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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hua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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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云 山 的 记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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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huaxi 于 2019/1/7 11:24:52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我开着白色的本田-CRV,从北面离了迎春镇,向852农场疾驶。

    9月份眼看就要过去,已进入北大荒短促而匆忙的秋天,满山的树林已呈“五花”色,赤橙黄绿青,各领风骚。双向4车道的水泥道路好极了,一路120公里/小时的巡航速度几乎不减,很快在852农场4分场跃上了双绕公路,进入宝清县境,继续朝集贤方向飞奔。

    这是我与继维携妻一起取道牡丹江市回854农场(原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4师33团)“省亲”后,改由佳木斯方向返回省城。这片土地虽然离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只有600多公里,却是阔别30多年后第一次回归,所以那山、水、草、木,田、园、房、棚都使我们牵出了太多太多的思绪,涌出了太深太深的情感。当宝清县的界碑在眼前一闪,又勾出我一缕沉重的记忆。

    那是1970年4月27日,连长老郭突然通知我和北京知青雒德新第二天跟随正在连里领导“一反三打”运动的团政治处王副主任去38团(现云山农场),代表33团参加追悼23位“革命烈士”的大会。

    接到任务,还真有点激动。那时我虽然幼稚,但却明白:在一般情况下,就是这小小17连也轮不到我和雒德新去“代表”,更不用说偌大的一个33团了。这是团首长临时将此任务交给了王副主任,王副主任就近在蹲点之地让连长替他挑两个知青一起去。

    当晚,王副主任还把我和雒德新错当成“优秀知青”鼓动了一番,详细地交代了几条注意事项,还告诉我们,由于沙石公路被洪水冲坏,去38团必须绕道宝清,最后嘱咐我们必须我们提前起床、提前吃早饭,保证早7点出发,不准误事。

    团运输连派出的军绿色“嘎斯”车早就到了,车厢里还有一个扎满白花、插着松枝的大花圈,挽联的落款是“中共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33团委员会敬挽”。王副主任坐进了驾驶室,我和雒德新站在后车厢,一左一右,护卫花圈。

    卡车出了17连,穿过迎春镇,往完达山深处的10连方向开去。天气阴沉沉的,还不时飘落些小雨点。一开始我还能辨别出9连、8连的驻地,后来“嘎斯”扭头钻进入了深山老林,我便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当时我还没有手表,估计到38团已经是11点多钟。

    38团团部前的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一位高大、英俊的中年现役军官快步朝我们的车走来。身材显胖、个子较矮的王副主任异常敏捷地跳出驾驶室,两人刚刚靠近,就相互一个立正, “啪”的一声,两人同时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接着的是紧紧地握手,热情拥抱。

    我这才注意到,38团的那位首长穿的是一双非常少见的黑色军靴。

    等那位首长转身去应酬别的首长的时候,王副主任告诉我们,刚才那位首长是38团的参谋长,他当年的老部下。

    好像记得追悼大会是午后召开的,我们一下车就被引向团俱乐部吃饭。

    一路上我感觉气氛怪怪的,人群中几乎没有悲哀和伤痛,到处是现役的与非现役的首长们在互叙战友情,相识或不相识的知青在问长问短。一群从上海、北京远道而来的烈士的父母们和专设的陪同一起,在广场边散步,他们同样也“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有的甚至谈笑风生,不像痛失爱女的样子。

    “反动”的人性论被批判得很彻底,心胸中惟有革命激情。

    一进入俱乐部(那里一排排长条木椅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宴会厅),王副主任被请上了首长席,我和雒被安排到普通席,开始享用平生第一顿令人惊讶的公款大餐。这是我在建设兵团吃到的最豪华的正餐。从1969年5月我踏上北大荒的土地,到1974年10月离开33团,这一餐的排场和气势是空前绝“后”的,即使与后来80年代“大吃大喝”的筵席相比,也不见得逊色。

    菜早已经上满了圆台面,不仅鸡、鸭、鱼、肉齐全,那红烧鱼的色、香、味更是令人馋涎欲滴,冲击着我的革命斗志。一个大盘地盛满奢侈的黑木耳(自从去年春节上海曾供应过一户2两,后来再没见过),平生第一次入口的山蘑菇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觉得筋道好吃,问雒德新,他也说不上。以当下的眼光,那大鱼大肉固然已有点讨人嫌了,但在那满脸菜色的年代,可绝对是“只应天上有”菜式啊!

    当代表真好。我兴奋地饕餮着,贪婪地往贫困的肚子里补充营养,并与雒德新耳语:“今天咱俩可算开了眼了啦。”(后来回到连队我还炫耀过几次,同伴们惊得直瞪眼,禁不住悄悄咽口水)在那物资供应极度匮乏的年代,我似乎更愿意将这诱惑力极大的美餐与23位“革命烈士”的生命价值相联系,认为 “革命烈士”的父母无论享用多么丰盛的宴席都是正当的,他们有资格从这样的排场中获得物质和精神慰藉。

    追悼大会是在广场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举行的。台上坐着师、团首长,烈士家长。台下摆满了以师、团、营、连各建制落款的花圈。

    悼词颂扬了10多天前在云山脚下展开的“灭火保林”战斗中,23位年仅十七、八岁,的女知青的“烈火红心”:当“跑荒”的熊熊大火扑来的时候,她们挥动着树枝、衣服、铁锹勇敢地冲向烈火,宁可“前进一步死”,决不“后退半步生”;有的女孩子是返身冲回本已逃脱的火圈,去奋力“救”战友被烈焰无情吞噬的。有一个班7个女孩子被大火团团围住,烈火瞬间就燎光了她们的眉毛、长发,迅速将她们稚嫩的肌肤烧得焦黑,她们在火中痛得满地打滚,喊叫的据说是“毛主席万岁!”,后来清理火场的人们发现许多遗体的右手还紧紧攥着左胸前的毛主席的像章。我至今不知这些不明智的激情叙述与议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悼词说,用烈士们的鲜血和生命保住的满山红松、白桦“更显挺拔”。可有人却悄悄告诉我,英勇的扑火战斗基本上没有产生什么实际作用,那肆虐的荒火最终熄灭是因为烧到了公路边。

    在这场大火中牺牲的实际上有25人,却有23人是女知青(且绝大部分是上海姑娘),另外两个男性,因是“劳改释放分子”,不予壮烈,更不能追认为“革命烈士”,所以只能以“因公牺牲的同志”的名义准予回到人民队伍。有人悄悄地对我们说,当时只有这两个“因公牺牲的同志”始终和女烈士们战斗在一起。

    我当时感到很奇怪,几次找人询问:为什么参加“扑火战斗”的是一个个成建制的男女(包括知青)混编的连队,而“革命烈士”却是清一色的女孩子?为什么从城市来的男知青都能避免葬身火场,而在一次次荒火中久经考验的、有着丰富逃生经验的“劳改释放分子”却反而会“因公牺牲”?

    有说是女孩子们的长发易燃,一燎就着,一着一团火;有说是关键时刻小伙子都舍出军绿棉袄(当然连同闪闪发光的毛主席像章),用它护住头部,逃出火场后又毫不吝惜地将着火的棉服丢弃;有说是“劳改释放分子”是为了领着女知青们逃生而被烧死的;有说是“劳改释放分子”知道:如果身边的女战士在烈火中“永生”,他们自己却逃了出来,后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只记得两个“因公牺牲的同志”中有一个姓白。其他牺牲者,无论“烈”否,24个姓氏都早已被岁月的潮水冲刷成一片空白。

    烈士家长的代表致辞,有了些悲痛的情调与词句,但是在伟大领袖“死得其所”,“比泰山还重”的教导下,主旋律依然慷慨激昂、铿锵有力。我和雒都被深深打动,觉得烈士的父母们真是赤胆忠心,深明大义。事实上,在当时已显颠狂的大环境中,时刻激励我们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伦理,早已折向荒唐的“一怕不苦,二怕不死”的歧路。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们曾冒着近零下40度的严寒,后半夜2点多钟起床到马车班抢马车(那4台马车只要稍晚一点就会被一抢而空),然后高唱着“干革命要把苦吃尽”的歌,八、九个知青顶替3匹俄种高头大马——人驾辕、人拉套,在冰雪覆盖的大地里艰难行走,为玉米田准备底肥。虽然饥寒交迫折腾到天亮,人拉3、4车粪还不及马跑一趟,效率极低,但是大家都在竞相追求着一种“人比马更苦”、“人比马更累”的悲美、幸福的境界呢。

    还记得有一次,连里木结构的土坯房“大饲料间”烤烟叶的炉子引着了房子,火焰直往窗外、门外窜,“为革命情愿筋骨断”的机会好不容易盼来了啊,我们都不顾死活地抢着爬上房顶,传递水盆,争当救火英雄。十七八个人一齐上去,杨木的房架都被压得快挺不住了。指导员赵述九(一位当年率领一个民兵连集体加入八路军、1956年转业北大荒的老革命)见状气得挥手大喊:“胡闹!你们这是胡闹!赶紧给我下来,统统下来!”很快,大家就从房上灰溜溜地爬了下来。老头用食指敲打着自己青筋鼓突的太阳穴,愤怒地训斥:“你们一个个都不长脑子啊,如果为了一间破土坯房,十几个知青掉到大火里,我怎么跟团党委交代?怎么跟你们家长交待?!”

    现在想想,还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老指导员懂得生命的价值。可在那时代没有人敢讲“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的”大道理的。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只要为了革命利益,必须刀山敢上、火海敢闯。要我们学习的榜样是少年英雄刘文学为了保卫公社几个辣椒勇于豁出性命;优秀知识青年金训华为了滚滚洪流中的几根木头而慷慨献生。所以,当时谁也不会质疑年青的女烈士们在荒火扑来的时候“决不后退半步生”的壮举,谁也不会去反思赤手空拳冲回火海“救战友”的行动是否明智。

    走进烈士陵园,我才动了感情,泪水夺眶而出。

    小山坡上23座“革命烈士”的新坟排成两排。她们曾经的生命和我一样年轻:“生于1950年”、 “生于1952年”,“生于1953年”,却齐刷刷地终止于“1970年4月”的同一天。我虽然不认识他们,但却天天和一大群这样年龄的女生一起劳动,一起生活,都是同样勃郁鲜活的生命啊,却突然在这片墓地冷场!18岁到20岁的年纪,生命竟短促得如同战争年代。我的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我们知识青年的事业就是中国革命的新形式?也许,我们就是当年的红军、八路军(新四军)?至少,眼下我们正在为天下人的幸福在北大荒奋斗呢,这和当年的革命者是一样的啊。我虽然不知道伟大领袖新的战略部署的深意,但却憧憬我们、我能够有这样一种机会,去“亲自参加埋葬帝国主义的战斗”。我当然并不十分想成为烈士,但是却自信只要考验临头,也会热血沸腾地留下既能感动自己、也能感动别人的壮举。

    现在,我是幸运者,不仅在山上、乡下全身而退,还通过重回学校的转换机制,将身份变成了省直机关序列的“领导干部”、“高级”专业技术人员,享受着某种“理所当然”的待遇 ,再过几年退休,就要“荣”归故里了,而我当年的许多兄弟姐妹(其中包括我连队的战友或上海市第五十五中学的几位校友),却因种种原因,如扑救山火、炸山采石、林海伐木、沙场挖沙、水库游泳、枪支走火、身染重病(包括狂犬病、出血热)而在我的前头英勇或不英勇地牺牲了,他(她)们将永远留在这里了。

    此行,也许是我离开黑龙江之前和他们的一次郑重话别。

    归途中路过当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总部所在地佳木斯,继维在省台联的同事、佳木斯市一位漂亮的女副市长接待了我们。美女市长建议我们去松花江边的知青纪念碑看看。

    知青纪念碑是一组大型雕塑与建筑小品,主体当然是纪念碑。纪念碑下部呈矩形,然后以大弧度向上延伸,从中部逐渐扩展略成扇形,像迎风昂首挺立的姿势。碑上是“1968”4个阿拉伯数字,它把1967年及以前的知青与我们文革中的知青做了隔离,这是纪念我们这一代知青的碑啊。碑后,西侧蜿蜒竖立着表现知青生活的大型浮雕,那是百米长卷式的巨作;东侧则是一条打折的长廊,每一折上都标着不同的年号:1968、1969、1970、1971……

    我们4个都不是“1968年人”——无论在政治概念上还是在时间概念上。我、继维、我家“老温”都是1969年来黑龙江的,继维的夫人是年龄更小的哈尔滨知青。我们分别站在自己“参加革命”的年代标识下照相留念。当我站上红色的“1969”廊道之时,好像身边聚集着成千上万双“同年”知青战友的眼睛,其中最亮的是那远在云山里永远年青着的女孩子46只美丽的眼睛。

                    2008年10月1日~7日
(选自《对人类文明的诚意》红旗出版社2012年4月北京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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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7 20:55: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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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作改动时不慎,出了两处错:1、第六自然段“提前起床”前的“我们”应删去;2、第17自然段“一个大盘”后的“地”应删去。顺致歉意!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7 21:10:4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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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 山 的 记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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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852农场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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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份眼看就要过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8 16:46:1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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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4年摄于33团17连图书室(左起第二人是本文作者,左侧是连队木工朱国兴;右侧是李宁,拖拉机手,外祖父是国军抗日将领,父亲是黄埔军校第16期毕业生,曾带兵与日军决斗的国军少校团副,后起义加入解放军,任解放军南京政治师范学院教官,教授“战略与战术学”后转业“北大荒”)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8 16:53:2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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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排左起第2人是本文作者;前排左起第3人是刘继维,原省人大常委,省台联主席,省图书馆副馆长。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8 17:11:0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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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原生产建设兵团连队34年后在一起“回家”途中与刘继维在一起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8 17:37:3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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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讲的是老刘,结果是知青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9 1:08:58    引用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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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至第11楼第 11 楼 红毛人 2019/1/8 17:37:39  的原帖:以为讲的是老刘,结果是知青讲他干什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9 3:01:4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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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进入北大荒短促而匆忙的秋天,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9 6:06:0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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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山的树林已呈“五花”色,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0 1:04: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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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橙黄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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