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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大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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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发财年代》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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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大雄 于 2018/6/14 17:05:47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第九章 养只鸬鹚

    一个月以后,何良兴就使小店的营业额突破了每天三百块,比沐开荣掌柜时代多出了两倍;利润,就更是惊人,几乎比那时增加了百分之五百!小店除增供了食盐、酱油、醋、散装白酒等人们天天需要的生活必需品,还超出营业执照上核定的经营范围,做起了小百货的买卖。袜子、手帕、钮扣、围巾等等小东西,乍看不起眼,但都是到青年路上去批发回来的,不仅批零差价大,利润丰厚,而且批发时不用上购货本,也就是说,可以不必纳税。墨水、水笔、毛笔、作业本、练习本这类文化用品,虽然利头薄些,但这里紧邻着大、中、小学各一所,那么多学生,只要有十分之一的学生到这里来买,所获的利润也就足够养活两个人。

    经营规模扩大,货品种类太多,货架自然就显得太小太拥挤了,样品的陈列都成了问题。何良兴于是便向上开拓,往空间发展。他往顶棚上钉些钉子拴些线,然后七高八低,吊起些花花绿绿惹眼的样品来,把一间小铺子,弄得来仿佛一间水族馆,其间载沉载浮,满眼都是些光怪陆离的东西。

    这天上午,来了一位工商所的市场管理员,慈眉善目,留个平头,五十来岁,胖墩墩身体。他走进小店,背抄两手把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通视察了一遍,没说别的,只问为何营业执照上核定的经验范围只有土杂副食两类,店里却弄了这么多小百货来卖?何良兴立即满脸堆笑,递上去一支红山茶香烟,边为这位政府官员点着火边说道:

    “工作同志,你家不知道,这实在是因为群众需要,反映太强烈,我们才不得不进了些来卖啊。要不然,像这些作业本练习本什么的,你家看,才五分钱一本,卖一本不过两三厘钱利润,多少开铺子的都不愿卖呀!”

    市场管理员抽着烟,听了何良兴的一番解释后态度温和了许多,关照了一句道:“你们能为群众着想是对的,为人民服务嘛,不过,还是应该去补办个手续,这是制度。”

    “那是!那是!”何良兴像电影里开饭馆的地下特工应付小鬼子那样殷勤应付道:“我们一定补办!一定补办!”

    其实,何良兴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对这些公门中人,真是太了解了。他们下来干这类“上命差遣,身不由己”的差事,也无非就像那边国营商店的那两个女人一样,不过就是应付应付而已,干好干不好,并不影响他们的生计,他们又何苦凡事动真的,来广结众怨呢?即便来了个肯较真的,最多也就是赶紧向他们陪个笑脸,作个检讨,提个保证,或是塞上点儿实惠,也就过去了。因此,等那位市场管理员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出了门,他还得抓紧去干他生意方面的大事哩!

    如今铺面上的买卖,眼看是做到家了。论品种,已有了一百多种;论营业利润,那些同等规模的小铺子根本难以望其项背。不过,以何良兴的才力和抱负,这只不过是他举足迈出的第一步而已,他也要像那些干成功了的人一样,继续寻找生钱的门路,做大做强自己的事业。

    半个月前,他踱到街子北头小学校门口,拜望了一下在那里摆地摊的张老婆子,把自己的近况,对她大概叙说了一遍。张老婆子听说他何医生还是沐开荣的本家兄弟,老沐死后来帮着嫂子和侄女儿经营,也很替那孤儿寡母的感到欣慰。何医生临走时,邀请她收摊以后到店里去小坐一会,她很爽快地应允了,下午,便特地早早收了地摊,过这边店里来闲叙了一回。而何良兴真正关心的,却是老婆子地摊上摆着零卖的茶花牌香烟和大重九香烟。这两种带柄儿的高档香烟,除了过年过节由国营商店或大集体商店按人头凭证定量供应几包外,平时你根本买不到,可是,不少地摊上却有卖的,只是价格很高,一般人抽不起,昆明人管它叫“马门”烟。

    何良兴早就听说卖“马门”烟来钱,但苦于没有进货的门路。后来听赵桂花说,店里有时为应付人情往来,需要着一条两条好烟,都是请张老婆子去分来的。他便认定这老婆子是条门路,决定要在她身上去下些功夫,不过,又担心老婆子忌惮别人抢了她的生意而不肯说,因此颇为踌躇。直到这天,思谋已定,才走过去拜会老婆子,对她展开了近一小时的温情攻势,请动她到店里来详谈。

    张老婆子来到店里,由何良兴亲自陪了到后面小院里坐下,千推万辞之后,她吃了何医生送上的一个香酥饼,又喝了一杯白开水。再叙了些家常后,何良兴才终于向她提起好烟的事,希望她能给他们指条门路,让他们也能每月弄几条到店里来“充充门面”。

    谁知张老婆子听后竟直言道:“何医生你家就见外了!不要说你还给我治过病,就是论桂花这头,我们也是本乡本土常来常往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何良兴一时间反而被弄得脸有些红了,连连地只说:“是!是是!”

    虽然是在后院里,并无旁人,张老婆子还是四下望了望,才压低声音向何良兴透露说:“我们一个院子里住的刘大姐,她家儿子和女儿一个在卷烟厂上班,一个就在这边烟丝厂上班,他们整得着。我卖的好烟都是她分给我的。她给我的价,大重九七毛,茶花烟九毛。”

    随后,张老婆子承诺替他们两边搭桥。何良兴要留老婆子吃晚饭,老婆子执意不肯,提前回去了。当晚天黑以后,一位身子硬朗行事精明的老婆子,就用她的大围裙兜来八条好烟,大重九和茶花烟一样四条。老婆子说,今后如果长要的话,每星期都可以给这个数;价钱嘛,就照张老婆子说的那个价。

    何良兴当即答应了下来,并按别人现款现货的要求,现时付清了八条烟的钱一共六十四块。刘老婆子去后,他对着那八条好烟,在心里迅速就合计了一下:“按黑市价,大重九可以卖九毛一包,茶花烟可以卖到一块一,每包烟能净赚两毛钱。这么高的利润,正规经营哪里弄得到?卖了这八条烟,可以净赚十六块。每个月以四个星期算,就是四个十六块。四一得四,四六二四六十四,哈!刚好就能净赚回八条烟来!”

    然而半个月之后,实际的情况却证明,他的这步棋,走得有些失算了。因为这条街毕竟处地偏僻,外来出差经商的人,也就是那些肯买高档烟的人,到这边来的很少。至于附近的工人、农民、学生连同大学里的教师,都不过偶尔买个一包两包,需要量实在很少。所以半个多月来所进的十多条好烟,只卖出去五条不到。为了这一桩忧心的事,何良兴已经有两三夜没有睡好觉。这一晚,下半夜早早醒来,又因此而不能入睡。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使他顿时感到有了希望,情不自禁,在蚊帐里自个儿说出声来道:

    “是啊!我怎么把他忘了呢?”

    起床后应了些事,才准备要出门,偏偏那位市场管理员又大驾光临,他怕赵桂花应付不了,只好留下来相陪。直到打发走了那位仁兄,他这才蹬车出门,去寻找那位他昨夜里突然记起来的故人。

    他蹬着三轮车,切入环城北路,然后向东插向穿心古楼,再沿着北京路一直向南走,擦过东风广场东边,不一会儿他来到了塘子巷。

    塘子巷,这地名起于何时已无人知晓,可是眼下的这年月,他指的是昆明市区一处很繁华的地段。站在这里,你可以看见拓东路东来,金碧路西去,北京路南北对过,从而形成了一处十字大街。略往南移,还有岔街两条,分别射向东南与西南。射向西南的一条,叫做塘双路,起始处半露半藏,像一处河道口的港湾。从市区出来往火车站去的人,多半都要从这里经过,于是这一处闹市里的港湾,便成了东西南北辐辏,行人川流不息的地方,并迅速形成了一个专做黑市买卖的自由市场。这里的货品,五花八门,但都是正规市场里买不到的稀缺货。这里的交易掩掩藏藏,躲躲闪闪,多半违法违纪,甚至是在代人销赃。这市场直弄得距此不远的市公安局内,几任的头头喊头痛,以致十天半月,就要兴师动众来扫荡一番。

    何良兴把三轮车蹬到塘双路的街边停下,锁好,就沿着西边老房子屋檐下的人行道,在挨挨挤挤的人流中信步闲逛。在这一溜屋檐下,形形色色的黑市买卖既活跃兴旺又气氛诡异。老手之间磋磨起价钱来,还要互侃些黑话,比出些稀奇古怪的手势。政府厘定的货币单位,在这里的侃谈中被贬低了一百倍,一元称为一分,十元称为一毛,一百元称为一块,让局外人听了,常常被猛吓一跳。

    何良兴一处一处,装作在听别人讨价还价,两只眼睛则不停地四下搜寻,急于要找到那一位久违的故人。他走过去又折返过来,连着寻觅了好几遍,都未见到那人的影子。他有些失望了,退到人稀少的地方去打主意,而就在此时,就见从塘双路南头,快步走过来一个人。此人衣冠楚楚,翩翩风度,梳一顶亮汪汪头发,踏一双亮锃锃皮鞋。何良兴禁不住暗叫一声道:

    “妈妈的!那不是他吗?”

    直等到那人走到距他只有两步远的地方,何良兴才蓦地朝他喊了一声:“卫人杰!”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直把那人吓得浑身打一个颤儿,并条件反射似地应了一声:“到!”

    何良兴乐不可支,强忍住没有笑出来,只朝那位神魂未定的先生挤挤眼睛,会意地一笑。

    那一位于是认出他来了,哼哼地笑道:“大哥,你吓了我一大跳。好久不见,还好吧?”

    “走吧,到别处去慢慢说。”何良兴用下巴一指,转身就走。卫人杰也不多问,随后跟来。

    何良兴开了三轮车锁,骑上去,把头一歪道:“上车!”

    卫人杰一抬腿上了三轮车,坐到右边车帮上。何良兴将车横过马路,慢慢儿骑着往回走。卫人杰索性就在车上翘起二郎腿来,随车穿街过巷,一路检阅身边的车水马龙。

    卫人杰四十来岁,身材中等,额突眼凹,皮肤稍黑,很像是华南沿海一带的人。他著一套米色化纤料子西服,打一根红底白花领带,脚套一双白袜子,穿一双三接头火箭式棕色皮鞋。讲出话来,带点儿广味,带点儿港味,带点儿南洋味。这一身穿戴,这一副语调作派,却被一辆人力三轮车拉着在街上走,多么像是一位港澳同胞,或是海外的商界人士,因为初来乍到,不谙昆明交通,以致误打误撞,坐上了一辆人力三轮的士。而蹬着三轮车的何良兴,头戴草帽,身穿灰布旧衬衫,蓝布旧裤子,脚踏黄胶鞋,更像是昆明街头,地道一位人力三轮车司机。

    其实,他们乃是一对老朋友,老同事。卫人杰早年曾读过医专,论当医生的出处,远非半路出家的何良兴可比。可是他毕业之后,工作起来却不太那个。在替年轻女病人检查身体时,多次越轨,为此他最终受到了严厉的处分,被开除了公职。在社会上瞎混了些年之后,经亲戚介绍,就在何良兴去到西郊那家小厂做木工的那一年,他也进了那家小厂,到厂里医务室去当了一名红汞碘酒医生。干了一年多,他嫌工资少,又嫌郊区生活枯燥,渐渐不能安心上班,三天两头往市区里跑,后来更干脆一去不回,自己放长假走了。在那个小厂工作期间,他一直就跟何良兴同住在那一间“花子窝”里。一年多的相处,两人还颇结下了些情谊。何良兴早知道,卫人杰离厂后常在塘子巷站“马门”,生活得提心吊胆也自由自在。他还邀约过何良兴跟着一起去干,但何良兴坚决不肯,认定走那一条路绝无出息。如今,他何良兴终于有了一块地盘,有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根据地”,眼下要着人手,所以才想起了他昔日的同室来,特特地蹬了车来寻他。

    何良兴把卫人杰一直拉到新街店铺跟前,下车后领进店,指着赵桂花对他说道:“这是我的嫂子,也就是你的嫂子。”

    卫人杰立即深深鞠一大躬下去,致礼问候道:“嫂子你好!”

    赵桂花,见来人如此穿戴,又九十度鞠躬冲她叫嫂子,慌得手足无措,站起来结结巴巴问何良兴道:“这位是哪、哪、哪里的大兄弟?”

    何良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卫人杰道:“妈的卫人杰,来这里你少给老子装腔作势的!”然后他跟赵桂花介绍说:“这是我从前的一个同事,叫卫人杰。你以后就叫他的名字,或者叫小卫也行。”

    赵桂花沏来两杯茶,还准备拿出好烟来待客。何良兴急忙向她使眼色,同时从自己兜里掏出金沙江烟来招待他的老朋友。二人抽烟喝茶闲叙,他这才细细问起卫人杰在塘子巷站“马门”的详情。

    卫人杰说,他长时间以来都只是在帮祥云街的一个个体老板卖好烟,卖出一条人家给他钱。老板进的什么价他不清楚,可能有时高点有时低点。他到塘子巷站一天,卖出五六条的时候也有,卖出十来条的时候也有。没得烟卖的时候,碰到别的生意他也干一点。

    何良兴又问了他一些别的情况,知道他至今仍跟双龙桥的那个寡妇姘着,每天早出晚归,生活并无十分保障。何良兴这才对他说道:“照你说的这种情况,兄弟,你不如来跟我干吧,做大哥的绝不会亏待你。我这里每月也有几十条好烟,你抽空拿去卖了,好处嘛,就按人家给你的那个数给你。余下的时间,你来帮着店里去进进货。这种工作,其实轻松得很,骑在三轮车上,路都不用走的。这样你每天就可以来这里吃饭,一日三餐是绝对有保证的,就是天阴下雨,一样干不成,也有你的饭吃。你想想,怎么样?”

    卫人杰不假思索便挺起胸脯应承道:“跟大哥一起干,还有什么想不想的啦?你知道的,兄弟也是重义气的。”

    “今后大哥要是干好了,干大了,”何良兴伸手扶住那一个的肩头道:“也有你一份。到时候结个婚呀,成个家呀,就根本不成问题!”

    卫人杰瞟了赵桂花一眼,低声问何良兴道:“大哥,从前没有听你说过在昆明有嫂子,是新认识的吧?”

    何良兴马上正色道:“这些事,你就不用刨根问底了,世上谁没有个三亲六戚?”

    一起吃过午饭,何良兴便取出十条好烟来交给卫人杰,然后找一个手提袋给他装了,让他拿到塘子巷去出手。他给卫人杰定下规矩,不论卖完卖不完,当天夜里都必须赶回来结账。

    不料到了下午吃晚饭时分,卫人杰就把十条烟卖完返回来了。他向何良兴点交了该返还的钱款,何良兴高兴地拍着他的背对赵桂花夸道:

    “你看看,我这个兄弟怎么样?是个人才吧?”

    当天夜里,刘老婆子又送来八条烟。第二天一早,卫人杰来提了去,到傍晚归来时又卖成了钱。这一来,资金不再积压,利润转手就能实现,几方面皆大欢喜。不过美中不足,何良兴感到刘老婆子送来的好烟,未免少了一点。

    两天卖出去十八条好烟,卫人杰净得了九块钱好处,进门来头都高高扬起,在小院里等着吃晚饭时,嘴里一直轻轻吹着小曲。临到吃饭时他宣布说,他夜里要去参加交际处举办的舞会,因此,只随便吃了一碗,就拒绝了小兰给他再添。小兰见他西服的前襟上佩戴着一枚圆形证章,铜圆大小,蓝色底板上有一圈白色拉丁文,很是好奇,便问他道:

    “卫叔叔,你佩戴的这是什么证章啊?”

    卫人杰表情严肃地指着那块小圆片对小姑娘说:“这是世界语学会的会员证啦!”

    “哦!”小姑娘满怀敬意地打量了卫人杰一眼,欣幸自己能认识这么一位懂世界语的人物。

    “你去吧你去吧!”何良兴却一点儿也不尊重这么一位人物,以支使小厮的口吻吩咐他道:“明天早点来,跟我到向阳糕点厂提糕点。”

    “好的!”卫人杰站起身来,转向小姑娘弯一弯腰,礼貌地告辞道:“再见啦。”

    卫人杰离去后,小兰问:“叔叔,这位叔叔真的是世界语学会的会员吗?”

    何良兴道:“他是什么狗屁学会的会员!不知从哪里捡来个烂牌牌戴上。你们千万莫听他瞎吹!”

    那母女二人听了都笑起来。

    “这一次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吧?”何良兴改用亲切温和的语气问小姑娘。

    提及此事,小兰立刻变得心情沉重,低声回答说:“考得不太好,恐怕没得多大的把握。”

    赵桂花抢过去说:“过些时候就知道了,管它呢,考上考不上,反正都要过日子!”

    “那当然了!”何良兴极表赞成道。“有很多没有上过大学的人,通过在社会上磨练,通过自学,照样成了杰出人才。大数学家华罗庚,也只是中学毕业,后来在学校里的小卖部卖东西,硬是通过自学成了数学家哩!”

    次日一大早,卫人杰就来了,仍是那一副侨式打扮。何良兴一见便不高兴,说他道:

    “让你今天来跟我一起出去提货,要干搬运出力气的活,你怎么不另换一身衣服呢?”

    金丝眼镜后面,卫人杰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嗫嚅着说:“不要紧的,大哥,我就、就穿这个去得啦。”

    “胡说!这一身打扮,站马门可以,干搬运怎么行?几下糟蹋了,你穿什么?”

    卫人杰于是深感为难了,左看右看见没有别人在旁,才低声对何良兴说:“大哥,我其它的衣服都穿不出去的啦。”

    何良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觉得此人真是可气可笑又可怜。回想当初同住在那间“花子窝”里的时候,卫人杰就是这么一副德行。他上街的衣服永远就只是那第一千零一套,每晚睡觉前都折叠好了压在枕头下边,以确保棱角分明,熨帖平整,除此之外,所有的衣物皆破烂不堪,难以抛头露面,外出见人。想不到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出来混了这么久,却依旧没有混出个人样,仍是金表其外,败絮其中,如此的寒碜!

    “进去进去!等我找一套给你换上。”何良兴把头一歪,指指他过夜的那间收藏室,卫人杰立即服从地一头钻了进去。

    何良兴掩上门,拉亮电灯,找出自己的一套半旧衣服来让卫人杰换上。卫人杰毫不犹豫地便取下领带,脱了西装。这时何良兴才发现,他那位老弟西装内的所谓衬衫,只不过就是一条假领子,领子以下,竟是空空如也,子虚乌有的。紧里面贴着身子,则裹着一件又脏又破的旧汗衫,如此而已。

    “吁!”何良兴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说道:“卫人杰卫人杰,你比从前更长进了哩!穿衬衣只穿个领子,汗裤穿没有?”

    卫人杰脸上却全无赧色,笑一笑道:“大哥,这种穿法也不是我发明的啦,人家上海人都是这样穿的。”

    “噫!”何良兴无奈地摇摇头笑道:“妈的,从前人家说你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现在嘛,我看就是拿瓢儿也把你龟儿舀不起来哟!”

    吃过早点,带上纸箱蹬起三轮车出门。卫人杰不会骑三轮车,何良兴只好仍让他坐上去拉着他走,遇到上坡,再叫他下去从后面推着。到了向阳糕点厂,排队,开票,提货,两个人相帮着,自然比一个人来干时省力快捷许多。离开糕点厂出来返回到半路,青年路边一处树荫下停下来歇息,卫人杰忽然从衣袋里摸出些饼子来,递两个与何良兴道:

    “大哥,来,加点油!”

    何良兴接过来一看,十分惊讶:向阳糕点厂的一种夹心饼子,零售一毛二一个的那种,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就跑这么多到了卫人杰的口袋里了呢?

    “你是怎么弄来的?”他问。

    “扰的呀!”那一个回答。“我们买了他们这么多饼子,扰他们十来个不算多的啦。”

    “唔,不错,有道理!”何良兴说着把饼子放进嘴里,跟卫人杰一道享用起来。不过他在肚里提醒自己道:“这个狗东西,手脚确实麻利,今后他在店里出入,得防着点才行哩!”

    从此以后,有了卫人杰来帮着提货,何良兴的劳累减轻不少。他又抽空教卫人杰学会了蹬三轮车,往后出去进货,他就爬上车去坐着。驾驭卫人杰这种人,何良兴方法独到,因为他对这种人的本性,认识深刻。这种人鼠目寸光,贪图小利,卑鄙、龌龊、猥琐,啄尸的秃鹫一样下作,茅厕里的蛆虫一样肮脏,永远干不成大事,搞歪门邪道却是天才。刘老婆子每星期送来的好烟,卫人杰拿到塘子巷去鼓捣,每次拿去都很快就能脱手,何良兴因此决定要寻找新的进货渠道,再多弄些来,好让卫人杰充分展示他的天才。

    当然,何良兴也知道,使用卫人杰这种人,得十分小心,断不可失去对他的控制。必须要像有经验的渔夫使用鸬鹚捕鱼那样,一不能喂得太饱,要让它永远处于一种饥饿状态,从而让它永远保持一种强烈的捕鱼欲望;其二呢,当然就是要在它的脖子上套一个绳结,以防止它捕到鱼后就自个儿吞食。

    这一天,卫人杰打听到,有人可以成箱地供给好烟,何良兴立即跟他赶去与供货方面谈。但谈了一个下午,双方在价格上仍未能达成一致。到了傍晚,何良兴独自怏怏不乐地回到店里。一进门,就见赵桂花满脸沮丧坐在铺台后面,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不快的事情。及到吃晚饭时,不见小兰下来,赵桂花才苦丧着脸对他说:

    “小兰高考没有考取,睡在床上哭了一个下午。”

    果如他所料,何良兴暗里颇感欣慰,但他马上装出很伤感很不平很关切的样子来大声说道:“咳!咳!怎么会这样呢?这姑娘的学习不错呀!有多少学生能像她这么用功的?我看呐,一定是今年的考试题目出得太偏了,这不是坑人吗?嫂子你一定要好好安慰她,劝她莫灰心,她年纪轻轻,出路有的是!今年没有考上还有来年嘛。”

    赵桂花情知自己口拙,劝不出多少道理来,便对何良兴道:“等到晚一点,最好请叔叔跟我一起上去劝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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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6/14 17:17:0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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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楼猪的这个帖子以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震撼啊!为什么会有如此好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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