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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 20:47:1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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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回  造反福音有十六块  重点整治是走资派                                          

    人们集中到食堂,散散落落坐下。却不是听传达,而是听广播:刚在党八届十一中全会上通过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共十六条。
    郭方雨到角落一张饭桌旁坐下。这张桌子除了两个微闭双目昏昏欲睡的老头子外,其余五个人都是“反动学生”。有宇宙真理系的杨任重,化学系的曾兆德,中文系的廖丹青,美术系的陈源。
    《决定》中有一条说:革命小将即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错误,他们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谨防有人实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把他们打成“小爬虫”、“反革命”。
    另一条说,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这就完全反过来了。在当权者心中,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那些反动学生和各式各样的牛鬼蛇神,抓右派。现在“十六条”说,该被重点整治的是他们自己!而原来挨整的这些“反动学生”,竟是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
    五个“反动学生”一边听一边就差点笑出声来。他们热烈地交换目光。广播完了时农场党支部书记宣布说,今天就先睡觉吧,明天不出工,学习讨论“十六条”。宣布完就走了。其他人也往门口涌出。五个学生却咬耳朵说:“我们几个得商量一下。到路口那棵大榕树下见!”
    这几个“小爬虫”随着众人出了食堂,先后向大榕树走去。杨任重去把另外三个“反动学生”也找来。八个人来到树下,竟互相揍一拳,开心地笑,拥抱、拍肩,热泪盈眶,压抑着嗓子喊“毛主席万岁!”“江青同志九千岁!”八个人抱成一团转圈。
    乱转乱喊一通之后达成一致意见:现在就造反,杀回学校!
    铺盖也不要了。当即排成两行,四路纵队,手挽手肩并肩,迈开大正步,唱着“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的歌,向农场大门行进。看门的是两个老场工,附近农村招进来的。看这阵势,也不懂是什么路数,就让他们出去。
        原已入笼作害鸟,命运不测路迢迢。
        破笼造反忽翻局,扭转乾坤《十六条》!
    放出去之后,看门人想想似乎有些不对头,便去向场长报告。场长又向支部书记报告。支部书记前后一想,再到各房间点名,就大体判断出是怎么回事。立即打电话向学校报告。
    罗克思已经躺下,接到电话立即爬起来找工作组组长李格斯汇报。两人紧急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张庆余叫来,由他领着红卫兵出面拦截,将八个人捉住送回农场。工作组和文革会则暂时不露面,这样就变成了群众之间的矛盾冲突,而非行政措施。
    张庆余接受任务,到各宿舍去把总部几个“首”从被窝里喊出来。商量了一下,组织了一百个人的精干队伍。陈规带四十个人留下守校门。六十个人由张庆余带着,沿通往农场的路搜索过去。
    从农场到黄鹤市西城门有十五公里,是一条土公路。从西门穿过整个市区从东门出来,又走五公里才到鸿蒙大学。土公路没有岔道,但在市区穿街走巷,岔路就多了。张庆余领着队伍直抵东门入城。如果妥当,应该兵分多路穿街走巷,以防八个反贼从岔路漏过。然而他估计那八个人还没走到城市边上,就一溜儿从民生路国权路转共产前路直出西城门,沿土公路朝农场方向扑去。野外夜色墨漆黑,他们带了几把手电筒照着往前走。张庆余又想,手电筒目标太大,遇上时对方要是往两旁一躲,不就躲过去了?所以命令关了电筒,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
    且说杨任重郭方雨他们受到《十六条》精神的鼓舞,脚下生风。当张庆余们从共产前路急急向西穿行的时候,八个“小爬虫”却已走平行的共产后路向东而去!他们错过了,不然就会有一场恶打。
    八个人穿城区出东门,走到学校边上刚好起床铃声响。高音喇叭公鸡似的啼叫起来,播放着开始曲,一边自报家门。从前开始曲是“长城外,古道边,桃李缤纷仰问天,”自报家门是“鸿蒙大学广播台,早上好!”不久前红卫兵接管广播台,开始曲变成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自报家门是“革命的同志们,这是鸿蒙大学广播台,鸿蒙大学广播台!”
    这八个人听惯了旧的开始曲和自报家门,现在突然听到变调,心中不免忐忑,不知道学校发生了多少变化。加快脚步往校门去,晨曦中却看到大门半闭,五个戴红卫兵袖章的人在旁边警戒游荡着。他们就往里走,却被红袖章们挡住了。立即从门房附近又涌出来三四十人,也是红袖章,列队将门堵住。
    出面的是陈规,说:“你们不是在农场劳动吗,怎么私自跑出来了?回去吧,此门不为捣乱分子开,没得到领导批准莫进来!”
    杨任重说:“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胜利召开,做出十六条决定。你们昨晚没听广播吗?我们是被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迫害的革命小将,现在杀回学校造反!”
    陈规说:“十六条不适合你们,别歪曲中央精神!造反?造共产党的反?做梦去吧!”
    郭方雨说:“我们不是造共产党的反,是造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你们想保皇这一回怕是保不住了!想阻挡?没门!不让进我们也得进!”说着就一马当先向人墙挤去。守方手挽手地坚决挡住。此时校园里逐渐有了跑步锻炼身体的学生,听到这边有争执,纷纷跑过来看。孙召达也在其中。
    昨晚孙召达听了《十六条》的广播也兴奋异常。他虽然没被送农场劳动,却在“反动学生”的边上。他觉得《十六条》指出的正是鸿蒙大学的情况,那些该被重点整治的当权派却整治别人,将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打成“小爬虫”、“反动学生”,甚至流放农场强制劳动,何其荒谬乃尔!他连夜串通相同观点的同学,决定成立“毛泽东思想战斗队”,写好了《成立声明》和“学习十六条,贯彻十六条!”的大标语,以及几份大字报。写好时已是半夜,睡一觉。今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叫上战斗队的人将昨夜的作品贴出去。刚贴好,围上来好多人看,接着就听到校门这边的争吵声。孙召达和“战友”寻声来到校门,看到冲突双方中有郭方雨、陈规,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喜,手一挥,带领他的战友就冲上去,将陈规的防线冲开一个缺口。郭方雨杨任重等八个人趁势进来。陈规还想抓捕越界分子,扭住郭方雨的衣领不放。惹得召达火起,恰好带着短鞭呢,拔出来一抖,就把陈规的眼镜打落了。陈规慌忙去捡眼镜,防线彻底决开。
    杨任重郭方雨等八人重新列成两行四路纵队,手挽手肩并肩,迈开大正步,唱着“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的歌,沿绿树成荫的校道行进。孙召达和他的战友也排进去,迈开大正步跟着走,一起唱。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召达对他们喊:“加入进来!加入进来!”果然陆续有人也参加进队伍来了。昨晚被《十六条》煽动起劲头来的并非少数人,有所动作的也并非只有地物系孙召达们。此时都认识走在前头两行的八个人,知道他们是被整去农场改造的“反动学生”,如今杀回来了!
    队伍绕着校道游行了一圈,跟的人和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到了烈士陵园,已成相当大的规模,便涌进操场去。杨任重跳上水泥高台扯开嗓子演讲:“革命的师生,同志们!自从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鸿蒙大学有关领导实行的是一条怎样的路线,《十六条》已经帮助我们看清楚了。他们实行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你们说是不是?”
    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有小半说是,大半没表示什么,只听着。许多人从食堂打了早饭,边吃边看热闹。其实凭一个人的嗓子对这么大操场讲话,又有校方广播台的声音干扰,是很难听清楚的。孙召达想起食堂里边有一只铁皮喇叭,是管理员有时拿出来对着吃饭的学生通知什么的,就急忙跑去食堂把喇叭借出来,递给杨任重。
    杨任重擎着铁皮喇叭,嘴巴接长了,继续演讲。然而校方高音喇叭的声音干扰还是太大。召达火起,掏出刀子就割电线,让操场边上两个喇叭哑掉。
    杨任重说:“大家知道,我们八个人是受反动路线迫害最深的青年学生。现在,受《十六条》鼓舞,遵照毛主席造反有理的精神,我们杀回来了!我们在路上已经商议,决定成立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我们希望革命的师生参加到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中来!”
    郭方雨接过铁皮喇叭开讲:“革命的师生们,我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鸿蒙大学总部由杨任重同学当总头领。他出身贫农,符合党的阶级路线。他是共产党员,思想水平高,立场坚定,一定能带领我们朝着正确的革命方向前进。总部的组织工作由我来临时负责,请各系各年级愿意参加到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战斗队或个人到地物系宿舍315室来找我登记!”
    这时就有无线电系的几个人搬来广播器材,打开水泥高台侧面的接线盒接上去。台前立好支架,对着麦克风敲了敲,全校各处的高音喇叭立即卟、卟响了几下。此时校方广播台已结束晨间广播,孙召达跑过去将刚才割断的电线重新接上。接着便听到讲话:“革命的同志们,我们无线电系三年级一帮同学在《十六条》精神的鼓舞下,昨晚成立了‘太阳升战斗队’。现在,我们队决定加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鸿蒙大学总部!团结就是力量,我们呼吁革命的师生们联合起来,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展开反攻!”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还有敲碗声。造反空气随着广播器材的使用进一步升温。又有一伙人搬来两张桌子和一些椅子,使看起来更加像一个大会场。
    孙召达跳上台,宣布了与无线电系太阳升战斗队同样的决定。上台宣布加入的战斗队和个人越来越多。接着就有人控诉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和党内走资派对他的迫害。虽然没像杨八人那样送去农场,也是乌云压顶,生活在恐惧之中,因此声泪俱下。
    廖丹青走到麦克风前喊口号:“愤怒声讨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反迫害,反压制!”台下有一半人跟着喊。另一半人没声响。
    廖丹青又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这一下全操场的人都喊了。
    杨任重走到台前,比刚才擎着铁皮喇叭的时候气势又不同,他对着麦克风说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正在深入发展,这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我想请校党委马金书记,校文革会罗克思主任,进驻我校工作组组长李格斯同志,以及各系的文革会主任,都到会场来与群众对话。大家说好不好?”
    杨任重点名的这些领导,昨晚听了《十六条》的广播,感到风云变幻形势莫测,心气先就虚了。罗克思李格斯在接到农场电话以后聪明地决定缩在后头不出面,让张庆余领着红卫兵去拦截。原以为此举可稳定局面,同时又变成群众之间的事。不料一大早就听到唱歌游行,爬起来到窗口往下看,带头的竟是杨八人!看来没拦截成,张庆余这个笨蛋!后来看到广场集会,乱哄哄,不知说些什么。直至接上广播器材,才听清楚了是要叫领导与群众对话。李格斯一听吓坏了,将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打成反革命,是他主政鸿蒙大学以后发生的事,刚好与《十六条》对上号。现在怎样与群众对话呢?对不好群众可能会动粗的。动起粗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后果难料。三十六计走为上,他打电话给汽车队要来一辆小车,说是省委通知开会,钻上车一溜烟跑了。
    罗克思是最早起来造党委反的人,因造反而升至校文革会主任的位置。然而这样一来,将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打成反革命的事就与他脱不了干系,被《十六条》盯上了,成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所以听到杨任重邀请,心里也慌,急急又跑到李格斯处讨主意。却迟了一步,只看得到李格斯小车屁股冒出的白烟。他顿了一脚,对着白烟发狠道:“你跑,我不能跑?”返身回自己屋里拎出自行车,骑上就从学校后门开溜。
    马金自从被罗克思贴大字报,工作组进校让他暂时靠边站以后,他倒感到轻松了。书记还是当着,每天到党委办公室上班,却没事做。李格斯对他还算尊重,与罗克思的文革会开会时也叫他去。但他只带耳朵不带嘴巴,一般不表示意见。在走廊遇到罗克思,他是不点头不吭声,心里想,好啊,你小子乘隙挤上来了,我就让你好不好?这种低调淡出的态度让他少犯错误。此时杨任重在喇叭里要求领导到会场与群众对话,马金倒不怕。对话就对话,我又没参加任何决策,一切问题都请罗克思回答!不当家不知柴米价,我倒要看看这个削尖脑袋成天想升官的罗克思怎样应对!
    于是马金走出家门,慢条斯理向操场走去。他正符合人们描绘的老革命形象:大肚皮,白头发,老花眼,高血压,走起路来很有气派的。众人见他来了,都恭敬地让路。毕竟老领导,百足之虫虽死犹僵,跷起一条腿来比谁的头都高。连杨任重都不敢直呼其名,而是对着麦克风说:“马书记来了,大家鼓掌欢迎!”马金爬上台,举手向鼓掌的会众致意。郭方雨拉过一把椅子来让他坐。
    第二个到场的是哲学系文革会主任赵常兴。他运气好,由于有了程俊仁那个事耗了大家的时间和注意力,哲学系就还没来得及对学生下手。被定为“反动学生”并送往农场的八人中没有哲学系的份。也就是说,他们系没有发生将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打成反革命的情况,不在《十六条》的枪口上。程俊仁又不是革命小将,他是教师队伍中蹦出来的反革命,打击他是成绩而不是错误。所以赵常兴胸有成竹,慢腾腾的也来了。杨任重没叫鼓掌,欢迎规格没马书记高,但还是有人拉一把椅子给他坐。
    其他各系的头就没有赵常兴这么笃定。地物系的孔青东尤其惴惴不安,因为他觉得郭方雨看起来特别像受迫害而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而迫害的账必然算到他的头上。早饭后他在窗口站着想事的时候,刚好看到李格斯钻进小车,看到罗克思出而复进,又骑车而出的情况,猜他们避风头去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跑呢?遂给办公室打了电话,说看病去,夹了皮包也从学校后门鼠窜。
    且说张庆余六十人摸黑向农场挺进。眼睛睁得溜圆,警惕地向前方搜索。然而土公路走了近十公里还是没有看见八个人的影。算算应当遇上了呀,怎么没有呢?脚步开始游移变慢。又走了一段,停下来七嘴八舌商量,结论是:不用往前走了,回去吧。
    队伍掉头往回赶。回到学校时进门就碰到陈规。陈规吼道:“六十个人拦不住八条鱼,你们搞什么名堂!”
    “八条鱼现在哪儿呢?”庆余问。
    陈规答:“在大操场妖言惑众呢!”
    张庆余的队伍由于扑空,精气神都没了,拖着步子脸色青白像一支败兵。进了校门,也不用庆余关照便自动解散向食堂去。庆余恨恨的倒不觉得饿,便直接走到操场立在会众后边观察反贼们的表演。只见杨任重对着麦克风喊道:“马金书记已经到群众中来了。还有哲学系文革会主任赵常兴也来了。我们对他们良好的态度表示肯定。现在,我们再一次敦请工作组长李格斯同志,校文革会主任罗克思同志,还有各系领导,都到会场来与群众对话!”
    张庆余再一看,马金书记和赵常兴稳如泰山地在台上坐着呢,很配合的样子!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造反者会对党的干部动粗,而党的干部也与造反者势不两立。这与目前看到的情形完全不一样!原本他还想,如果看到动粗,他将带领红卫兵上去保卫党的干部,与造反者对打,现在完全用不着了!由此又对马金和赵常兴心生反感:你们怎么搞起投降主义调和主义来了呢?你们是不是想走资本主义道路了?所谓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原来就是你们啊!
    被“再一次敦请”的领导还是一个都没有来。经过一夜兴奋奔波的杨八人此时也疲惫了,肚子且空着,便想歇一歇。郭方雨走到麦克风前说:“我们要求到会场来与群众对话的领导,除了马书记赵主任响应之外,其他人是逃走了,还是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告诉你们,逃避是没有出路的。只有真诚与群众对话,才能认识错误改正错误。现在我们勒令你们两天内主动到我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来说明今天没来的原因。”
    杨任重到台前接着讲:“我们对马书记赵主任的配合态度非常肯定。现在,请马书记讲话,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掌声。这倒是马金没料到的,只好立起来走到台前,说:“我对中央《十六条》决定完全支持,对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完全支持!”
    杨任重宣布休会。然后八人去食堂吃饭。陆续就有人来找郭方雨登记战斗队或个人加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事。郭方雨旁边放着未吃完的饭,就办起公来。令他想不到的是,蒙曼“这小婊子”也来了。当初在批判郭方雨会上,蒙曼的发言令他印象深刻,打算什么时候揍她一顿。她应该是属于那种正宗左派,红卫兵中人,怎么会要加入到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中来呢?
    郭方雨愣了一下,还是给她登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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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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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回  众笔端共涂两色块  图腾醉试构多彩图
       1  
    墨润秋和向逵进城闲逛,经过一所中学的门前。校门是中西式结合,水泥仿石雕结构,总体看很别致。但上方的校名不伦不类,非常丑的红油漆两字,非常美的水泥浮雕两字,组成这么一个校名:红卫中学。显然是扫四旧的成果。墨润秋就辨认红油漆下旧字的残迹,觉得第一个应当是“古”。忽然想起那个打听临无地的少年是来自古博中学,那么这就是他的学校咯?不知他现在怎样,不由自主地往校内望去。说也巧,恰好王光华从里边走出来。两人目光相遇,愣了一下,后者欣喜地奔过来叫:“墨大哥,您如何在这里!”墨润秋也喜得拉住手说:“兄弟,你好吗?我路过。太巧啦!”
    向逵微笑着向润秋投去问询的目光。润秋说:“这是我认识不久的小兄弟王光华!”又介绍:“这是我同学向逵!”向逵和王光华互相招呼“你好!”
    “到学校里坐坐吧,墨大哥,见到你真是在太高兴啦!我正要告诉你,古博中学不一样啦!”
    光华兴奋地说着,将二人邀进学校。大门进去,迎面是一堵巨大的影壁,画着毛泽东像。影壁前一条林荫道向两旁弧形伸展,拥抱着一个操场。操场边平台上去,是三座连在一起的楼房。中间的那一座外表比较别致,是学校行政楼。两旁各一座是教学楼,有开放式走廊。三座楼连在一起。
    三人沿弧形林荫道走。墨润秋注意到王光华臂上戴着“马克思主义红卫兵”袖章,就问:“你们成立组织啦?”
    “是的!”王光华兴奋地说,“你们不知道原来三字兵有多猖狂!我们出身非红五类的同学老师曾一度像砧板上一块肉,任他们爱怎么割就怎么割!最后我们终于组织起来,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当然,这也得益于文化大革命的形势转变,《十六条》!”
    客人举眼观赏校园风景。东座教学楼的第四层走廊栏杆上挂着红布白字,写“红卫兵红卫中学总部”,卫字繁体,十六划;西座教学楼的第四层走廊栏杆上也挂着布幅,却是白布红字,写着“马克思主义红卫兵古博中学总部”,卫字简体,三划。
    向逵笑道:“看起来好像是两个学校嘛,一个红卫中学,一个古博中学!”
    “红卫是他们扫四旧改的,我们不承认!”王光华说。
    走着就到了西座教学楼,上到四层,来到“马克思主义红卫兵总部办公室”。推门进去,里边只有司令李茂山。王光华说:“这两位是鸿大朋友。这是我们总部的头!”。
    李茂山起立欢迎:“鄙人李茂山,欢迎,欢迎!请坐!”与客人握手。墨、向二位满是恭敬地谢了座。
    李茂山端详了向逵臂上的袖章,说:“你们鸿大也成立加字红卫兵啦?”
    “什么加字红卫兵?”向逵不解。
    “只有红卫兵三个字的,是老红卫兵。在红卫兵三个字前面加字的,一般是新成立的红卫兵,造反组织。”王光华解释说。
    “啊,原来如此!这表达很好。”向逵说,“是的,我们鸿大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是刚刚成立起来的,是造反的。”
    王光华给客人各捧上一杯水。李茂山掏出香烟,一人一支递来。墨润秋说不会吸烟。向逵接了,与茂山头碰头地点火。
    墨润秋说:“你们加字红卫兵应当联合起来。他们三字兵早就成立全市司令部了不是?”
    李茂山一口烟还没完全吐出,听到这话急忙说:“是呀!应当联合起来!我们刚刚成立,还没顾得上,今天你倒是提醒了我!”
    王光华说:“你们学校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司令是谁?明儿我们找他去!你们二位给引见一下。”
    “没问题。”墨润秋说,“明儿你来。第二号头领是我们同班的,跟我是哥们。我们住八舍,他315室。”
    聊了一会儿,向逵起身到窗口边,往下看。发现后面有楼成弧状,与前边这三座楼相交,围成一个半圆空间。李茂山夹着烟卷也立到窗边,往下看,介绍说:“那是后院。主要是住的地方。三字兵猖獗时将曾将这个后院办成劳改所,关押他们所谓的牛鬼蛇神。”
    墨润秋也过来往下张望。王光华跟过来,说:“要不要我带你们二位下去参观一番?”
    “好主意!”李茂山撺掇道,“你带客人下去,看看三字兵惨无人道的情形!”
    李茂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往上抛了一下接住,笑对客人说:“这是从三字兵手里没收过来的。一切权力归农会!”把钥匙抛给王光华。
    王光华带客人下楼,进入行政办公楼底层的门洞。门洞的底端有一扇沉重黑色的木门,关锁着。门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牛鬼蛇神劳改所”。王光华掏出钥匙捅开大铁锁,三人进入后院。王光华说:“我们只是释放了被关押的人,劳改所还基本保持原貌。后面这些是宿舍楼,只临街那一面底层的窗户有铁窗棂。其它都是不设防的普通窗子。你们看,现在底层向内的这一面窗子都钉上铁条和木板了。这是三字兵的工程改造,为了适应关人的需要。”
    带客人踏上宿舍楼底层的走廊。一个个房间都上着大铁锁,门板上用粉笔写着“牛栏1号”,“牛栏2号”,直至“牛栏8号”。窗子除了铁条木板钉死,还糊着报纸。墨润秋试图找缝隙往里瞧,黑洞洞什么也看不见。王光华随手打开一个房间,说:“人就关在这种地方!”
    三人进去,感觉黑洞洞的。原来临街的那一面窗子不但糊了报纸,而且加墨涂黑。霉臭味和尿骚味幽幽袭来,屋角放着一只马桶。地上零乱堆着一些芦席和塑料布。向逵指问:“那些是给人睡的吗?没有床?”王光华说:“哪有床!就睡在芦席上。芦席是学校的公物。破塑料布大约是家属送来的,释放的时候不要了或是忘记拿了。”
    他们退出来,沿廊走过去,就到了东头两个房间。只见门板上用粉笔分别写着“严管室”、“审讯室”字样。光华打开审讯室的锁,进去拉亮电灯,客人跟入。墙上一行巴掌大的字闯入墨润秋的眼帘,写的是“红色恐怖万岁!”字形丑陋狰狞。墨润秋觉得颜色很可疑,就凑上前去仔细研究。忽然叫了一声:“是不是血写的啊?”
    王光华答:“是血写的!是高二(3)班林理夫的血!他被怀疑写反动标语。你看,仅仅怀疑,就被关进来如此折磨毒打!什么世道!林理夫被打成植物人,现在躺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父母哭天抹泪,家里又穷,真惨!”
    “听说北京三字兵还打死人呢!”墨润秋神色沉重地说,“光是北京六中劳改所就打死了一个学生和一个看门的老头!北师院附中的红卫兵打死了他们的女校长!”
    “打成植物人比打死更坏!真是令人发指!”向逵愤慨地说。
    向逵盯着那条血写的标语看了好大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向墙面其它地方,在一角发现了些星星点点的东西。问道:“老墨你过来看,这些小点子是不是血迹?”墨润秋贴近看了看,肯定地说:“是的!是血迹!是喷溅过来的小血点!”
    墨润秋发现墙上贴着两幅毛主席语录。一幅:“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另一幅:“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其中一幅语录的纸角也溅有血迹。另一幅则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他说:“你们看,这两幅毛主席语录也是血迹斑斑!”
    墨润秋继续观察墙上和标语上这些血点子,发现它们有的像逗号,有的像感叹号。就是没有句号,也没有问号。那些逗号仿佛在描述一次次拷打,那些感叹号则似乎代表了受刑者的悲号哭叫。忽然他生出一个念头,想:“要是将这个劳改所办成一个展览怎么样?”
    向逵对着墙角一堆杂物反复察看。这堆杂物有棍子、绳索、鞭子,也有布袋、玻璃瓶,甚至袜子、破布,垃圾一般堆在那里。接着他又看见一只煤炉和一些煤块、煤渣。便问道:“怎么这儿还有煤炉?又不是冬天需要烤火!”
    王光华说:“嗨!他们使用了种种刑罚。其中有一项叫‘水深火热’,煤炉就是用来烤人和用来烧开水烫人的!煤渣则是用来罚跪的。奇形怪状什么都有。你们看,这儿还有几双破袜子,猜猜干什么用?”
    向逵困惑地摇头:“猜不出。”
    “塞嘴巴!”光华给出答案,“用臭袜子塞人的嘴巴!”
    “居然有这种事,亏这些畜生想得出!”两客人摇头惊叹。
    参观完出来,王光华说:“二位,顺便去我家弯一下吧。离这儿不远。”
    墨、向二人跟随王光华走。到王家,上楼到光华的房间。主人让座,上茶。墨润秋喝着茶,一边观看房间各处。看到木架子底下有只大铁罐子,商标印着强力不干胶五个字。就问:“买这么多胶做什么用的?”
    “不是买。我爸他们厂有时会给职工发些剩余产品。”
    “你爸厂里是专门生产这个的?”
    “不光这个。各种胶都生产。还有各种衍生产品,例如把这种胶涂在纸板上,就成了粘鼠板。”
    “真能粘住老鼠吗?”
    “能!粘力非常强。他们一位同事不小心滑倒在上面,要是没其它人帮忙,根本无法挣脱!”
     2
    晚饭后墨润秋独自在寝室里闲坐。郭方雨推门进来,说:“忙得不亦乐乎,还没跟你唠嗑唠嗑。你好吗,这些日子怎样过的?”
    “还好。北京串联了一趟。你们在农场倒是悠闲,没受苦吧?”
    “不算受苦。那地方满眼绿色,空气好。干点活,出出汗,也很舒服。也可算一种清静。但我不要清静。只牛理会欣赏那种清静。牛理知道吗?”
    “就是那个以天谴论出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
    “是的,就是他。在农场喂猪。很想得开。我拜访了他。”
    “怎么样,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嗨,还真是有点意思!”郭方雨笑说,“你要是也在场就好了,近距离地研究一下这个人!中国的老夫子们常有这个特点:轻易就叨住一个什么真理,往往叨得还很牢,挨棍子也掉不下来。另一个特点是:能以阿Q精神和口腹之欲来自我解脱。”
    墨润秋感受丰富地笑,热切地望着归来的学友,说:“去农场其实很有收获!”
    “牛理的子女也让我有所思辨。他们与右派父亲的界限划得非常彻底非常坚决。这从公家的角度看是正确的,但从人伦的角度看又有伤天理。难道我们的革命不能兼顾公理和人伦么?”
    “公理是阶级斗争,人伦则是资产阶级的温情主义,两者是不能兼容的。根据毛泽东思想,世界上除了阶级和阶级斗争,别的都谈不到。你要在这个社会生活,就得以阶级斗争为纲。子女与父亲划清界限也是为了生存,或者你说的口腹之欲。虽然做得过分,但那也是环境昭示的结果。”
    郭方雨:“我觉得革命应当鼓励人性向善的方向发展。像牛理子女这种现象在我们社会非常普遍,正说明某些原则可能是在鼓励人性向恶的方向发展!”
    墨润秋:“革命不但应当鼓励人性向善,而且应当鼓励向真向美。也就是说,应当鼓励人们说真话,敢于独立思考。可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是在鼓励人们言不由衷,鼓励说假话。所以,革命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该牛理这样的理论家去探讨的问题,我们就不要操心了。”
    郭方雨沉闷下来,没说话。墨润秋转了话题,说:“怎么样,现在加入你们组织的人为数不少了吧?有没想到与别校的造反派组织联合?”
    “我们正在筹划这个事,准备出动去各高等学校了解和联络。”
    “不要只联合高等学校吧,中学的也要联进来。古博中学你知道吧,最近造反派学生成立了马克思主义红卫兵。他们有一个头领我认识,今天碰到了,带我和向逵进他们学校参观了一下。明天他会来找你们谈联合的事。”
    “那太好了!是的,中学也要联进来!”郭方雨说,又关切地看墨润秋,“可是老弟,我听李茂山说你没答应加入他们的战斗队,为什么?那么直接到总部来当头领吧,好不好?”
    “我不想参加任何组织。但我会支持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郭方雨困惑地看看墨润秋,想了一下,说:“夫有非常之人方有非常之事,有时我很难理解你。那么好吧,就聘你当个幕后军师,给我们出出主意。我觉得你是个有智慧的人,难得的人才。”
    “幕后军师?听起来有些吓人,不要将来抓幕后黑手啊!你在组织里尽量不要提到我,我只是作为你的私人朋友有时提点建议。”
    “看样子你有顾虑。对这场文化大革命,我想听听你的评估。目前形势是怎么看的?”
    墨润秋跏趺坐,闭目合十,竟像一个入定的老和尚,一会儿嗡嗡念起词儿来。
    “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呀!说的什么,老弟?”郭方雨惊愕地睁大眼睛,突然间好像不认识这位朝夕相处的同学。
    “这场运动的发展,可能会一次次地出人意料,吉凶难卜。”润秋睁开眼睛,说,“所以我想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参加任何组织。然而我又看到它于世有利的一面,适当时机为它推波助澜也未尝不可。我和你是两肋插刀的哥们,有什么用得着我处我会尽力!”
    郭方雨终于释然,说:“行,就这样定了。实际上你已经帮了我们的忙。”
    3
    经过一番奔走联络,黄鹤市大中学校的造反派红卫兵终于联合起来,成立了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黄鹤地区造反司令部。在南体育场举行成立大会。
    司令部设在黄鹤师范学院。杨任重当司令。他的党员身份帮了很大的忙,造反派中党员绝无仅有,谁也无法与争。
    只有中部工学院的造反派红卫兵没参加联合。他们也有一个党员,在由谁当司令,以及在常委会中占几个席位,这些问题上谈不拢,决定另立山头,叫“中工井冈山造反兵团”。杨任重说那么我当副司令好了,大家还是拉一起吧。对方还是不买账。
    杨任重随后对方雨说:“我忙不过来,鸿大总部你来当部首吧!”
    郭方雨说:“我可以代理一下。但最好听听全体成员的意见,举行一次民主选举。”
    “这话对!”杨任重很赞成,“我们为什么造反?可以说也是为了争取民主改革嘛!民主先从我们总部开始!”
    鸿大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召开了一次全体大会。杨任重讲话说:我到司令部去了,想叫郭方雨来当鸿大部首。但方雨同志很谦虚,而且有民主思想。在他的建议下,我们今天召开全体会议进行投票。现在,由原有几位头领各自发表一番竞选演说。不是头领的也可以上来发表讲话,报名竞选。然后大家进行投票,选举出我们总部的新部首!同时,我们将根据票数的多少来确定常委名单。报名竞选的普通成员,如果得票多,我们也可以擢拔他进领导班子。
    这番讲话为郭方雨大大的拉了一票,投票的结果方雨胜出,正式当了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鸿蒙大学总部部首。
    蒙曼也上台竞选了!
    是跑过去凌空一个筋斗翻上台的。这个漂亮的武术动作使全场愣怔了五秒钟才回过神来,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
    有人喊:“好!我们需要一个女头领!我投你的票!”
    另一个人说:“是五岳剑派传下来的女弟子吧?刚才看你筋斗上台的动作身轻似燕,是不是练过轻功的啊?再翻一个好不好?”
    蒙曼又翻筋斗,而且是连翻两个!台下再次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喝彩声。
    “谢谢大家的掌声!”蒙曼风姿绰约地四面挥手致意。圆滚滚的屁股,长长的美腿,饱满坚挺的胸脯,那么一转,简直就是一台选票吸收机。她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说:“我希望兄弟们姐妹们投我的票,我将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们的票没有投错!”又仪态万方地转了一圈。
    结果蒙曼得票几乎赶上郭方雨。杨任重当即宣布她为副部首。
    4
    从此黄鹤市就有两个红卫兵司令部。市民把成立在先的红卫兵黄鹤地区司令部叫做一司,成立在后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黄鹤地区造反司令部叫二司。把一司的人叫老红卫兵,有时又叫三字兵;把二司红卫兵叫八字兵,或老二,敌对的人则叫他们二癞子、二痞子。
    文化大革命中的分派就是这个时期开始的。在这之前,除了像纪延冈那种个别情况之外,各单位都还没形成派组织。把握这个时间分界非常重要。三十多年来写文革的篇章汗牛充栋,共同绘制出这么一幅文革画卷:它由两大色块构成,一块是由造反派体现的深黑色,一块是由无辜无奈的干部和普通人体现的粉红色。原本应当出现在画卷中的第三种重要色块——保守派,则不见了。作文者混淆时空,张冠李戴。文化大革命初期,即横扫期,群众还并没有分派。可是作文者一提起横扫,就老是造反派,造反派的。这就像将辛亥革命、推翻满清说成是共产党干的事一样。到了第四时期,即工宣队期,造反派组织已经消亡,人已经靠边,在挨整。作文者一提到这个时期的“清理阶级队伍”事件,“一打三反”事件,也都是造反派,造反派的。这就像将“大跃进”说成是国民党的政绩一样。作文者将保守派这个威武雄壮的派别一笔勾销,似乎保守派从来没存在过,或者虽然存在过也是无辜无奈地站在一旁。在众多笔端的共同绘制下,文化大革命变成了造反派的独角戏!
    既然只有一派,大规模武斗又是怎么回事呢?作文者们解释说:那是因为造反派分裂成甲乙两派,互相莫明其妙地打了起来!
    如此写文革者,有的是不明情况。例如移民美国写《在上海的生与死》的女人郑念,她只蜗居在家里,对外边的事情不很清楚,所以将凡是上门与她过不去的人,统统称为造反派。
    有的是为了叙写方便。大多作者都属这一类,泛泛而谈,不耐烦深入。在《收获》上专栏连载后来又结集出版的《亲历历史》,作者虽多是名家,也陷此窠臼,尽管观察和思考本该是他们的份内专长。
    我们有责任留给后人真实的文革图画。为此,就须要还原派的轮廓线,将深红色的保守派添加进去。本书写作的目的之一,正是试图勾勒出一幅多色调的立体的文革画卷。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3 20:53:1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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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读毛选俊仁留评注  写日记慕红藏心声
    1
    由于停课,大学生全都变成了活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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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4 20:19:2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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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回  偶遇大姐时来运转  参与造反事有必然
       1
    洪国年家住的院子有五户人家。从前见面嘻嘻哈哈,谁家做点好吃的还互相端来端去“尝尝”,处得挺热乎。一户姓顾的人家,大儿子在厂里被桁架上掉下来一根螺栓砸中脑袋,搞成神经病,有时竟在半夜呜呜叫起来,很烦人。邻居们也还包涵,不说什么。人家那是工伤,没办法的事。
    可是来了文化大革命,阶级斗争的朔风吹进院落,邻里互相瞧着的目光中就多了些冷峻和防范。有人咬耳朵说,顾家的阶级成分恐怕有些问题。
    是的,神经病顾大钢的老外公是个房产主,死时留下二十五间房子。由于没有老舅,房子就由大钢的祖母继承了。五十年代房改时交公了十间给政府,剩下十五间由大钢的父亲顾金湖代管,出租。房子在城郊,原就简陋,又年久失修,租金很低。
    顾金湖本身是个工人,灯泡厂烧锅炉的。1964年“四清”工作队认为顾家成份评为工人不合理,因为他收房租。但评为资本家似也不宜,因为他只是代管,房租又不多。研究来研究去没有结论,作为悬案暂搁。
    洪国年从邻居们的咬耳朵中得到这一信息,就去与纪延冈葛成花说。于是古博中学的红卫兵开进院子,直奔顾家。洪国年顾及邻居面子,没敢现身。
    很快抄出成果:一个收房租的账本!纪延冈葛成花非常兴奋,认为这是变天账。当即与居委会和灯泡厂联系。灯泡厂也认为是变天账,来了一辆吉普车将顾金湖捉走,关入厂中“牛棚”。
    这一来顾家就惨了。原作为悬案的家庭成份就定了下来:房产主,反动资本家;还记变天账,妄图推翻社会主义制度!
    邻里从此将顾家视为阶级敌人。小孩子尤其不客气。顾家正吃晚饭,就有两颗石子飞来,将玻璃窗砸出大洞。
    幸好,神经病被文化大革命的气势那么一吓,倒似乎好了。要是半夜里又呜呜叫起来,不知邻居们还会不会包涵。
    洪国年的姨妈带着十三岁儿子从乡下来走亲戚。国年跟表弟说,对面顾家是牛鬼蛇神,别打招呼。乡下的孩子一般阶级觉悟更高些。一天早晨,神经病的母亲顾妈买菜回来,国年的表弟就指指戳戳,说“地主婆,牛鬼蛇神”什么的。那光着眼,黑黑一脸土气,毫无教养的模样令顾妈非常反感,忍不住说:“我不是地主婆。乡下才有地主婆。”国年的姨妈听到这话,认为有瞧不起乡下人的意思,出来吵。母子联手将顾妈菜篮子掀翻,鸡蛋豆腐一塌糊涂。顾妈气极,说:“你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吗?什么德性!”母子更不依了,表弟竟捡起一只破瓦罐向顾妈砸上去。打在后脑勺上,鲜血淋漓。
    顾家二儿子顾士钢中专毕业,分配在重型机器厂工作。下夜班回家看到这一幕,当即将母亲救下,弄到卫生院止血包扎。回来便冲入洪家,一手抓母一手抓子将两人拉去派出所。洪家父母、哥哥和国年四人上来争夺。可顾士钢是个炼过武术的硬汉,两手像铁钳子,紧紧抓住母子不放。同时用两脚对付上来争夺的洪家老少。疾走如飞,把母子弄到派出所。
    然而派出所以出身好坏判决是非。问了一下,把打人者放了,倒将顾妈去捉了来,令其检讨出言的不逊,直拘留到晚上。
    顾士钢恨得拳头要攥出水来,真想将派出所砸了。然而他硬是压住怒火。最后为了将妈妈接回家休息,还掏出圆珠笔代她写了检讨!心里要多窝囊有多窝囊,像地壳下憋着一股炽热的岩浆。
    偏神经病大哥这天夜里又发作。不但叫,还开门到院子里叫。吵得四邻不安。从前人们搞阶级调和论,多少还包涵一点。现在阵线分明了,陡然便以阶级斗争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认定为阶级敌人在捣蛋。一个叫柳大同的二十多岁小伙子,取一根大棒对神经病就扫过去。洪国年那个未成年表弟也举扫帚参战。打得神经病满院乱滚。
    一个吃斋念佛的大妈说:“别打了,人家是精神病人!”
    不料几个人说:“打!他们打的是反动资本家的儿子!”
    早晨,顾士钢下夜班回家得知哥哥被打的事,那股岩浆几乎冲天而起。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豆腐脑般的血块,他胸部剧烈地起伏着,真想冲进柳家和洪家把人给宰了。
    终于还是压住自己,知道那不是男子汉之所为。倘奋一时之勇,将被说成阶级报复,一家子更加完蛋。回屋拿了一把铲子,将血豆腐脑铲起一块放进日记本。然后用三轮车把哥哥送去医院。医生给伤口贴一块纱布,叫他们回家,说如果要住院进一步治疗,得去街委会开个家庭出身非黑七类的证明。三轮车只好还是把哥哥拉回家。
    尽管压了下去,地底下那股炽热的岩浆还是在寻找出路。顾士钢将情势前后左右想了一遍,分析出关键点在于家庭成份。成份不是没定下来吗?要能设法定为工人,局面就扭转了。他决定去灯泡厂说一说。他爸是个傻乎乎的人,智商在未成年人的水平,在厂里时常被人当作猴子耍弄。这样的人容易获得同情。去找领导说一说,兴许能让厂里出面帮忙将成份搞定。
    他找到灯泡厂党委办公室。介绍了自己,某人的儿子。党委书记是个从山旯旮打到城市来的,外行领导内行的政治干部,操着一口哩哩噜噜的湖南话,眼神里装满阶级仇和革命警惕性。听清了顾士钢的身份,惊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大声呵斥:“你来贡(干)嘛?你想贡(干)嘛?”
    顾士钢见这样子,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再说有可能连他也给当成狗崽子关进“牛棚”。退出来,像一头疯牛般在街上直闯。到哪里去,不知道。只觉得需要发散郁闷和愤怒。怒冲冲在人群中穿行,口鼻喷着白汽。横里就撞到一个女人身上。女人踉跄两步,几乎跌倒。士钢跃上去一把扶住。女人朝他一看,叫起来:“哟,是你呀!冲床车间的顾士钢不是?”
    2
    撞的是他们单位女干部,厂办公室主任范桂兰,范大姐。丈夫原是区委组织科科长,生肺癌去年死了。范大姐老不老小不小的,正在虎狼之年,身体健壮,胃口特佳,开始煎熬起守寡的滋味来,不大好受。孤灯长夜辗转反侧的时候,不免胡思乱想,将厂里小伙子形貌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街上正漫步呢,冷不防差点让一个莽小子撞倒。一看,竟是顾士钢!
    士钢大惊。什么人不好撞?偏撞在领导身上!这不雪上加霜了吗?正惶恐,就感到范主任的头往他怀里靠,呻吟道:“哎哟,你这楞小子把我撞晕了!”扶着头晕得不行。
    士钢慌乱地说:“哎呀范主任,怎么就把您给撞了呢,我真该死真该死!这这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送我回家!”范桂兰扶头皱眉,说。脚也崴了。                                                    家就在附近。桂兰一瘸一拐的,士钢搀着她。走刻把钟,转入一个狭长的院子,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和香樟树,两边立着楼房。士钢感觉像是走进一个山谷。山谷的底部打横又是一座楼房。四层,狭面。每层两个单元。范桂兰占着四层东头的一单元。老头死了,儿子女儿在外地,她一个人住着三房一厅。
    桂兰掏出钥匙开门。顾士钢犹豫着说:“范主任,这就把您送到家了。那么我回去了!没问题吧?”
    桂兰返身一把将他拽进去,关上门,说:“什么回去!将我撞了一家伙,思想不作个检查就跑了?”把他导至客厅。
    “今天确实不知怎么搞的,”士钢在沙发落座说,“怎么就撞到您了呢!”
    “看你气乎乎两眼发直的模样,是不是有啥不顺心的事哪?不顺心就到马路上撞人,那可不行!”桂兰说,给客人倒茶。
    提到不顺心的事,士钢心里一把火就窜上来,说了家的遭难和自己的窝火,刚刚在灯泡厂碰一鼻子灰,那湖南老乡问他你来贡嘛,你想贡嘛。说着来了灵感:是不是可以请这位革命寡妇帮忙呢?人家可是上层,有权有办法的人哪!
    桂兰一边看小伙子脸上饱满鲜活的肌肉,一边倒也将事情听清了个大概。说:“将房租账本说成是变天账,这当然是太过上纲上线。那么点房租,你父亲又只是代管,当然不能算资本家。这事,也许可以想办法纠正。”眼珠子转了转,头又晕起来,说得到床上躺一躺。起身走进卧室。顾士钢独自留在客厅不知所措。一会儿就听里边叫:“进来呀,有话问你呢!”
    顾士钢起立挨近房门,也有点晕了。跨进去。房间雅致幽暗,透着檀木型香味。已见大姐倚在床头,盖着被子。卡其布蓝外衣已经脱掉,剩粉红色绒线套衫。他两只脚傻傻的立住,脸上带着惊悸和茫然的表情。
    范大姐拍拍床沿说:“过来,坐这儿!”                                                           离床也就五步的距离,他是飘着过去的。半个屁股挨床沿坐下。却是在床尾,范大姐脚尖的位置。
    大姐属于那种方正、厚实,略带阳刚大气的女人。两道黑眉像大雁的翅膀向上飞扬。嘴巴方阔。即使年轻时恐怕也算不上美。但保养得好。皮肤白净。头发浓密,年过半百而还没有一根白丝。
    “你家的事也许我可以帮助调停。——坐过来些呀!那么远做什么?说话都不方便!”大姐又拍拍床沿。
    小伙子于是把屁股挪过去,坐到靠近大腿的位置。
    “我真的是给你撞坏了,这会儿怎么脸发烫!”大姐摸着自己的脸说,“你摸摸!”拉过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是不是发烫?”
    的确是发烫,而且发红!士钢的脸也红了,把脸别开,低头。
    “哟,害羞了?大姑娘似的!——成亲了没有?”
    “没有呢!哪有条件成亲?”
    “还没挨过女人的身子是不是?上来吧,教教你!”大姐说着就脱套衫。套衫口子两颗钮扣只解开一颗,一时脱不上去,蒙着头挣扎。这时就露出了丰腴雪白的胸部。顾士钢看着,一下子就像站在阿尔卑斯山快要雪崩的悬崖边。
    “你知道,我男人没了。就想!”桂兰喘呼呼地说,“想死我了!以后你得常来!我会帮你家的忙!啊呀呀,棒小伙子,我离不开你了啊呀呀!”
    范桂兰丈夫虽然死了,也还是遗留下一些政治资源的。她本身也是个干部,人脉关系广泛。很快就为顾士钢想了办法。小伙子在厂里做活卖力,技术又好,年年评为生产标兵。这为解决问题奠定一个有利的基础。桂兰叫他先去与车间主任诉说烦恼。车间主任便找到厂办范主任。范主任即向厂长报告,特别强调小伙子是厂的劳动模范,我们必须为他排忧解难。厂长觉得这话对。恰好灯泡厂那个书记是他的老战友,老部下。于是开始了一系列运作。
    士钢上了范大姐床十天后,关在“牛棚”里的顾金湖忽然被灯泡厂敲锣打鼓送回家来了!一辆卡车的前头挂红布标语“欢送老工人师傅顾金湖同志光荣退休!”车上,金湖戴大红花立在前头,几个工友簇拥着。车载一面桌子般大小的鼓,两个赤膊大汉甩槌往上面擂。还有几个人敲锣拍钹。隆重得不得了的送到门口。
    通常,欢送退休的规格是一辆脚踏三轮板车,一面小皮鼓和一面小铜锣。顾金湖这个退休是超规格欢送了。左邻右舍都傻了眼:不是作为反动资本家关进牛棚吗,怎么像英雄凯旋般送回来了呢?
    这等于是给顾金湖平了反。邻居再不敢把顾家当阶级敌人看待。
    3
    照理顾士钢应当小富即安,感谢命运女神的眷顾,感谢领导的帮忙,进一步做好本职工作,设法过好自己的日子。然而他心底里不是这样认识的,倒把命运的转折视为一种偶然,认为这个社会存在着制造悲剧的必然性因素。因此他肚子里是蓄着造反作乱的潜意识的。
    恰好北风吹,电波飘,中央送来了“十六条”。厂里一些不安分的工人就串联到一起准备成立造反组织。顾士钢在厂里工作表现好,人缘也佳,有不少肝胆相照的哥们,“点儿”非常高。准备造反的哥们就找到他,要他带头干。顾士钢答应了。他家的资产阶级嫌疑刚刚由灯泡厂敲锣打鼓给平反,现在是工人阶级家庭出身,出来扛造反大旗理真气壮。经过一番筹划,成立了“毛泽东思想工人造反团重机厂总部”,顾士钢当第一号“勤务员”。
    其它“勤务员”主张冲击“厂内的走资派”,将厂长抓出来批斗,厂办主任范桂兰陪斗。士钢不赞成,认为自己厂还是安定为好,应当把火烧到社会上去。
    没多久,顾士钢又串联其它工厂的造反组织,拉在一起成立了“毛泽东思想造反团黄鹤地区工人总部”,简称工总。士刚成了拥兵四十八万的工总的三号头领。
    不久,北京刮起“二月逆流”。又不久,军队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黄鹤市一夜之间抓了六百造反痞子关进监狱。工总的一号头领二号头领都抓进去了。顾士钢那晚正在范大姐家喝蜂蜜茶,军队找不着他,成了漏网之鱼。于是,他成了工人总部实际上的一号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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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5 20:32:15    跟帖回复:
50
    第36回  造反派冲击档案室  母夜叉猛拽革命家
      1
    张庆余和李红遇从工作组抱走“秋色红”材料以后,起初是放在一司总部。翌日又觉得人多眼杂,便搬去放在一司职工支部负责人杨佐家里。但这年头,保守派人士反戈一击的事时有发生。万一杨佐反戈,那不全完了?所以床底下摆了三天,又去搬回总部。为这批材料庆余没少操心,尤其二司成立以后,他夜里睡觉都心惊肉跳的。最后想起档案室,那是行政机密之所在,造反派再怎么无法无天,也不敢冲击那里吧?恰好机要科的劳科长是支持一司的人,庆余和他很熟,就去实话实谈。科长也觉得这批物事至关重要,便与他治下的档案室主任余传舜沟通,让将材料搬去放在档案室。
    2                              
    郭方雨召集总部头目开会,商量怎样清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觉得一项重要工作是要搜出工作组时期整的准备“秋后算账”的黑材料,予以销毁。但这些材料现今在哪里呢?众人捧着脑袋使劲想也毫无头绪。
    蒙曼忽然想起,说:“工作组在的那会儿,有一天夜里,很晚了,我有事去行政大楼,看到李红遇扛着一个纸箱从工作组办公室出来,后边跟着张庆余,鬼鬼祟祟的。不知纸箱里装的什么东西?”眼睛里灵光一闪,“可能就是黑材料!肯定是!”
    郭方雨也眼睛放光,却没有说话,只是灵感顿现地望着蒙曼。散会以后,他叫蒙曼留下来,说:“蒙曼,我想起一件事:也许得建立一个情报系统,专门打听各种情况。你来做项工作好不好?”
    “可是我完全没这方面的知识或经验!”蒙曼虚虚地说。
    “也许干起来就有办法了。你把这方面的脑筋动起来,我尽力协助你!”
    3
    中午,郭方雨回宿舍拿了碗,与墨润秋一道去食堂吃饭。刚端了饭菜到角落窗边一张空桌子坐下,就有一个女同学也端饭菜过来放下。两人抬头一看,却是蒙曼!郭方雨高兴地说:“嗨,蒙曼!这是我哥们,墨润秋,知道他吗?”
    “知道!我比你知道得还多!”蒙曼热情地向润秋伸出手去:“你好,哥们!”
    润秋握一下蒙曼的手,笑道:“你好,姐们!”
    三人都笑了。郭方雨说:“好的,咱们哥姐三个今后互相照应。且慢,刚才你说知道他比我还知道得多,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什么地方人吗?”
    “当然知道,福建省天远县。”
    “什么公社什么大队?”
    郭方雨语塞:“这个就不知道了。”
    “地僻公社墨家沟大队!”蒙曼得意地说,又问墨润秋:“我说得对不对?”
    “对的。”润秋疑惑地点头。
    “你们那里有一条大河叫通天河,水流清而急,石头缝长着厚厚的青苔。”
    “你去过了?”墨润秋大为震惊。
    “你是睡在一只大桶里,从通天河的下游逆流而上,漂到墨家沟大队附近的一个土湾里,被你的父亲发现并收养的!”
    “大桶,逆流而漂?你这牛皮吹大了!”郭方雨笑说。
    “你去调查我了?为什么?”润秋困惑而惆怅地问。
    “去调查了。跟王爱东老师去的。上头对你比较注意。由于档案中有注明是抱养的,他们就想进一步弄清来龙去脉。结果还是没有弄清。”
    “原来如此!”墨润秋呆呆地说。
    “他是个才高意广的人!”蒙曼对郭方雨说,一边吃,“来历既不凡,脑瓜子也灵。应该请他来我们二司当头领。你作为部首,应当广延人才!”
    郭方雨观察墨润秋的脸,见其波纹不兴,便说:“他不想加入组织。但实际上是我们的朋友。”
    “为什么不想加入?”蒙曼问。
    “山野小子,散淡惯了。”润秋答道。
    蒙曼想了一下,说:“我理解你,你是个非常之人。不加入就不加入吧。但你一定要帮助我们!文化大革命错综复杂,我真埋怨爹娘没给我多生一个脑袋。所以哥们,每当我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就想找你讨教讨教。我知道你是个有特殊才能的人。”
    “高估我了。但姐们若有什么吩咐,我会竭诚效劳!”
    “刚才郭部首布置给我一项工作:建立一个情报系统。我完全没这方面的知识或经验。就想到你,你得来帮我的忙!”
    郭方雨心头一喜:办法往往是逼出来的,找墨润秋帮忙正是好办法!就踊跃说:“老弟,你一定得买哥这个面子,帮蒙曼出主意。这个工作正适合你:没出头露面,却能出力!”
    三人相继吃完饭。蒙曼收拢三套碗匙,起身说:“你们坐一会儿。马上回来。”走向水槽去洗了。洗完回来,揩了桌子。桌面上清清爽爽。这时墨润秋已经得了主意,说道:“要设法向机要部门渗透。现在教职员工中参加二司的多不多?”
    “不多。”方雨回答,“是些小不拉子。干部党员一个也没有。”
    “小不拉子中有没在机要部门干的?”
    “没有。若在机要部门干,即使没当干部,也不是小不拉子了。那种地方起码是党员,至少也是世代贫农,受信任的人。”
    “要是能在他们中间策反一个两个,让他们为二司服务就好了。”墨润秋神往地说。
    “那是不可能的事!”蒙曼说,“你想想,那都是些久经考验的人,党信任他们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只不过是个学生造反组织,什么油水也没有,凭什么去吸引人家?”
    “那倒不一定!”润秋说,“虽然现在什么油水也没有,但文化大革命一来,出现了权力板块松动的情况。干部之间矛盾的错综复杂,非我们学生所能想象。不排除在某些情况下个别干部暗里支持造反派甚至公开投向造反派的可能。另外,即使是受信任的人,即使是党员,也有生活得很不幸福的。每个人的心灵硬壳上至少有一个薄弱点,只要你敲对了地方,都可以打进去。——郭兄,你先走吧,我和蒙姐继续谈谈。”
    “行,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聊。”郭方雨起身,将墨润秋的碗一起带走。
    墨润秋左右看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蒙姐,电话总机室里边有一个女人可以争取一下。你去设法接近她。要是能争取过来,对于你们了解情况必有好处。”
    “哪个女人?总机室有四个女的。”
    “那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却由于婚姻不幸福,而且处于家庭暴力的淫威下,一朵美丽的梨花正在过早地凋谢。”
    “你是怎么知道的?认识她?”
    “不认识。但绝色美人总是引人注目。我发觉她是电话总机室的工作人员,而且猜测她的丈夫经常打她。”
    “瞎猜的吧?”蒙曼笑道,“那女人我知道,叫林芷芬。她的丈夫是机要科的劳科长,正宗革命者。人家会打老婆?”
    “这个你就不懂了,越是正宗的革命者越有可能打老婆!他们习惯于强力、权威和服从。”
    4
    怎样接近林芷芬呢?蒙曼毫无方向地随处走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行政大楼底层,那正是电话总机室所在的地方。总机室的门关着。不知此刻谁值班,会不会是林芷芬?找什么借口进去看一下?心里没主意,脚一顺就走过去,进了女厕所。小便了一番,出来正洗手,就有一个女人端着脸盆进来,却是林芷芬!两人老相识似的互相对着脸看,都焕发着热情。居然,林芷芬先开口了:
    “啊,小姑娘,你是二司的头领不是?我认得你,叫蒙曼!”                                          “是的。林大姐,你好!我也认得你,有名的大美人!”
    “大美人轮到你们小姑娘来当了,我们过三十的人已经说不上咯!”林芷芬说,现出鲜花盛开似的笑容。不过,细心的人已能从那朵花上看出岁月风雨的侵蚀,花瓣开始出现的萎顿的颜色。
    “还是非常美的!”蒙曼赞赏着,“林姐,你丈夫不知多少世修来的福分,能娶到你。他必定非常疼爱你,那是不难想象的!”
    瞬间,林芷芬眼中飘过一缕阴影和怒火。她将脸盆放到龙头下去接水,拧毛巾揩脸,一边说:“小姑娘,到我那里去坐坐吧!”
    两人进入总机室。林芷芬放好脸盆,挂好毛巾,拉过一把椅子请蒙曼坐,说:“蒙曼,你懂武术吗?听说同学给你起了个绰号叫孙二娘不是?我想你可能懂点拳脚。”
    “懂是懂一点。我学过,是为了防身。女人容易受欺负,学点武术有好处。”
    “是呀,女人应当学点武术!我就想学,能不能教我两手?”林芷芬急切地说,眼睛里冒出一股黑气。
    蒙曼心里一笑:这个墨润秋真的了不得,女人可能正像他估计的那样,生活在家庭暴力的淫威下。他怎么就看出来的?
    但她还是装作不解地望着林芷芬,问:“林姐,你怎么?”
    “你看看!”林芷芬撸起袖子,让蒙曼看臂上的乌青块。又挽起裤子,展现腿上的伤,涂着一块块的红药水,还贴着一块膏药。“看看!再看看!”掀起上衣,让蒙曼看肚皮上的血痕。
    “这是怎么的啦?”蒙曼震惊说,“怎么伤成这样?谁打的?”
    “还不是那浑蛋!那个机要科的劳科长——他是我丈夫,知道吗?那是个十足的恶魔,动不动就说‘你反对我,你反对党!’抬手就掴过来。越来越往死里打了。还咬,你看,这块就是咬的!所以我最近正在寻思怎样将这家伙杀了!”
    蒙曼满怀同情地望着这位备受摧残的美女,说:“这真是想不到。但是杀了不行。林姐,你可以选择离婚。”
    “离不了!”林芷芬绝望地说,“那家伙死也不会放弃我!同时,想必你也知道,我们社会是一种超稳定结构。大到国家机器,小到家庭细胞,都超稳定。离婚社会舆论所不容,单位不支持,政府不批准。俗话说,女怕嫁错人。在资本主义社会嫁错人可以改过来,在我们这里不行。嫁错人,这一辈子就完了!摆脱的办法只有一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她越说越激烈。突然停下来,严肃地看定蒙曼的眼睛,说:“蒙曼,有没一种好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她做了一个掐的手势,咬牙切齿。
    “我没有那样的办法。便是有,也不能告诉你。可是,林姐,我教你一点防身术还是可以的。以后当你丈夫的拳头挥过来的时候,你不要退避,而是低头猫腰朝他钻过去。就这样,”蒙曼立起来做示范动作,“男人最要害的部位是睾丸,裤裆那地方。你钻过去直取他的裤裆,狠抓,或猛地抬膝朝他一撞。只要着一下,他立即就会痛得在地上打滚!”
    “好!就这办法!我做一下看,你看姿势对不对。”
    蒙曼一边校正林芷芬的动作,一边说:“打的时候心要狠,不要手软。要坚决。对,就这样!”
    林芷芬脸上出现了笑意,开始有了做人的信心,握住蒙曼的手表示感谢。又说:“蒙曼,这总归只是一时的应付。我幻想有一个最终解决方案,把他切了,做成人肉馒头!”
    “最终解决方案只有你自己去想,”蒙曼笑说,“我是不能参预其中的。”
    “说的也是。”林芷芬无奈地摇头。忽然得了主意,说:“蒙曼,我想参加你们二司,你给登记一下吧!那家伙对二司恨之入骨,我和他对着干!”
    蒙曼一喜:想不到今天会这么顺利!却说:“林姐,非常欢迎你参加我们组织!但是,你若公开参加二司,很可能就会被调离总机室。为了更好地发挥你的作用,你只是作为二司的一名秘密成员吧,我和郭部首知道你就行。你还是照常做你的工作,同时在接转电话的过程中要是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情况,及时告诉我。那样你起的作用比谁都大,将对伟大的文化大革命做出非同寻常的贡献!”
    这个安排林芷芬非常满意。同时她感觉到,从这一天起,自己再也不是孤立无助的一个人了。她现在属于某一个组织,并且在通过这个组织与她所痛恨的劳科长较劲。
    5
    郭方雨和第三部首曾兆德两人边谈边蹓跶,顺脚就进入行政大楼,向二层楼登去。经过档案室门口,曾兆德心一动,停住脚步。郭方雨也跟着立住。两人直往钉着铜牌的紧闭的门打量,互相交换目光,抱臂,捻下巴,沉吟了一会儿,走开去。这情景被刚好上厕所回来的老余看到了,心里打鼓:是不是漏了风声,知道这里藏着张庆余的那批物事啊?
    果然,过了一刻钟,曾兆德郭方雨重新出现在档案室门口,敲门。余传舜拉开门板上的小窗,看到正是他担心的那两人,吓一跳。
    “老余,我们要看一下档案室,里边有没有整我们的黑材料。请开开门!”曾兆德对着满满卡着小窗的老头脸说。
    “档案室是不能随便进来看的。必须有相关行政手续,校办公室主任签字。”
    二人离开,准备去办理“相关行政手续”。老余侧耳听听没有动静,轻轻拔开保险锁,拉开门缝伸出眼睛去左右窥测了一下。见没人,这才提脚溜出来,锁上门,直奔机要科,将如此这般情况向劳科长报告。
    劳科长急忙打电话给一司总部找张庆余,说:“料理侬格箱没米逸气吸溜鼻子狗了!”
    “啊?什么风?”张庆余几乎跳起来。
    总机室这天值班的恰好是林芷芬。她知道某一类人通晓黑红两门语言,公开场合说红语,私密场合说黑语。长期的工作经历使她多少也知道些黑语词汇。这天便警觉起来。
    “东南西北风!”劳科长答,“溜子二仔尊滴啊斯门口转旦么入内锚旦爱手续老余当儿缓停没米爱冲捣!”
    林芷芬半懂不懂的分析了一下,当即打电话把蒙曼叫来。“蒙曼,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蒙曼立即赶来,说:“我们在找黑材料。就是工作组时期老保们收集整理的关于革命群众的材料,准备秋后算账的!”
    “我告诉你们啊:那些东西可能在档案室!”
    蒙曼回总部,刚好郭方雨曾兆德回来。他们去办“相关行政手续”,校办主任不在。蒙曼报告了刚才林芷芬说的情况。恰好孙召达在总部,方雨就发命令:“召达,你带几个人去把档案室门口先控制起来!”
    孙召达领命,随手叫了两个人,往行政大楼跑。噔噔噔上楼,啪啪啪跑到档案室门口,两旁中间各一人立定,转身面外虎视眈眈。大楼门里门外已经有张庆余派来的人在巡察。领头的陈规知道孙召达是二司打手,又见这三人的架势,当即派人去向庆余报告。庆余一声令下,一司的队伍很快集合到行政大楼。
    陈规的小分队二十几个人,在张庆余的带领下逼近孙召达。陈规说:“这是机要重地,闲人莫近。你们要干什么?请走开!”
    “我们奉命控制档案室!”孙召达今天没有带鞭子,又只有三个人,说话的底气不是很足。
    “请你们走开,下楼去!”庆余厉声说,同时一使眼色,陈规和他的弟兄就动手,将三人拉拽,往楼下推搡。召达临时叫的这两个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他本人又赤手空拳,很快就被弄下楼。
    就见二司的队伍出现在校道上,向行政大楼涌过来。张庆余急忙指挥他的人占领楼梯,布置道:“每一级台阶立六个人。一级级站满。女同志站最前边三级!东西楼梯也照此办理。立不下的到二楼休息待命。”
    二司的队伍开到行政大楼前。只见一司严整地手挽手列在楼梯上,前三级梯阶都是女生。林博源、楚珍诗和王佩英都在其中。
    王佩英在造反与保皇的立场上奔过来奔过去已经几个回合了。现在丈夫赵常兴成了新的当权派,所以她与一司“战斗在一起”。
    二司的人一时没了主意,只散开队伍围着楼梯看。有几个激烈分子指着楼梯上的人墙骂“保皇派,狗腿子!”
    这天墨润秋进城去了,傍晚才回到学校。看见行政大楼前围了许多人,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正张望,向逵走过来说:“这会儿大伙正要冲档案室,搜黑材料!”
    润秋就挤到前头去看。楼道里人群乱哄哄。广播喇叭响着,一个劲播送着不可冲击档案室的道理。都是正大光明的话,间插毛主席语录歌。他感到很烦,退出来。在门口碰到正往里走的郭方雨。方雨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说:“嗨,老弟!你到哪里去了!”走出大楼。郭方雨介绍了今天发生的情况,说现在准备组织力量冲击楼梯。
    墨润秋说:“你们先去将舆论工具夺过来吧,先让喇叭哑掉!一直吵,烦都烦死了!不利于你们的士气和行动。”
    郭方雨把手一拍:“对呀,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必先造成舆论’不是?我这就去布置!”
    说着要走,墨润秋又叫住他,说道:“解决广播台的问题之后立即攻行政大楼。他们的前防阵地使用的是女兵,这很厉害。男同学在她们面前志气立即会消解一半,挨上去的话会授对方以攻击的口实。所以,你们也要组织一支娘子军冲在前头。”
    郭方雨笑了,擂了老墨一拳头说:“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造反派的进攻有所和缓。张庆余眉头一皱决定把材料转移。他布置人去食堂,用大箩筐取饭菜来。“多使用两只箩筐!”他吩咐道。
    6
    郭方雨先找到蒙曼,要她组织一支女兵。又叫曾兆德半小时后将行政大楼的造反者集中成队准备着。然后,他自己找了五十几个人,带到了后山脚下一座小楼附近。那小楼叫文宣楼,二层结构,一层是值班室,宣传科,和电影放映室(开一个小窗向露天电影场放)。二层是《鸿蒙周报》编辑室和鸿蒙大学广播台。
    行政和保守派方面并非毫无防备,保卫科派了两个科员在那里值勤,三字兵也有一个守卫小组在二楼编辑室闲呆。
    郭方雨将队伍停在附近一个小山窝,简短地作了动员,就带着悄悄向文宣楼逼近。
    张庆余派的人给行政大楼抬来了四箩筐饭菜。庆余叫二楼的人快吃饭,吃完去换楼梯的人上来吃。
    郭方雨的队伍中有两位食堂工人。郭方雨就叫他们去敲文宣楼的门。值班室两个人从窗眼里看到,认得是食堂的人,以为是有关吃的事务,便开门。一开门,郭方雨带着队伍冲了过来。
    三字兵急忙要放下楼口的铁盖板,哪里来得及?被郭方雨将盖板顶住。上边几个人就扑上来压盖板。正紧张,食堂工人吴哑巴见到墙角倚着一根碗口粗丈把长的大棒,就抱过大棒来,向上对着铁盖板猛捣。哑巴力气大,当即把三字兵震得后跌。
    郭方雨冲上楼口,一个三字兵抓过一根扁担对着他的头顶打下来,被他抓住扁担猛地一拽,那三字兵倒差点栽落楼口。
    八字兵涌上二楼,揎拳撸袖逼近三字兵。郭方雨说:“我们现在接管广播台和编辑室。请你们下去!”。
    三字兵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知道打不过,只好下去了。
    张庆余和李红遇将空出来的箩筐抬进档案室,把那些宝贝材料放进箩筐底部。又出去将那些已经吃完饭的空饭盒搬进来,压在材料上面。楼梯上的人也陆续调换上来吃饭了。
    郭方雨敲广播室的门。里边广播员有两位,一男一女,锁了门正在对着麦克风谴责和求援。
    张庆余这才知道广播台吃紧。心一急,在走廊团团转地喊:“快吃,快吃!”
    八字兵将三字兵推出小楼。那两个科员也被请了出去。郭方雨吩咐看门设防。然后就全力对付广播室。结果还是哑巴的大棒厉害,三捅两砸就将门攻破了。两个广播员只好收拾东西走路。
    郭方雨敲敲话筒就开始广播:“革命的同志们!我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鸿蒙大学总部自今日起接管广播台和《鸿蒙周报》!”找了两个懂广播的造反派同学,叫他们上岗,又留下十几个人守门,他便带着其余三十个人奔行政大楼去了。
    张庆余和红遇抬着藏黑材料的一筐,叫几个人抬其它三个筐,假装送空餐具回食堂,下梯刚走出去几分钟,郭方雨就到了。
    保守派方面形势挺乐观的。广播喇叭一直大音量地为他们鼓劲。可是忽然间,喇叭的调子变了!从认定冲击档案室是反革命行为变成冲击档案室是革命行动,特别强调整群众的黑材料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惯有伎俩,应予清算。
    接着传出来的信息更加让保守派泄气:喇叭转播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的“两报一刊”联合社论。虽然没有公开点名,连傻子也听得出是戳着刘少奇的鼻子骂了!这可是最打击保守派神经的消息:连刘主席都不行了,哪还有什么搞头啊?
    已经易手的广播台喊叫说:“铁杆保皇派们听听吧,将你们石头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听吧,你们的大方向是不是错了?!”
    阶梯上手挽手的一司队伍精神备受广播喇叭的干扰和打击,军心已乱。这时,只见造反派队伍洪水般的涌进来。前锋居然是蒙曼带领下的红色娘子军,雄赳赳气凶凶的!几天前刚刚被造反派从精神病院解救出来的那个最先炮轰刘少奇的李红英也在其中!
    蒙曼发一声吼,就朝林博源扑去,抓住她的手臂往下拽。博源朝前跌了下来。蒙曼提脚就要去踩她,人潮又汹涌,博源眼看此命休矣。说时迟那时快,恰好墨润秋在旁,一把推开蒙曼,挡住其他人,将博源抱起躲往墙边。
    人潮乱哄哄从他们身旁涌过。三字兵早已溃不成军,向上逃窜。八字兵涌上楼不久,又涌下来,说:“捣他们总部!捣他们总部!”纷纷向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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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6 20:25:25    跟帖回复:
51
    第37回  林博源思逮异路客  墨润秋论说两派人
      1
    林博源嘴唇流血,臂痕青紫,肺心俱跳,倚墙喘气。墨润秋想跟人去看捣毁三字兵总部的情形,但丢下林博源又似乎不好。踌躇了一下欲去,林博源抓住他说:“别离开我!”
    墨润秋只好站住,说:“要不我送你去医务所看一下吧!”
    “送我回家!”博源喘息说。
    墨润秋似乎听不清,问:“回宿舍?”
    “回家。”沙哑的声音。
    “回家?家在哪?”
    “走!”林博源抓住他的手臂,一瘸一拐的就拽着他走。墨润秋为难了。博源却变拽为靠,以伤员身份让他不好推脱。就这样半靠半拽的向校门走去。到了89路车站,等车。墨润秋注意地看了等车的七八个人中的女性,有没有纪延玉。没有,还好。这差不多已经是末班车,人不太挤。墨润秋先把伤员扶掖上去。伤员怕他跑了似的,紧紧抓住他,把他也拽上去了。
    乘了几个站,下车。林博源哎哟着,步履艰难地靠着他的手臂,指点着路让他走,半推着他。曲曲折折走了两三条弄堂,就到了博源的家。是一所小院落。博源按门铃,就看到亮灯,有脚步声走过来。到了门边却没开,似乎从什么小孔张望。
    那是博源的母亲,看到女儿被一个男人挟持着,吓一跳。
    博源喊道:“妈,是我,开门!”
    “啊啊,这就开,这就开!可是,可是,没问题吧?”
    “没问题!放心好了,妈!”
    林母开门,博源跨进去,润秋却停在门外,对着林母鞠一躬,然后向博源说:“那么我回去了。你好好养伤吧!”
    博源回身一把将他拽进去,说:“回哪儿去?末班车早过了!”向母亲介绍说:“妈,这是我同班,叫墨润秋。要不是他,今天我不知道躺哪儿了!他救了我的命!”
    林母方才仔细打量女儿,惊骇道:“怎么啦?怎伤成这样!”林父也披衣趿鞋赶出来。
    博源说:“一会儿说。现在我回房去,你们先把客人招待好。”
    于是大家进入客厅。博源回她的闺房去了。两个老人招待客人,端水倒茶。都在沙发上坐下来。墨润秋简述了学校发生的事,说:“为着这些说不清的公共事务去拼命其实是很不值得的!博源今天差点遭灾了不是?”
    林父抽着烟斗,沉吟说:“小伙子,你说得对!”
    林母进房照料女儿去了,一会儿出来说:“小墨,你先去洗个澡吧。我这儿有博源哥哥的干净衣服。这是一条新毛巾,用完你带回学校。”
    2
    墨润秋浴室洗了澡出来,客厅里只有博源在等他了。展现在他面前的博源让他定睛发呆了一下:是一个崭新的散发着清香气味的女郎,与他平时见惯了的革命化林博源大不一样!头发造型了一下。花边白衬衫,紫色直褶长裙。这是墨润秋第一次看到他的女同学穿裙子。脸庞洁净鲜嫩,有如一只刚从树上摘下来洗过的苹果。仿佛飘过来一股幽香,可能是洒了某种香水的。
    “哟,眼睛一溜,中共党员变苏修!漂亮多了!”
    博源笑说:“换一件衣服就变修了?”
    “贵党正是专门从衣着小节上去判断人的革命觉悟的。所以你平时决不敢这样到学校去。去的话,你的同志们会说你变修了。”
    “什么‘贵党’,听口气好像是国民党派来谈判的。”
    “那应该怎样说话,‘我们党’?”
    “是的,我们党!”
    “你说‘我们党’,那是对的,因为你是共产党员。我说就不对了,因为我没有加入共产党。那样说的话,人家会说我傍大腿,尽往有油水的地方蹭。”
    “谁也不会说你!所有的中国人,包括牛鬼蛇神,包括监狱里的囚犯,甚至包括海外华人,都在说‘我们党’!独独你不兴这样说?”
    “他们那样说是他们的事,反正我不那样说。我是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
    “好啦,这个我们不争了。不过我劝你,在我面前说说可以,在别的共产党员面前可别装作很尊重很客气的样子叫‘贵党’。叫了,就好像不与共产党一条心似的,于你大大的不利!”
    “斯拉斯拉的?”墨润秋往脖子抹了一下。
    博源被他的滑稽样子逗笑了,墨润秋也笑起来。这使他们之间的壁垒拆除了一半,也使他们的肚子同时叫起来。博源说:“肚子饿了吧?我们到厨房去吃点东西。”于是带他进入厨房。林母已经为他们准备了稀饭和几样小菜。他们便在桌子旁对面坐下来吃。博源说:“今天多亏你恰巧在旁,救了我。要不然我不是死于母夜叉的爪子下,就是死于你们造反派的乱脚之中!”
    “不要说‘你们造反派’,我并没有参加造反派。”
    博源疑惑地看他一下:“没有参加吗?我感觉你是参加了的!”
    “贵党真是厉害,整人不但靠材料,还凭感觉!”
    “在我这里不许贵党贵党什么的!”博源生气地说,“在你面前我不是共产党员,我们之间没有党内外的区别。我和你是一个党,朋友党!”
    “两人成党?”
    “就两人!”博源说着,声音里涌出感情色彩来,声调和音量都低了下去,这使墨润秋愣了一下。博源又回过神来,说:“好了,时间不早了。去刷刷牙,休息吧!这是一把新的牙刷,用完你带回学校。今晚你就睡我哥的房间,他在柳山铜矿工作,每星期回来一次。最近出差去了。”
    墨润秋进洗手间刷了牙,揩一把脸。博源把他带到备源房间,指点了有关事宜,道了晚安,留下若干香味分子,就回自己房间去了。她的房间就在对门。香味分子使得墨润秋有些想入非非:她的闺房是什么样子的呢?有没有闩上门,或是虚掩着一条缝?
    胡想了一阵,“睡吧,坏蛋!”他骂了自己,就沉沉入睡了。
    3
    第二天博源起得晚,到客厅时看见墨润秋已经在和爸爸说话了。博源说:“爸,他就是那个咬文嚼字问革命定义的那个坏蛋!”
    “坏蛋?为什么叫坏蛋?”林父看看面前这个矫健壮实面貌英俊的小伙子。
    “敢于质疑主流观念的人不是坏蛋吗?”博源说。
    “按照世俗的标准,是坏蛋!”林父说,“但世俗是个可恶的地方。敢于质疑是好事,聪明的脑袋才提得出质疑。我们这个民族聪明的脑子太少!”
    “爸,你又在发表右派言论了!”博源转头对墨润秋说:“他是个漏网右派!”
    “右派而能够漏网,正是难得。你应该为有一个漏网右派爸爸而自豪!”
    “听到了吧?还是这位小伙子知我!”林父说。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举起左手食指,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个社会生存是要注意好多东西的。小伙子,今后说话还是要慎重些!”
    吃过早饭,墨润秋要走,博源硬是要他吃好中饭一起走。
    林母悄悄把丈夫叫到一旁说:“我出去买菜。你别忙着去公园遛弯,等我回来再去。家里别只剩下两个年轻人!”
    林父笑说:“怕什么!知女莫若父,我们博源是个严谨的好姑娘。我看这小伙子也是个正派人,不会有事的!”
    博源的父母都出去了。初秋的阳光从大窗口洒进来,给一尘不染的客厅铺垫上了舒心的暖色。窗外的雀鸟鸣唱得十分起劲。两个年轻人倒一时无话,各自在心里嘀咕一些东西。
    “这是一个出色的小伙子,我喜欢他,真的非常喜欢!要能逮住他就好了!然而,他脑子的运行程序不合时宜,若作为夫婿实有不尽如人意之处。我想诱导他,改造他,使之符合我的要求。不知有没这个可能?”
    她想把墨润秋也改造成一个假革命,然后同心协力为共同利益去奋斗。问题是,先逮住再改造呢还是先改造再逮住?她决不定。“昨晚我终于把你弄到我家来,小伙子啊,现在就看你的了!”她心里说。
    “你爸每天都到公园去遛弯吗?”墨润秋无话找话地说。
    “是的,每天。退休以后就这样。要遛一个多钟头,再磨蹭点别的什么,最早十一点钟回来。”
    又静了一会儿,墨润秋说:“你家客厅很雅致啊,坐坐很舒服!”
    “要不要看看我的房间?”博源忽然说。
    墨润秋警觉起来。他想起纪延玉,告诫自己别把生活弄复杂了。嘴巴却说:“好啊,我正想看看一个女革命家的房间是什么样子呢!”
    “女革命家?你真逗!”博源说着起身,将墨润秋引着,到她的房门口,推开门,先走进去,迎着说:“请进!”
    润秋进门站住,全方位打量。这是一个标准的小姐闺房,精致、多彩、芳芬。他故作惊讶地说:“桌上没有毛泽东塑像,墙上没有毛主席语录,这和我想象的大不同!”
    “摆那些东西做什么呢?这是私人空间!”博源说。
    “而且,这盆栽,这石头,这镜子,分明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
    “还有更加让你意想不到的呢!”博源调皮地笑笑,走到角落掀开一块布,露出的竟是一台留声机!她挑一块唱片放上去,摇了一阵,放上唱针。伊呀沙哑的唱腔荡漾了出来。
    润秋惊讶得目瞪耳竖。仔细听,辨出是“何日君再来,呀,伊啊呀~~”他笑了,说:“在今日横扫四旧的环境中,你一个共产党员,居然还在听靡靡之音!想不到,想不到!”
    “机器老旧了,声音有些走样。”博源说。
    “还好。机器老旧给她的声音带上一点沧桑感,更感染人。”他听着陌生的音乐,看着房间和主人,满腹狐疑地问道:“我发现了一个与平时的面貌大不相同的林博源!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呢?”
    “这一个才是真实的我!”博源说,逞现给他一个妩媚的笑脸。
    “就是说,平时的革命面貌不是真实的?假革命,是不是?”
    “可以这样说吧。也是为了利益,为了适应环境,而采取的一种生存策略。我想你能理解。”
    “我能理解。”墨润秋说。
    “其实像我这样生活的,不会是一个两个。若说革命动机绝对纯正,完全没有个人目的,只一心为着真理去奋斗,那种人即使有,也是极少极少。”
    “可是你们革命左派,就我观察,许多人的激情和思想认识都是发自内心的。也就是说,是真革命。例如你吧,在楼梯上与你的同志们手挽手誓死守卫的神情,我一点也看不出有假,你铁杆保皇的思想观点很明确!”
    “世界是复杂的,人是复杂的。”博源说。
    墨润秋沉思了。确实是这样,他早就觉察到是这样。革命这个词义本身就很不明确,它可以被各种人借用和炒作。许多革命者是为了顺应潮流,带着个人目的假装革命的。而假得久了,也就变成真革命。赶潮儿从假革命中捞到好处,有了一定的利益和看好的前途,他们就需要保卫革命的理论和现有秩序,这时就变成了真革命。博源正是这种情况。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浏览书目,一边想着人间百态。博源立到他的旁边,靠得很近,柔声说:“我们今天可以共同探讨感兴趣的问题,我想我们会互相了解彼此的想法。今天你能来到我的闺房看看实在叫我高兴,何日君再来呢?”
    靠得是那样近,以至于他明显感到处在她的女性生物场之中。想起火车上曾经感受到的美丽花园的香味,他产生了欲转身将她抱住的欲望。
    然而,就在将转身未转身之际,博源的妈妈回来了,院子里响起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将书放回架中,说:“我们还是到客厅去吧!”博源关了留声机。
    到客厅继续谈话。博源说:“你说我假革命。其实假革命是一种明智的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我们国家,共产党是领导一切的,而且将永远领导下去,一世,二世,乃至于万万世。你不依附共产党,依附谁?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全国都只有社会主义经济这张皮了,你不附在这张皮上,附到哪里去呢?而要附得好,并从这张皮上更好地吸取营养,就得让自己的思想跟上革命潮流,自觉地学习革命理论,自觉地接受宣传。脑子要按照公家给你指出的思路走,别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思乱想。行动上则要时时符合革命规范。那样,久而久之,你就会感到利——”
    “利如泉涌!”墨润秋代替她选择了这个成语。
    “不说利如泉涌吧,总之会有很多好处。所以,我是想劝你,平时是否可以考虑改变一下自己的政治态度和行为方式。首先是要靠拢组织。”
    “你说的也有道理。”墨润秋说。他基本上明白了博源的整体思路:叫他一起投向革命,然后他们可以建立某种亲密关系。然而他又说:“不过,那不太符合我的性情。”
    “你们造反派就是讲性情!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场合将性情暂时收拾起不行吗?”
    “别说你们造反派。我并没有参加造反派。”
    “啊,我忘记了,对不起!”博源歉意地笑了一下,“不过,我感觉你是属于造反派的,即使还没有在册。你是郭方雨孙召达的哥们,说不定是幕后军师!”
    墨润秋笑了一下,“说到哪儿去了!其实我是个观察者,站在中间的。可以说属于中间派。”
    “你就不要中间了。站到我们这边来吧,我们一起战斗。别看他们造反派现在气势汹汹,其实兔子尾巴长不了。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这一点我同意你的看法。造反派一厢情愿地以为毛主席是和他们站在一块的,自以为在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其实他们对毛主席的核心思想和战略部署未必了解。”
    “那么,参加到我们这一边好不好?你来,一定会为正义的事业做出引人瞩目的贡献!”
    墨润秋笑了,说:“我是个散淡惯了的人,不想卷入争端。还是保持中间的立场比较好!”
    4
    正说着林父回家了。他一边脱外衣一边说:“碰到万有机器厂两派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呵,不得了!救护车都来了!”
    林父边说边洗了脸。博源沏茶。林父坐下来,叫墨润秋喝茶,自己也喝着,说:“小伙子啊,这文化大革命看来还有得搞!我是个落伍的老人,一些事情想了想还是不理解。今天刚好你来,我想请教请教!”
    “伯伯太谦虚了!您学问渊博,阅历丰富,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长,吃的盐不比我吃过的米少。怎么当得起您说请教呢?不敢不敢!”
    “也太夸张了,我爸没吃那么咸!吃的盐跟你吃的米比,那不把他腌成萝卜干了?”
    “这丫头!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我们日常好多口语都是经不起推敲的。照你这样,大家就没法说话了。这小伙子是谦虚,尊重老人!”
    “行,大家都别客气。爸,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那么,小伙子,你给我说说。现在社会上一出门就听到派,造反派保守派什么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分派呢?造反派都是些什么人,保守派又都是些什么人呢?为什么有的人参加这个派,有的人又参加那个派,主要的分歧是在哪里?这些问题不弄清楚,整个文化大革命看上去就像一部没编辑好的混沌电影!”
    “伯伯,你说得有道理!这个问题对于观察当前的运动非常重要。依我的见解,鲁迅的一段话可以用来帮助解释目前的派现象。他说: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未曾阔气的要革命,正在阔气的要维持现状,基本如此。这话套用到现在就是:曾经阔气的有麻烦,未曾阔气的要造反,正在阔气的要保皇,基本如此。保守派,或者叫保皇派,就是些正在阔气的人。这里说的阔气主要不是指钞票多。多是多一些,但不一定都多,多得不得了。但他们有无形资产,那就是政治地位。他们的家庭成份大都是非常好的。而在这个社会家庭成份好就是一笔无形资产,上学招工入伍入党入团都容易,稍一经营就会变成有形资产。找对象也有人要。除了本人家庭出身好,许多人的三大舅四大姨也都是共产党员,社会关系‘一串红’。有些人甚至有一个革命老爹,那就更加了不得。这些人当然希望维持现有体制啦。另外有一些人虽然家庭出身不怎么样,但通过努力也入团入党,取得了有利的政治地位。这些人也不希望现状受到挑战。目前文化大革命的矛头是指向所谓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保守派人与这些当权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还是当权派的戚族或门生,冲击当权派当然损害他们的利益,所以组成了保守派。”
    林父仔细地听着,沉吟地点头。
    “造反派则大都是些未曾阔气过的人。”墨润秋继续讲道,“他们中许多人生来就矮人一截,带有原罪:出身不好。来自地富反坏右家庭的,属于黑五类,可以说很惨,找对象都没人要。另有一些人虽然不算黑五类,却也离红色颇远,属于灰色地带。再转折有个海外关系什么的,那就更加麻烦了。这一类人处于二等公民的地位,处处吃亏,找对象也降一个档次。以上这些人对现实有所不满,是造反派的生发基础。还有一些人,虽然家庭出身属于红五类,但层级较低。红五类也是分等级的。有一个革命老爹的人,社会关系‘一串红’的人,属于最顶级。一般工人贫下中农出身的,如果未能适应社会主义条件下的竞争原则,未能有效地把无形资产转化成有形资产,混得没别人好,他们内心也是存在不足的,有机会的话想重新洗牌,而且修改游戏规则。这后一种人就成了造反派的中坚力量。”
    “这是从利益角度去分析,很有道理!”林父说,“博源,你以为如何?”
    “我还未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即使他的分析有一点道理,也未必全面。一个人选择参加哪一派,也与他的素质相关。造反派人的修养普遍差一些,其中不乏心理病态者。”
    “小伙子,你同意她的说法吗?”林父咬着烟斗问墨润秋。
    “她说的也有一定的根据。素质较差而导致失意,失意而导致造反,这也是符合逻辑的。”
    “你刚才说的,还有曾经阔气过的一种人呢,他们参加什么派?”
    “他们年纪大的现正当着牛鬼蛇神,年纪轻的也夹紧尾巴做人。没有他们的派,零派。但他们在心底里是支持造反派的。”
    林父陷入沉思,似有所悟又似有不足。他抽了两口烟斗,望望墨润秋的脸,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伙子,你有知识有头脑,老朽受教不少。可是,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还可以探讨下去。刚才我们是从利益从素质去分析,这很对。但是否还有别的不同呢,例如说性情和思维方式?”
    “伯伯,你说得对!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似乎还应当有更加反映派本质的东西。依我看,两派的本质差别还在思想上,在人格结构上。造反派可以说是自由派,比较向往自由,不大喜欢接受现成的思想成果和行为规范,倾向于追求个人空间。他们是个人主义的,自由主义的,反专制的。他们也接受总纲总论,认同主流意识,同意马克思列宁主义是终极真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等等这些基本原理。这在一个教育纯粹、信息控制、舆论一律的国家,是很自然的结果。但是在潜意识里边,他们又觉着在这些基本原理的统制下活得不痛快,感到压抑。在他们看来,现在的社会还远不是理想社会,革命不应当只是这样的。他们认为这个社会还有许多弊病。碰巧毛主席号召造反,他们就把一切弊病都归咎到‘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身上去了,将毛主席想象成与他们一条心的领袖了,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林家父女听得有些惊诧。
    “保守派人对现状的看法则相反。他们认为现在的中国社会正是有史以来最为理想的人类社会:所有人都站成两个队列,一队是专政别人的,另一队是被别人专政的。他们喜欢井然有序,认为这很好。当然,他们恰好是站在专政别人的队列中。他们的脑筋也属于懒惰的一类,喜欢简单明晰,不喜欢质疑和想入非非。只要你接受现成的思想成果,遵循党制定的思想原则和言行准则,便可以轻轻松松地生活。反正对生活的要求不高。生活中即使有潜规则,他们也能适应,甚至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他们崇尚集体,藐视个人,强调服从和驯顺,反对个人特色和个人思想。保守派可以说是集体主义的,专制主义的,同时又是奴隶主义的。”
    “集体主义也是有益于社会的嘛。”林父抽着烟斗,自言自语似的继续思考着,“从这一点上说,保守派应属于社会的进步力量。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则显然不合乎我们这个社会的要求,因此是不是可以说,造反派是属于这个社会的落后力量,消极力量?”
    “或许可以这样说。”墨润秋迷茫地应付着,似乎不太接受这个说法却又不知怎样排斥这个说法。
    “我听了半天还是不太明白,”博源说道,“一会儿是从利益角度去说,似乎保守派是一批利己主义者,只顾保卫既得利益。一会儿又从思想去说,似乎保守派是一批正人君子,集体主义者!”
    “一批保卫既得利益的正人君子!”林父笑起来,“这样说也通。”
    博源问:“也可能有那么一种人,谈不到有什么既得利益,但思想上赞成集体主义,主张限制个人自由。有没这种人,老同学?如果有,他参加什么派?”
    “有这种人,而且他一定是参加保守派。这有两种情况,一是,他生来就是个枯燥无味的人,不喜欢自由,参加保守派是符合他的本性的。二是,他喜欢个人自由,但看清楚了在这个社会自由是没有出路的,他理智地压制自己的本性,去追求利益。”
    墨润秋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茶,思索着,继续说道:“决定一个人参加什么派,看来是多种因素迭加的结果。我们如果把自由本性比喻为蓝色颜料,反自由本性比喻为红色颜料,利益追求比喻为黄色颜料,红蓝两色分别与黄色配合,就会出来绿色或橙色。绿色的参加造反派,橙色的参加保守派。这样比喻是不是可笑?颜料的比例不同,会出来深浅不同的颜色。”
    “这样说也有趣,给了个色彩形象。”林父说,抽着烟想了一下,问墨润秋:“小伙子,你能不能做个概括,分别用一句话来描述造反派与保守派呢?”
    润秋发愣了一会儿,说道:“保守派是一批保卫既得利益的专制主义信徒。造反派是一批不满足于现状的自由主义分子。这样说是不是可以?——要不博源你来概括两句吧!”
    “造反派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乌合之众。保守派是一批深谙人情世故的明智之士。”博源说。
    林父有些不解地看看自己的女儿。又看看墨润秋,问道:“小伙子,你参加的是什么派?”
    “我没参加什么派,伯伯!按照现在社会上的说法,叫逍遥派。”
    “他狡猾,狡猾的!”博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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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7 20:14:0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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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回  三岔口张庆余失陷  换旗处李红遇昂头
      1
    二司的人冲上楼梯,来到档案室门口。主任老余已经恭候在那里。郭方雨说:“老余呀,相关行政手续我们已经办来了。你看怎么样?”老余也没敢先看手续,连忙点头哈腰说:“那是,那是!这就给你开!这就给你开!”开了门,郭方雨只和总部两个头领进去,布置了门岗,其他人不让进来。
    他们三个人在里边东看西看。都是些旧档案,没新东西。只边上有一只空纸箱,毛笔写的H6657(2)字样。忽然有人来报告说:刚才看到张庆余等人抬着四箩筐餐具,神色慌张,经过食堂却只进去三个筐,有一筐往他们总部的方向去了。
    三个头领一听全明白,交换了一下眼色就下令道:“捣他们总部!捣他们总部去!”
    造反派的队伍举大红旗向一司总部开去。总部是在哲学楼五层。张庆余和李红遇把箩筐抬入总部,紧张得心跳过百。一会儿,从窗口看到有大队伍往这边开过来了,知道大事不好。一急,七手八脚将材料从箩筐扒出来,装入一个靛青色布袋,庆余扛起就跑。
    郭方雨布置了底楼门窗的守卫,就带领队伍向五层进发,进入对手总部。一司此时也有二三十人,都没有抵抗,脸灰灰的只靠墙而立。李红遇也在其中。毕竟二司人多,痞子气也重,此时又是符合最高领袖的大意向,得理不饶人。
    郭方雨问:“张庆余呢?”没人回答。又问“你们把食堂箩筐餐具弄到这儿来做什么?”
    红遇迟疑着答道:“我们想洗干净了再送回给食堂。”
    “还有三筐为什么不抬过来洗呢?”
    “那三筐还好。这一筐特别脏。”
    孙召达手里握着短鞭,昂首挺胸凸肚,迈着八字步,耀武扬威地说:“你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怎么没人吭声哪?都哑巴啦?”鞭子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垂头立墙边的三字兵们吓一跳。都没见过这玩意儿,不知是什么武器。
    召达逼到一个瘦高个脸色苍白的三字兵跟前,用鞭柄拨一下他的脸,低沉地问道:“说不说?张庆余到哪儿去啦?”
    他那鞭柄赶驴数十年,已经凝铸出一种神力,无论是驴还是马,被它拨一下都会服服帖帖。此时这位红卫兵也吓得不轻,连忙说:“张庆余刚才扛着筐底下的东西跑出去了,就在你们进来之前。”
    张庆余扛包跑得比兔子还快,想要抢在城破之前出门。却来不及了,刚下到三层已经听到底下人声鼎沸,乱蓬蓬的脚步声,知道冲进来了。要是还往下走,那不逮个正着?急得像唐老鸭那样,滴溜溜原地转了三五个圈子,呼的一声飞入刚好在他附近的女厕所!
    脚步声人声轰隆隆流过去,一大阵,静了。庆余轻启一条门缝,伸出一只眼睛往外侦察。也许,人都上去了,底下都空了,那正好给他跑出去的机会!然而他触电似的把头缩进来,舌头倒往外伸。他看到楼梯口有两个人在那里守着!
    他重新关门闩上,轻轻地。然后走到窗边,往楼下张望。天已断黑,底下只隐约见到树木黑影,没有人。他想,是不是可以把布袋子丢下去,然后人攀着水管爬下去呢?犹豫着。爬下去要是摔伤了,以后就不是党支部书记,而是残疾人协会主席了。
    郭方雨精算了一下,觉得张庆余还没跑出大楼,当即下令搜查各个教室、房间及所有角落。每一层楼派一个头领带队负责。
    第三层带队的是蒙曼,她先察看了走廊、楼梯和墙旮旯,搜查了所有教室。教室一般是没关锁的,但教研室资料室就都是关锁的了。蒙曼正对着那些锁住的门苦思对策,忽然小便急了,决定先进厕所尿一下。
    张庆余想,人家要是发现女厕闩着门,那不反而坏了事?便决定摆空城计,拔开门闩,让女厕所看起来处于正常状态。然后他返身扛起布袋就躲进一个档间,脚缩上去蹲在抽水马桶上,布袋顶在头上,关闭档间的门,大气也不敢出。
    蒙曼进了厕所,坐的是相邻一个档间,只隔着一层薄板。在叮叮当当一阵撒尿之后,静了下来。正准备收尾呢,忽然感到隔壁似乎有呼吸声!她勾下头去往那边看,却看不到脚,空的!空的为什么有呼吸声呢?蒙曼汗毛直竖,赶紧起立系裤子。
    且说三字兵赵紫光挨挨擦擦离开总部。二司看守门口的人不是很认真,以为他是要上厕所去,就没阻挡。他也真的上厕所尿了一阵,一边尿一边把三字兵的袖章摘下来揣进裤袋。走出厕所以后却往楼下走。反正一司二司的人除了脑子不同,外表没有差别。别系的人又不认识他。所以他通行无阻的就到了底楼配电间附近。郭方雨心思再细也没想到配电间这个要害之处,没布置人守卫。所以赵紫光就溜进去了。他要把电闸拉掉,帮助张庆余趁黑脱险。
    蒙曼刚系好裤子,突然间电就灭了!由于鸿蒙大学散落于花果山脉末梢一处特殊地貌中,一旦灭了电,就没有邻楼可以借光。山道间两盏路灯,一盏灯泡破了,另一盏电源是从这楼接出去的。这晚的天气又是乌云密布,所以厕所间就像京剧《三岔口》,处于绝对黑暗之中。蒙曼赶紧完成动作,开门走出档间,立住。这时张庆余也拉开档间的门溜出来,立住。蒙曼仿佛感觉到右侧边立着一个人,一惊,屈右臂成角,两拳相抵,用这角猛地往右面一撞。好像是撞到了什么,不像是人,而是一种软空的物体。那物体发了一下纸张似的响声,往那边跌了。蒙曼猫下腰,伸手外划。张庆余也在摸索,他要寻找一个空障冲出门去。黑暗中两个人差点摸到一起,张庆余的手指尖从蒙曼头发梢滑过,一惊,急忙后退。蒙曼竭力张大眼睛,吸溜鼻子。黑暗中两个回合,她已经有点不辨方向。
    张庆余是近视眼,近来配了眼镜。偏刚才被蒙曼一撞中,他迅猛避开时踉跄了一步,把眼镜跌没了!蹲下身去摸地,也没摸到。所以此时,没电加上没眼镜,比蒙曼还要黑灯瞎火。
    两个人喘息着,背靠背差点靠到一起。一惊,蒙曼返身就是一勾拳一扫腿。庆余挫身扑地避开,刚好就碰到眼镜,摸过来戴上。既戴上,此时眼睛渐渐适应黑暗,隐隐约约辨清了方位,便突然发力,向门冲过去。
    蒙曼的耳朵提前捕捉到这一讯号,反应同时产生,伸腿一扫,就把张庆余当胸弹回去了。蒙曼退到门边朝外唤:“来人哪!”
    外边走廊人们就摸过来。张庆余见大事不好,急步跑到窗边,把布包往外扔,人跟着就要翻出窗口。蒙曼眼尖,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急步闯过去一把抓住庆余往回拽,将他摔倒在地,抬脚踏上。
    外边的爷们纷纷涌进女厕所,问“什么人?什么人?是小偷还是张庆余?”七手八脚帮蒙曼将对方按住捉起。这时刚好底楼二司的弟兄们进配电间恢复电路,灯光亮起。大家一看,果然是张庆余!消息传出去,走廊全楼上下一片欢呼:“捉住张庆余了!捉住了!”
    蒙曼说:“他刚才把什么东西扔下去了,可能就是那批黑材料。快下去看!”于是乱哄哄押着张庆余下楼。郭方雨也赶来了。大伙儿在地上到处找,没东西。庆余心存侥幸。
    忽然有人抬头往上看,就看见树梢上挂着一个像老鹰巢那样的东西。蒙曼说:“可能就是它了!”三窜两窜爬上树梢,把那鸟窝取下来,果然是张庆余那个宝贝布包!
    二司的人欢呼着成队不成列的向校中心区走。有人去弄来好多火把,点起来,弄成了火把游行。不断呼口号:“愤怒声讨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强烈抗议对革命师生的密谋迫害!”
    张庆余被扭着走在队伍的前面。有人想起一件好东西,赶忙去找了来:是一顶尖尖高高的纸帽!戴在庆余头上。还有一块牌子挂在他的胸前,上写“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鹰犬、打手张庆余”。
    火炬游行绕着校区走了一圈,已经上床的人们纷纷起来趴着窗口往外看。
    第二天,二司在操场举行“声讨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会场边上摆了一长列桌子,展览张庆余精心保管转移的那一批整人材料。连同庆余扛着跑的那个靛青色布袋也展览着。各系师生都来参观,许多人都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连勤杂工李永遗那条近乎笑话的密码通信,也被列入“存疑类第十一”,标注“事出有因,待后观察”,云云。
    校党委书记马金被捉来与张庆余一道立在台上接受声讨,说马金是鸿蒙大学资产阶级阶级反动路线的总后台总代表,张庆余是鹰犬、打手,云云。
    2
    纸帽子是中国第五大发明,专利属于1927年的湖南农民。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说,被戴了高纸帽者“从此做不起人”,效果的确是非常神奇的。
    张庆余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戴高纸帽游街。这东西原是专为反动派制作,今天居然戴到正宗革命者张庆余头上!而那轻轻的一顶纸东西,也的确有神奇的魔力,戴过取下以后并不就完了,老让他感觉头上有东西,非常不舒服。一想起那白白的怪怪的模样,就觉得晦气!疑心从此会走霉运。气闷加上迷信,加上失陷黑材料的痛楚,让他起不来床,病了一场。
    西柏坡室室友李红遇等人,还有范建平等人,就打饭端水照顾他。心情都纷乱,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对接眼神。革命到了低潮期,同志之间低回着沉重的气氛。
    李红遇掏出毛主席语录给张庆余念了一段:“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张庆余听了语录,情绪涨上来,握住李红遇的手久久不放,千言万语都在眼睛里涌现,两颗红心之间对接着暖流。
    “是呀,革命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的,难免有时候碰到挫折,进入低潮。”庆余说。
    “越来越难以理解了。怎么连刘主席也不行了呢?”李红遇说。
    “刘主席是中央的事,迟早会明朗的。对于我们下面同志来说,重要的是加强学习,牢牢掌握革命斗争的大方向,而且要讲究策略。别看造反派那些小子现在狂得很,其实兔子尾巴长不了!”
    李红遇深有同感,说:“是的,那都是些什么人哪,乱七八糟的。革命轮到他们?笑话!”
    “好!你这就是学会了阶级分析方法,心明眼亮!当前的形势,就是要用阶级眼光来看!”
    “再喝点水吧!”红遇倒了水递给张庆余。庆余倚靠在床头盖着被子,将热烘烘的搪瓷杯接过来捧在手里。红遇重新在床沿坐下来,叹息了一声说:“这文化大革命,也不知下一步会怎么发展。”他想听听学生中这位政治大腕的分析。
    “我正想与你谈谈形势和对策方面的问题!”张庆余说,身子往上抻了抻,“首先说形势。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他们兔子尾巴长不了。为什么这样说呢?这是因为,那些造反痞子从本质上说,是远离无产阶级革命的核心精神的,甚至可以说是与革命格格不入的。他们想要的东西,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不会给他们。他们以为毛主席和江青同志是他们的支持者、贴心人,我看是一厢情愿的误解。”
    说到这儿,张庆余看了一下门,头向李红遇靠近,调低声音说:“我看主席是想在一定阶段利用他们!”
    这一节听得李红遇眼发异彩。
    张庆余又说:“你注意到没有,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挥巨手号召造反时,只挥动一只手,另一只手却是不动的。另一只手在做什么?是在按兵,按兵不动嘛!他现在按住解放军,不让他们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如果让介入,军队会支持哪一派?你说说看,会支持哪一派?”
    李红遇立即给出答案:“不会支持造反派!”
    “对呀!”张庆余高兴地给红遇打了满分,“如果介入,这些痞子,这些乌合之众造反就造不成了!军队我了解他们,这些带兵的人,对造反派肯定是深恶痛绝的。所以毛主席现在不让介入。他老人家就像一个烹调大师,准确地掌握着火候。火候到了时,他会让军队支持地方文化大革命的。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说得高兴,庆余来了食欲,叫红遇将他留在搪瓷碗里盖着的半只冷馒头和几根咸萝卜丝拿过来,又叫重新倒热开水,就着热水吃馒头咸菜。一边吃一边又开讲:“前一阶段我们一司的确是犯了方向性错误,没有跟上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林副统帅不是说了吗,对毛主席的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加深理解。我们没有按照林副统的话做。毛主席号召把矛头对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们一司却不理解,一味保当权派。只要是党的干部,我们就保。这便与毛主席的意愿相违背。毛主席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我们却反对造反,认为造共产党的反就是不对。这都是习惯性思维在作怪,我们落后于形势了。倒让那些二流子、歪痞子、私心杂念重的人得风气之先,扛起所谓正义的大旗。因此他们所向披靡。”
    李红遇低首视地,茫然叹息。
    张庆余继续说:“我们一司由于方向性错误,从运动第二阶段开始就一直处于被动状态。到了最近,形势更加急转直下。现在,连总部也被他们砸了。大概很难东山再起,因为我们输了理,士气低迷,缺乏统一认识。我们的形象太过鲜明,树大招风,再重新站起来又会成为那些造反痞子的首要打击目标。他们人多,又不讲理,我们抵挡不住。”
    “那怎么办呢?”李红遇万分苦闷地说。
    “当然我们不能放弃斗争!”庆余说,“难道能把天下拱手让给他们么?”
    “当仁不让!”李红遇抬起头,捏拳做出一个有力的手势。
    “所以这两天我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做的问题。设想是:将一司的旗帜收拾起,另外打出一面旗帜!”
    李红遇目光炯炯望着庆余,好像庆余手里已经握着一面新旗子。
    “这面新的旗帜要写上造反的字样,以顺应潮流!”庆余说。
    “你的意思是说,让总部发一份调整方向的声明,参加造反?”
    “不!你怎那么笨哪!”庆余说,“我是说,成立一个新的红卫兵组织。这个组织有别于原来的一司。一司只有光秃秃三个字:红卫兵。我们则要加上一个标识,叫做革命造反遵义红卫兵吧。”
    “为什么叫蹲义呢?”李红遇问。他的广西普通话发音不准。
    “因为遵义会议是我党调整路线,由挫折走向胜利的转折点!取这个名称吉祥。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意思,你可以另想名字。”
    “那就蹲义吧。”李红遇说。
    “成立声明上讲:我们也要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造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我们赞成造反的观点,但不赞成造反的做法。这样就让我们既符合造反的主流,又有别于那些造反痞子!”
    “这是一个好主意!”李红遇打从心底里佩服庆余的脑子好使。
    “这面新的旗子由你来打。就是说,由你出面筹建遵义红卫兵!”
    “我?”李红遇指着自己的鼻子,万分震惊地问。
    “是的,你!”张庆余也指着红遇的鼻子。一只鼻子同时被两根手指头点着。
    “你是适合人选!”庆余说,“不能由我出面,我目标太大,而且被戴过高纸帽斗争过,晦气未消。一司原有头领也都退居二线。懂我意思没有?”
    李红遇点点头,但是点得很迟缓,好像哪一根筋给蹩住了。
    “现在一司垮了下来,同志们肯定都在苦闷徘徊。如果没有人去集合,就有可能从此消沉涣散。所以你要到各系去串联,找到愿意奋起的人,让他们成立战斗队。然后,你把这些战斗队联合起来,宣布组成遵义红卫兵,设鸿蒙大学总部。之后,你们再到其它学校串联,把类似组织联合起来,成立遵义红卫兵黄鹤地区造反司令部,就成了红卫兵第三司令部,简称三司。”
    “在组织路线上,也要做出调整!”张庆余继续布置工作,“我们一司原来的人员组成太纯粹,都是出身红五类,党团员,干部。这就使我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这是我们最终被二司打败的原因之一。现在,遵义红卫兵要走群众路线,吸收尽可能多的革命师生参加。只要不是牛鬼蛇神,谁愿意参加就参加。也就是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统一战线是毛主席领导革命的三大法宝之一,我们怎么把这给忘记了!”
    “你这个主意实在是高!高家庄的高!”红遇竖起大拇指,使用了一句电影台词,“确实存在大量的中间群众,他们既不积极捍卫党的领导,又不愿意与那些没有素质的歪痞子搞在一起。他们基本上置身事外,有的自称逍遥派。拉一拉他们,会有许多人愿意到这边来的。我们公开的旗号属于一种比较温和的造反,既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又不主张采取过激行动。这正好符合他们的为人基调。”
    庆余一边听,一边望着红遇下巴那颗肉痣。那痣的形态和位置与毛主席的那颗很相似,也许是贵不可言的面相。庆余冲动地握住这位老同学的手,眼睛充满深沉的寄望,说:“好好干,请自珍重!”
    3
    于是红遇按照庆余的锦囊妙计,开始构建文化大革命中黄鹤市另一支叱咤风云的力量。他先是把本年级亲西柏坡室的人找来,酝酿成立遵义战斗队,由魏世忠任队长,范建平副队长。金普坚林博源等原已抛头露面的一司老干部,都暂时不用。然后,又根据张庆余的联络图和暗号,找到各系原一司的头领、小卒,鼓动他们成立新的战斗单位。差不多之后,就是将各系这些战斗单位的负责人召集到一起开筹备会,决议组成遵义红卫兵鸿蒙大学造反总部。由于李红遇是发起人联络人,大家就推选他坐总部第一把交椅,称总长,后来大家都叫李总,或李老总。
    李老总祖上渊源,多少懂得点阴阳八卦,便选了个黄道吉日,布置举行成立大会。特大号字贴出成立公告和立场声明,台上彩旗飘扬锣鼓喧天,高音喇叭播着毛主席语录歌。楚珍诗被请来当会议主持人。她等到一首歌播完,就走到台前敲敲麦克风,宣布成立庆祝大会开始。慷慨激昂地念了一段序词,什么“东风吹战鼓擂”之类,然后宣布:“请我们的李老总,李红遇同志讲话!”
    李红遇步履板正地走向台前。虽然只有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却走得万分隆重。他想起了李家中兴的功臣,那位将最后一把红木椅子劈来烧甲鱼的父亲,要是他老人家看到儿子此时的冉冉上升,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
    “腾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钻友们!”他运足中气喊道,“我宣布:蹲义红卫兵鸿蒙大学造反总部成立了!”
    话音未落掌声雷动锣鼓助威。李红遇双掌像唐老鸭那样扇了一阵才使他的兵们停下来。他讲了半个小时陈词滥调,基本无可记入史册处。值得一提的是:会议结束的时候,全场起立齐唱林副主席的语录歌:“在需要牺牲的时候要勇于牺牲。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张庆余林博源等等一司老干部也在台下跟着大家一起唱。想起这几个月来波澜起伏的斗争,不由得感慨万端,泪花闪闪。
    4
    墨润秋来观摩了成立庆祝大会。散会以后,与林博源恰巧走在一起,就说道:“你们结末怎么唱那首歌呢?听上去有点不祥!两派难道要兵戎相见,血流成河?”
    “不要说你们。我并没有参加遵义红卫兵,正像你没有参加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那样!”
    “好,算我没说!”墨润秋诡谲地一笑。
    各校发展的情况都差不多,都是一司在二司蛮不讲理的冲击下土崩瓦解。解而重生,金蝉脱壳成为新的组织,而且不约而同地都叫革命造反遵义红卫兵。李红遇经过一番奔走串联,终于将大家拉到一起,决议成立遵义红卫兵黄鹤地区造反司令部,简称三司。
    三司成立过程一波三折,差点流产,原因是各路英雄在排座次上不能相让。开了八次筹备会议,才勉强摆平。
    由于李红遇在筹备过程中起了主要作用,差点让他当了三司总司令。只是最后,有人私下里串联成一个反对意见提上来,说李红遇口音不准,将遵义说成蹲义,于组织气运不利云云,李红遇才不得不将第一把交椅让给中部工学院的胡连杰。李红遇则坐了第二把交椅,当副总司令。正是:
        风水转轮朝下走,庆余纸帽扣上头。
        低潮翻浪重振作,红遇扛旗搏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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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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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39回  上街头看文革风景  认姨妈行未当之欢
      1
    傍晚,喜渔村站,例行的周末约会。纪延玉下车,挽住墨润秋的胳膊,边走边说:“这个礼拜太忙了!”她穿的是经过自己改剪的旧军服,上衣搭在手里,里边是花衬衫毛背心。
    墨润秋问:“忙什么呢?”                                
    “还不是为着文化大革命那些事!”纪延玉说着停下脚步,一本正经转向他,“告诉你啊,我们学校成立了一个新的红卫兵组织,叫遵义红卫兵。他们推举我当总部宣传室主任,主管广播台和《医大遵义造反报》。我们还成立了市红卫兵第三司令部,我在司令部也有一职:联络委员。现在,我没原来那么清闲了!”
    “遵义红卫兵我知道。但你在里边担任一职,不知是应当表示祝贺呢,还是应当反对。”
    “反对?为什么?”
    “当前的情况,停课闹革命,正是玩的大好时机。如果我们俩只享受停课的闲暇,而不闹革命,又没有人管,我们就是历来最舒服的大学生了!何不好好地享受一段生活呢?”
    生活的确有享受处。尽管这是一个物质和色彩都非常贫乏的社会,但水清见底的大北湖,迷人的夜色,纯净得几乎可以灌装到闹市去卖的空气,还有紫炉山上成片的松树林发出的风涛声,不都是让人非常享受的么!
    “怎么没有人管?”纪延玉说,“如果一点不参加运动,总会有人说话的。而且,运动的走向,谁输谁赢,与我家利益攸关!我爸爸单位有人成立什么红色造反团,‘炮轰’我爸爸。如果让他们得逞,我爸就会失去权力,甚至被他们揪去批斗。革命居然革到我们头上了,世道能这样变化吗?”
    “与你家的确是有利害关系。但运动的结局基本上是命定了的,并不因为多你一个人或少你一个人而会有任何改变。”
    “我不相信宿命论!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我正想拉你一起为文化大革命出力呢!你在你们学校究竟参加哪一派?”
    “我已经说过了,什么派也没参加!”墨润秋说。
    “那么,来参加我们遵义红卫兵好不好?”纪延玉转身拉住墨润秋的双手,为自己突然想起这个好主意而兴奋不已,“就是说,参加到遵义红卫兵鸿蒙大学总部,然后到司令部做事。那样,我们就有了工作关系,同志关系,联系起来更加方便,也更加有意思了!”
    墨润秋想挣脱她的手又怕她不高兴,便索性将她拉进怀里,柔情地说:“亲爱的,我是个散淡的人,不喜欢介入政治斗争,你要理解我。况且,我们学校遵义那一伙人,与我素不相能,我不喜欢他们。我还是什么都不参加的好。但我支持你,你既然负责宣传方面的工作,假如有时候叫我帮忙写一篇文章什么的,那是可以的。”
    纪延玉听他说得有板有眼,况且被他厚实的胸怀抱得晕乎乎的,就什么也说不上来了。她被抱得动情,就趁势勾住他的脖子热吻。他们就像交配期的两条蟒蛇紧紧缠绕在一起,不约而同地向小树林移动,倒在林间铺满落叶的地上。
    就在大火开始燃烧的时候,纪延玉戛然而止,坐起说:“不好。天气冷,地上湿,不要弄出毛病来。”
    墨润秋只好起坐垂头,有如一堆刚着火被泼了水的柴草,湿乎乎却冒着烟。纪延玉拍拍他,安慰说:“我们会有机会的。我想办法。”吻了他。
    平静之后走出树林,继续在湖边漫步。纪延玉说:“刚才说到愿帮我们写文章,好的呀!我正在想,《医大遵义造反报》需要写一篇发刊词,你刚好来担当这个任务。拜托了!”
    “行!明天晚上此处交卷。仍然是老时间等你。但写出来,主旨是否合你的意不敢担保。你最好把要点说一说。”
    “这要点——”纪延玉思忖着。
    “适当地造反。造反而不过火。”墨润秋帮她提炼。
    “对呀!”纪延玉高兴地叫道,“你真聪明,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给了他一吻。
    “你肚子里有蛔虫?”墨润秋为被比喻为蛔虫而感到不快。
    “啊,我的比喻不恰当,得罪了!”
    “不过,我也真想钻到你肚子里去呢!”墨润秋笑着抱住,抚摸她。纪延玉再一次被抱得晕乎乎的,加以抚摸,仿佛置身于波浪晃荡的小舟上。她勾住他的脖子,喃喃地说:“亲爱的,我真的要想办法,找个地方!——啊,对了,明天我想进城去买些东西,你跟我去吧。”
    2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墨润秋在89路站等纪延玉。人很多,车子久等不来。忽然一辆吉普车从鸿蒙大学校门飞驰出来,车顶安装两个广播大喇叭,一个向前,一个向后,叫道:“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黄鹤地区造反司令部鸿蒙大学总部宣传车,革命的同志们……”音量极大,再加上飞驰的效果,那声音确实碜人。一个六旬妇女被这声音轰得心口直跳,抚着胸口皱着眉头呻吟:“哎哟——!”
    纪延玉来了,她和墨润秋交换了一下眼神,装作不认识。
    好不容易来了一辆车,却上不去,人实在是太多了。等车的人多,车里人更多,挤得车体往外膨胀。在黄鹤市乘公共汽车是要有诀窍的。车来的时候,你要站在人群前沿,估计车停下来时门的位置。如果估计不太准,门到你跟前还没停,你要把手插进门缝,抓住它,人跟着跑,或干脆吊在上面。那样即使里边人口密度再大,由于你抢占了第一的位置,也还可以楔进去。墨润秋以前常这样做。但今天有延玉,他不能只顾自己上。所以等下一辆车来的时候,他让延玉贴近他身边,他抢占了第一的位置以后,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往旁闪开了一些,把延玉推上去。
    纪延玉上去了,他却上不去。延玉也还没完全上去,车门从后边把她半个人夹住了。墨润秋知道这就行了,迟早她会进去的。现在的问题是,不能让自己给落下,他知道有另一条蹊径可以上车,急忙跑到车屁股后边。这时汽车已经开动。他急步跟上去,抓住车后窗纵身一跳就翻进去!黄鹤市的公交车通常是没有后窗玻璃的,玻璃早打破了。一些武艺高强的人急迫时就把这儿当作门。
    众人看着墨润秋这样翻进去,都叹服。有一个人说:“那人是黄鹤市杂技团的一级演员,你们不晓得!”
    墨润秋虽然翻进去,却无法与前门的延玉联络。挤得动都不能动。纪延玉着急:把男朋友落在下面了!到了将近终点站,人比较松了的时候,才听到背后一个熟知的男中音:“嗨!”
    延玉回头,见是墨润秋!惊喜交集,问:“你是怎么上来的?你是怎么上来的?!”几乎要扑上去抱住脖子吸他。
    他们下车。街上一片文革景象:身着脏兮兮黑衣服的串联学生蚂蚁般挤来挤去,宣传车高分贝地叫喊着开过来开过去,小传单飘着飞来飞去,大字报残骸被风刮着滚来滚去,满脸兴奋的市民走来走去。墨润秋和纪延玉在革命洪流中沿街走着,有时进商店瞧一下。走着的时候,有时会碰到擦身而过的革命者冷不防递给他们一份传单。墨润秋总是接过来看一眼,折迭放进衣兜。已经收集三份。
    “不要接!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延玉说。
    “收集起来将来当历史资料研究。我觉得现在是个特别时期,许多看来非常普通的东西将来可能会十分珍贵。传单、小报、邮票之类,将来也许会很值钱。况且,这些传单不会光是造反派的观点吧?也有你们保守派的,我想。”
    他拿出传单来看,果然,一份的标题是《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另一份却是《看你造谁的反!》他指着后一份说:“这显然属于贵方的观点!”
    纪延玉说:“是呀,看你造谁的反!造共产党的反就是不对!”
    “这就回到南下学生那第一个辩题:基层党组织是否代表党?”
    纪延玉皱眉头说:“难道只有一个人代表党吗?”
    革命者散发传单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刚才冷不防递给墨润秋的那种,一种是抓一把向空中抛撒。这后一种会引发争抢。这时在二十米开外就有人往空中抛撒传单,立即引发马路上的人伸长手掌到空中去接,或到地面上去抢。一个小范围的短暂的混乱。这种混乱天天发生,到处发生。不巧的是,在今天这场小混乱中,一辆汽车刚好驰过,车轮辗过一个为争抢传单而倒地的中学生的头部。那头颅就像六千五百万年前一颗新鲜的恐龙蛋那样,在车轮辗过的时候砰的一声就破碎了,很响。登时脑浆蛋黄蛋清四溅。
    那碎裂声是纪延玉有生以来听到的最为清脆又最为惨不忍闻的声音了。而且那过程那场景她是目睹了的。她尖叫了一声,两手捂住耳朵,好像还有第二声恐龙蛋碎裂的声音等她听似的。她闭上眼睛,背转身来把头埋进墨润秋的胸脯。墨润秋揽住她拍着说:“别怕,别怕!我们走吧!”
    正要走,纪延玉却转过头去想再看看。现场已经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看客,从他们这个点看过去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只看到观众黑压压的后背和伸长的脖子。
    顺着纪延玉的意思,墨润秋又陪她站了一会儿,叹息着。后来他说:“走吧,我们还到老地方去吃饺子。”
    “我吃不下饭了!我恐怕三天都吃不下饭了!”延玉叫道。不过又说:“到回民大妈那里去坐一坐也好,我不吃你可以吃。”
    于是到了回民老夫妇的高脚楼,叫了两碗饺子。墨润秋说:“我劝你吃一点。如果你不吃,我两碗都解决掉。”
    一边等饺子,两人就聊了起来。
    “前天我们班一个同学进城,也看到一个为抢传单而牺牲生命的场面!”墨润秋讲述说,“有人在长江大桥引桥上向街道撒传单,底下的人们争抢。同在引桥上的人也有想要传单的。有一个中学生就向高架路外飘着的传单去捞,结果没站稳,人就翻下去了,往底下的街面跌下去了。我们的同学看见,那人在下落过程中还笑呢!当场就死了。他们一道来串联的人还就地举行一个哀悼仪式,大家围成一圈朗诵毛主席语录:‘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简直是疯了!”纪延玉说,开始有了笑意。刚好回民大妈饺子端上来,于是墨润秋就趁势劝延玉吃一点。结果她也真的吃了。
    3
    纪延玉回去就开始“想办法”。不久,一个周末,当润秋在喜渔村站下车的时候,发觉延玉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香蕉和一个大档案袋。档案袋里的东西价格不菲:腊肉、香肠,还有一只盐水鸭。
    “嚯,带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不是给你吃的!是给姨妈的!”
    “姨妈在哪儿?”
    “就在这村子里!”
    “没听说过你在这儿有一门亲戚呀!”
    “新近认的干姨妈!走,我带你看她去!”
    他们走到村子的尽头,林子中有一座独立二层小楼,一位五六十岁干瘪老妈子正好开门往外张望。两人迎上去,延玉说:“姨妈,我带您甥女婿来看您老人家来了!”
    “姨妈”迎进去,灯下仔细瞧了墨润秋,脸上泛出光来,说:“不错,不错!姑娘,你好有福!”
    “姨妈”看了礼物,更加高兴了,殷勤将他们送上楼去。楼上只有一个房间。是做了一番准备的,揩抹得一尘不染之外,窗户覆盖着厚厚的窗帘,床的里壁贴着一对大红双喜字!
    老太送上来两瓶开水和一桶清水,就下去了。墨润秋惊喜地环顾这个新房,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向坐在床沿的纪延玉走过去,一条腿跪下,吻她的手,说:“你真是个能干的女英雄,果然给你想出办法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幸福会来得这样快!”
    纪延玉撸着他的头发说:“我要你永远记住今宵!”
    从此他们周末就在“姨妈”家过。按照润秋的意思,是要天天来的。但延玉说:“不可以!夜夜离校,会引起别人注意,容易招来危险。凡事要有个度!”
    4    
    下一个周末,他们决定在湖边散散步才到“姨妈”那里去。来回走了一段,墨润秋说:“听说昨晚二司去省委捉汪道远,没捉到!”
    延玉诡谲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为什么没捉到。汪道远在我们手里。名义上是造他的反,实际上是保护他,不让他落入二司之手!”
    “你们把汪道远关起来了?关在什么地方呢?”润秋有些惊讶。
    “这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说。不是关,是保护!舒舒服服地呆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你们狡猾狡猾的!但总得做出个批斗的样子是不?”
    “是要做样子,后天我们要在南体育场举行十万人批判会,批判省委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本省代表人物汪道远。”
    “你们的大会,汪道远该出场的吧?”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争论了好大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要出场,但须严加保护。而且速出速返。”
    5
    第二天,郭方雨到墨润秋房间,说:“昨晚司令部开扩大会议,讨论到的一些问题比较繁难。前天我们去省委捉汪道远,扑了个空。到他家去也没找到。据说是被哪一路人马先于我们劫走了!现在,文化大革命进入关键阶段。上海‘一月革命’以后,各地群众组织都在做夺权的准备,将权力从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手中夺过来。哪一个当权者是走的资本主义道路呢?所有当权者都是走资本主义道路,都得交权!争论的问题是,哪一个群众组织有资格夺权?权交给谁?这就要看谁是真正的革命造反派,谁占多大的份额了。像三司这种,实际上是打着造反的旗号,行保皇之路线。他们应当没有资格参加夺权。我们当前的任务,一是要揭露他们假造反真保皇的面目,二是要扩大我们的影响和份额。我们原是想将省委书记汪道远弄来开一次全市规模的批斗会,壮大我们的声势和影响,却不料有人捷手先伸了!这弄得我们有点被动。作为全市最大的学生造反组织,如果对省委书记都没一次批斗,简直说不过去。但我们到哪儿去找他呢?”
    墨润秋沉默了一阵,没接话,却问道:“我曾经建议你们暗地里制作一批遵义红卫兵的袖章,此事有没进行?”
    “我已经布置这件事了!只是,还不明白这到底有没有用。”
    墨润秋说:“我们人有时不得不作些也许用不着的准备。根据黄鹤市各路情况,我分析:汪道远可能在三司手里。他们明天将在南体育场举行批判省委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可能会将汪道远拉台上去批斗。”
    接下去,两人的谈话就变成附耳低言,不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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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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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第40回  劫书记翻车变稻草  饮茅台纵论头换头
      1
    黄鹤市南体育场是一个露天广场,只在东边搭了一个主席台和两壁看台。和平常日子一样,邋里邋遢,纸屑碎瓦,一点也没有准备开会的迹象。只是到了上午九点,才突然开来一辆卡车,跳下二十几个“老三”,卸下一些东西搬上主席台布置起来。与此同时,各校各厂的保守派队伍也从天而降,填满了体育场的所有地面。红旗飘展,尘土飞扬,太阳晒着,是很盛大的群众集会场面。
    孙召达早就准备一支叫做二司铁血团的队伍,人员精干,平时分散在各校各个角落,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昨天夜里他把各支队的头召到总部布置任务。今天早晨八点半钟光景,各支队都来到南体育场附近由二司控制的洪阳中学集结待命。孙召达发给每人一个伪造的遵义红卫兵袖章,戴起来。三百人分成两拨,一拨整成队列,趁保守派各路队伍进场的时候混在其中,也往体育场里边开,而且占据主席台前边的场地。另一拨百把人分散进场,混在别人的队伍中闲坐,或甚至作为会场守卫者在边上游荡。
    大会开始。李红遇作为三司第二把手主持会议并讲话:“腾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钻友们!今天,我们工人阶级老大哥职工联合会,和我们蹲义红卫兵,在这儿召开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
    很烦,因为一直有嘣嘣嘣的敲打声在干扰他的讲话。那是工人在修理上方的雨棚,敲钉子。红遇忍受不住,就对着麦克风叫嚷:“上边别敲敲打打的了!”
    然而还是敲,似乎没听到。红遇忍受着,继续讲他的陈词滥调:“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挑动群众斗群众,压制革命派,”忽然发起火来:“上边听到没有?别敲敲打打的了!为什么早不敲晚不敲?”
    上边几个工人笑起来。像学生那样,每个地方的工人都分派,混得好的当保守派,混得不好的当造反派。上边这几个工人正是属于造反派。他们的工班长也是造反派,看到三司和职工联来这儿开会,便派七八个弟兄爬上雨棚去敲钉子。
    在断断续续的敲打声中,红遇只好耐着性子将讲稿念完。他又不能爬上去吵嘴。人家是工作。
    接下去是职工联合会的杨会长讲话,三司的总司令胡连杰讲话。仍然在断断续续的嘣嘣声中进行,听得大家都很烦。李红遇看看手表,正好是约定时间。就有一辆黑色轿车开到主席台下边。
    红遇喊道:“将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总代表汪道远揪上来!”
    车门开处,穿军大衣的省委书记汪道远被两个汉子扶着走上台来,两个“老三”取了一顶尖尖的纸帽子走过去给他戴上。汪书记面向台下低头站定。同时上来一个职工联代表发言批判,一个三司代表发言批判。每个讲十五分钟,李红遇就宣布:“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汪道远押下去!”
    于是一个老三走过去将纸帽子摘下,汪道远被两个汉子扶着往台下走。这时从场外开进来另一辆轿车,红色,东风牌。汪道远三人正向来时的黑色长征牌走去,孙召达的二司铁血团围上来,冲撞这三个人,将两个左右扶持汪道远的汉子解开,架起汪道远就向红色东风牌去。两个汉子拼命挣扎要冲过去夺回汪道远,却被这伙也戴着遵义红卫兵袖章的人紧紧挤着,动弹不得。台上的头领看得目瞪口呆,李红遇大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一些什么人?”
    头领和所有台上的人都冲下来,却被也戴着同样袖章的人堵着。台下真正的遵义红卫兵们没人指挥,不知所措。这时汪道远已经被塞入红色东风。红遇又返回台上喊:“堵住那辆红色的车,堵住!堵住!”于是正宗遵义红卫兵们围过去,情势万分紧急。
    开红色东风的是一个刚刚学会开车的医科大学学生。体育场年久失修,地面坑坑洼洼,他开进来心里又慌,将车停在一个坑边上了,只三个轮子着地,一个悬空。这时情势危急,他开起就转弯。用力过猛,车就翻倒了!四个轮子在空中打转。汪道远,这个准备秋后算账的省委书记自然也给翻了过去,肚皮朝上,蹬腿。
    三司和职工联合会的人潮水般围过来,准备瓮中捉鳖。郭方雨制订的“火鸡行动计划”眼看就要全盘皆输。孙召达一急,对铁血团下令道:“一二三支队外围挡住!四支队,上!将车子翻过来!”
    数十人便扳住车的底盘一齐用力。一个人喊号子:“同志们齐用力哟!”其他人喊:“嗨哟!”号子喊:“秋后莫算账哟!”众喊:“嗨哟!”号子:“算账去他娘哟!——好!”
    终于将车子连同司机,连同省委书记,一古脑儿翻过来。发动机没熄火,司机开起就跑。杨任重郭方雨跳上车,一个坐副驾座,一个后排与省委书记坐一道。一支队二支队在左右前方开道,终于冲出重围。
    李红遇台上冲下来,和杨会长一道钻进黑色长征牌轿车,叫追。又伸出头来,叫没上车的胡连杰打电话与高参联系,叫他调动车子前方堵截。司机忙点火冲出去。出了体育场,东张西望终于看到红色东风轿车,紧紧咬住追着。
    七弯八拐追逐了半个小时。忽然前方尖利的汽笛声响起,有消防车开过来堵住路口,还有军车警车从前后左右包抄过来。红色东风牌轿车司机看到情势危急,弃车而逃,隐入羊肠小巷。
    众车辆开过去围住。大批人马下车,奔过去开门要救省委书记。这才看仔细了:后座上是有两个人,但都是假人,旧报纸和稻草做的!
    原来,二司准备了两辆同样的车,准备两个假人。一个穿军大衣。另一个假人则从孙召达身上剥下一件褂子来,连同袖章套上去。两个假人放在一辆车的后排座上。当劫持真书记的车开出体育场时,载假人的车就开上去断后。一会儿李红遇的黑色轿车开出来,就咬上了放假人的红色东风!载真书记的红色东风扬长而去。
    2
    二司把汪道远安置在钱未庄教授家。鸿蒙大学在山间林下造了若干小院落,钱教授即住得其中一所。这些小院彼此独立,只林中小径偶尔碰见点头。钱教授在地物系教一门天文测量,郭方雨蒙曼都是他熟悉的学生,因而与二司关系密切。二司头领商量:对汪道远要待为上宾;钱教授住处山高林密,位置隐蔽,就选择了这里。一说,钱教授十分乐意。
    其实钱教授与汪道远认识。前年冬他的表哥和一位同事从老家小城来黄鹤市出差,他们一道来访了钱教授。那位同事又恰巧是汪道远的表亲,便撺掇一道去见了省委书记。汪道远倒没拿架子,招待三个人一起去家吃饭。因而钱教授与省委书记是见过面的熟人了。
    杨任重郭方雨在车上与汪书记谈了,说委屈他到林下住两天,开完批判会就送他回省委。
    汽车驶入曲曲折折的山路,林深木暗。“你们准备把我弄到哪里去?关进山洞?”汪道远问道。
    “小的们哪里敢?怎么样也得给书记部级待遇啊!”
    “便关山洞也不怕!老子就是从钻山洞打出来的,大不了重新上山打游击!”汪道远愤愤的说。
    “说到哪里去了,汪书记!”郭方雨说,“我们不过是响应毛主席号召,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希望您对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有所认识,接受群众批判,早日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汽车转入小路,在一处林间草地停下。附近有二癞子在警戒。方雨下车,绕过来拉开汪道远一侧的车门,说:“汪书记,请下车!”
    汪道远没有动,只往车外张望。就有一个衣冠楚楚戴眼镜的先生从林子里急步跑过来,到车旁躬身迎候:“汪书记,您辛苦了!”
    声音有些耳熟,汪道远从车门仰看,面孔似乎也是见过的。终于想起来,这是鸿蒙大学的钱教授,前年由表亲引见过。这使他悬着的心放下来,便抬腿下车,与教授握手。
    杨任重说:“汪书记,这是钱未庄教授,我们委屈您在教授这里住两天。”
    “汪书记,在下恭候多时了!寒舍简陋,幸蒙光临,请!”钱教授对着一条青苔斑驳的林间小路摊手掌。
    汪道远举目四顾,只见山势回转,林木葱郁。小路所导,有白墙青瓦现于其间。空气清凉,草木芳香。遂高兴起来,跟杨任重说:“这里挺好,我要在这里住几天!”抬脚走上小路。
    一行四人进入小院。钱夫人迎见,让座,献茶。钱家子女一在外地,一在本市,均已成家立业。只老夫妇住这所小院,雇一个保姆持家。
    钱夫人见省委书记头上肿起一个包,有血痕,指着惊问道:“这是怎么的啦?”忙要去寻红药水。
    不提则可,一提书记就愤恨,指着两个二癞子头领:“还不是他们搞的!”
    钱未庄震惊地问杨、郭:“怎么回事?”
    杨任重说:“司机是新手,弄翻车了。汪书记,实在得罪,希望您能原谅!”
    “宰相肚里好撑船,汪书记不会怪罪我们的。”郭方雨说。
    “会怪罪!怎么不会怪罪?你们搞什么名堂嘛!”
    “以后跟他们算账!”钱教授说,“秋后,秋后再说!”
    汪道远见提起他的名言,态度缓和下来,说:“你这样说又要给他们抓辫子了。秋后算账不过是我在内部会议上顺口说说,不知怎么的就泄露出去,给他们印成传单,搞成我的名言了。这就要成为我的第一大罪状不是?所以,钱教授,再不要说秋后算账的话。小将们哪,我那时嘴上没设哨兵,说话不留神,你们就不要记着了吧。现在我头上这个包也就算了,大家扯平!”
    “对的,我们不会揪住汪书记一句两句话不放。”杨任重说,“不过,汪书记,我们明天将联合全市造反派召开批判省委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到时候还得请您老人家台上站站。您最好亲口跟大家说,秋后也不算账了!”
    “全市造反派?三司参加吗?他们不算造反?别到时候又来抢,将我头上再弄出一个包来!”汪道远指指自己的头,说。
    “那不会的!”郭方雨笑说,“三司他们斗过您了,不会来抢了!另外,我们将有比较好的安全措施。开完批判会就送您回省委。”
    “不要那么快送我回省委,让我在这儿住两天。你们慢慢批判吧。”汪道远说,又回头对钱教授,“钱教授,我在你这里正可以清静一下,多扰了!”
    钱未庄看看两个学生造反头子,说:“我正巴不得汪书记在寒舍多留两天,以便聆教。你们两位,将汪书记头上撞出这么个包,也应当赔罪,让书记留下来养伤。”
    “那没问题!”杨任重说,“只要上面和别的方面不找,汪书记愿意住多少天就住多少天吧。只是多扰钱教授了。费用方面我们会找省政府去要。”
    “费用不足挂齿,提都不用提!”钱教授说。
    “行,就这样。”郭方雨说,转向杨任重,“我们先走了吧!”
    “是的,我们走了,有许多事情忙!”杨任重说,“汪书记,失陪了!钱教授,有什么事请找我们的守卫小队联系。”
    3
    杨、郭离开以后,钱家已在饭厅备好一桌酒菜。钱夫人给省委书记额头上涂了红药水贴了纱布,请入席。教授打开一瓶茅台,斟酒,说:“林下简陋,没什么吃的。聊备薄酒一壶,给书记压惊!”
    汪道远取过酒瓶端详,说:“正宗茅台,1960年的,不错!今日老友相逢,也是难得,要喝个痛快!”军大衣脱下挂好,坐下开吃。
    钱教授举杯与书记碰,边饮边聊。“汪书记,自从上次有幸到府上叨扰,两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是呀,时间一晃就过去两年!人生其实是很短暂的。你那位表哥现在怎么样?据乡下来的消息,我表弟也在挨斗呢!”
    钱夫人不喝酒,端一杯橙汁在旁边陪着。听到书记的表弟也在挨斗,想起时下乱哄哄的文化大革命,便说:“汪书记,您位居上层,今日光临寒舍,正好请教。我有点弄不懂,怎么好好的又要搞运动呢,弄得鸡飞狗跳的?”
    “钱夫人,你说的问题连我也弄不大懂。是的呀,刚刚经济形势有点好转,米瓮里有几粒米了,又要搞运动!非把几粒米也折腾完不可?但那是上头的决定呀,毛主席的决策呀!毛主席绝对是个天才,五百年才出一个,他的思想我们凡人跟不上。你想想,要是没有毛主席的英明领导,我们共产党能打下这片江山吗?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能够推翻吗?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一定要相信毛主席,必须相信到盲从的地步。要按照林彪副统帅说的,对毛主席的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的过程中加深理解。所以对着当前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不管是理解,还是不理解。”
    “汪书记不愧是老革命家!”钱教授表示佩服,继续给客人斟酒,“尽管头上被撞出个包,还是没有晕头转向,始终高屋建瓴,纵览全局!”举起杯来,与书记碰了一下,“来,我们喝!”
    边喝边聊,两个人渐渐的酒意晃荡。钱夫人同情地望望书记额头上的伤。她刚才给书记作了清创处理,贴上纱布,从封疆大吏的角度看,模样有点滑稽。不禁说道:“汪书记,造反派怎么可以对您这样!他们太粗野了,不讲道理!”
    一经提起,书记头上的包又痛了起来。他皱了一下眉头,显出受难的样子。然而说道:“撞个包不算什么。我们干革命的人,在国民党统治下那时候,是提着脑袋行走的,随时可能丢命。有千百万的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牺牲了!我们活下来的人,头上撞出个包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这包不是国民党反动派给打的,是承蒙你们给解放了的人民闹的!”钱夫人说。
    “他们不是人民!”汪道远愤愤说,举起刚斟满的杯子,一饮而尽。嘴巴开始更多地受酒精控制。“人民不是他们!”他摇晃着手指,说。
    “你说造反派不是人民?”钱教授说。他也意识朦胧了。
    “他们是人民的敌人!”汪道远说,“造什么反?造谁的反?说得好听,什么响应毛主席号召啦,什么拥护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啦,都是他妈的投机取巧!实质是要推翻人民民主专政,推翻共产党的领导,改变社会主义制度!想把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夺过去。这一点难道我看不出来?看不出来,这水平还能当省委书记?”
    三人中,只有喝橙汁的钱夫人清醒。听到省委书记这酒后之言,不禁起了警觉,决定等丈夫酒醒之后,劝诫他与二司要疏远些。
    “那些小子太狂,太异想天开了!”汪道远继续说,“不错,我们党内部是有矛盾,有分歧。但我们最终会解决这些内部矛盾的。那是我们内部的事,你作为外人,掺和个什么呢?捞什么稻草呢?想把我们用几千万头颅夺来的政权夺过去?没门!除非他们也用几千万头颅来换!”
    钱未庄教授又取出一瓶五粮液来打开。夫人却劝道:“最好少喝一点,别真的喝醉了。”
    “没事,没事!”汪道远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今日非喝个痛快不可!”正是:
        提着脑袋闯江湖,夺取江山为姓无。
        小子若存何妄想,还我万千旧脑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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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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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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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回  小楼频至润秋思危  瓮中捉鳖同名遭殃
      1
    这是夜里十点。墨润秋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广播喇叭喊:“二司的战友们紧急集合,到汽车库候命!”他不明白这些人又要做什么。虽然是郭方雨的幕后参谋,但许多事情他并不知道,也不想多参与。郭方雨问他,他就说些意见;不问,他也不掺和。所以此时听了广播,也跟没听一样,一会儿就进入梦乡了。
    倒是那些小卒子,本来也已经躺下准备睡觉了,却一听广播就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冒着寒风到汽车库。其实你不去也没有人说你呀,并没有严密的组织结构或花名册点名,也没有发点夜宵费什么的,却一个个都很自觉,宁可舍弃暖和的被窝去吃西北风!
    很快装满三大卡车的人,迎着剌骨的寒风向市区开去。这一回的行动是要封掉《黄鹤日报》。
    《黄鹤日报》是党的报纸。全国哪家报纸不是党的报纸?都是!它们所刊登的也都是步调一致的,绝对正确的东西,决无嫌隙可寻。然而居然说封就要封了!理由是:某天在头版毛主席像的背面,也就是第二版的版面上,有关于某地生猪产量大增长的报导,所附的肥头大耳的新闻相片,居然就是相对于头版毛主席像的地方!也就是说,你从正面看是毛主席,从另一面看却是猪八戒的同宗!这不是恶意攻击么?老编辑们没想到,小将们看报纸不是一版一版地看,而是正反面同时看的!
    老编辑们也没想到,正是他们这些长期做舆论宣传工作的人,培养出了这些钻牛角尖的怪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化大革命中受到冲击的教育工作者、文艺工作者、宣传工作者,正是受到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生物的攻击!
    黄鹤日报社大楼已经被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占领,各层窗口都插着他们的旗帜。底楼的门窗全都封死钉牢,只留一个侧门供他们自己进出。在这个侧门的台阶上立着一排排的封报者的人墙,严阵以待。鸿蒙大学三卡车人马下车后从这个侧门进去,上楼,到空房间地板上休息。
    墨润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食堂已经买不到早饭,他干脆省了。过了一会儿,去吃中饭。吃完中饭,无聊地坐了一会儿,向逵进来说:“听说封了黄鹤日报了。走,咱们去看看!”于是二人乘了89路进城。到了报社大楼前面,人山人海。有市民看热闹的,有打探消息的,有二司搭台演说的,有三司反演说的,乱哄哄。
    向逵很快就不知去向。墨润秋看了一会儿,想要进入大楼,守门者中没有一个认识的。如果戴二司袖章,倒可以商量商量。但他今天衣袋里虽然揣有一个袖章,却是三司的。只好算了。他站了一会儿,想听听市民的议论。市民都是革命环境培养出来的良民,只懂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等几条道理,议论不出什么。他感到无聊,想,还是回去吧。忽然听到身边一个声音招呼:“嗨!”一看,竟是林博源!
    “你也来看热闹了?还是准备捍卫党的舆论阵地?”墨润秋惊喜地说。自从上一次到她家去过以后,墨润秋感到喜欢这位美丽而智慧的女同学了。她那穿裙子浴后生辉的清新形象,那洁净温馨的闺房,留给了他无限遐思。那天要是林母晚回来一步,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呢?他有时想。
    林博源的欣喜也是显而易见的。她说:“什么捍卫!我们不谈政治!到我家去坐坐好不好?我爸想着你呢,想再和你聊聊。他说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簇拥的人群中突然有两束目光电光石火般向他们打过来。一束从墨润秋的左前方,是张庆余的;一束从林博源的右前方,是纪延玉的!四个人三个点,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每条边的长度大约有二十步。
    墨润秋也看到张庆余了,起初并不介意。那家伙的敌意,他早已习惯。忽然心里一动:今天那目光除了通常的意识形态敌意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会不会是浓缩的醋酸啊?
    可能,他初步判断,张庆余在追求林博源。他们之间除了革命同志的关系,还暗里存在一种猎物和猎手的关系。显然,狩猎还没有完成,但心照不宣地存在一种盯着和被盯着的关系。
    如果是那样,张庆余啊,你可就有麻烦了!墨润秋想。你我之间除了政治上的较量,在女人上我也要与你一决高低。显然林博源是喜欢我的,我的地位有利,我一定要把你打败,让你在一大缸醋酸里泡成一具标本!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就更加来劲了,谈笑风生,甚至伸出手去拍了一下林博源的肩背说:“行啊,到你家去!”他知道这一切都会被张庆余尽收眼底。本来,他顾及着与纪延玉的关系,不愿意把生活弄得太复杂。但现在,既然来了张庆余,他的想法就改变了。如果有机会,我要把林博源弄上床,他决定道。不为别的,就为往张庆余心窝里插一把酸刀!
    他没有看到纪延玉。要是看到,就不敢这样了。这时纪延玉几乎已经忍不住要挤过来。她和林博源也是认识的,在三司司令部扩大会议上见过。虽然墨润秋和林博源是同学,说说话也没什么不正常的,但凭着女人的直觉她已经遥感到某种东西正在升温。保持女人的警惕性比什么都重要,这一点她不傻。她决定要保卫自己的利益。她甚至想把林博源带到“姨妈”那里去参观一下。
    然而当她挪脚要挤过来时,润秋和博源也挪脚了。他们往人堆外走,很亲密的样子,就像她和他往“姨妈”家走一样。纪延玉急了,就将挤走变为冲撞。脚底下不知怎的就绊了一脚,跌倒。幸亏是跌在人身上,没着地。人们怪异地看她,问:“你干嘛?”
    接着就听到一个声音喊她:“喂,纪延玉!”是三司副司令李红遇,“我们几个人碰碰头,商量一些事!”
    延玉说:“我有事!”头也没回。她追到外面,东南西北张望,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张庆余倒没有让墨林二位从他的视线中跑掉。他悄悄跟踪,想弄清楚两人究竟要到哪儿去,有没不正常关系。
    林博源是张庆余追逐已久的猎物。无论选美,还是选政,那都是一个理想人儿。首要是选政,政治第一,成份第一。至于美,美也是有阶级性的。在林博源身上,政治和美丽达到了高度的统一。除了她,没有第二个目标值得他张庆余倾倒的了。当然,楚珍诗也不错,政治上进,容貌富态,但她不是党员。所以自从入学以来,张庆余黑洞洞的目光一直盯在林博源身上。只是由于学校有明文规定:在校期间不准谈恋爱,他作为党支书才不得不将心收拢来。但到了三年级上,终于忍不住了,频频向林博源发出求爱的生物无线电讯号。他的意思是:学校并无关于男女学生之间的无线电管理法。然而林博源似乎还没长大,没有接收器,对这些电波毫无感觉。
    最后,到了文化大革命开始,一切规定的权威性都动摇了,张庆余才决定向林博源摊明他想要什么。林博源装作很吃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学校不是不准吗?我觉得我们作为党员学生,一定要带头遵守规定!这个问题,只有到了毕业以后才能够考虑。”
    她的回答光明正大,无隙可乘。张庆余想想也是,同时感到安慰:并没有拒绝他,答应在毕业以后可以考虑。那么,快毕业的时候再说吧。她真是个革命圣女!
    然而今天看到的情形使他非常震惊和晕眩!这个革命圣女居然与墨润秋搞在一起!墨润秋何许人也?林博源作为年级团支书,与这个阶级异己分子说说话是可以的,有时候也是必要的,但应该是从做思想工作的角度,挽救人帮助人的角度,严正大方。可是今天看到的情形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林博源从来没对哪个人眼睛如此发亮过,最亮的眼睛居然是留给墨润秋的!
    墨润秋和林博源在公共汽车站等车,张庆余躲在附近一家商店里,混在顾客中观察他们。越观察越觉得这两人已经不是一般的关系。他要看他们上的是哪一路车。如果是12路,那就说明是往林博源家去的。张庆余虽然还没去过林家,有一回他要求上门拜访,遭到了林博源坚决拒绝,但林家的街道、门牌号他实地踏勘过,乘什么车,怎么走,都了然于胸。
    等了好久,12路车终于来了。果然,墨林两人上了12路!不出所料,是要到她家去!张庆余给醋呛着了,血直往脑干冲。趁二人在前门拼搏上车挤得无暇他顾的时候,庆余从商店里出来急步挤上后门。于是跟踪的和被跟踪的上了同一辆车。庆余以为没被发现,乘客挤得前门看不见后门。然而墨润秋是个何等样进化的人哪!他的视力好比鹰隼,嗅觉好比藏獒,听觉有如大象,更有一些莫明其妙的感知能力。总而言之,他是一个了不得的杂种。所以庆余的跟踪一点没逃过他的神经中枢,那里边一直在收集、分析相关信息。
    小西门站到了。如果是到她家去,应该在这一站下车。没错,他们下车了。庆余看到他们下车,自己却决不定是否该下车。跟下车可能会被发现,于是他决定过头一站才下车,再往回赶。
    哪知这辆车却是“大站车”,小站不停。直奔过三个小站,才让庆余在下一个“大站”下车。庆余急得几乎要与司机吵架。下了车,却是没来过的地方,晕头转向不知哪里接哪里。跟踪是无法继续了,连回学校也不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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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2 19:44:3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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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润秋回到学校时已是晚上八点,发觉纪延玉居然在鸿蒙大学看大字报!他走过去“嗨!”了一声。延玉左右瞥了一眼,说:“半个小时以后我在姨妈家等你!”
    墨润秋到达“姨妈”家时只楼下亮灯,楼上黑暗。“姨妈”指指楼上。墨润秋小心翼翼爬上楼,发现延玉在窗前背立。他轻轻呼唤了一声,挨到她的身后,伸出手去。
    延玉忽的转过身来,“别碰我!”她厉声说,“脱!我要看一下你今天做了什么坏事!还有,手指头伸出来,我要取一点血化验!”
    润秋笑了,不由分说抱过来就亲,说:“宝贝,你怎么的啦?想到哪儿去了?”
    延玉挣扎,要抽出手来打他,却被他紧紧抱住。他是个肌肉强健,能与熊类扳手腕的人。延玉一向喜欢他那强有力的拥抱,喜欢那种淹没的窒息般的感觉。正如她的香唇是他抵挡不住的武器那样,他的肌肉也是她抵挡不住的武器。终于,延玉放弃一切抗拒和质疑,陶醉在被蜜糖深深淹没的状态中,抱住他的脖子喃喃地说:“亲爱的,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
    半夜,他们起来喝水,聊天。免不了谈到封报、运动、形势这些事。纪延玉说:“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军队要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了!”
    “噢?”墨润秋惊怪地噢了一声,像是听到地震预报。
    “是我爸爸听一个老战友告诉的。”延玉补充说。
    “他们迟早会介入的,我早有预料。”墨润秋说,“不过,这跟我们没有关系。管它呢,我们还是来冲一碗藕粉吃吧!”
    他们冲了两碗藕粉。墨润秋说:“姨妈这里,恐怕不能多来了。事不可长,长必为人知。现在农村也分派。学生的派,工人的派,农民的派,互相联系、斗争,错综复杂。保不准这村里的什么人知道了,通过派道捅给学校的什么派,学校的什么派又与我或与你敌对。那样,就会有麻烦!保不准,哪天夜里会突然冲进一帮人,把我们光着上身五花大绑押出去游街示众,还剃了阴阳头。”
    “他们敢!”延玉愤愤说。
    “怎么不敢?革命群众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把人撕了吃都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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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3 19:50:4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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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红遇回到学校,走进寝室,发觉张庆余象一条咸鱼,面朝里蜷曲在床上,了无生气。红遇掏出红宝书就念语录,还是那条老方子:“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但这一回效果没那么明显,状如虫子产生抗药性。庆余还是像一条咸鱼蜷曲着,了无生气。
    红遇无计可施,忽然想起刚刚在司令部得到的消息,是他们那位神秘的幕后高参透露的。这是一剂新药,也许可以让咸鱼跳一下。就说道:“听说军队要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了!”
    果然,咸鱼翻过身来,读着红遇的脸。红遇把消息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庆余判断此是可靠的消息,坐起擂了红遇一拳头,抱住说:“兄弟呀,我们就是等待这一天哪!哟呵!呵哇哇!”
    红遇说:“这是好事,你怎么哭起来呢?军队肯定是支持我们的,不会支持那些假革命真反革命的!”
    “对呀兄弟!军队介入就有好戏看了,我这是高兴的哭呀!”
    红遇给庆余倒一杯水,自己也倒一杯水喝着,一边就聊到司令部的事。“刚才毛贫反的头领到我们司令部来串门。”
    “毛贫反?”
    “就是毛泽东思想贫农造反团呀,与我们观点是一致的。来串门,要求联合。后来闲聊中提到,他们有一个村,据说一户人家认了个干女儿,干女儿有时带男朋友来过夜,可能是搞腐化。”
    “噢?”庆余耳朵竖了起来。革命时代信息贫乏,生活单调,艳闻有非同寻常的兴奋作用。就如在一个禁酒的国度,一块酒精棉花球的挥发汽也会使人吸溜鼻子那样。
    然而庆余从艳闻中还似乎嗅到一点什么,他警觉起来,问:“那一男一女多大的年岁?”
    “这个,倒没听他们说!”红遇从张庆余严重的神情觉悟到自己太粗浅,竟没对此事进一步了解。
    “青年还是中年?”庆余放宽尺度,只要求粗粗划定一个范围。
    红遇表示了更大的歉意。
    “你去想办法了解清楚!”庆余指示道,“年纪,高矮,胖瘦,外貌特征。如果是我们的对手,我们要策划一场突袭,把人抓起来!”
    庆余希望是墨润秋和林博源!
    红遇经过一番奔走,终于了解到具体信息:喜渔村,村外独屋,女的认这屋的老太为干亲戚,和一个男的常来。两人都二十多岁年纪,学生模样。男的高个,有一米八上下。女的垂肩浓发,漂亮。
    不是林博源!博源齐耳短发。男的倒像是墨润秋。
    庆余有点失望,同时又捞回来一点希望:也许,博源还没被墨润秋真正染指过。他又希望捉到墨润秋和另一个女人,将那家伙绑起来剃阴阳头,游街,给林博源一记打击,让她看清楚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真正的坏人!同时也在政治上给二司一记打击。那女的会不会是蒙曼?
    “女的什么肤色?”庆余问道。他希望黝黑色。
    红遇茫然闪眼,为自己未够精细再次感到抱歉。
    “是不是黝黑?”庆余提示道。
    “是的吧。可能是!”红遇顺水推舟,给同志一点希望。
    “你立即组织一支突袭力量!”他对李红遇说。
    “这支力量早就有了。”
    “密切注意墨润秋的行踪,尤其是星期六晚上。挑一个有盯梢经验的人。”
    “我本人就会盯梢。”李红遇说。
    红遇寻了手下三个红卫兵负责跟踪墨润秋。他们是别系的无名小辈,估计墨润秋不会眼熟的。红遇跟他们指点了对象,言明行动的目的。三人一听是奸情之事,一个拉拉鼻子尖,一个抻抻耳朵,一个鼓鼓眼睛,争着说:“我们来势的!”
    红遇说:“你们跟着,只要看他和女人进小楼,就留两人看住门口,一人回来向我报告。”红遇还给他们配备了一辆自行车。
        苟合之地莫长到,色字上头一把刀。
        何况此时两派斗,危如累卵须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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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4 20:00:3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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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星期六晚上八点半,就有一人骑车回来报告,喘息未定的说:“姓墨的,他,他进去了!上楼了!”
    “女的呢?”红遇问。
    “女的在上面!我听到声音呢,男的女的在上面说话,还听到女的笑!”
    红遇当即召集他的山狼突袭队。庆余真想邀博源同去看看这精彩的场面。因一时找不到博源,只好算了。
    红遇把队伍带到喜渔村那座小楼外面,隐藏在树林中,包围了小楼。问跟踪的人:“还在上面吧?”
    “当然在上面!我一直守在这里,小李去盯住后窗。插翅也跑不掉!”
    红遇对庆余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毛贫反的人。”
    红遇去了十几分钟,带着本村两男一女来了。两男中,较年轻的一个叫王光内,是毛贫反支队的头;年长的叫王敬守,是个四十多岁老实巴交的木匠;女的叫李婶,平日常与“姨妈”串门唠嗑。红遇的计划是:让本村人去叩门,那样老太婆可能比较愿意开。于是王光内叫来李婶。恰好王敬守在无事转悠,顺便把他也给叫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于是李婶在前,王敬守王光内在后,去敲门。李红遇的弟兄们在林子里做起跑的准备。
    “姨妈”真的来开门了。既开门,第一小组八个人即冲进去,第二第三小组在外布防。红遇庆余也进去要往楼上爬。都想捉一对光溜的。
    只见小组长和两个弟兄从楼梯下来,诧异说:“咦,没有人哪!”
    红遇庆余不相信,三步两步窜上楼。
    哪有什么人?
    红遇猫下腰往床底下照电筒,只看到一把鞋刷和一盒鞋油。打开那盒鞋油,还是空的!
    庆余走到窗前,仰头往天上看,好像墨润秋和女人会飞似的。
    两人又急急下楼,命令道:“搜!仔细搜!”。
    然而“姨妈”家就那么点地方,连鸡窝都看过了,还是没有。红遇抓起一只大公鸡来端详了一阵,似乎在怀疑会不会是墨润秋变的。庆余又仔细研究了各寸地面,看有没有隐藏的地窖。没有!问那老太婆,却是又聋又哑。
    “这真是出了鬼了!”红遇说。问那三个盯梢的人:“怎么回事?你们看错了没有?”
    三人发誓没错:“怎么会看错呢?我们跟到这里,分明看到那姓墨的进门,上楼,听到男的女的说话声,低语声,浪笑声。我们一个人回去报告,两个人盯住门口,后来又分出一个人过去看住后窗。我们一直盯着,直到你们来!”
    红遇万分怅惘地说:“那怎么会没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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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5 19:13:5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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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星期四早上,墨润秋脑子里有一根弦忽然牵动,血光一闪,打了个冷颤。第二天眼皮跳。先是左眼跳一下,接着右眼跳一下。左右轮流跳。这让他警觉起来。在食堂排队买饭时候有一个人从邻队特别地看他一眼,短短一瞥的眼神里含着丰富的信息。傍晚校园散步时又感觉到远处有一束幽幽的光聚焦他。明天就是周末了,和纪延玉幽会的日子。“要出事!”三天来的内外感觉让他得出这个结论。姨妈那里不好再去了!
    下一天,星期六。墨润秋吃完中饭就往医科大学跑,要通知纪延玉中止幽会。然而大字报栏所有的大字报都让他读熟了,也没见纪延玉出来。只好不顾一切地找到延玉寝室。延玉的室友三个人一齐将新奇的目光射向他,说:“纪延玉回家去了。昨下午走的。”
    这可怎么好?又不知她家地址!延玉必会从家直接到喜渔村,这毫无疑问。润秋急得早早地就去等在89路喜渔村站。
    过去了六班车,才终于看到了停下来的车上有纪延玉。
    门开,延玉举步下车,没想一个人莽撞地冲上来,挡住她。一看,竟是墨润秋!
    售票员问:“下不下?”                
    纪延玉很机灵,回答:“不下!”
    “莫明其妙!”售票员说,将车门关了。
    墨润秋贴近延玉低声说:“你原路回学校去,或回家去。姨妈那里不能去了,有人盯梢,要出事!”
    延玉惊骇,问:“你怎么走?一起走吧!”
    “不要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墨润秋乘一个站就下车,往回奔,仍然到了喜渔村。陌生人看到他,喜极,就远远跟踪。只见墨润秋步履从容地走向“姨妈”的小楼。
    墨润秋真的像甥女婿那样,亲热地向“姨妈”问好,说:“阿姨,今天匆忙没买什么东西孝敬您老人家。”他掏出二十块钱塞到姨妈手里,“这点钞票你自己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太少,不成敬意,但我和延玉是会想着您老人家的。”
    墨润秋上楼。开灯,拉上窗帘。自言自语,一会儿男声一会儿女声,又作女笑状,男豪笑状。一边将两人的东西收拾,打成一个包背上,往楼下看了看,关灯,便从后面窗口轻轻跃下,像一只山猫那样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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