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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阿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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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百姓家史】皇天后土——我这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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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阿格林 于 2013-10-11 08:51:41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引言  雨夜中的逃亡小船



    七十岁这一年,我的人生发生了一些变化:

    第一、我将陪伴了我10年的女友,又亲手还给了她出狱的丈夫,这是10年前我们执手时的约定;第二、我的大女儿花1万块钱,为我买来一本城镇户口,结束了我一辈子的“黑人”身份;第三、我得到了一份城镇低保,以后不用再去搵食了,可以坐下来想一些东西……结果,我又做出了我这辈子也算最要的一个决定:写一部书,就写我这一辈子的生活,以此重新咀嚼我这一辈子的人生……在这部书中,没有虚构,没有掩饰,你所看到的,或优美,或丑恶,或传奇,但这些都是真实的,是刻在我大脑中永远都难以剔除的记忆,也就是我这辈子所有原汁原味的生活。

    我叫张守义,1942年6月出生在吉林的伊通河畔。伊通河是康熙年间重要的漕运水道,历史名城黄龙府就在它的环绕之下。我父亲张千山是1912年和他的哥哥从辽阳逃到这里的,当时他只有12岁。后来,父亲的哥哥当了胡子,抢到一些钱,送我父亲读书。我父亲读了三年私塾后,他的胡子哥哥再不来送钱,此后也再无消息,我的父亲只好终断学业……我父亲说,我家当年是辽阳城有名的富户,在城里开有烟馆,在乡下还有几十亩农田……

    一年秋后,我爷爷披着钱搭子去乡下收租,黄昏时经过一片坟地,被一个胡子给背了“死狗”,也就是身后突然蹿出一个人,将一个绳套挂在他脖子上,背起就走,人被勒死后撂地劫财……我爷爷的死,我父亲怀疑是我奶奶和人预谋的,一是我爷爷出去收债,只有我奶奶知道;二是我爷爷死后,我奶奶不到一个月就嫁了人,嫁的那个人还是我爷爷的狗肉朋友;三是那个人领着我父亲上山砍柴时,故意将我父亲撞下悬崖。我父亲大难不死,和他哥哥一商量,小哥俩都预感到了笼罩这个家中的阴谋,父亲的哥哥偷了家的一把枪,和父亲一路东闯西蹿,从辽阳来到了伊通河畔……我父亲终断学业后,从替地主放猪放马开始,到后来自己在伊通河畔开荒种地,冬天沿村串户做小买卖,后来挣得很大的一份家业,1947年,我父亲突然萌生了回老家光宗耀祖的想法,他卖了地,拴了一套三架大骡子车,拉着妻儿老小,要回辽阳去风光风光。当时,一架三套大骡子车,不亚于现在的奔驰,在当时兵荒马乱的东北,他的命运可想而知,刚到公主岭,他的骡子便穿灰衣服的八路给征走,给他换了一头牛,再往前走,又被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将牛牵走,后来还得往前走,结果让一群穿杂牌衣服的胡子,将随身带的一些现金细软也抢走,到了辽阳后已经身无分文。我父亲在辽阳干了两年,感到还是伊通河畔的日子好过,又带着妻儿老小回来了。不过,也亏了他这一通折腾,回到伊通河畔正赶上土改,结果重新分了房,分了地,还定了一个贫农身份。

    前面说过,我父亲读过三年私塾,受过中国的传统教育,他的儿子们还没有出世前,他便想好了我们的名字,分别是“仁、义、礼、智、信”这五个字。我父亲选了这五个字,上天让他有了五个儿子,另外,还赐与他四个女儿。“仁、义、礼、智、信”是做人的品质,并不关乎命运,我父亲的这五个儿子,做人的品质有了,命运却都一般:老大张守仁,当了一名工人,修了一辈子汽车;老二张守义,当了一辈子盲流;老三张守礼,当了一名猎人,杀死过无数的动物;老四张守智,当了一名画家,靠卖画养家;老五张守信,当了一名作家,靠码字生活……父亲的四个女儿也都嫁给一些普通人,守护着一生贫寒的命运。

    我父亲这九个孩子中,他对我抱的希望最大,一是我应了个“义”字,义字在说文解字上是解释为“已之威仪”,孔子也讲成国之四维,意思是我合该做一些大事情。另外,我这人自小便表现出了一些小聪明——奸嘎顾懂坏,小时曾纵踊我三弟偷人家的鸡去河套里喂小狐狸,甚至,在我10岁时,还成功地运用过“李代桃僵”之计:每一个乡村,都少不了男女故事,当年,我的同学李强的母亲花美容,和我同学张小脑袋的父亲张大脑袋,两人搞破鞋,全村妇孺皆知。一次下学,我表哥将张小脑袋的书包扔进了水泡子里。张小脑袋回家告状,张大脑袋带着张小脑袋去我表哥家兴师问罪,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我在背后一番劝说,让李强替我表哥顶缸。李强站出来,道,你们别打了,书包是我扔的,怎么了?张大脑袋刚才还像一只要冲锋陷阵的公鸡,满脸血红,李强的话一出口,顿时蔫了,啥也没说,拎起张小脑袋就走……围观的村人们都知道是我出的主意,夸我聪明。半夜时,我听到我父亲对我母亲说,这个二榔头(我的小名),长大后能成为人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因为家庭困难,我父亲在让我哥哥和两个姐姐缀学后,一味培养我,不仅让我读完了完小,还上了中学。我从小学到中学,学习都在前一、二名,尤其是考中学时,全村就我一个人考上了,上了中学还当了班长,让村人们刮目相看。

    我的命运转折,是中学二年级时候的事儿。国家大跃进后,人们不满情绪开始漫延,国家为了统一认识,开始“大鸣大放”,让给党提意见。当时,我的老师林墨林,响应党的号召,上台提了几条尽人皆知的意见……林墨林老师是伪满洲国时的高材生,在日本留过学,还娶了我们附近东排木大地主的漂亮女儿,他那几句针对很强的话一出口,第二就被抓了右派。林老师被打成右派,对我的触动很大,提意见是你们说的,说了又抓人,讲理么?我当时不知道里边的凶险,把同学们组织起来,开始罢课,去学校讲理,去镇上讲理,四处贴大字报,结果,林老师没被保出来,我也被抓了小右派,在右派领域里放了一颗卫星……我在学校被关了七天后,在我的女同学牛淑芬帮助下逃了出来,自此,十七岁的我不得不走上一条漫长的逃亡之旅。

    我在逃亡的那个夜晚,天上下着很大的雨,四野伸手不见五指,当时,我父亲将我送到伊通河边,那里,有他一条用来捕鱼的小船,我父亲指着一通河说,你就向下游漂吧,漂完了伊通河便是松花江,漂完了松花江还有大海,天大地大,总有人吃饭的地方……当时,我顶着漫天风雨摇着一叶孤舟,一路顺水漂流,不知道哪里才是我上岸的地方?

    现在想起来,当年的那场逃亡,那条小船那条河流还有那个雨夜,就像生命的寓言一样,成了我一生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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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8:54:3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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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煤城里的粉匠人家
    我父亲张千山,在我的故乡牛家坨子,被人叫成张海怪。外号的由来,缘于辽宁的一句顺口溜:“辽精海怪秀岩大脑袋”。东北人说,辽宁这几个地方的人特别有心计。我父亲是辽阳人,应该是“辽精”才对,却被错安在海城,成了“海怪”。不过,辽精也好,海怪也罢,经过我的观察,我父亲确实比一些农村人有心计,也能吃苦。比如说刚解放那会儿,他分了地还不满足,在伊通河畔又开了很大一片地,一边在伊通河里打鱼卖,一边种着岸上的土地,小日子过得十分富足,合作化后,土地农具被没收了,但他一边在队里干活,一边还不忘在伊通河里捕鱼,偷偷搞些副业,全国挨饿的时候,他给生产队养猪,那段时间母猪总出事儿,经常压死小猪崽,因此我家也就有了嫩嫩的乳猪肉吃。除此之外,他深通水性,天天带着我母亲在伊通河里捞河蚌,全家不仅没挨饿,他偷偷出售用玉米面加河蚌制成的蛤蜊膏,还颇赚了一笔……这些,都是我逃离家乡时发生的事儿了。

    话说那天晚上,在我的同学牛淑芬帮助下,我逃出了公社的拘留所,跑回家后,父亲没让我在家喘气,马上将我带到伊通河边。他指着夜雨中掀着波声点缀着雨声的伊通河道,这条伊通河,流完了咱们这片地界儿,便进入了松花江,松花江流完后,又汇到大海,天大地大,总有人吃饭的地方。说完,他从兜中摸出一纸信皮,告诉我,这是你一个远房表姐家的地址,这个地址没人知道。你坐上这条小船,一直向下游漂,漂到哈尔滨你再上岸,买票去你这个表姐家。他们家在媒城,听说,那里的日子好过些。你也十七了,也算大人了,去自己闯一条路吧。记住了,不要往家里写信,包括你所熟悉的人,也不要写信,啥时我叫你回来,你再回来。

    父亲说完,动情地把一包干粮和迭钱塞进我的手中。

    父亲让我去找的这位表姐我知道,是四平街的,和我家有些屯邻亲。多年前,表姐远嫁到黑龙江鹤林时,陪同她丈夫来看我父亲,我父亲听表姐丈夫说,鹤林那里猪崽紧缺,我父亲当时养了一头老母猪,下了一大群猪崽,我父亲一高兴,拎起两头猪崽,当成了他们的贺礼。表姐和表姐夫把猪崽带回鹤林很高兴,不久,给我父亲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们在那里很好……他们这封信已来四、五年,但我父亲一直保留着,我想,父亲知道了我被抓成了小右派,就想到了这一步,以他的性格,是一定叫我逃的,他这一辈子,从来就没相信过哪个政府或者主义,他相信的只有自己,在我还被关着时,他就想到了我的退路,如果不是我的女同学动用她父亲的关系,让我从公社的拘留所里逃了出来,我想,早晚我父亲也会去劫狱的。我父亲不仅有一个胡子哥哥,而他本人,也时时会流露出一种充满反抗的暴戾之气。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8:55:0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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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父亲的默默注视中,我含着眼泪登上了那条小船,开始了我的漂流之旅……我在一通河里漂了一夜一天,到了黄昏时,看到一通河汇入到了一条更大的河,河里开始有了机动船在行驶,我知道,我已经漂到松花江了,在松花江上,我又漂了一夜一天,又是一个黄昏,我看到地平线上矗起一座笼罩着烟雾的城市,漂到城前,我弃船上岸,由着那条小船继续向下游漂着……这条小船倾注了我父亲很多的心血,平时从来都不舍得借人一用,为了他的儿子,却并不可惜……想至此,为了我不可预知的前途,也为了深沉的父爱,我流下了几滴眼泪。

    我上了岸才知道,我漂到的这座城市,便是过去满人晒渔网的地方,后来因为俄罗斯修建中东铁路而崛起的有“东方莫斯科”之称的哈尔滨。但在当时,我像条野狗似的,哪人少往哪走,哪灯光暗往哪钻,直到下半夜了,我看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写着“哈尔滨站”,这才定下神来。我挤在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盲流队伍里,买到一张通往鹤林的火车票,在候车室等到早晨五点,登上了通往鹤林的火车。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8:55:4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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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是第一次坐火车,看着呼哧呼哧冒着浓烟的火车头,拖着长龙似的车辆,竟然在两条铁轨上奔跑,感到很新奇。更新奇的是一节车箱里竟然坐了这么多人,就是生产队里的十辆马车也拉不了,这些人可谓三教九流,但大多是像我一样茫然的青年人,想来,他们大多是关里来这里当盲流的,在家里挨得不行了,出来找一口饭吃。

    当年的东北可谓地大物博,后来党史统计,三年自然灾害时全国减少了一千人口,但东北却没有饿死过人的现象。我当时愁绪飞扬,并没有心思研究车内的旅客,眼睛始终盯着车窗外,看着原野上的美丽景色,有时是一片片直达天际的农田,十几二十几位男男女妇排着横排,笑语喧哗的耪着地,有时又是一翠绿的荒野,上面漫步着成群的牛羊猪马,而最多的还是猪……东北人爱养猪,是古来的传统,当时人们养殖的还是纯正的东北大民猪,这些猪都是黑色的,不怕冷,适合放牧,在头猪的带领下,在小猪倌挥着大鞭子在后面轰赶着,让它们在原野上自由的啃着青草……也有一些靠近洼溏水边的地方放着大白鹅,几十只上百只大大白鹅,看到了火车伸出了脖子示威似的叫着,看了不由让人哑然失笑……

    看到黑龙江这么博大、丰饶,我当时想,在这样的地方,无论是干点什么,都不会饿死的。在我出逃时,饥饿已在我家乡出现,头一年地里颗粒无产,社里的人只能靠吃返销粮度日,后来,返销粮也没有了,开始吃起了“三合面”,也就是玉米秸、麦麸子、玉米糠三种东西磨碎的一种混合粉,让大家蒸干粮吃……我父亲每次去领“三合面”都很积极,但拿到家后都偷偷喂猪了。好在冬天已经过去了,地里的野菜长起来了,人们的肚子里有也有了一些新的内容……

    列车从哈尔滨站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咣当了三十多个小时,黄昏时,终于到了我下车的地点——鹤林站。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8:56:3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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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林过去叫鹤立,是后金时的龙兴之地,满人入关后,这里开始“禁封”,直到民国初年,这里才有人开始采煤,后来又成为日本人的主要产煤区……建国后,这里改为鹤林。当时鹤林的一些建筑大多还是伪满洲国时建的,看上去缺少哈尔滨的洋味儿。一路打听,我找到了地址上写的南山矿,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处破败的贫民区,房屋破旧不堪,大小不一,长短不齐,房挨房,房挤房,散乱无章地堆在一片肮脏的山坡上……道路上堆满了煤和煤灰,还有各式垃圾,招惹得遍地苍蝇……有时一条狗过,碰得粉尘纷扬……另外,这里还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景色,一些打扮得花招展的老女人,叨着香烟,或嗑着瓜子,站在低矮的门前,冲着行人挤眉弄眼……后来听表姐说,这些人是政府解放妓院时,从哈尔滨桃花巷抓来的的一些妓女,当时让她们排着队,让那些没有老婆的煤黑子抓阄,抓到谁算谁,领回去做老婆,有些妓女自此从良,但有些妓女旧席难改,又重操旧业,挣零花钱儿……就是在这个电影中经常表现的类似于解放前的地方,我打听到了表姐夫李国林的家。

    也是巧合,当时我看到一个瘦弱的女人拎着一包东西,从远处走来,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种也朝我挤过眼睛的女人,便上前打听,一打听,正是我来这里要找的表姐。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8:57:2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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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我说我是牛家坨子张千山的儿子,表姐热情的把我让到屋里,并介绍她丈夫李国林和我认识。我细细打量这两口子:表姐三十左右岁,长得瘦小干枯,是显得精明干练的那种女人,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不时的眨来眨去……好像她总在想着问题。表姐夫李国林,是个个典型的关东汉子,大头大脸大屁股,黑红色脸膛上布满了钢针般的络腮胡,圆鼓鼓的眼睛透露着强悍,结实的身材似乎有释放不完的精力……他一米八十多的个头,几乎要比表姐高出一半。按理说,表姐夫长得这样也就近乎完美,但也有不足的地方,那就是他的鼻子,总是鼻水长流……鼻子如此,也就影响了表姐夫的表达能力,一说话,就发出囔哧囔哧的轰鸣声。

    表姐和表姐夫还有一个儿子,叫大宝。大宝深得乃父遗传,长得虎头虎脑,才十岁就长得像个半大小伙子了,很着人喜欢。

    因为初次见面,我没有暴露我是被人追逃离家出走的,只是说家乡挨饿,父亲让我投靠表姐,想找个营生干干。

    听了我的话,表姐和表姐夫显得很热情,根本就看不出是在挨饿年头接待穷亲戚。表姐说:“你放心,到了姐这就像自己家一样,再挨饿也不会让你饿着。别看你表姐夫囔哧个鼻子,人缘好着呢! 他是我们场最说了算的粉匠,来求他买粉条和买凉粉的人很多还是当官的呢,凭你姐夫的人缘儿,帮你安排个工作没有问题。”

    表姐家并不富裕,并非像他们给爸爸说的那样很好。他们住在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小屋,用木板隔成了里外屋。外屋十平米是厨房,里屋是卧室,一铺大炕占去了一半。我的到来,表姐把靠近窗子的两个木箱移到厨房,用木板搭了一张临时性的木床,也就是我的床铺。大宝感到新奇,在床上一阵翻身打滚儿。

    多年前,表姐夫的父亲就在鹤林漏粉,后来,表姐夫接替了父亲的班儿,也开始漏粉,是鹤林著名的粉匠世家。有时我心脏脏的想,表姐夫漏粉条儿,他的鼻涕不知要往粉面子里流进多少……解放后,表姐家的粉厂也经过改造,成了国营粉条场,表姐夫仍当大粉匠,也把表姐按排在粉厂上班儿。早晨六点,一家人便都起来了,张罗着吃饭,吃完饭,三口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走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8:59:0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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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静下来,我百无聊赖,寂寞、空虚、孤独像天网般罩住了我,让我茫然没有头绪。我又重新躺在厨房里的床上,望着水缸酸菜缸油乎乎的灶台,望着一群苍蝇嗡嗡的飞着叫着,脑海里跳来跳去的却是我学校里的一切,一些人就像都把脑袋都挤在一个圆筒里似的对我看着,他们有要抓我右派的大胖子王校长,还有瘦得像生产队里养的小鸭子似的工作组头头,还有和我一起出逃外号小老头的我的同学谭宾,也有挑着大粪桶茫然若失走向校田地的林墨林老师,甚至,还有我朦胧初恋的女同学牛淑芬……当然,也有我的父母,还有我那些弟弟妹妹们……

    我极力地平静着自己,在想着整个事情的发展过程:

    林墨林老师是我中学的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他四十多岁,长得干净利落,打扮得也干净利落,平常总爱穿着一套黑色的中山装,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乱,白净的脸上一团和气……林老师教我们语文,每次上课,他除了讲课文外,由课文而延展进去的纵深讲解、分析,再加之诙谐幽默的语言,一节课,总是让人感觉一个鲜嫩可口的大苹果刚咬了两口就下课了。

    林老师教我们不久,便由他提议让我当了班长,如此,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来接触他。

    一天,林老师问我,看你总看课外书,你都看些什么书?我将我看过的书一番卖弄,林老师听后很吃惊,问,你家有这么多书?我只好实话实说,告诉他,我的这些书都是从同学牛淑芬家借的。林老师听说没有说别的,肯定了我读课外书,道:“作为一名学生,除了完成课堂作业外,多读些课外书,这才能丰富自己。”晚上放学时,林老师把我领到他的家中,打开他装得满满的一大书柜书,告诉我,想读哪本自己选。

    看着林老师有这么多的书,差不多像个小型图书馆,我一时惊呆了,想到我卖弄的那几本书,不觉有些脸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8:59:5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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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我当时对课外书有兴趣,和青春萌动起来的欲望有关。我们班有一个女同学叫牛淑芬,她是我们班上公认的校花,一双天真纯情的大眼睛,玲珑有致的身材,怎么看,怎么都好看,让我常为她晚上睡不着觉,陷入非分的幻想中。但我知道,我和牛淑芬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她是城镇户口,父亲又是镇上的副书记,不论是她的自我感觉,还是我的自我感觉,她都比我们高了一层。为了平衡我们之间的这种距离,我就想到了表现,作为一名学生,除了学习好再多掌握一些知识外,还有什么所表现的。学习好我做到了,另外一点就是让我想到了多读些书。听同学说,牛淑芬的家里有很多书,为了接近牛淑芬,我开始向她借书,迈出了我靠近她的第一步。听我要借书,牛淑芬显得很敞亮,把我领到她的家,告诉我,书是她父亲的,不弄坏弄丢就行。有了借书还书的理由,我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入牛淑芬家,和牛淑芬之间的感情也逐渐加温,虽然我们并没有明确表达那种意思,但彼此间一个眼神、一句话语让我们心领神会,心里都有那么一股融融的暖意。

    那段时间我感觉我就像活在云端里一样轻松快乐,借书还书也成了我的工作。在林墨林老师家借书还书,让我得到了人生的教益,在牛淑芬家借书还书,让我得到了朦胧的爱情……就在我这一路借借还还,却不料大跃进开始了,也让我从云端中跌落到现实的泥泞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9:00:3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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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想,国家当年搞大跃进也是出于一种善意,要让国家富强,超英赶美,只是路子走得太极端了,让人们恨不得一天就走进共产主义,结果,却违背了经济规律翻了车。

    关于大跃进的一些荒唐搞法很多过来人都有过描述,我也就不再重复了。不过也有一些切实难以忘怀的记忆,记得当时学校向我们这些学生也下达了钢铁任务,让我们每个同学交一百斤铁,我所在的地方属于平原,又是农村,没有大工厂,所谓的铁就是各家的一些农具,我们先是从自家往学校里偷农具,后来农具偷没了,我们又到生产队偷这些东西,如犁铧之类的东西……再后来,直到我上一届的学生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学校才赶紧取缔这钢铁皮任务。当时,高上届的十几个男人看到实在没铁可偷,便想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台拖拉机,当时这台拖拉机正在田野上深翻地,午休时,这几名同学把拖拉机给拆了,搬到学校交废铁……这种举动,当时无疑于破坏生产,县里来人一调查,却是几个学生为了完成大炼钢铁的任务,最后不了了之。

    一番跃进,不但没有跃进出半吨重的土豆、冲天的高粱,结果却搞得一九五九年的粮食减半,人们开始挨饿,社会上,一些不满情绪也出来了,上面为了压住这种不满情绪,开始大鸣大放,想要在批评和自我批评中,走到步调一致,没有想到党的这一谦虚,让一些心怀不满的人抓住了把柄,对我党的优点不说,反而把我党说得劣迹斑斑,因此,也只能反右了。

    我的老师就是这时不合时宜的上台讲了些实话,指出当时尽人皆知的一些问题,结果就二天却被抓了右派。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9:01:1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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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会走的人只需一步就决定了他的一辈子,不会走的人往往也是一步,也决字了他的一辈子。我这一辈子,不仅仅是不会走,走错了一步,以后还有三步五步更多步……现在想起来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正如我父亲说,一个男人,做也就做了。当时,看到林老师被打成右派,我当时真可以形容成为坐立不安,心中的一团火只要有一个火种就会爆炸,事实上,我已经爆炸了。当晚,我就将学校中我最要好的几个同学找到外面,我们在夜色中坐在学校后边的一棵老榆树下,那是我们经常聚会的地点。我的这些好中有牛淑芬、钟玉花、张中原、谭宾、刘振慧和刘振清姐弟,当时,只记得我一边踢着老榆树,一边激动地说:“林墨林老师被打成右派是冤枉的。不就是向党交心么?他交了心,却反过来成了罪证。我们是他的学生,是革命的青年,我们不能眼瞅着这事儿在我们皮皮子底下发生而无动于终,那样,我们还称得起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这句话么。我们要团结起来,为林老师讨回清白。明天我们去找工作组,要发动大家都去,人多力量大,如果工作组不给解决,我们就写大字报,就罢课。不为林老师讨回清白,决不罢休。原意和干的请举手。”

    大家的手都举起来了,然后我把大家的手拢在一起,我们紧紧相握,发誓,不为林老师讨回清白,决不罢休。

    学生们被我们发动起来了,不仅有我们低年轻学生,很多高年级学生也参加了,我们先是去校长室和校长王大胖子以及工作组头头讲道理,告诉他们说,让向党提意见是工作组头头讲的,他让讲,林墨林老师才讲,就是错,也错在工作组头头……工作级头头和校长当时被我们问得哑口无言,但并没有给我们明确说法。当天晚上,我们又发扬毛主席趁热打铁才能成功的精神,开始写大字报,四处张贴……第三天,我们看到我们的斗争并没有取得效果,于是我和副班长谭宾商量,决定使出我们的杀手锏——全校学生罢课。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9:01:56    跟帖回复:
11



    罢课的第一天,就在我期望着校方和工作组能来和我们讲和,为林墨林老师平反时,我的同学张中原偷偷递给我一封信,张中原的父亲是镇里的文教组长,知道一些内部情况。

    张中原在信中写道:

    守义同学:

    我希望你把这封信看完,也希望你能按着我信上说的去做,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我爸爸说反右斗争是毛主席亲自领导的运动,是没有人可以阻挡得了的。守义,我们这回惹大麻烦了。王大胖子校长和工作组头头已经把我们的罢课,报到县里去了,说带头人是你和谭宾。县里决定,要抓你和谭斌做学生右派典型。我爸爸说,人已经下来了,正在镇里吃饭,吃完饭就要来抓你们了。我爸爸让我给你送信,让你和谭宾快逃。相信我吧!

    看完张中原的信,我确实如同被惊雷轰了一样,一时傻了,但马上就镇静下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我马上跑到谭斌家,告诉他发生事情。谭斌看完信如我刚才一样,傻了一般,一句话也没有说,呆呆地站在那里,连他父亲从他手里把信拿走都没有反应。谭斌父亲是位和蔼可亲的小商人,在镇上有一家商店。公私合营后他交出了商店,依然在那里干。平时我们经常到他家玩儿,谭宾的父亲对我们这些同学很好。谭宾父亲默默地看着信,没说一句话,脸上却乌云翻滚,似乎马上就要有雷鸣闪电了,就在我等着他会训斥我们一番时,可就在霎时间,他的脸上又一片风平浪静,只是说了一句:“这都是怎么啦!”

    谭宾的父亲没有责备我们,沉思有倾对我和谭斌说:“就按张中原信上说的办,这消息肯定属实。现在已经无法挽回啦,你们俩马上躲到外地去,啥时没事了再回来,不能等着那帮人来抓,让他们抓住啥事儿就由不得你们了。”说完,他叹口气对我道:“守义,我知道你和斌儿好,但没有办法呀!老天有眼的话,以后你们还会有机会在一起的。现在我就送斌儿走,你也赶快回家,马上就逃吧。千万不要再耽误时间。”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9:02:33    跟帖回复:
12



    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跑去了牛淑芬家,要和她见最后一面。

    当我忐忑不安地敲响了牛淑芬家的黑大门时,开门的正是牛淑芬。她一见是我,面露惊喜,拉着我就往院里走。我急忙说:“淑芬,我找你有事,你陪我出去走走。”她先是一愣,接着跑进屋,换了一件衣服就跟着我出来了。

    夜色很暗也很静,似乎能听到我们彼此的心跳声。我在考虑应该如何对牛淑芬说明原委,使她不至于太过吃惊。当我们走出一条昏暗的小巷后,站在巷子口,我这才平静地告诉了她发生的一切,包括马上我就要逃离这块地方。黑暗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感到她的手在颤抖,浑身在颤抖,她不知所措的说:“不,这不是真的? 守义,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淑芬,你冷静点,这是真的。”

    “不,这一定不是真的?走,我们去找爸爸。”她拉着我就往回走。

    我拽住她说:“淑芬,你真的要冷静,现在找谁也没有用。抓我的人已经到了。现在说什么也不会管用了。”

    听我如此说,牛淑芬没再坚持,突然,她不顾一切的抱住了我,身子和我贴得紧紧的,嘴里说:“守义,抱紧我。”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任凭两颗跳动的心在一起碰撞……

    在我的一生中,我拥抱过的女人无数,但从来没有这次这么刻骨铭心过。牛淑芬柔软的身躯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她饱满的乳房几乎要挤进我的胸腔里……但我敢对天发誓,我们这次拥抱决没有性的欲望在作祟,当时我们两个人,纯洁得就像贴在一起的两张白纸。

    离开了牛淑芬,我一口气跑回家中,面对着这惊天的灾祸,我当时变得出奇的冷静,我像讲故事一样,把发生的一切如实的告诉了爸爸妈妈。听了我的话,妈妈哭了,爸爸一句话不说,默默地卷着一只纸烟,但几次都没有卷好,最后放下,又重新卷,总算卷成了一支烟,他把烟放到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又扔了,这才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吃后悔药也没有用。这世道念不念书也没用了。走出去也好,还能吃口饱饭。男人早晚都要走出去的。”

    说完,爸爸在箱子里一番寻找,翻出了二十几元钱,几斤粮票,交给我,还把什么揣到了他兜里,然后对我一声命令:“走。”

    妈妈哭泣着问:“你让他上哪去?”

    父亲专断的道:“这事儿娘们家别问。”说完,父亲已经率先走了出去,我只好心肝欲碎的看一眼哭泣的母亲,还有躺得满炕正在睡觉的兄弟妹妹们,跟着父亲走了出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9:03:0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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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下起了雨,父亲将他的一件对衬夹袄披在我身上,对我道:“你已经十七岁了,是个大人了,事情做了也就做了,也不要有什么后悔的。做个男人,什么事儿都要扛着。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都能吃碗饭,只要自己有心计,肯吃苦,到哪都饿不死。”

    听了父亲的话,我哭了。

    父亲道:“哭什么?没出息。当年我十二岁,就从辽阳逃到这里来了,我怎么了,不也活了,还大大小小生了你们九个孩子。你记住了,这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就这样,踩着庄稼地旁边的泥泞,我父亲一路把我送到河边儿,才告诉我要逃向哪里。

    想至此,我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去想了,便开始想今后该如何办?事实上来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切也只能期望表姐夫了,期望他能帮我找一份活儿干,哪管是下煤矿,去地下挖煤,我也干。

    但表姐夫一直没有帮我找到工作,我来到表姐家一呆就半个月了,半姐不让我出去,说这地方乱,除了那些妓女,煤矿里还有一些抽大烟打吗啡的,也有一些杀人越货的胡子,政府镇压时,全跑到这矿区藏起来了……表姐天天说着安慰我的话,让我不要着急。但我不能不面对现实。一九五九年的夏天,吃野菜、树皮、草根的现象已经波及到全国范围。表姐全家每月口粮是九十斤,在缺少副食的情况下,这些粮填饱他们自己三口人的肚子都很难,更何况又加上我这么个大小伙子。我知道这很难为他们,但我……不过……也多亏了他们在粉条场上班,每天都能拿回些土豆或凉粉,这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这半个多月,我一直在等,每天都在忐忑不安中活着,盼着表姐夫有一天终于说道,为我找到工作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9:09:3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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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煤城的教师培训校



    这一天希望终于来啦!那是我到表姐家的第十八天,表姐夫一下班就用他囔哧的声音喊道:“妥啦,守义、你小子有运气。又可以上学,又可以挣钱,又可以教学。表姐夫是给你办明白了,这回就看你小子的真本事啦!”

    表姐夫云里雾里喊得我满头雾水,好一会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表姐看我愣在那里,解释说:“是这样的,矿务局文教科耿科长很爱吃你表姐夫漏的凉粉,她经常来买凉粉。你表姐夫把你的事和她说啦,让她留心给你找个工作。今天她来告诉你表姐夫,说矿务局在社会上招收五十名有文化的青年人,进行教师培训。培训的教师直接发工资,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元五角,培训三年,然后安排矿区学校教学。但需要考试,不知你有没有把握考上?如果你觉得行,明天上午去教育科找耿科长填个什么表就行了。”

    听完表姐的话,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道:“行,我肯定行。明天我就去填表,你们俩就放心吧,我一定会考上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3-10-11 09:10:0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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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八点,我问了几个人才找到矿务局教育科,找到耿科长办公室。

    耿科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漂亮女人,身材很高很苗条,细细的腰肢突出了饱满坚挺的乳房,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垂在圆圆的屁股上,人长得也好看,皮肤又白又细腻,充满灵气的大眼睛清澈如水……让人一看就想要接近她。耿科长听完我的来意,态度和蔼的对我说:“听漏粉的李师傅说你是初中生,学习成绩也很好。我们想培训一批教师,你愿意在教育事业上干么?”

    “愿意。”

    “你多大年龄?”

    “十七岁。”

    我见耿科长的眉头轻轻的皱了一下,又轻轻地松开了。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十七岁就十七岁吧!按要求小了点。你是来报名的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还有一个女孩叫谢玲,和你同岁,也是初中生。不过你长得很高,就破例收下你们俩吧!”她边说边顺手递给我两张表格:“回去把这两张表格填好,明天就给我送来。好好准备一下功课,后天来教育科考试。”

    我高兴的离开了耿科长。往回走的路上,我猜想会是什么样的考试题,会有什么难度么?可令人奇怪的是脑海中老是浮现出耿科长的影子,这么漂亮的女人,长得这么干净,怎么竟愿意吃表姐夫漏的粉条呢?

    考题很简单,都是初中的课程,我答得很满意,考的分数也很高,矿务局顺利的录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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