血,四叔也成为了父亲的第一个徒弟。

    屋子刚一建好,遂川也迎来解放,社会上也开始刮起公私合营的风,父亲作为手工艺者被拉入到县建筑公司,在县建筑公司没几年,又到木艺社,然后是造船厂。父亲换单位,和他在家里做私活有关。这些厂的领导都知道父亲的手艺好,但也知道父亲在家里做私活,所以每当风暴一来,领导就找父亲谈话,要他走,否则不好开展工作。

    父亲也是没有办法,他如果不在家里做些私活,就根本维持不了我们这个大家。一群孩子,还有奶奶、姑姑,从吃饭到穿衣,再到生病,以及一年四季亲朋好友间的迎来送往。这都得靠父亲手中的刨子一遍又一遍的刨出来。何况那些年我们家的运气也不好,不是同时几个孩子生病,就是有老人离世。我的父亲只能够白天上完公家的班之后,晚上又开始上自家的班。

    那些年里,他专做一些农村人喜欢的东西,让母亲拿到集市上去卖。比如春节时候用的五子茶盘,木火笼、木拖鞋、大件也做,那一般都是有人先来定好的,那时候农民手头也没钱,来家家具的都是用农副产品,像什么三十斤黄豆换一铺木架子床,五斤花生换条板凳。

    正是这些农副产品让父亲把我们一家的生活维持了下来,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调到造船厂,造船厂就搬到了吉安,在吉安造船厂的这些年,父亲的手艺没有得到任何发挥,他经常闷闷不乐,有时候还会喝着酒对我说,做这样的手艺,可惜了我这双手。

    在不知不觉之间,父亲就迎来他的六十岁。六十岁退休是国家政策,别人退休愁眉不展,父亲退休却喜笑颜开。他早就规划好了,回到家,带几个徒弟,好好的把自己的木工手艺发扬光大。

    要说起带徒弟的事,其实在厂里的时候,许多人都想跟父亲学徒,可父亲却不肯带,他说,做这样的活,还需要带吗?看都看会了。现在父亲竟愿意主动招徒弟,当然有许多亲朋好友帮忙打招呼。

    首先打招呼的就是头秀婆,她说她一个叫更生的弟弟愿意学木匠。就这样更生成为了父亲的徒弟,也像父亲当年学徒一样,住在了我的家里。每当要出去做活的时候,更生就用五尺挑起木工的那些工具。挑的时候,前面是工具箱,后面是锯子和斧头,斧头不知道什么原因不会放到工具箱里,它总是和锯子呆在一起。父亲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烟筒。

    虽然父亲六十岁了,但他的斧头却还是八斤重,抡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一年,应该是父亲最高兴的一年,先是顶替他到造船厂的二哥结婚,父亲在家里给二哥做家具,这些家具成为了父亲的样品,每当有人来请他给做嫁妆的时候,他就会打开二哥的房间,让人家看,大衣柜、小衣柜、五斗桌、五角柜、高低床、床头柜……二哥的家具系列,为父亲赢得继续展示自己手艺的机会。

    但父亲最愿意做的活,还是给人建房子。这时候他一个人带个徒弟也是做不了的,他就会请我的四叔,姑父来帮忙,有时候要赶工,四叔、姑父帮工也不够,还会叫大哥、二哥、三哥来帮忙。我的这三位哥哥都断断续续跟我父亲做过木匠,但他们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木匠,就如我,我也跟我的父亲刨过板,锯过木头,凿过榫眼,但这些是我们在家里看得看熟悉的事情,因为我的父亲在家里做家具的时候,看我们闲着,是会叫我们上前去做的。所以我们五兄弟没有一个系统的学过木匠,但只要有木匠工具,却都能做出一点器物来,只是器物的精细程度和父亲那是没得比较了。

    有了我的三位哥哥加入,父亲就成了真正意义的一位掌墨师傅,这也是他这一生当中最乐意看到的一件事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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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05 18:45:1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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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
   其实做房子,要我说起来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许多木梁,就是直接把整根的木头放到木马上,先是把木皮用木刮刀刮掉,这样的工作我都做了不知多少次。然后父亲弹上墨线,沿着墨线用斧头一下一下的劈成一个斜长的平面,至于斜面多长,这就是父亲计算出来的结果。还有些木头本身没有这么长,那么就得做一个嵌套,这就得专业的工匠才会做。

    栋梁自然非父亲莫属,为了寻找一根栋梁之材,父亲到要建房子的东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选取栋梁。栋梁挑选的是有些年头的木头,并且要笔直,不能有任何结疤,还有就是越长越好。如果长度不够,就得再挑一根,嵌套在一起。

    挑好之后,就要在栋梁上做放粮口,做放粮口的时候,东家要封一个红包,这个红包只有像父亲这样的掌墨师傅才有。接过红包,父亲把主人要放的东西放入放粮口,然后再封好放粮口,封的时候,父亲会喊:“是银是金,放入粮升;当家作主,振兴乾坤!”,接下来就是“祭梁”,祭梁的时候都有红包,只是大小不同,就算是父亲的徒弟也有一份。祭梁的时候,父亲就得唱出:“祭梁头,文登科,武封侯!祭梁中,代代儿郎坐朝中!祭梁尾,金玉满堂多富贵!”

    然后就是上栋梁,那也就意味着房子就要收尾,木工的事情就在房子装修了。上栋梁时,先让四个木工拿红布包好的绳子站在房子前边的两边,栋梁上也扎了一根红彩带和一挂鞭炮,当绳子捆好,父亲一声起后,就不能中间停顿,也不能够乱说话。这个时候父亲就会唱出:“上一步,望宝梁,紫薇高照在中央,一元行始呈瑞祥。上二步,喜洋洋,乾坤二字在两旁,日月成双永世享。上三步,洪福广,发子发孙发屋场,儿孙代代坐朝堂。上四步,金满堂,恭喜老板修新房,牛羊满栏谷满仓……”当栋梁拉上去之后,父亲又得和四叔各站两边,然后父亲喊一句:“左青龙!”四叔回一句:“右白虎!”然后父亲和四叔同时喊:“青龙白虎守金梁!世代绵延万年长!”父亲一一边唱还得一边让梁木嵌入做好的凹槽之中。当这一切好了之后,父亲就示意开始放鞭炮。鞭炮响起,父亲就开始踩梁,这时候东家也把酒和点心吊了上来,父亲端起酒杯,把酒洒在梁上,然后喊出:“一杯酒敬天、天赐吉祥;二杯酒敬地、地呈富贵;三杯酒敬鲁班老祖,奠基华堂!”而这些一套一套的词,都是木匠要学的赞歌。其实父亲是一个文盲,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他怎么能把这么多词全记得烂熟,而且还能看懂有些图纸。

    每一次,我看到站在房子顶上的父亲,都发觉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父亲,此时的父亲真的如神灵附体,他的脸上呈现着一片祥瑞,他那瘦小的身躯刹时间让我觉得高大无比。只可惜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

    先是父亲身边的带的徒弟走马灯一样的离开,先是更生,然后是兴生、春生……他们到父亲面前走了一趟,可都学不长就走了。接着就是一些来参师的。所谓参师,就是做过别人的徒弟,但是没有学好,就再来投师好好的再学一次。这就如我们今天讲的进修差不多。参师的人当中有我的大舅的儿子建平,他是跟我父亲最久的一个,但到最后,他也离开去学了开汽车。

    此时的父亲不再提收徒弟的事情,他想在儿子当中培养一位木匠,可惜我们五兄弟的志向却都不在木匠的身上,我的父亲有几分失落。

    还有让父亲更大的失落的时候来到了,人们盖房子已经不再需要木匠,因为有了水泥、钢筋、石头、砖块,铝合金、不锈钢门之后,木匠所能做的就是装模板,可是装模板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一把铁锤,一把锯子包走天下。我们四里街上装模的木匠,每次把自己的老婆儿子都带上,因为连他们自己都说,闭上眼睛都能够把模板装好。

    父亲这才知道,自己的木工事业就如天空中绽放过的烟花,短暂的繁华之后,又陷入到无边的黑夜。特别是一家又一家家具厂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之后,上门来请父亲做家具的人也难觅见踪影了。

    这个时候,父亲和母亲的角色开始发生转变,母亲在农贸市场摆副食品摊的收入高过父亲,父亲一个月三十块零二毛五的退休工资,在母亲的眼里越来越不值得一提,她不止一次和父亲争吵的时候讥笑父亲,你的那一点钱,你那么点钱就好塞X,你那么点钱就好驮X,我如果是个男人,赚这么一点钱,我早就到尿桶边上去熏死矣……到今天,仍旧认为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她吸收了我外公身上的所有缺点,并且发挥到了极致。在这里我不想多说我的母亲,我只想说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在母亲的打压下,忽然之间老了许多,并且沉默寡言。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爱上了土地。他把家里所有分到的责任地种了起来,连几里外一个叫小溪的地方的土,他也种上。他还在河边上开荒。河边上开荒的土地,在大水一来,就淹个没影,但父亲却如他当年在美国人的飞机场建工棚一样,淹了种,种了淹。

    春天,父亲种白菜、空心菜、辣椒、茄子,苦瓜、丝瓜、南瓜、冬瓜……秋天他种蒜、萝卜、葑(芥)菜、包菜……父亲种的菜除了自己吃,就是卖。在种菜卖菜的同时,他还给母亲送饭,洗衣服,喂猪……所有认识父亲的人都说他是劳碌命,做个没停,但父亲总是无奈的一笑。

    父亲种菜的这几年,我帮了不少忙,因为他的年纪也大了,要挑一担肥到小溪也的确是不可能,所以他就喊我去挑,有时候我高兴,也就什么也不说,有时候我不高兴,我就会说,我不挑,你自己爱种自己挑!你不是说了你不喜欢土地,现在又种来做什么?父亲还是无奈的看着我,然后又自言自语的说:“不种地,我又做什么?”

    其实父亲的菜种得很好,绿是绿、青是青年,他在种菜的财时,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木工手艺,他在家里给四哥做结婚的家具,给我做结婚的家具。给我做的时候,已经流行组合柜了,父亲为了能够画到组合柜的图纸,他会故意当成顾客,到家具店去量尺,然后在导购员问他是否买的时候,他说我先量一量,看看是否和我儿子的房间相配,相配我就买。导购员相信了他,他就一次又一次的去看,去量。所以我房间里的家具在当时还是挺流行的。除了组合柜,还有高低床、五斗桌,小方桌,小圆桌。我本以为给我做完家具,父亲就应该彻底的金盆洗手,从此彻底不做木工了。何况那时候,父亲的退休金归到社保之后,已经涨了不少,从原来的三十多块钱,涨到八百多。

    有了八百多的退休工资,父亲的地也不再种了。不种的原因其实一个是年纪大,另外一个也是没有土地可种了。一栋又一栋的房子拔地而起,把父亲可怜的土地都给占去了。父亲现在最快乐的事情就是领退休工资的这一天。领工资的这一天,对于父亲来说是一件隆重的事情,他先得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在银行排队领钱的过程中,他会见到他原来的工友,然后在一起聊聊天。

    领完钱后,他会在街上选购一些东西,如他喜欢喝的酒,下酒的菜。然后提着东西回家。这时候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父亲会在桌子上把钱交到母亲的手上,然后美滋滋的喝上一口酒。母亲这时候已经没有了收入,她开始明白,她最能依靠的还是身边的这位男人,虽然我们也每年要给钱给母亲养老,但父亲给的钱更能够让母亲体会到温暖。

    2000年8月19号,是父亲做木匠封刀的一天,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在我家的一张小板凳上,记录这样的一段话:“时农历庚辰、公历二000年八月十九日,祖父大人八十高龄手制。”在这一行字的两旁是一副对联:“身如板凳正、心似杂木实!”然后是我儿子刘一笑的名字。这些都是我老婆写的,目的就是为了记住这个日子。其实在这之前,父亲还为五个儿子,每人做了一条长凳,长凳的板又厚又重,还做了五个装族谱的小匣子,放族谱的匣子没用一个铁钉,全部是榫卯和竹钉所为。

    八十岁后的父亲一天比一天老,他的日子成了两点一线,房间和饭厅。最喜欢的事就是看电视,他把电视的声音放得山响,然后坐在很近的看,有时候一边看还一边笑哈哈的,其实有时候电视上的人在说什么他也听不懂。也是在这几年,我们县又开始兴起建祠堂,就又有人来找父亲问一些祠堂建设当中应该避讳的事情,还有一些祖宗的牌位该如何打造。这时候父亲会笑着摇摇手说,我老了,现在是新时代,新式样,问我没有用了。

    父亲走的这一天,是2008年的元旦,这一年是南方历史上有记录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我们五兄弟很难有机会聚在一起喝酒,却因为父亲而坐在一起。那天中午,我端起酒杯,刚说一句:“是我们的父亲,让我们在新一年聚在一起,就让我们……”话还没有说完,就从父亲的房间传来父亲不行了,我们围在父亲的身边,帮父亲剃了一个头,剃的时候,二哥说:“爸,你好好走,我们知道你一生喜欢清清爽爽,喜欢干净,现在我们也给你剃一个头,洗耳恭听干净一身,让你……”父亲的眼睛终于闭上了,有一行清泪流了出来,他就这样在我们五兄弟的环抱当中静静离去。

    从此,我们家失去了一位父亲,四里街失去了一名木匠。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07 17:08:00    跟帖回复:
3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08 14:26:47    跟帖回复:
4
善良、正直、勤劳的父亲。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09 15:30:39    跟帖回复:
5
人生如梦,生不逢时,生正逢时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20 17:21:56    跟帖回复:
6
老爷子的手艺一定很棒啊,有图片看看就更好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3-21 13:57:15    跟帖回复:
7
写得真好!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5-24 10:26:15    跟帖回复:
8
人生如梦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5-24 11:28:17    跟帖回复:
9
好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5-24 11:38:23    跟帖回复:
10
时间,就像一条大河。文笔很好,我喜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5-24 11:55:55    跟帖回复: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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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人一定要看的视频《挣钱为什么》? 净空法师开示录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5-24 12:00:4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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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想起了我的父亲,老人家是个瓦匠,为无数的人家盖过房,辛苦操劳一生,养育了我们哥三个,最后枕在我怀里离去,怀念我的父亲。爸爸;一路好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5-24 12:13:5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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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5-24 13:05:0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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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写的没写出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05-24 13:30:3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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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看看野夫的《地主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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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回复:[原创]【百姓家史】父亲和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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