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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又一桩人生大不幸 ——《千户镇传奇》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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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书童 于 2017/9/13 20:15:55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娱乐八卦
       又一桩人生大不幸 ——《千户镇传奇》21

    郎光被击毙后的一整个白天里,千户镇看去异常平静。警备队里人心惶惶,个个都像惊弓之鸟,除了早上那一番所谓搜查,不见有后续动作。雨田带领的行动小组就潜藏在离西门集只有几码远的地方。

    雨田深知李剑秋处境的危险,只在早上得到消息说他伤势严重,后来,一整天信息全无,他料想,李剑秋必定会被怀疑,甚至正在受着酷刑。一整天,雨田就像要在岩石上挖一口井那样想得很苦,当他听了柳旺的报告,一跃而起,一刻钟不到,他就站在了韩景的书房门口。

    房门敞开着,韩景弓身面壁,两脚定定的像生了根,看着一镇之长这种面壁苦思的情状,你尽可以展开想象,想象他正在心里杀人。四姨太侧对着门口,双手捧着一只碗,她已经站累了,不断把身体的重心移左移右。她的侧影以及身体的曲线确实很美,你尽可以欣赏,如果此刻你还有那样的兴致的话。她缓缓转过身来,猛地发现了雨田,惊叫一声,碗失手掉在了地上。要不是雨田眼疾手快,一扬手制止了她,她直要叫他一声什么。

    她认识他,何止是认识!

    雨田觉得头脑“嗡”地一声,刹那间僵在那里,即至韩景转过身来,他扬起的手还举在那里。韩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悬赏文稿上的简笔画确实惟妙惟肖——吓得魂不附体瘫在了地上。

    三个失魂的人呆持着,还是韩景先开了口,试探地问道:

    “您是?——”

    “我是雨田!”雨田说,往前逼近了两步,身后又站出两个人来,手上全平端着短枪。

    韩景觉得,两支枪管的延长线的交差点正落在他的胸口上,刚探起的身子又瘫了下去。

    “韩镇长,这样跟客人说话吗?……站起来!”雨田说。

    韩景怎敢不站起来?可是他站不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雨田两手示意地往下一压,两只枪管立即垂向地面。

    韩景向四姨太伸着一只胳膊要她搀扶,她看见了,却不知是什么意思,更不觉得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她整个儿的木了。

    “自己站起来!”雨田再次命令道,他的话音有点异样的颤抖。

    韩景自己爬了起来,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听着!”雨田说。

    雨田的话极简洁、明确、威严,他说一句,韩景应一个“是”。

    明白了雨田的来意,韩景的腰慢慢伸直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影,他以为,从此可以脚踩两只船了,日本人、区大队他全不怕了,献殷勤地说:

    “请您放心,这事我一定能办妥。像您说的,我在潍县城确实有一个老朋友,他开着一家洋药房,必定跟美国人的医院有些瓜葛。只要有我的亲笔信,他不会不尽心的。这事一定能办好,办不好,您要我的脑袋。”

    “你那个脑袋算个鸟!”一个持枪人说。

    韩景不敢抬眼看他,应声不迭地说着“是是是”。

    “必须立即!马上!现在!”

    雨田说完,转身离去。

    韩景扒着门框往外看去,敢情,院子里还有两个。等那一串人影一晃不见了,他才抽回身来,见四姨太还姿势未变地僵在那里,他抡起巴掌扇了去,骂道:

    “妈×!你是块木头不成?”

    四姨太真就像一截木头一样倒了下去。

    雨田走下韩宅大门的台阶时,腿一软,打了个闪失。

    韩景的四姨太姓蒯,名秀英,是离千户镇三十里的蒯家疃人。蒯家疃是个大村子,隶属昌邑县,那一带全是起伏不大的小丘陵,盛产蚕丝。走进蒯家疃,可以说是家家纺织忙,户户机杵声,丝织是他们向负盛名的传统手工业,为其挣得了可观的财富,在别处罕见的青砖瓦房,在这里稀松平常,这里虽算不得繁华之地,却堪称是富庶之乡。蒯秀英的父亲蒯邦贤人颇精明,长相也漂亮,且略通文墨。爱妻秦氏人亦文静贤慧,生得美人儿一般,真可谓天撮地和的一对儿。可惜,世上的事总是美中必有不足,秦氏过门多年总不见受孕,她一再劝丈夫纳妾娶小,丈夫却越发执意不肯,直到二十九岁上,秦氏的肚皮才鼓了起来。蒯邦贤摩挲着妻子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多么想里面是个儿子,不承想,又一次美中不足,生下一个女孩儿,她就是蒯秀英。

    蒯秀英的家是十分过得的,不但有几亩上好的水浇地——那是叫庄户人家十分眼热的,还经营着蒯家疃最大的丝织作坊。蒯邦贤两口子心勤手勤,经营有方,运道又好,用蒯家疃人的话说,他家的日子过得就像那发面饽饽似的,真可谓事事称心样样如意。因此上,孩子一天天长大了,爹妈倒越发显得年轻了,在人们眼里,蒯邦贤夫妇好像永远不会老的。

    “娘会生,孩子会长,这妮子把爹妈的俊气全挪到自己身上了。”蒯家疃人这样夸赞蒯秀英的俊美。

    战火烧过来了,日寇的铁蹄践踏了蒯家疃,蒯邦贤的小日子一夜之间化为了灰烬。面对大灾大难,谁不心惊肉跳愁肠百结?男人的心总是宽的,蒯邦贤尽拿宽慰话宽解妻子,说,买卖做不成了,还有地可种,牲口没有了,人拉肩扛也能挣出三口人的嚼用。秦氏并不是那种想不开的女人,怎奈由于惊吓,由于心疼家业的被毁,她生命的本体暗中动摇了,夜不入眠,茶饭不思,日见消瘦,不久,又无端的咯血不止,半年不到,好端端的一个人就钻了黄土。

    坐了半辈子顺风船的蒯邦贤怎经得住中年丧妻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垮了下去。

    这年,蒯秀英十四岁。

    蒯邦贤家破人亡,但瘦死的骆驼比驴大。战争的摧毁就像割韭菜,难有幸免,但留下的茬口却仍有高低,他的家底儿谁都清楚,那“白货”是不怕过火的。蒯家疃死了多少男人,就留下多少寡妇,那些有姿色的年轻寡妇变成暗娼,自有她们的难言之隐,她们原本都是良家妇女,之所以把自己的身子当地种,初始,实出无奈,渐渐地就廉耻无存以那为业,甚至无恶不为了。一向民风淳厚的蒯家疃居然冒出了好几家娼馆,毁了子侄,也玷污了那俊山秀水。二茬光棍最难熬,蒯邦贤走了下道儿,变成了一个嫖喝抽的下流坯子。不出三年,他除了身上的破衣烂衫,一无所有了,但他一天都离不开大烟。他既没有钱,那来的烟泡?自有所谓好心人向他放债,因为他还有一个叫人垂涎的如花似玉的女儿。

    这年,蒯秀英已经十七岁,寄养在一个表姨妈家里。

    “好心人”自然不止一两个,各人手上都捏着一沓子借据,都是蒯邦贤摁了手印的。因此,蒯秀英该归谁,也就理论不清了。

    蒯邦贤的烟瘾一上来,不管是墙角旮旯还是猪圈茅厕,肩一缩腰一弓就躺了下去,浑身抽搐哆嗦,五官挪位涕泪横流,七尺的汉子缩得不满五尺,那副惨象叫人又恶心又惊心,致使蒯家疃几个初染此道之徒下狠心戒掉了恶习——坏榜样有时比好榜样更见效果。

    韩景正是瞅准这当口,捉住蒯邦贤的手在卖女儿的契约上摁了手印。契约上写得明白:韩景代赏蒯邦贤的全部欠债,外加二两大烟土。

    蒯邦贤卖了亲生女儿之后,在蒯家疃人眼里真正成了畜生,他自己觉得连畜生都不如,在阳世,他没脸再见女儿,到了阴间,他没脸去见秦氏。好多天不见这畜生露面,人们觉得奇怪。后来,在原属他家的水浇地的井台上,发现了他留下的遗言,央告父老乡亲不必打捞他的尸体,只管把井填了。

    蒯秀英得到死讯,痛哭一场,哭她早亡的娘,哭她不争气的爹,哭她自己的命。这时,她到千户镇刚满一个月。

    雨田原是蒯家疃中心小学的教员,蒯秀英是他的学生。他本名雷奔,雨田是他的化名。他是济南第一师范的学生,没等毕业就被党组织派往昌邑县开辟新区,发展党组织,以教书为职业掩护。三年前,日寇血洗蒯家疃之后,他便开始了武装斗争生涯,转战于鲁西北几个县。千户镇区区大队第二任队长牺牲后,他被委派担当了此重任。万万想不到,在千户镇镇长的书房里,在这粪坑一样龌龊的地方,迂见了他三年不见的可爱的学生。早就听说,韩景新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四姨太,而这四姨太竟是他的学生蒯秀英!单就师生情师生爱这一层来说,这已经是无法容忍了,更何况,他对这女学生的喜爱曾经暗暗溶入了同辈人的那种倾慕与爱恋。

    雷奔走上蒯家疃中心小学的讲台时刚满十九岁,正是风华正茂光彩照人的最佳年龄,在这个岁数上的青年男子,如果他胸中正汹涌着一股奋发的急流,脑海里正孕育着改天换地的宏伟理想,那么,他的一举一动一瞥一视便具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魅力。如果非要表达不可的话,不妨说,那魅力颇像花朵的色彩与芬芳,是谁都看得见闻得着的,雷奔正是这样的。加之他体魄矫健,谈吐有致,板书萧洒,便格外能诱惑少女们的心。在这个岁数上的青年男子,不管他的心境如何,处境如何,他的眼睛总是情不自禁要往少女们脸上飘,品评她们的相貌,窥探她们的心灵,雷奔也正是这样的。中心小学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雷奔被安排担任五年级的级主任,蒯家疃人心目中的那朵鲜亮的花就开在他的班上。

    人类语言的词汇是一个汪洋大海,但能与“少女”这个妙词相媲美的恐怕是没有的,一提到它,人们立刻就会把娇美、羞怯、梦想、憧憬之类的妙语与之相连,其实,最能一语道破的恐怕还是那个粗词“野心”来得更直接。十四岁已过,十五岁不到的蒯秀英,正处在女子一生中最美妙的瞬间里。

    蒯秀英比同龄的女孩子个儿头高,体态比同伴们丰满,比一般大的女孩子对外界的刺激更敏感,最要紧的是,她长得第一漂亮。如果以长相排名次的话,在她与第二名之间尚有一个相当的空挡。她喜欢雷老师,她敬重雷老师,她倾慕雷老师。啊!他的字写得多么漂亮!他的眼睛多么有神!他讲起话来多么中听!他……自从来了这位雷老师,她变得六神无主了,心思再也无法集中了。她想看他,可是又不敢看他,当他们在校园里偶尔相遇时,她准是低了头怯怯地走过,假装没看见,事后又后悔好半天。有时,她无端地埋怨自己为什么长得这般高,否则,她就可以往前坐,占据那个离他最近的座位。可是,当雷老师有什么事唤她到跟前时,她却畏畏缩缩不敢靠前,等到雷老师把话说完了,她又在心里埋怨道:“怎么就这么几句话?”最要不得的是上自习课,雷老师喜欢背着手在两行课桌间来回溜达,当发现她做错了题时,就耐心给她讲解,可是,他越讲,她越糊涂,因为这时的她只觉得脸在冒火,耳朵像塞了棉花团,直到雷老师生气了,她哭了为止。她自己清楚,她的学习并不像她的长相那样全班第一,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雷奔尝到了压抑的苦味儿。理智告诉他,作为教师,对学生有那样的想法是危险的,是不道德的。但是,理智的篱墙是那样的脆弱,常常经不住情感的冲撞,当他站在讲台上时,稍不留神,目光就飘落在她的脸上,如果有一天她没来上学,他就一天担着心事。在批改她的作业时,不由自主地格外认真仔细,连那三言两语的批语都要斟酌再三,这时,作业本上就幻化出她的面影来。

    雷奔觉得自己在那一方面真的成熟了,每一条血管都是鼓涨的,每一条神经都是敏感的。有时,欲望的冲动是那样强烈,需要他拿出全部的意志力与之抗衡。他原先明净空旷的心灵的天空里,游荡着一片抑郁散漫的愁云。他感到的是一种充实的痛苦,或者叫做痛苦的充实,要不是他有着与他的体魄相匹敌的健康心理,说不定会闹出无法原谅的荒唐来。

    蒯秀英最喜欢看雷老师打篮球。蒯家疃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只篮板,远远看去,像一只硕大的苍蝇拍。甲乙两队的球员争抢着往一只篮筐里投球。设施虽然简陋,却是蒯家疃顶新式的文明,而这一点点新式文明是雷老师带来的,在他到蒯家疃赴任时,简单的行李中就有一只半新的篮球。

    要说服古板守旧的老校长接受一桩新事物先就不容易,教会一辈子只做耢耙犁杖的土木匠做篮板,更得有十足的耐心。雷奔亲自刨土挖坑,蒯家疃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第一只篮板立起来了。组成第一支球队又要费尽唇舌,要使那些从未见过篮球的蒯家疃人学会玩篮球,就像叫说惯方言土语的嘴讲出外国话来一样的难。他们说,规矩太多太严,记不住,也受不了那份儿限制,费鞋底子倒在其次。然而,新鲜事物的诱惑是不可抗拒的,第一支球队终于诞生了。于是,附近的几所小学纷纷效仿,形成了一股小小的篮球热,雷奔自然是当然的教练。因之,他在这一带的教育界便无人不知了。雷奔显示出了他不凡的组织才能。

    寂寞的乡村,除了鸡鸣狗吠,除了铁铲子镪锅的刺耳声,还能听到些什么呢?老黄牛那悠长的鸣叫就算是最悦耳的了,一句话,乡村人没有欢乐。所以,每有球赛,操场上总是吸引许多观阵的人,其中不乏女性,蒯秀英则是每赛必看。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蒯秀英却是门道热闹都不看,她看的是雷老师。这时,只穿了背心短裤的雷奔,就充分显露出他男性体魄的健美。健美的男性躯体是最叫异性们眼热的,是要叫她们禁不住打寒噤的,她们会在心里说:“这是一只虎,一只豹,但是不吃人的……”从而生出些叫她们脸红心跳的遐想来。在她们眼里,世界上最美的不是鲜花美景之类,最美的是男人健美的体魄。

    雷奔眼疾手快,步法灵活多变,令观者眼花缭乱。运球的时候,两三个人都拦不住他,只见他一闪一挪一晃便突出了重围。他传起球来更叫神,仿佛后脑勺上长着眼睛。

    这天,站在蒯秀英身后的是两位老者,其中一位银髯垂胸,慈眉善目,飘逸着一股仙气。另一位阔脸方正,短须虬扎,虎目豹眼,恰似入凡的雷公。白髯翁啧啧赞赏道:

    “这位雷先生真正是身手不凡哪,在咱这穷乡僻壤当孩子王是不是屈才了?分明是一个领兵打仗的将才呢!……”

    雷公翁答道:“仁兄所言极是,往小里说,这球场是一盘棋,往大里说,这球场不就是两军交戈的沙场吗?所谓以小见大……”

    白髯翁又道:“不知这位雷先生是否已经婚娶,要不然……我倒有高攀之意呢,我家小孙女灵芝已经二八有六了……”

    “妙哉,妙哉,”雷公翁应道,“巧得很,雷先生今晚在舍下用饭,不妨为您打探打探。”

    白髯翁十分喜悦,致谢道:“那就拜托了!拜托了!”

    当时,家住本村的教员回家吃饭,家在外阜的教员则由体面人家轮流供膳,因此才有这“舍下用饭”之说。

    正在这时,雷奔来了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身体在空中一个漂亮的鲤鱼打挺儿,一只手把球稳稳地送进了篮筐,激起一片叫好声,两位老者亦雀跃如孩童。雷公翁压低声音说:

    “仁兄请看,别人都大汗淋淋,唯独他手巾都没用过一会,放心吧,是个未破身的童男子呢!”

    两人开心地笑了。

    这时,蒯秀英眼睛盯着球场,却什么都不看见,把两位老者的交谈一字不漏地收入耳内。灵芝年长她两岁,跟她的俊美不相上下,因为不住在一条街上,又都是有名的俊闺女,相互之间便有些生生的,不像跟其它女孩子那样随和。她心想:“如果把我和她并排在一起让雷老师挑的话,肯定会挑中我。”——以她少女的敏感,她相信她已经感觉到了雷老师的心。“可是,如果灵芝家先去提亲呢?”想到这里,她心里像突然烧起了一把火,再加上雷公翁最后那句悄悄话,更叫她面红耳赤,那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人小,心并不小。正在这时,球赛结束了。

    蒯秀英回到家里,推说身体不适,晚饭没吃就睡下了。从不知焦灼为何物的她第一次失眠了,为她的雷老师。

    第二天早晨,爹妈不让她去上学,叫她在家歇息一天,她却非去不可。爹妈从小那样疼爱她,她又那样一步离不开爹妈,可是突然之间,她觉得在她和爹妈之间立起了一堵高墙,认为世界上最不理解自己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的父母。她第一次感到了悲哀和孤独,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来说,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滋味格外新鲜而浓烈,她发疯似的摔摔打打发泄了一通,把爹妈闹了个莫名其妙。秦邦贤夫妇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事。父母们因怜小惜幼而犯下这样错误的情形还少吗?所以,那首表现少女嗔怨之情的民歌《妈妈娘你好糊涂》才流传得那样广泛而久远。

    上课的时候,她做贼心虚地偷觑雷老师,想从他脸上看出些意料之中的证据来,但她拿不准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放学后,她假装是去找灵芝玩耍,想从想象中的对手身上探个究竟,但灵芝只是一片的天真烂漫。

    打那以后,蒯秀英的学习是越来越不行了,雷老师跟她谈过几次话,他的体贴爱护叫她幸福得要死,他的怒其不争又叫她痛苦得要命。她的心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拢不回来了,小小年纪,病根儿是已经种下了。

    过了些日子,她敏感地发觉,雷老师几乎是对她视而不见了,这叫她痛苦绝望得要死。其实是,国难当头,形势吃紧,战火就要烧过来了。不久,学校停课,雷老师不知去向。

    短短的三年,又是漫长的三年,天和地都翻了一个个儿,她被扔进了黑洞洞的枯井——在她家的水浇地里有一口废弃的枯井,她趴在井边儿才敢探头往下瞅一眼,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但在她幼稚的想象中,井底准是盘着一条碗口粗细的毒蛇,张着血盆大口,探着毒火一般的信子。再不就是爬满了毒蝎,那些尺把长的毒蝎举着卷曲的毒针,成群结队地疯狂乱窜,巴望着从井口掉下一只青蛙或一只失足的野兔什么的。而今,她真就掉进了这样的枯井。

    人比毒蛇更狠毒,毒蛇不过是吞掉你的肉体,人却是一口一口地吃你的肉吸你的血,咬你的心。蛇是冰冷的,因为它是冷血动物,韩景那两条扣紧她的腰肢或缠绕她脖子的胳膊,比蛇更叫人无法忍受。而且,那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丑陋的躯体还要压在她身上,还要……出自本能的反抗是任何恶势力都不能压服的,在那个所谓的新婚之夜,她呕吐得一塌糊涂。韩景也受到了一次惩罚,好几天吐字不清,他的臭舌头再不敢肆无忌惮。当然,她在肉体和精神上付出的代价更大。他图她年轻,又恨她年轻,他要享受的是,拿脚跟把鲜花碾入污泥的痛快。

    蒯秀英被摧残得面黄肌瘦,木头人儿一样呆头呆脑,伤痕全在暗处,最深的暗处是她的心灵。她失去了正常思维能力,只有梦般的幻觉,而幻觉其实是另一种真实,精神的真实。

    ——她被推入了她家地里的那口枯井,但并没一坠到底,接近井底的井壁上横着一根朽木,被她一把抓住了,悬着的两脚却正好能触着井底。她觉得什么东西在咬她的脚,疼痛直达发稍,仿佛看得见那些白嫩的脚趾滴着血。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沿着脚脖子腿肚子往上爬,那种冷森森麻酥酥的刺激是她在以往的噩梦里体验过的,而这次不再是梦,那一定是毒蝎们想爬上来毁她的眼睛毁她的脸,它们跟人一样,很懂得怎样害人最狠,所谓人如蛇蝎,蛇蝎如人。她拼命呼救,并没有人来搭救她。仰脸看去,井口的天是那样狭小,那样高远。不知过了多久,井台上忽然响起脚步声,她有救了!她要绝处逢生了!可是,她随即被彻底的绝望压倒了,在这关键时刻,她喑哑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这是命,我命该如此!——怎么?是他们俩?她听见雷老师和灵芝在说笑,看见他们挨得很近很近。“不!不!坐在他身边的应该是我!是我!”她在心里呼喊。她拼出最后的力气,勾住横木的双臂猛地往上牵引,自以为会一下子窜出井口,恰恰相反,她彻底坠入了井底……

    反复陷入这样的幻觉便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她被自己吓坏了:“难道,我真要疯了吗?”

    蒯秀英被韩景一巴掌打倒在地。其实,此刻的她,身体早已失去了重心,拿手指一戳就会倒的。韩景见她直挺挺倒地的情形,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急忙喊人来,吩咐把她弄到腊梅屋里。

    腊梅母女因为自己在韩宅里地位低下,自然比别人多了一些善意与温和。蒯秀英醒过来时,见是腊梅守在身边,又听见腊梅声声叫她四娘。就说:

    “好姑娘,我不是你的四娘,不是!”

    腊梅以为她在说胡话,说道:

    “四娘,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不是四娘是谁?您是不是俺的四娘,不在岁数,在辈分,您没听说过,萝卜虽小长在背(辈)儿上的话吗?”

    蒯秀英只比腊梅早出生几个月。

    “不不,我不要当你的四娘!”蒯秀英说。

    她把暗处的那些脓痂与青紫伤痕给腊梅看,说道:

    “你看!这都是因为当了你的四娘!”

    腊梅只瞥了一眼,就赶快把目光移开了,一双专跟鲜花对视的眼睛看见了人世间最隐蔽的残忍与恶毒,她那颗柔弱的心早缩作了一团。自从韩景做主把她许配给郎光以来,她白天夜都在心惊肉跳,但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怎么也想象不出,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丑恶与狠毒。

    “你为什么不逃?逃吧,我来帮你!”腊梅说。她眼里透着见义勇为的大胆,跟她的稚气极不相称,却是极真诚的。

    逃?往哪里逃?她又何尝不想逃?她无奈地摇摇头,但她把腊梅这句话看得比金子还珍贵,牢记在心,永世不忘。说道:

    “你能叫我一声姐姐吗?”

    “能,当然能!”腊梅说,她把“姐姐”二字满含情意地吐了出来,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

    逼迫韩景送李剑秋去乐道院医院疗伤是雨田当机立断的结果,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把李剑秋暴露给敌人是有背原则的,但是,危机之下没有别的选择。韩景就范便罢,否则,当即将其击毙,这是他心里的底牌。当他猛然发现了蒯秀英时,在他们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他的心脏似乎突然停止了跳动,就像有一块坚硬的石头一下子堵在了胸口——那是一块由惊讶、愤怒、痛恨、惋惜以及不可再生的美被毁于一旦的悲哀等这些强烈的情感瞬间凝成的,是一种一生一世都化解不开的特殊的结石。

    只一眼,他就把一切全看清了,尽管她浓施粉黛,其憔悴枯槁是掩藏不住的,全不见了昔日少女的鲜嫩。特别是她的眼睛,不再是泄露内心秘密的窗口,分明是心灵流血的伤口,或者说,那是牢狱的两只天窗,告诉你,那里面囚禁着一个多么痛苦的灵魂。

    作恶多端的韩景此刻就在他的枪口下,瞬间里,他脑海里展开一场激烈而荒唐的论争:舍弃谁?是李剑秋还是她?难得两全,非取其一不可。此刻,理智与非理智同时并存互不相让,前者希望韩景答应下来,以解李剑秋的危难,后者则希望韩景拒绝,只要吐露一个“不”字,立即扣动扳机。此刻,他心中的天平异常灵敏,只需一粒微尘就可决定它往哪一端倾斜。

    雨田匆匆离去,明明是如期而返,却觉得是落荒而逃,因未能解救自己心爱的学生——他理想中妻子一般的女子——而感到无比的愧疚。直到护送李剑秋乘坐的车子过了沙河大桥回到驻地,才发觉脚脖子扭伤得非常厉害,肿胀得袜子都脱不下来了,那是走下韩宅大门的台阶时那个闪失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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