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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4 13:2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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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  三妹下马威

    王木林老婆的侄女叫什么名字,陆机没有问过,只听得王家两老都叫她“三女”,他和她不是亲戚,跟叫觉得有点别扭,想想还是叫她“三妹”为好。

    玉玲虽然去告了“御状”,但三妹没有理会她,来了照样跟陆机倾给(白话方言,聊扯的意思,倾读上声,给读阳平);陆机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如既往,我行我素。

    一天,三妹在街上碰上玉玲,见玉玲又朝她瞪眼鼓睛,忍无可忍了,便上去掐住她说:“你鼓眼我做什么?我不过跟你老公讲几句话,犯着你哪点了,值得你恨之入骨的?”

    “天天来了就去‘候(读阳平,方言,巴结讨好,勾引之意。讽人欲搞男女关系)’他,几句话?”玉玲说。

    “我讲什么‘候’他?你指出几句出来!”

    玉玲没有到旁边听,也不注意听,当然讲不出:“我……我听不见,反正你想‘候’他……”

    “这样子讲,你天天跟你老爸讲话也是想‘候’你老爸了!”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谁不喜欢看热门闹?大家一听到吵架声,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下子全都拥到这段街来了。

    三妹一手指着玉玲对大家说:“跟她老公扯几句‘古’,就讲人家想‘候’她老公,大家看看这个女人霸道还是无赖!”

    “她老公想跟她离婚……”玉玲强词夺理地说。

    三妹说:“不错,我老公是想跟我离婚,那是因为我没有孩子。但我们的感情还是很好的。还不至于痒得受不了了想来给你老公抓!”

    这句话谁听了都要喷饭。有的还拍起手来。

    “……”

    女人在受宠之时,觉得自己很优越的时候,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大有天下唯我独尊的骄横;一旦失宠感到自己时过景迁,大势已去,就变得惊恐万状,杯弓蛇影了。玉玲自从发觉出陆机不再在乎她以后,怕他有外遇,一见他和谁接触,跟哪个讲话,心里就不是滋味。一急起来就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上回在人家租房门口装神弄鬼挨了陆机一巴,前几天去那打诬告三妹又给她老公羞辱了一番,今天当街给三妹下这个马威虽然不惧,但拿不出道理去和人家辩驳,也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她理屈词穷,甚至无言以对,到后来只有挣搡之功,再无回嘴之能了。但她毕竟人小力弱,怎又挣得脱三妹铁钳似有力的手?

    “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虽然心眼也小,但总不像你小到见风就是雨的程度。”三妹给大家讲了玉玲上她家诬告的事情后 ,便声色俱厉,大义凛然地对玉玲说:

    “你怕你老公不要你,就该想方设法去拢住他的心,经常对他问寒问暖,为他分忧解愁,让他觉得你是你个好老婆,你想跑他都拉住你不放才是。可你非但不关心他,不爱护他,还以为他做生做死都是应该的,你分担一点就吃亏了。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你把他当牛看,当马使,又整天防匪防贼似的盯着他,不给他一点自由,他能不反感,能不讨厌?你不要老是以为自己年纪小应该当宝贝,他老牛吃嫩草就要样样顺着你,你去屙泡尿照照自己的脸看,看你现在还有几分成色?二十几岁的人就皱得像桃核,又扎脚连肚,不及三泡牛尿高,人家一看就饱死了。你也是常人一个,那东西也是常贷一块,没有什么出奇的。我劝你还是自己好好想想,改变一下对老公的态度,你若执迷不悟,总有一天会后悔的。”说完才放了她。

    玉玲虽然给三妹骂得体无完肤,一时狼狈不堪。但她太愚昧了,愚昧得近乎固执,固执到自以为是,别人讲的一点也听不进去。又怎能被三妹逆耳的衷言所感动,所接受呢?倒是三妹骂了她,再进她家自己就不好意思起来,从此再不迈陆家的门槛一次了。不久她就跟她老公和平分手,嫁给县城环卫站的一个职工。因为不生育,到六十了肤色都很好,看去像四五十岁的人似的。陆机经常在街上碰上她,但前车之鉴,只说了三言两语,就憾憾作别了。

    由于陆机早上要搞自留地,养猪等家务事,这几年又修房子,天天天未亮就开始干活了。从来没有吃了东西再做。在生产队和大队做工上工早,一般八点左右吃早饭;在文化站十点才开门,就捱到上班前才吃。经常是停工匆匆洗把手,就拿碗像灌猪大肠一样,一气儿把肚子灌满,放碗立马推车出去了。下午下班回来又未吃就接着搞这搞那了。习惯了也没感觉什么,只是身子长期无油发动,身子各个器官为了保持它的功能,把胃分泌的胃液当油使用,你刮我刮,把胃刮薄了。

    陆机这阵子刚去上班个把钟头,就觉得肚子饿得难受,甚至有点疼。不得不到附近七队人开的粉店去吃粉。自己明明晓得是胃病征兆,但不管吃酸吃辣,只要有东西吃下去就恢复常态,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陆机今天下班回来经过南门菜市,听人讲猪肉便宜,就进去买了一斤,还买一片软骨。不知玉玲是给王木林老婆的侄女三妹教训后起的作用还是谁讲了她,这阵子也理点家了。有她搞自留地和捡猪菜后,陆机下班了就不再出去,回来扫拦喂猪后,就亲自下厨了。一碟酸甜排骨,一碗黄焖肉,还有一碟清炒菜心煮好后,就叫大家吃饭了。

    陆机这几年晚饭总要喝杯酒,不多半斤,两天正好打一次。从五八年军事化的大搞钢铁、水利会战到后来公私活抢时间,几十年紧张的生活养成了狼吞虎咽的习惯,他斟酒呷了一口,箝了一节菜心送进嘴里勿仑嚼了几下就往下吞,他这个喉咙,就是把整只大蚂拐吞进去也没问题。可是今晚菜心吞到肚子的时候就感觉有点刺痛,而且越来越疼。家近中医院,还是去给医生看一下为妙。

    今晚是星期六,只有一位年老的女医生值班。陆机把情况对医生讲后,医生用听诊器探了一下,说:“你可能要胃穿孔,但是现在还没有穿。我给你打口针,用点药给你吃,回去好就没事,不好,你直接去人民医院,不要来这里了。”

    打针吃药后,陆机果然感觉好了许多。回到家,玉玲问他好点没有,要不要煮点粥吃?自从小队核算不几年,他们队的粮食问题就解决了,陆机从解雇回来晚上就一直吃干饭。他说不煮了,等下我还要喝酒,但想想干饭冷了硬,吃碗粥也好的,就让她煮。当时有租户来看电视,陆机便躺着边看边跟他们聊天。到电视完了,肚子也不痛了。

    陆机起来要吃饭时,考虑酒对胃有刺激作用,不喝了,就吃了三小碗粥。吃完洗脚便上床。可是刚躺下去,肚子感觉一辣,就好像胃炸开了似的,剧烈地疼痛起来。有了中医院医生的先嘱,她立刻叫玉玲喊儿子起来,装木车拉他去医院。

    星期六晚上值班人少,偏偏又有几个人来急诊,车陆机到医院挂号后又等了将近半个钟头才有人来看。来人问问就叫交一百块钱押金。那时单位还不准留三十块钱过夜,私人晚上哪个有一百块钱?讲来讲去没有钱就是不治。陆机便取钥匙给玉玲回去拿存折押给他们。不知是他们认为押存折不好还是在医院当外科医生的陆机表弟帮他讲了好话,不用回去拿存折了,抬陆机进手术室诊断后,就叫家属签字准备开刀。

    那时是冬天,天气很冷。陆机剥光衣裳冷得直打哆嗦。医生说开了电炉就不冷了。果然把风扇般烧得通红的电炉移到手术台边,人就暖和了。接着医生给他打了麻醉针,渐渐就人事不省了。

    陆机恢复知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而且已经躺在病房里。头顶悬着吊针瓶,一条管子连着手腕的血管;还有一条粗点管子从鼻子插进胃里,一头通到床下的痰盂中,不时有胃液从管子排了出来。这条插进鼻子的胶管最叫人难受,同时躺久了背部也像烂了一样麻辣麻辣的不爽,好在这张病床一头能够摇起,医生来摇成了三十度斜床,人感觉才好一些。

    陆机回忆昨晚发病时的情景,知道是吃饭太饱坏的事,如果只吃一两碗,可能没有事情。但是被刮薄的胃壁已不堪负重,不破又能挺得多久?也确实经过这次洗胃以后,几十年也就不再有肚饿就痛的现象,这么看来还是好事呢。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7/9/14 20:31:44 编辑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4 13:2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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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情恨》有关田春花的章节
            第 六十三 章
         人往高处走
韦家宝的母亲是田家人,而且是田春花的邻居,韦家宝会走路就寄养在外婆家里。跟田家的孩子一起玩过家家、放牛、抓鱼捞虾到进小学。对门邻居朝夕相处,更加对劲儿了。在他们晓得男女的事情之前,两人你来我往,几乎没有什么禁忌,在学校里孩子打架,男同学欺侮女同学,还相帮相护。到他们渐渐地知道男女的事情以后,羞涩心才慢慢使他俩拉开了距离,可是韦家宝的爱心反而日比日重,以致害了相思病,田春花对他的感情却越来越淡薄了。
田春花不是不喜欢韦家宝,而是知识让她受到了外部世界的诱惑,尽管本事与愿望相违,她还是不甘心一辈子待在这个穷山沟里。不能进城,起码嫁到山外较为近集镇的地方。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她就横下心来对韦家宝敬而远之了。
田春花的父母只会栽花不会种果,怎么拼命生下的都是女儿,到有田春花时已经是五个,人也过了不惑之年,方罢休。韦家宝还寄养在田家的时候,常常到春花家玩,春花的父亲见他俩对劲,韦家宝又很伶利,想收做上门女婿,曾经亲自上韦家商量过此事;家宝有三个兄弟和一个姐姐,正愁嫁娶艰难,春花的父亲自己提了出来,韦家当然满口赞成。那时因为春花和家宝年岁尚小,后来两家又为前几个仔女娶嫁操心,田家的四姐年头刚刚出阁,韦家的二哥还待娶人,所以这桩婚事来不及操心。田春花早已晓得父亲将她许配给韦家宝,但还未正式订亲,也没有对她讲出来,不好说上什么。同时现在婚姻自主,到时候再反对也不迟,因此没有放在心上。去年她去赶歌圩,认识了一个马尾圩郊李村的青年,看外表挺满意的,只是后来得知这个青年很懒,手脚又不干净,就不再理他了。
韦家宝明知田春花好高骛远,可又爱心难去,春花家的那间高级社才盖的土坯三合院也颇让他眼热。这年头,一个劳动日才毛把钱,又不让私人随便烧砖瓦,盖间房子娶个老婆确实不容易。他常常借着交流经验,在田春花面前献殷勤,还拉拢农科组的后生为他帮手拉脚;田春花看在过去的份上,没有说上什么,只在表现上冷淡,让他自觉告退。韦家宝却不知趣,依然死皮赖脸。他一听人讲田春花和陆机亲近哪不心急如焚?想问个虚实,一日到半路截住春花,劈头就说:“你跟人家好了?”
    田春花一看他的脸色,就晓得是怎么回事,没好气地说:“你是我的爹还是我的娘?我跟谁好你管得着么?好没来由。”
    韦家宝找田春花目的是想挽救过去的感情,见她拉下脸来,才意识到自己失慎,赶紧堆起笑脸,低声下气地说:“别生气嘛,我只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才来问问你的。”
    “人家讲我什么了?”田春花装着不知。
    “讲你对那个送报纸的老陆有意思。”韦家宝怕田春花有反感,措辞上还相当客气,没有拿反革命分子称陆机。
    田春花想,既然人家都讲了,还瞒着他做什么,干脆承认了,好让他死心。说:“就算是吧。”
    韦家宝说:“我很伤心。”
    田春花说:“我跟他好与你有什么相干?”
    韦家宝说:“你爸已经答应把你许配给我,难道你不晓得?”
    田春花说:“我不晓得。再晓得也是他的事,我不同意。”
    韦家宝乞怜地说:“春花,我有哪点不好?”
    “我几时讲你不好了?”田春花念他和自己青梅竹马,话也不讲得太过分了。
    韦家宝说:“那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呢?”
    田春花说:“好是一回事,嫁人又是一回事,好就要嫁,我能嫁几个人?”
    韦家宝说:“这么讲,你是铁定嫁给他了!”
    田春花说:“铁定不铁定,以后会让你晓得的。反正我不想在山旮旯里过这辈子。”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韦家宝完全失望了:“春花,你不考虑老人,难道也不考虑自己么?老陆情况这样,人家屙屎都怕近,你不担心后果?”
    “这个不用你来操心。家宝哥,我们以前的好,是孩子之间的友情,我没有对你表示过什么,更不说有承诺了,你不要讲我无情无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哪个不为自己打算?我没有本事去闯世界,只好凭老天给女人这点选择上的自由去达到目的了。其实我也没有太大的奢望,仅盼能到生活好点的又比较靠近世界的地方过日子而已。这鬼弄子连活命的起码条件都不具备,我住腻了,你没有本事把我带出去,我不能嫁给你,请不要怪我自私。谢谢你的关心!”田春花怕他纠缠不休,说完就走。
    韦家宝没有回天之力,又不死心,只得托外婆去秉告田春花的父母。田春花的父亲是块烈性炸药,一听老伴讲女儿和人搞对象,无名业火立刻冒起三丈,气极败坏地从板凳上跳了起来,跃到女儿的房门口。其时田春花刚吃过午饭回房休息,他一脚踢了进去,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春花有理无理挨了一顿好骂,哪能服气,顶嘴说:“我是人,不是一头牲口,不能听任你许给哪个就哪个。”山里人思想封建,女儿违抗父命已经不能容忍了,再与他顶口对舌,大逆不道,哪不更恨得无以复加?挥掌就是几个耳刮子,打得田春花寻死觅活,要不是老贫协赶来阻劝,他还想去找陆机的麻烦呢!
    这一吵惊动了左邻右舍,田春花和陆机搞对象的事就成了新闻,让那些好事的长舌妇说长道短;韦家不愿放弃这门亲事,又到处乱讲田春花的坏话,还有家宝外婆的帮腔,一时间街说巷议,沸沸扬扬。本来只有几个人上心的事,出了这件事后,一下子不径而走,很快由庄内传到庄外,由庄外又传出弄口,不几天全大队的人几乎都晓得了。
这本来不过是一件父母干涉儿女婚姻的小事,由于涉及在押人犯陆机,那合大队的领导不得不引起重视。那合大队的干部本来在抓陆机事情上就觉得奚跷,经过一番了解以后,知道是田春花主动去接近陆机的,虽然认为田春花跟有问题的人搞恋爱不妥当,但陆机只是为派性暂时受审查,不是违法犯人,和他建立正当感情关系无可厚非;同时父母包办婚姻本身就不合法,批评哪个都不是,既然当事人没有向大队申诉,不便出面干预,打算张只眼闭只眼让事情过去算了。哪个料到,英姑唯恐天下不乱,在这件事情上做了手脚,又惹出一场大风波来呢!
(之前英姑与陆机搞对象,陆机观点倾向B派,英姑与他分道扬飙。后来周总理表态说B派是革命造反派,B派得势,英姑又想卷土重来,陆机不吃回头草,英姑怀恨在心。再后来省权威将B派打成反革命组织,英姑与班自强的奸情又被林雪萍怀疑,班自强假传圣旨给那合大队抓陆机。英姑在斗争陆机时怀藏磨把打断了陆机的两根肋骨) 陆机不死,解不了英姑的心头之恨。她听到传闻后,就进谗叫领导再拉陆机出来斗争了。可是领导谨慎没有采纳,希望又落了空。于是挖空心思想出了个就算不能把陆机送上西天,也足以让他够受的计策,悄悄传人将韦家宝叫出来,借了解情况随便问问后,假腥腥地安慰了几句,就怂恿他纠集村里的后生去殴打陆机,说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引起领导重视,帮他解决问题;同时叫他在群众中乱造陆机和田春花的谣言,激起群众对陆机愤恨;还让他给人煞有介事地扬言大队要斗争田春花,向田春花的家人施加压力。
韦家宝目的只为得到田春花,怕做得太过分了田春花更加孤行到底,她的名声受损于自己也无益,不愿意这么做。英姑连吓带骗地说:“你现在采取行动还来得及,不然待生米煮成熟饭,春花肯定不是你的了。她一个人飞了还不要紧,就怕蚂蚁见死虫,回来又把别的妹仔带出去。你们这个鬼弄子历来外头人就不肯嫁进去,里头的妹仔却个个想嫁出山外来,人家见春花嫁到近城的地方能不羡慕么?以后能不要她牵线么?走得了的,能不帮别的妹仔么?这样一个带一个,不要几年,弄里的妹仔都走光了,你们还想有得老婆?陆机现在是反革命,打死了也没有罪,你们怕什么!”
山里人最怕娶不上媳妇,经英姑的一番挑拨,韦家宝越想尾巴越长,越想头就越大,就不理这许多了,当晚即串连村里的后生。农村过去的宗族观念本来就很浓厚,在利益上亲帮亲,邻帮邻,什么皇法也不顾的,外头人去勾搭他们的妹仔尚且不能容忍,何况是两家有了婚约的未过门媳妇,连老人都愤恨,田春花的事情跟大家又有间接的利害关系,哪有不帮之理?
    次日近午,韦家宝带队到田头,把正在耘田的陆机叫上来,一话不说扭住便打。农科组的人虽然知道陆机无辜,可是怕人家讲牛尾巴朝外摆,看着着急,却不敢上前阻止。在田垌里做工的人近的站着看,远的跑来瞧,都一个个袖手旁观,连田春花的母亲也不吭一声。好事的还拍手叫好。田春花喊这个不停,拉那个不止,进去挡护吃了不少拳头。眼看这些人已经丧失理智,让他们这样打下去,陆机非死不可,田春花把心一横,跳出来拿起镰刀,架着脖子说:“你们打死他,我也不活了!”韦家宝怕她自杀,方叫大家住手,但仍揪着陆机你一句我一句骂个不休。队长赶来劝阻,也成了众矢之的。一时间全弄子闹得满城风雨,不说三个村的生产辍了下来,连小学校的老师都提前收课,带学生们来看热闹。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7/9/15 9:29:02 编辑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4 13:3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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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情恨》有关田春花的章节

  

    第 六十四 章

    这一切都是背叛她付出的代价


    事情闹到了这步田地,大队不得不用电话报告公社。

    不管情由如何,此事都影响极坏,以儆效尤,领导着即叫大队派民兵将陆机绑送公社。

    民兵进门的时候,队长把陆机搀回老贫协家刚离开,身子还没来得及洗换。出事的当儿,他自己就晓得凶多吉少了,不死还算侥幸,什么处理都是必然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自动地跪在地上等待受缚。

    老贫协对来人说:“他伤成这样,不能让他待上两天么?”

    来人说:“我们是奉命行事,没有情面可讲的。”

    老贫协说:“那么请你们看我的老脸,容他把身子收拾一下,吃饱饭再走吧,他打今早吃两碗粥出去到现在了,空着肚子怎么走得这么远的路啊!”

    陆机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上下是泥,鼻子流出的血糊了一脸,好像戏台上的净角儿似的。因为有田春花护着,伤得还不算太要紧。再要紧,这时也没有感觉了。老贫协一边帮他擦洗,一边摇头叹息,眼眶噙满泪水,嘴唇张合扇动,却不言语。

    老贫协特地给陆机煎了两个鸡蛋,打饭的时候,还往碗里浇上一匙油,陆机捧着饭碗却咽不下,老贫协哄哄劝劝才进了半碗。放碗时,田春花哭哭啼啼地跑来了,进门就扑向陆机,可是民兵挡住了她,不让她和陆机靠近。

    老贫协又替她求情:“关在牢里的人还给探监,在自己家就不能通容一下么?她是我的侄女。不管事情怎么样,他们毕竟相好了一场,陆机这一走,不知还有再见面的机会没有,求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让他们说两句告别的话吧。”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乡里乡亲,在眼泪和哀声面前,谁能过意得去?民兵还是允许了。可是田春花在陆机的面前坐了下来却讲不出话,陆机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四目相对地呆望了半天,待民兵一催再催,他们意识到天已将晚,机会稍纵即逝时,田春花才艰难地把话说了出来:“老陆,是我害了您!”

    “您来就为了这句话?”陆机从容地说。

    “为这句话,我对不起您!”田春花很内疚,“老陆,你怪我么?”

    陆机说:“你对我好,我感激还感激不尽,怎么会怪你呢。”

    田春花说:“不怪我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呢?”陆机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心里感慨万千,哪能没有话讲?可是,在此时此刻,能说什么呢?怨天么?怨地么?怨人么?似乎都不能够。要怨只能怨自己。

    田春花说:“怎么讲都是我害了你,要怪你就骂我几句吧!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陆机说:“既然是真心的,还讲那些多余的话做什么!感情上的事,旁人不能理解,我们自己还不理解么?你没有哪点对不起我的地方,不必耿耿于怀。我不能让你的爱有结果,要说对不起,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讲。”

    田春花说:“怎么没有结果?只要天不老,人还在,我就是你的;你不在了,我还是你的。这辈子谁也别指望我再嫁给第二个人!”

    “傻妹子,哪坐山儿不留鸟,哪条树杈不着巢,一个大活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陆机考虑自己的处境和田春花家里的情况,还是说了一句违心的话,“我们才刚刚相爱,还没有什么承诺,你不必这么认真。古诗说:‘夫妻不过同林鸟,大限到来各自飞’,就是结婚了,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还可以各奔东西的……”

    “别讲了,别讲了!这不是你的心里话,我不爱听。”田春花打断他的话说,“你把你家的处所和娘老子的名字告诉我,我明天就去跟老人过日子。”

    “春花,别忘了你家也有老人,他们也需要你的照顾。你的心我领了,谢谢!”陆机没有告诉她,却起身叫民兵上绑。

    田春花拉住陆机,瞪着一双诧异的眼睛说:“老陆,你不要我啦?”

    陆机说:“事情还没有过去,它给我们的教训还不够么?”

    “我不管!”田春花回头对民兵说:“事情是我造成的,陆机没有罪过,你们要抓就抓我吧。

    民兵要把田春花拉开,田春花倔强地挣脱,扑到陆机身上,大声嚎啕,死活不放。陆机一边劝,一边推,老贫协也过来哄劝,都无济于事。后来她父亲来了,强蛮把她拉走,方能起解。

    父亲见女儿任性,生怕她真的一意孤行,拉回去锁在房里,第二天就请媒上韦家下聘,当晚马上叫韦家宝过门。不办任何手续,不举行什么仪式,一桩婚事就这样草草告结,事情办得风风火火。田春花不从,父亲亲手用绳子绑了送到韦家宝的床上,一连绑了几个晚上。山里人都让封建思想束缚着,即使看不过眼,也只有摇头的份儿,不愿行使公民的权利和义务。尽管田春花努力抗争,但她势单力薄,认识上的局限也决定了她的能力,她又不想死,最终还是不得不成为封建婚姻的牺牲品。到了陆机完全恢复自由的时候,她已经做了女儿的妈妈。这是后话。

    无风的傍晚,山村比日头当空的时候还要闷热。英姑的扇子打个不停,汗还是不停地从额头上,脸颊上,手臂上渗出来,汗衫的上半部湿漉漉的。汗水把衫子裹在肉上,突出了身子的曲线,那部分确实诱人。但由于苍黄的暮色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黄里泛青,似笑非笑,加上扎马撑腰,傲气十足,看去不但没有美人鱼般的可爱,倒见得比“西游记”里的白骨精还要狰狞。那架势,仿佛一张嘴就能把人吞噬似的。她从太阳还有竿高的时候就出门口来站了,可她不是乘凉,而是等着看那个背叛她的小白脸的狼狈相。她要揶揄他,羞辱他,让他无地自容;还要让他明白,这一切都是背叛她所付出的代价,晓得她的厉害,后悔一辈子!她怀着斗胜的得意,又有不足的遗憾,等待着手下败将的到来。她怕失过机会,连家里人喊她吃晚饭也不回去。可是押解的人好像专门捉弄她似的,盼死不到,让她等来等去,等到太阳下山了,才见人来。然而这小子走过她面前好像没有看见似的,连头也不抬。她恼了,给他吐了一泡口水,口水啐上他的脸,他依然没有抬头。

    “叫他站住。”她命令地说。

    两个民兵顺从地叫陆机停下来。

    “辣椒汤尝够了吧?不死算你命大!”英姑说。

    陆机只掂头望了英姑一眼,没有作出任何表示。

    “怎么不说话?我要你回答我。”英姑气极败坏地说。

    陆机见她咄咄逼人,终于开口了:“英姑,我死了你也不占得我的份,何必要对我这样?”

    英姑说:“解气!”

    陆机说:“我们前世无冤,今世无仇,只不过有点感情上恩怨,这样对我,你不认为太过分了么?“

    “过分?我还嫌做得不够狠呢!我曾经对你讲过:我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我就千方百计把它毁了。凡跟我过不去的人,我都不让他好死,不上阎罗王的点名簿,也要给他喊生不得喊死不得。你不死算是你的造化。”英姑太激动了,激动得失去了理智,但毕竟没有忘乎所以,她怕自己说得太多了露出马脚,只闪烁其辞地讲了几句就走了。

    陆机听了英姑的这些话,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是啊,他不晓得英姑与班自强的关系 ,最多只能揣度出韦家宝这些人打他是英姑的怂恿外,又能晓得什么呢?他想,如果这回又是栽在她手里的话,那么来马尾碰上她真是三代背时了!

    由爱生恨,那是人的悲哀!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7/9/15 9:55:04 编辑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4 13:5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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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系统错误复发,删掉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7/9/15 10:04:00 编辑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4 14:10:22   
125
因系统错误重复,删掉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7/9/15 10:08:17 编辑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6 15:01:15    android
126
加油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6 17:11:59    跟帖回复:
127
谢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6 18:02:39    跟帖回复:
128
    51  意外的通知

    县文化局根据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转发省文化厅《关于贯彻执行国务院办公厅(1984)21号文件的报告》通知,决定通过内部考核把县内百分之五十的文化站现职工作人员转正。文化局的王秘书亲自到城厢文化站通知陆机。

    因为城厢乡文化站是上中站,陆机又搞了多年的文化工作,自信有几分把握,正在窃喜。可是不到一个礼拜,王秘书又来给陆机发了意外的通知,说县劳动局不批准文化局内部考核,要公开招考。陆机顿时好像掉进冰窟窿里全身都凉了,不仅失望,还很反感,当时即刻对王秘书表示:我不考了,你给我做就做,不给做就走人。后来王秘书悄悄告诉陆机,县里的很多干部为了把机会给自己的子女,才有这个公开招考的意见的。

    过了些日子,陆机在街上碰到一中的伍老师。伍老师已年俞花甲,自五十年代中期就从一中抽调到文化馆担任音乐方面的干部,陆机小学毕业后经常到文化馆去借书,后来在大队搞俱乐部、特别搞文艺创作受到阎馆长的重视以后,与文化馆来往更频繁了。可以说,伍老师和陆机熟得跟自己的馆员一样。六五年春文化馆有了编制,上面又调不出人来,阎馆长想把自己培养的陆机调进文化馆做创作人员,也是经过大家讨论后才决定的。但是馆长下去调人的时候,四清分团以陆机“对抗运动”的理由不准要。馆长回来跟伍老师讲后,伍老师不相信陆机这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能这样胡来,还跟馆长说是不是陆机又像以前那样跟谁有过节了,才以此罪名报复的?馆长不好讲什么,只摇头叹息。

    文革后伍老师又调回一中做老师。一中就在西门城口,陆机从马尾邮电解雇回来后走路经常碰到伍老师,伍老师曾经问他“对抗运动”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机就原原本本地讲他没有贪污挪用,四清工作队硬要他承认贪污挪用,有晚一个姓黄的工作队员掏出驳壳枪来逼他招供,要他承认几张收购站开出的收购单据上的钱贪污了,他死也不承认,并下保证自己没有问题,说“如果你们查出这几张单据有问题可以枪毙我。”气得那几个工作队恼羞成怒,暴跳如雷;次日拿他到群众大会上去斗争,贫协小组长李桂莲上来斗争他时又讲错话得罪了一些群众,遭到群众的围攻,以致造成了群众斗贫协的局面。使工作队感到十分尴尬。他们怀恨在心,就加油添醋地整他的材料,以“对抗运动”的罪名上报四清分团。分团就以这个罪名定案。伍老师听陆机讲完后,不但替陆机惋惜,还为他发了一通愤慨。

    伍老师知道国务院办公厅转发文化部的文件是讲文化站的专职干部首先应从文化站现职工作人员中考核选拔,择优录用的。县劳动局要通过公开招考录取显然违背文件精神,今天遇上陆机,便下意识地说:“小陆,你们考文化站专职人员比考大学还要厉害,大几百人去考,刚要五六个,你觉得自己有把握吗?”

    陆机因为自己的文化程度低,除了文艺创作,别无他长,年纪又步入中年了。最主要的还是对局里违反原来可以转正的承诺反感——他丢了西瓜来捡芝麻,如果内部考核不得,他心甘情愿——而不参加考试。他没有去打听报名有多少人,也不理会考什么科目,甚至几时考或考了没有也不纳进耳,就对伍老师说:“我没有报考!”

    “是我我也不考。”伍老师打抱不平地说,“小陆,你每次碰到机会,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总是在关键时刻出问题,你的运气也太差了!”

    “我晓得这样,处遗时我就不考虑那么多,先去恢复工作再说。”陆机后悔地说。

    “那你又不去?”

    陆机给伍老师讲了不去的原因后说:“可能我的命不该吃皇粮吧?”

    “有这么好的机会又错过了,看来可能真是你的‘命’有问题,你是不是去给人算一算看,看能不能给你解一解?”

    “人已经进入中年,看来给我的机会难有了,就顺其自然吧。我真不该辞了医院的工来这个也是朝不保夕的文化站,不但到头来前途没见,还失去一天十块八块的收入,讲给哪个听哪个不笑?”

    十三个乡镇文化站的现职工作人员,只有陆机和镇文化站的老蒋(年近花甲了)两个没参加考试,十一个参考的人刚有一个进得二十名以内,就连那个考前信心满满夸夸其谈似乎势在必得的三江站的高中生小谢也名落孙山。那个进入二十名以内的鼓圩站的小伙子,年年高考落榜,曾经绝望自杀未遂,而且他的站全县倒数第一。

    后来,陆机听说大概是这次县里擅自搞的公开招考违背文件精神的缘故吧,文化局把录取的名额报到省里久久不批下来,有两个怕有变故去读中专了。到批准下来时就缺了两个名额,局里后来就拉阳武和大华两个站的人来补充。

    近年各种车辆逐渐增多,为减少交通事故和阻塞,前几年县交通局在陆家庄外的河段新建了一座大桥,再修一段新路把北部的国道与西部国道接上。这样往返西北方向的车辆就不再进城了。大桥已前年通车。陆家庄的队长在大桥动工之时就有先见之明,打报告在新路靠庄的一侧建新村,以他为首的第一批十户就占了路边的前排。其时还未分田到户,他还把桥头的一片地划了出来准备做停车场。那时的村人还没有想到城市会扩大,更不想到房子能有经济效益,一部分甚至连钱也没有,只是人家报建我也报建,想占一片宅地罢了。所以由城建局设计的新房图样都是新型的农房图样。每间都8乘14米。

    陆机原来不打算在村里再建新房了,所以人家报了三批他都无动于衷。直到今年开春他突然想到规划新房后重新分自留地时,自己分到一块四五米见方的地块就在新村对面的路边,他想既然玉玲不愿种田,不如在那里搭间小房每天给她去卖茶水。想了就去跟队长讲。队长说要向城建局打报告才得。他便去城建局申请。城建局的负责人说,路那边是规划建学校的,你们要搞房子只能在规划给建新村的一边。恰好有两个粮食局的干部来申请在新路边建粮店,城建局负责人说已经给你们规划好了,当即把一张新的城市规划蓝图打开给他们看。也叫陆机过去看。

    陆机看了图纸,他们村的对面果然是规划学校。他从城建负责人的讲解知道今后城市发展的方向朝西,新路和原来国道两边数里之内哪里该建什么单位和哪里划为民房建设都规划好了。陆机只得放弃这个打算。

    分田到户后原队长跑出去搞生意出车祸成了废人,新队长上台。去年把原队长留做停车场的地块给第四批报建。陆机就不放过了。这时好多人已经悟出门面的价值,未曾报建的户都在第四批报上了,所以每户只能分得五米宽,长度二十七八米面积的地块。

    经过拈阄把地块落实到户后,因为各户都困难,一时拿不出钱来建房,大家只想把前进八米房子的基础下好占地方先,以后再作打算。由于房屋相邻,必须共下基础,要是大家派钱出来统一买片石,灰沙等材料,下完基础后再算出各户该负担多少,多还少补就好了。因为两户共一道基础,每户各占一半,只等于一户搞一条基础。但是两头旁边的户就要多搞半条。有人就在这点算精了,要自己买材料自己搞自己的地基。陆机刚开刀不久,不能去搞,怕基础下不完影响了隔壁邻舍建房,未挖基前他就登门对两边相邻的人讲:基础就由你们来搞,去多少材料人工,搞好后算了我再拿钱给你们。他们也同意了。陆机每天要上班,讲好了就放心让他们搞,点点东西,也不值得去看。

    在这之前,因为分到组的牛使用不平衡产生了矛盾,各组相继卖了分钱。陆机的户分得三百多块。玉玲拿了钱收在口袋一声不吭。后来见人家买石灰片石就自作主张去买石灰片石,买前买后,到底买了多少,不和陆机商量一下,也不告诉陆机一声。

    玉玲好出风头,又怕出力气,不去跟人搞,买的材料任人去拿。本来每户才是8.5米长、1点5 米高(地势洼,加填土部分)、0.8米宽的、10个实方左右的东西,后来玉玲自己讲要了30车手拖的片石(每车1方计)两车沙,一车石灰的材料给用得一块石头都不剩!

    陆机看了城市规划图后,知道这里以后必然成为闹市,打算搞饭店,决定铺面再进深四米。次年秋体力恢复后,才要了25车的片石,就可砌完加长和补两头体积几乎将近原来一倍的基础。

    你讲这种女人气不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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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  不拿出来要你命

    陆机这次转正的机会又失去后,自忖现在的干部提倡年轻化知识化,收公务员要通过文化考试,自己的年纪又四十几了,这么多年的投入人家还不放在眼里,下去再争也未必把你当一回事。人贵有自知之明,还是趁早放弃这个看不到半点希望的前途,老老实实为自己的钱袋子打算为好。  

    他原来想采取两条腿走路的方针,边工作边写作,争取在创作上有所建树。可他的家庭这种情况,不说腾不出时间来,就是有时间,一天心烦意乱也生不出灵感来;早晚在家做得太累,去上班坐下来就打瞌睡,笔几时掉了还不懂,哪有精神写作啊。同时经过文革的人,谁都心有余悸,虽然现在人家写的东西越来越大胆了,像张贤亮那个右派写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真可讲打破了文学的禁区,但以后会不会收鱼筌子哪个晓得?

    他在文化站刚开张两三个月的时节,看了晚报《夜话》拦目上的几篇论奴气的短文,心有同感,但认为奴气是官气迫出来的,没有官气就没有奴气。也写了一篇《官气可恶,奴气可怜》的短文投去,不久就在《夜话》里登出来了。可是稿费久久不见寄来。《夜话》拦目好像发表他的文章后一两天还有,后来就消失了好久。也是那阵子,省内的某家科技报下来了解读者的意见和需求,陆机把所了解的跟他谈了之后,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说报纸的文章要生动活泼才能吸引读者。他举例了这家晚报。可没等他讲完,这位来调查的人就说:“这家晚报尽登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现在正在挨整顿呢!”陆机立刻敏感地意识到:可能自己的这篇东西触动官老爷了!后来虽然不挨什么,但他看出了官场恶习依旧,怕屁股宽,再不敢写这类文章了。

    现在改革开放的步子越来越大,搞什么都得捞钱,他何必还要去写那些费脑伤神的劳杂子?文化站的这碗饭看来也吃不久了,趁早把新房子搞起来,到时回去不做老板,也能坐享其成了!

    这样,陆机把分得新宅地的前进基础补好后,再打盖板架好门前的水沟,叫人拉土来填平地基以后,就买砖来准备建房了。这天早上,他一边夯土,一边守候车砖来的人,村里的德建老婆路过,问他要做几层?他说:现在身上刚有几百块钱,一层够不够还不懂呢。

    “不久前队里刚分给一个人四百块钱,你全家五个人,不是得两千块钱嘛,用什么去了,怎么刚有几百啰?”德建老婆说。

    陆机问:“队里分什么钱?几时分的?”

    德建老婆说:“前阵子教育局征收我们的地建单位,钱拨下来队长就立刻分了。都分了十几天了,你老婆不拿回去给你?”

    陆机一天忙到头,没有回村看,也不听人讲,还真不懂呢。他等车砖的来了交代怎么放后,就回去问玉玲:“听讲队里卖地,分给每个人四百块钱,你去领了没有?”

    玉玲不吭声。

    “你到底领了没有?”陆机再迫问,玉玲还是不吭声。陆机看她表情,就知她领回无疑了,“领回了就应该立刻交给我,你收在身上做什么?”

    玉玲仍然一声不吭,陆机火了,一步迈到她面前,伸出手去命令地说:“拿来!”

    玉玲摆出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跑出去了,陆机也紧追不舍。在街上吵架人家看见不好,陆机只尾随而去,没有骂她。到了张家,玉玲进去即把门关上。陆机推推不开,板板不动,越发气恼,两手把门擂得山响:“你开不开,不开我就把门砸烂去!”

    陆机拍拍骂骂半天不止,她妈也许觉得不耐烦了,才出来开门:“你们又吵什么啦?”

    陆机说:“吵什么?队里分了两千块钱,拿回来十几天了一句不讲……”

    “两公婆,哪个拿不是一样?”丈母娘说。

    陆机说:“你个女会打算多,又很有主意,我没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给她拿去当雷锋。”

    “当雷锋?她拿钱去给哪个啰?”

    “你问她!”陆机翻出陈年老账,“旧年分得三百几块牛钱,不讲给我听一声,后来也不跟我商量,擅自买了三十车石头,一条刚八米长的壕基,给要得一块不剩;我今年刚要二十五车,砌得多成倍。不雷锋有这样大方?”

    丈母娘说:“砌得多多少少,她又不拿去吃。”

    陆机说:“你有尽管给她乱花,我们家没有,一分钱我都可惜。三百几块钱少嘛,等于我一年的工资啵!再说,去年未挖壕之前,我就跟旁边两家都讲好了,叫他们先自己搞,搞好了算几多材料人工,我再给钱给他们……”

    玉玲在里头说:“人家肯才得呢?”

    陆机说:“我都去讲好了,怎么不肯?不肯你们就自己搞一节,余下来我再自己补。人家分明见你又蠢又犟,爱出风头,主意又大,才嗾狗进笼好吃你。你不生仔不晓得B疼,如果钱是从你身上掏出来的,你能这样大方吗?”

    玉玲说:“这些钱我不有份嘛!”

    陆机说:“你有份又得乱花啦?这个家谁是主?”

    玉玲说:“我嫁给你就要当你的家,我是主!”

    “你想当我的家为什么嫁了这么多年家务不做,家事不管,光光想管我的钱啰?天天跑来你外家,像是我家的人吗?我不讲你都好啦!”

    “这两年我不是做了嘛!”玉玲分辩说。

    “就看你装模作样地做了一点,再不做一点我还理你!人家做媳妇,你也做媳妇,你看你有一点做媳妇的样子吗?”陆机又怨怨艾艾地数落了玉玲一通,最后说:“买又买啰,自己又不去跟人家搞,也不在旁边看,一堆石头你要我要,有几多?你再买十车来,也不够人家要。样样自作主张, 我没见过有哪个女人的主意这么大!得了,不讲这么多了,你快点拿钱来,不拿钱来我今天就要你的命!”

    “不拿!”玉玲以为在自己的外家陆机不敢把她怎样,固执地扎着腰说。

    “当真?”陆机太激动了,激动得连自己也不能控制了,跑上去抓住了他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张母一看陆机真的气疯了,赶紧说“好好给你给你”,回房拿存折出来交给陆机 。陆机接过存折,说:“明天把你的份给你。”说完就走。

    陆机要够了一层的火砖,还没来得及去找工匠,一个博北来的包工头就自己找上门来了,陆机给他讲了房子的设计和跟他讨价还价地讲定了搞一楼的工钱,就答应给他领工了。那时民间做房子还没形成写合同的风气,口头讲讲就算数了。

    次日早上,包工头就带了三十几个工人来,有的定线,有的搅泥,有的搬砖,噼里啪啦,一天就砌平人高。可是第二天刚来几个搞楼梯的基墩,第三天就没人来了。陆机只以为停停两天就来,可是等来等去,十天了仍不见来续工,只好跑去找那个包工头。那个包工头更不好找,第一次到家不见,第二次到几个工地也不见人,问工人工人讲不懂。又到吃饭时到他家等了两晚,才等得他回来。问他怎么停之么久、他说那边人家也催得紧,等他们做了这点,后天再去给你做就是了。

    原来,这些包工头为了保证他的工人有工做,自己的钱包不断进,到处揽工程。揽得一单。叫人去做一两天,又转到别处做。本来十天十几天可以结束的工程,搞得搞几个月也搞不完。

    过了两天,那些工人果然又拉了木料来搭架子,继续砌上去。然而也是刚来两天,第三天又不见人影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9 10:04:55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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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  陆机被诈骗

    这天陆机下班,见母亲在厨房里跟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说话。他进去时那小伙子叫了他一声“大哥回来啦”。他母亲讲他是三表弟媳妇的小叔,叫特琼,因嫁在村里的大姐夫今天去炸鱼失手炸伤了自己,现在人正在医院抢救。医院讲光输血就要大几百块,现在交钱不够,急着向他借四五百块钱。

    陆机没有见过表弟的小叔,这几年很多诈骗分子,就专门去骗亲戚朋友,他不能不醒水;同时他现在正在做房子,可能钱还不够,哪里有钱借给他?便据实讲自己的情况,表示无能为力。

    “他家现在有两头大猪,过几天卖了就还你了。”特琼讲他姐夫炸断了一边手,前胸也给炸得血肉模糊,医生处理伤口都困难,看情况有可能还要转到南宁大医院。

    陆机见他讲得十分严重,不信又不得,便说现在天已晚,银行又关门了,身上连十几块现金也没有,更不讲这么多钱了,到明天再说吧。问他要不要在这里吃饭,他说吃,就动手做饭了。

    陆机三表弟媳妇的娘家在王盖村。文革时县里在王盖村附近搞了条拦河大坝,既发电又灌溉。拦河蓄水要淹没一些农田,因而答应他们无偿用电。陆机听说现在王盖村的人连煮猪潲都电煮。由于用电数量太大,水电站对他们很有意见,提出了一些限制条款,村民不接受,站方曾采取停电警告,村民便集体到站里抗议,矛盾越来越大,几次闹到县里至今仍未得到解决。吃饭当中陆机有意问特琼这些问题,特琼对答如流;陆机又问他二姐嫁给三表弟后有几个孩子,大的叫什么,小的叫什么,他都讲得很准。吃过晚饭后,陆机见她仍磨磨蹭蹭的不肯走,就说:“我正在建房子,只是工头揽活多,一时做不及罢了,过几天一做就要买钢筋水泥的,如果医院实在拖欠不得,明天你再来拿。但要保证几天内还我。”

    特琼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一定”。

    特琼走后,陆机问母亲:这个特琼真是三表弟的特琼?你怎么懂?母亲说:他去年曾经和他二姐来过,人倒是不假的,只是正月初一借砧板,叫人好生为难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左右,特琼又来了,进门就说:“大哥实在不得了,无论如何你得挪五百块钱给我。”

    “我真是正在搞房子的啵,你必须过两天卖猪还我,千祈不能拖啊!”陆机当着他母亲的面两三叮咛:怕特琼不信,又用单车搭特琼到新桥头去看他在建的房子,回来才去银行拿钱给他。

    尽管陆机怎么谨慎,这次还是裁了。

    特琼拿钱一走,三天不见来,五天不见来,再过十天仍杳无音信,陆机这才慌了,立刻踩车去王盖。在村口查问特琼家在哪里,人家就说你也是来要钱的么?这句话等于告诉你:他负债累累,你今天来也是白来了。到他家,家中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母。问她特琼在不在,她说不在;再问他去哪里,她说不懂;一讲特琼的事情,她就不高兴了,说他儿子的事情她管不了,你别讲了。

    陆机再找到特琼姐夫家,他姐讲确有姐夫炸鱼炸伤住院的事情,但并不这么严重,住院几天就出院了。他们并不晓得特琼借钱的事情,而且特琼自始至终都不去护理病人一天。到这时,陆机才晓得,特琼是有目的的行骗,他是地地道道的诈骗分子。陆机只好回来。后来再去找了几回,都没见到特琼的脸。

    到第二年,王盖村里的人好心好意到陆家通风报信,讲特琼家刚卖两头大猪,你们想要钱就快去要。陆机下班回来听他妈一讲,次日大早立刻赶赴王盖,不知特琼真的不在,还是嗅觉敏锐晓得他要来要债去躲了,进门不见人。问他妈要钱就是不给。陆机怎么求她都无动于衷,脸色始终是冷冰冰的,话重一点她就瞪眼,好像在说:要命有一条,要钱没有,你要去告就告去。陆机念她是三表弟的亲家母,也不想做得太过分了,没有到法院去告特琼。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特琼已诈骗成性,他是不会收手的。不久又再出去行骗,给人扭送公安,法院也就判他劳改几年。

    陆机在前一年初,就碰到过这样的事情了。但他的对手不是诈骗分子,而是被骗的人。

    那人叫梁建江,也是个刚二十几岁的青年,家在梁圩,开队里处理的手扶拖拉机出来搞生意。刚到陆机家租住一两个月。梁父因和承包隔壁镇农机修造厂的师傅是同乡,来街了经常去玩或来看望儿子,陆机便和他认识了。当时钢材水泥还相当紧张。梁建江受了一个双桥姓何的青年拉拢合伙做钢材生意。何对他说田东田阳一带山区钢材滞销,价钱便宜,搞一车回来能攒很多钱。生意的本钱各出一半。他先上去跑货,叫梁建江在家筹钱。

    腊月十二几,那个姓何的从田东打电报回来给梁建江,说已经搞到了一车钢材,叫他汇他应出的本钱去。梁建江当时筹钱不够,他听陆机讲准备建房,就问陆机要不要6.5公厘的钢筋,要的先垫四百块钱给他。陆机没有考虑就把钱给他了。谁知姓何的是个诈骗分子,钱一汇到就卷钱跑了。

    何在电报中说,钱一汇到即刻发车回去,叫梁建江在某处等待卸货。从田东到本县不到一天车程,可梁建江等了几天不见何回,感觉不妙,因为他的钱都是借来的,有的人也是等着要钢筋而垫钱出来 ,怕人家晓得不好交代,立刻跑出去躲了。陆机不见钢筋回来不见人,找到平时他停放手拖的地方看连手拖也不见了,忧得连春节也不能吃好。

    过了春节,陆机到梁圩找他父亲。梁父听说儿子涉嫌诈骗,感慨万千,说以前自己当大队治保主任时,撸几多人斗几多人,却连自己的子女都教育不好,现在儿子犯事了,他怎么有脸见人?最后答应陆机他一定设法还钱。过了几个月,梁父卖猪仔后拿了三百块钱来给陆机,说对不起老弟了,我做父亲只能给你这么多,余下的你就自己想法向他要了。

    梁建江没有跑,但他欠了一屁股债,你再给他住,连房租也难得,只得让他打了欠条,叫他走人。听说,那姓何的拿了钱,跟一个姑娘到处流窜,梁建江后来多方寻访,虽然找到他的下落,又找几个人夹手把他抓了回来。但被骗的钱已用光。何父又好吃懒做,且沾上了赌博的恶习,终日在圩上跟那些赌徒混日子,赢少输多,把老婆卖猪的钱都刮出去赌光。家中赤贫如洗。姓何的又不务正业,看来钱难追回来了,只得送去给公安收监,免得留在外头再祸害人。

    梁建江的父亲懂得道理,陆机还可从他身上追回大部分钱;特琼母亲一介愚妇,看的只是自己的利益。对儿子出去行骗非但不责备,还张只归闭只眼放纵他去做,她怎么会拿钱能你?

    农村的世欲社会,由联姻形成的关系网较宽,过去有传统道德观念的约束,人和人的关系比较亲和,经常相互往来接济,不论近亲远亲借钱借物的事是常见的;谁耍赖不还就会受到舆论的指责,族规村规也不容忍。尤其发生像特琼这样的诈骗行为,亲戚里的人都会出来干预、劝说,特琼的母亲卖猪不还是不行的(除非已还别人的债或他用没有了)。自从世道变更以后,把过去的东西全否定了,人又分成三六九等,以阶级论亲疏,特别文革时可以随便打人杀人,传统道德几乎被残踏以尽,谁的眼里还有亲情人情?有难有求走投无路了才想到亲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照道理讲,陆机因三表弟与特琼的二姐联姻,才与特琼形成远亲关系,二姐不带特琼到陆家,陆母也不知特琼。特琼以姐夫受伤住院的名义骗了陆家的钱,三表弟和特琼大姐二姐不出面是讲不过去的。但他们一声不吭,说不定还在暗中护着特琼。人情的冷暖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了。王盖村的人见陆机来催债不得,还愤愤不平地说:这种人良心给狗吃了。第二回真的碰到困难,非但求到死也不给他(她),还得向他(她)的脸吐泡口水。见他(她)跌倒在路上,就抱胸看着他(她)死,一口水也不给喝!

    也因当今社会道德沦丧,法纪淡薄,人与人缺乏同情心,大家相处麻木不仁,特琼这些骗子才得以存在。

    陆机以前见街上的叫化子都觉得可怜,上门讨吃,没有不给的。有时在街上还丢一些零钱给他们。只要手头方便,谁开口都慷慨解囊。直到今天五百块钱追不回来了,才知社会复杂,人心叵测,悔恨无以复加。亲戚尚且如此,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人能相信?从此对一切都抱着怀疑的态度,甚至看见亲戚登门就怕。

    那个博北的包工头承包的工程也实在太多,陆机再催他几次他都腾不出人手来。他们第二次来续工时,隔壁还未动工,现在房子早做成了,他的房子仍是颓垣断壁。他不得不迫他结账了另请他人来做。虽然十几天后第一层就完工了。可他被骗去的钱收不回来,已经没有足够的钱再续盖第二层了。

    刚拆模板,就有一个宾州佬来看房子,说想租他的房子来收废旧,希望尽快打地板和搞门给他。因为装的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无须批灰粉刷。每月租金他给一百。当时在市内的闹市门面也刚是这个价,陆机的铺子在市外能给这个价已经很不错了。不过陆机的铺面很宽很长,就是和隔壁比也多了三分之一,放的东西得多,这个老板才物色上的。他的房子本来就按商家的铺面设计,大门加门屏就是房子的宽度,到镇木器厂订做一副大门,就要四百多块。但为了尽快取得效益,用它来扩建上层和后进,花一点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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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  大限果然到

    文化站公开招考上来的三个人都放在建站较后成绩较差的乡,原来的工作人员是辞退还是留用陆机没有打听。这时上面要求各乡镇的文化站都要建成文化中心,不但要有图书阅览室,还要有录像室,游戏室(包括桌球、乒乓球、麻将等棋类),旱冰场,各类球场等文化设施,以满足人民对文化生活的需要。一些有录相和游戏室的站须用人,留下来续用的可能性很大。

    就在这年的年初,行政区划又发生了变更。县里把县城西南郊的西河、五洲、皇屯、巴力四个大队从城厢乡划出来,拨给城厢镇管辖。把原来的城厢乡改城东乡(后改为镇)。这样,陆机由原来是城厢乡的人变为城厢镇的人了。

    虽然公开招考和归属变更都没对陆机发生什么影响,他还稳稳地坐在城厢文化站站长的宝座上。但尘埃落定后他的心情还是不能平静下来,他总隐隐觉得这碗饭吃不久,走人是或迟或早的事。同时他的站不在乡里,城厢乡附近也没有自己的圩场,没法建成文化中心,开会总结人家讲有这种那种设施,春节开展什么什么活动,自己一样也没有,觉得很衰脸。

    陆机这几年也想方设法怎么把乡里的文化工作做出成效。先是打算在乡里唯一的一个圩场登光圩搞个文化室,有了文化室以后就容易开展各种文化活动了。他把自己的设想跟大队领导讲,大队领导说办文化室容易,但这个管理的人大队没有钱养。陆机说可以从租书收入拿。大队领导说,恐怕没有这么多看书的人,租书收入养不起,我先帮你在圩上找个有铺面又有不下田了的能管理图书的老人出来搞个图书室试试。领导着即带他去找这家人。这家人同意了。陆机后来就把站里的部分小人书和一些种养方面的书籍拿去给他们出租。由于圩场人口太少,没有非农业,只有一所三四个班的小学,圩边又没有很近的村屯,这家人试做了两三个月,收入太差,不愿再做下去了。

    在动员登光圩搞文化室的同时,陆机又去做厦王村领导的思想工作。

    厦王村是城厢乡最大的一个村子,人口比县城三街还多。解放前地下党曾在村里发动进步知识青年组成义务教师,成立革命同盟小组,组织游击队开展抗日和抗“三征”斗争,有光荣的革命传统。村里有村办的小商店,一所也是大队搞供村人买卖的小圩亭,还有一个球场和一个无盖的小戏台。村里还有山歌队,每年县里的“三月三”都少不了他们。厦王大队有淀粉厂沙场等大队企业,每年收入不少;大队部在村子中心,大队里还有空余的房子,看来搞文化室是有条件的。但陆机每次去做大队支书的思想工作时,大队支书也怕租书收入养不起管理人员将来找他的麻烦,不愿搞。直到去年上头强调各乡镇都要建一两个示范文明村,文明村要有文化乐园,财政又拨给建文化乐园的专款,局长又亲自下去督促,厦王大队才把文化室和文化乐园的灯光球场、旱冰场,电视录像室搞起来 。总面积有一千四百多个平方。

    去年方全大队小李村有个叫李定兵的青年复员军人自动来文化站请缨,说他打算用原来生产队的会议室来搞文化室,要求文化站拨点图书给他在村里开展图书阅览。这个李定兵廿三四岁的样子,人看去很有精神,浑身充满朝气。他说他刚复员回来就发动大家捐资搞灯光球场,经常组织各生产队的球队进行篮球比赛,近来晚上又试办舞会,开始只是自己村的青年跳,后来附近村的青年见了也产生兴趣,都要求来参加。外队来参加有利于交谊,他们都很欢迎。现在晚上只要不下雨,来他们灯光球场参加文化活动的男男女女不下六七十人。一些爱好山歌的中老年妇女受到感染和启发,也跟着组织了山歌队自娱自乐。陆机去看了场地不错,非常支持他搞。

    有了李定兵这个文化室和厦王文化乐园,陆机在乡群众文化活动方面的汇报才不至于空白。但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年龄偏大和文化程度低,又不会捧人家卵泡,有成绩和无成绩人家都不会放在眼里,只不过做和尚就得敲钟,不然对不起这碗饭罢了。所以一进家,他还得想他的后路。

    整好铺面租出,手头已剩无几。他见自己身体己经完全康复,力气也没有衰减,就想再像以前那样自力更生,自己搞第二层。便买几车水泥砖回来,打算请人挑上楼后再早晚上班前下班后慢慢砌。玉玲过意不去,白天就自动去挑上去了。

    当时七队的锯木厂还时不时有人来卖不合做坑木的圆木,他买一车开了板准备用来做模板;又从宾州贩子手中买了一百条小杉树来做顶木。水泥砖大块好砌,只用两个月的时间就砌好墙,再用一个月的时间钉模板,顶顶木,搞梁架和绑钢筋,然后买沙石水泥备料清楚,请人来倒一天的天面,第二层又完成了。

    第二进请人挖壕后自己下基,又如法泡制。但第二进刚八米长,面积少,他倒天面也不请人,自己两公婆加上儿子,只用一个晚上(晚上凉,出汗少,减少体力消耗)就铺好一楼的天面。搞完这些,一年又过去了。

    这年年尾的一天,文化局的舟局长到文化站来找陆机。这位舟局长和陆机同年,陆机几年前到文化局参加电影创作小组的时候,他也刚从公社下面的村小抽调到文化局创作组。两人还一起下乡到仙古公社的一个大队去采访了几天。舟局长初进文化局那段日子,与陆机是相当投机的。后来还到陆机家玩过。就在文化站公开招考的前一年,提倡领导干部年轻化,他才被提拔当了局长。过去两人随便惯了,陆机对他并不讲究什么礼节,见他来了便说:“局长大人,今天来敝站有什么指示?”

    “有点事来跟你商量一下。”舟局长一本正经,不再像以前嬉皮笑脸了。

    “那就请坐吧。”陆机在家吃粥,口不渴,口渴了就喝几口自来水解决问题。不习惯喝开水。所以站里不备开水。便说:“领导来敝站招待不周,请原谅!”

    也许舟局长走路来这里真有点口渴吧,陆机一说没有开水,脸上立刻泛出不高兴的神色,说:“公共场所应该备有开水的。平时不要紧,万一哪天上面的领导来视察,没有杯水招待怎么成?”

    陆机说:“大领导怎么会到我们这些小站来视察?再有来你不事先通知我们准备嘛。”

    因为太惯熟了,刚当领导不久也不好摆架子,舟局长就忍住了。说:“今天我来的,不是跟你谈工作上的问题,而是有件人事上的事情,跟你商量一下。”

    “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吧,我们认识十年有零了,不算朋友也是熟人,还客气哪门?”陆机说。

    舟局长瞅着陆机又迟疑了一下才说:“也没什么大事的,只是陈寄水老婆现在在渡头商场工作,夫妻长期两地分居,要求调来城里工作,我想把他放到你们站来。你现在是城厢镇的人了,去领导城东镇的工作,名不正,言不顺。你是不是到镇文化站去,那里有录相桌球室什么的,需要人多。你考虑一下好吗?”

    舟局长讲得很委婉,脸上也带笑容,可是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陆机不由一怔,心里说:果然大限到了!

    陈寄水就是那个文化站专职人员公开招考以后,因省里久久不批下来,两个录取的人等不及了去读中专缺额而拉上来补足的大华镇文化站的原工作人员。大华镇文化站先于城厢文化站建站几个月,两年后原来的工件人员李煜就被局里拉上来做文艺队的布景设计师了。接任的这个陈寄水也不过两三年的工夫,就得到补额转正;刚转正了一年,就因公婆两地分居感动了局长大人。局长大人义不容辞地出面为他做说客,可见他的面子有多大了!

    陆机现在是城厢镇的人了,到镇文化站工作似乎合情合理,但他到了镇文化站算老几呀?一个站才有一个貌似干部的工作人员,而今年工资改由乡(镇)发后,文化局开出的工资关系表上已经明确地写是“长期雇请”的工作人员了。他一到镇里,城东镇必然停发他的工资,城厢镇没有他的编制,也不可能由镇里发给工资。他的工资只能从文化站的其他收入来付。这岂不等于城东文化站炒了他的鱿鱼,纯粹成了朝不保夕的打工仔了吗?!

    陆机早就有被解雇的思想准备了,没有犹豫和讨价还价,就爽快地说:“我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的‘命’怎样自己已经清楚。老实说:我丢了一天十块八块不要,而来这里要一天不到一块的雇佣钱,就是奔着能‘转正’这两个字来的。我现在已年过四十,文化又不高,看来机会没有了。既然你这样关照陈寄水,我也不考虑了,就让位给他吧。这区区的一天两块钱(按上头文件的精神,雇请的文化站人员今年工资由乡镇发后,文化局拟定为月基本工资47元,加洗理、水电、月奖、民族补助等合计71元)哪里去要不得?至于解雇后我去哪里就不用你费心了。陈寄水几时来,我就移交走人。”

    陆机的这番话带有浓浓的怨气,舟局长听了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晓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24 19:21:5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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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  不吃这份雇

    去年,陆机就听说文化局的电工死后,陈寄水就巴结舟局长,想叫舟局长调他进局里来接替这个电工,舟局长也为他奔走了,不知为什么事情没有结果。他估计舟局长一定对陈寄水有过什么承诺,才一计不成在再来一计,他才成了牺牲品。

    陆机的判断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晓得现在在县委组织部任副部长的陈寄山是陈寄水的大哥,也不晓得陈寄山和舟局长是高中时要好的同班同学,关系一向很铁。舟局长还在乡下一所大队初中任教的时候,陈寄水的大哥已是县革委管宣传的委员了。县革委为纪念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三十周年向机关、学校、厂矿、插队知青征文,陈寄山是征文办的负责人,从为数不多的来稿中看到了舟的一篇名为小说实是散文的短篇和一首诗歌,就特别关照地在〈征文选〉里全都采用了。两年之后,县里设立了文化局创作组,他就把舟调进文化局工作,后来又是他的帮衬,舟才能提拔到局长的位子。舟对这位老同学感激涕零,就趁公开招考文化站专职人员、有两位被录取后等不及去读中专的空缺拉陈寄水转正作为回报。

    陈寄水得寸进尺,又想进城里来工作。他虽然转正为公务员后有这样一位任人事要职的大哥想调动工作不难,但也要要人提携和有空缺安插才好办事。去年可能局里那个电工死后不能补额吧,他的钻营才竹篮打水。舟局长功德不能完满,自己耿耿于怀,不得不绞尽脑汁。想来想去,终于想到陆机已不是城东镇的人,给个不合适在城东镇担任文化站专职工作人员的理由把他撵走,岂不是有空位安插陈寄水了吗?他这一计本来很拙劣,又是假公济私,所以只用商量的口气跟陆机说话;同时陆机虽然老实巴交,但明事理懂是非,是不会轻易就范的。得费一番口舌。不料只用三言两语,陆机就乖乖地把宝座让出来了。

    正当陆机等待陈寄水到来移交的时候,王秘书突然来讲,文化站工作人员是专职干部,原来在哪里就在哪里,不能调动,陈寄水不能来了,叫他安心工作下去。

    不知有人对照文件,觉得舟局长这样做不符合上头精神,还是有人看出舟局长以权谋私,出面为陆机打抱不平,才有此意外的转机?可是陆机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别看他对谁都好好先生,待人接物却无半点奴气;你怎么小看他不在意,要是当面侮辱他使他反感,打定你是天皇老子他也要跟你急——尽管有时忍气吞声——如果他产生了叛逆之心,你再用九头牛去拉也拉不转。何况他已经感觉到在这里朝不保夕,为什么还要捧这碗只能苟延残喘的饭不放?陆机没有对王秘书讲什么,只说:“这份雇我早就不想吃了,陈寄水不能来,我就叫城东镇找个人出来替换我。”

    王秘书赶紧说:“不能啵,不能啵,文化站不能乱叫人来做的。你等我回去汇报了再说。”

    陆机说:“那你就快点回去跟局长大人讲。”

    陆机这一意气用事,就遂了陈寄水进城的心愿。老话讲,朝中有人好做官。陈寄水有什么能耐暂且不说,就凭他有这个在组织部的大哥和会巴结讨好的本事,就足以具备了飞黄腾达的条件了。果然,不几年城厢镇与城东镇合拼为城厢镇,陈寄水就可抽身出来安插到政府机关,再从政府机关放到党委政策办公室。舟局长讨得了陈寄山的欢心,也很快升为宣传部长,进了核心阶层。这是后话。

    移交这天正是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刚好是一年结束的一天。

    陆机的文化站这几年图书阅览之所以搞得红红火火,一是靠图书的种类多;二是以收门票的方式阅览,读者阅读任意选择;三是他从各个渠道购进了大量当时最热门的武侠小说,全城独此一家,别无分店。读者借阅不断。自从舟局长登门要陆机腾老巢给陈寄水后,陆机的武侠小说就只收不借,到陈寄水来搞移交时,陆机明讲这是非法出版的图书,他要拿回去封存,不能把这个祸根留给你。这些非法出版的图书,书商卖出时就没有发票,陆机也没有向会计报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是他私人的书。陆机一把武侠小说拿走,就没再有几个来借书的人;同时陈寄水又食古不化,以他在大华镇的老一套方法经营,按本收费借阅,一天来看书的人寥寥无几。

    陆机离开文化站前,原来从大队抽调进公社当宣委的陆机的高小同学岑山,已经升任了乡长。岑山以为陆机被文化局解雇,有心为他在乡里安排工作,但一时又没地方处置。想到当时招商引资,有人要来乡里投资办厂,便到家找陆机,说现在乡里想办个葡萄糖厂,你来搞采购推销如何?陆机说他这个人太老实,一不会吹牛拍马,二不会投机取巧,三不肯跟人同流合污,现在的商场如战场,没有心计和手段是做不好事情的,他可能干不了。

    “那当厂秘书行吗?”

    陆机不知什么人来投资搞的,规模大小,管理如何,不好回答,便说:“到办起来再说吧。”

    过了几天,岑乡长又来了,说:“葡萄糖厂办不办还未最后定夺,现在乡里决定办个饲料服务部,三个人,由你来管,工资按你在文化站的工资付给,每月七十一块。”

    陆机一个看不懂改革开放到什么程度,想不到会资本主义复辟,二个不愿涉足尔虞我诈的商圈,三个回回都是受雇于单位,这碗打工饭吃腻了。便说:“老同学,谢谢你的好意。老实讲,我到文化站工作,并不是为了钱,而是想谋个铁饭碗,以便老了能有口安稳的饭保肚子。我看这个希望没有了;同时我见现任文化局的舟局长看我太笨卵,我气愤了才辞职的,并不是文化局炒我的鱿鱼。工作就免了吧。”

    陆机便对老同学一五一十地把原来叫他到文化站时局长怎么承诺,有转正指标后劳动局怎么干预,公开招考后又怎么缺额,大华镇的陈寄水侥幸得到转正后又怎么得寸进尺巴结舟局长,舟局长可能得了陈的什么好处,就怎么千方百计支他去镇文化站,好把陈放到他的站来。他忍无可忍,才愤然辞职。末了委屈地说:“我在到文化站之前在医院做工,一天十块八块,就干零工也给两块,要不是原来的局长讲能转正,我才不丢了西瓜来捡芝麻呢!”

    “你回来了还想去干老本行?”岑山问。

    “这么多年了,怕医院的领导都换了几多届了,去先。我辞工来文化站时,医院领导还极力挽留我,并保证有工给我做到老去,回想起来,我真后悔!”

    “既然没有什么打算,何不来帮我的忙?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拉你一把。”

    陆机摇着头说:“经过这么多事,官场我算是看透了。我忖度自己的命也可能不是当官的命,早已打消那些不切实的企望了。从今以后,我就远离尘世和是非,老老实实地听命去做自己的事情,过自给自足的日子吧!”接着他抑扬顿挫地吟了一段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你真想隐居,到我的老家黄道山去吧。”岑山开玩笑地说。

    陆机却答得很认真:“可想呢,只要你给我块容身的地……”

    “还有位十八岁的姑娘。”

    陆机摆摆手:“讲女人我今天算是怕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26 20:10:24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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