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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绥远韩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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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想你想得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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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绥远韩氏 于 2019/12/2 21:12:43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年轻时看过歌德写的《少年维特之烦恼》,里面有一首诗至今难忘:“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这是人性中的至纯至洁,为什么从此中会有惨痛飞迸?……”由此可见男女之爱是人性中的至纯至洁。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著名作家汪曾祺在一次笔会中发现了曹乃谦的小说《温家窑风景》,喜爱之极,当即向他建议:把其中的一首民歌“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改为题目,后来推荐给《北京文学》,引起热议。可见孤男寡女在暗夜里相互冥想,是人生的常态。
    我曾读过许多关于女怀春男钟情的诗句,大多忘却了,唯有刘雅丽的那首《I have a date with spring》始终铭记在心,也许由于我心灵的脆弱,每次诵读都会感到心痛:

    夜阑人静处    
    响起了一厥幽幽的 Saxophone
    牵起了…愁怀于深心处            
    夜阑人静处当听到这一厥幽幽的 Saxophone想起你…
    茫然于漆黑夜半
    在这晚星月迷蒙
    盼再看到你面容
    在这晚思念无穷
    心中感觉似无法操纵
    想终有日我面对你,交底我内里情浓
    春风那日会为你跟我重逢…吹送
    夜阑人静处
    当天际,星与月渐渐流动
    感触有如…潮水般汹涌
    若是情未冻
    请跟我哼这幽幽的 Saxophone
    于今晚…柔柔地想我入梦中

    但是自从我喜欢上了雁北的情歌,顿时把我内心里数十年建立起来的爱情文学观念,打了个七零八落。雁北穷山僻壤里的原住民们质朴细腻幽默的情感,使我始料不及。尤其情歌的比、兴手法,形象鲜明生动。使鸟兽草木的神态色彩、天地山川的万千景象、人物的音容笑貌,无不活生生地表露出来。看似乡野粗鄙的情歌,使无数喜欢隔靴挠痒、无病呻吟的小资们感到汗颜。
    一个捻毛线的老婆婆,因为思念过世的丈夫而哼起了哭灵歌,一个赶脚的老汉几十里不见人烟,就靠《走西口》来打发寂寞,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因为春心萌动而低吟《女娃要汉》,这些都和金钱、地位、房舍、名气无关,而只和自己的快乐与忧愁有关。尤其那首无比率真,浅显直白的“想你想的不行行”,好新鲜,好顺口,好有味道。原来下里巴人的爱情,竟然可以这样表达:

    “想你想得不行行,趴在地上画人人。十个人人九个你,剩下一个我自己。”
    “想你想得不行行,趴在地上画人人;想你想得不行行,抽签打卦问神神。”
    “想你想得不行行,爬到树上摇铃铃;想你想得不行行,柳条来敲窗棂棂。”
    “想你想的不行行,趴在地上画人人,泪水流成瓷人人,吃饭咬了嘴唇唇。”
    “想你想得不行行,爬在地上画人人,穿衣找不到扣门门,睡觉找不到灯绳绳,走路看不到圪塄塄,没你难活的不行行。”
    “想你想的不行行,趴在地上画人人,拉灯找不见个灯绳绳,开车踩不上个油门门,想你想成个瓷人人。”
    “想你想的不行行,去了医院吊瓶瓶,吃饭寻不见菜盆盆,睡觉找不到炕楞楞,上班没有心情情,眼睛哭成泪人人,只能给你飞吻吻,如果你是木人人,就算我是对牛弹琴琴。”
    “想你想得不行行“还有众多的版本:
    想你想得不行行,被窝里头凉冰冰。两手放在心口上,眼望窗外数星星。”
    “想你想得不行行,听见院里脚轻轻。光脚就往门外跑,哪有你的鬼影影。”
    “想你想得不行行,炒菜打翻醋瓶瓶。凉拌黄瓜煮锅里,烧肉切成小丁丁。”
    “想你想的不行行,拉开窗帘瞭星星。心烦意乱盼天明,不由两行泪莹莹。”
    “想你想的不行行,好梦醒来孤零零。鸡叫三遍不待起,冷锅冷灶冷清清。”  
    在雁北的情歌里,关于男女相思情愫的比兴还有更绝妙者:

    哥哥想得入了迷,
    稀粥没下一颗米。
    想妹妹想得手腕腕酸,
    拿不起筷子端不起碗。
    想哥哥想得迷了窍,
    抱柴禾跌进山药窖。
    想妹妹想得不开窍,
    抽烟含住烟锅脑。
    想哥哥想得心慌乱,
    半后晌想起个吃早饭。
    烧火忘了搭柴炭,
    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蛋。
    想妹妹想得着了慌,
    耕地抬出饸饹床。
    走进猪圈当牛赶,
    绳线搭在猪身上。
    想哥哥想得着了忙,
    蒸莜面坐在水瓮上。
    烧了一锅白开水,
    蒸了半天冰巴凉。

    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软,
    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
    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花乱,
    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蛋。
    头一回眊你你不在,
    你妈妈劈头打我两锅盖。
    你想你真想你,
    三天我没吃一颗颗米。
    茴子白卷心心十八层,
    妹妹你爱不爱受苦人。
    烟锅锅点灯半炕炕明,
    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你穷。
    茅庵庵房房土炕炕,
    烂大个皮袄伙呀么伙盖上。
    雪花花落地化成了水,
    至死也把哥哥你随。
    咱二人相好呀一对对,
    切草刀铡头不呀不后悔。

    前半夜想你呀,
    吹呀吹不熄个灯。
    后半夜想亲亲,
    等呀等不上个明。
    天天那刮风呀,
    天呀天天黄,
    见不上那好妹妹心里直发慌。
    一对对毛眼眼撩哥哥,
    满口口白牙对着哥。
    长腿腿云彩遮不住天,
    长头发遮不住毛眼眼。
    听见哥哥唱着来,
    热身子扑在了冷窗台。
    听见哥哥脚步响,
    一舌头舔烂了两块窗。
    狗娃子一咬鞋底子响,
    毛眼眼等在窗棂上。
    干草填在灶火里
    咋就烧不热个妹子你。

    山挡不住那云彩树挡不住那风,
    神仙也挡不住个人想人。
    宁叫那玉皇大帝的江山乱,
    也不能叫咱二人关系那个断。

    民歌之美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的加工。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人们在不断地“修改”。这个修改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几代人的共同加工、创造,最后才达到了完美的地步。这就是时间的力量。时间,而且唯有时间,才是真正伟大的创造者和毁灭者。积土成山靠的是时间,将山峰夷为平地靠的也是时间。这绝不是是一两个天才人物凭运气得来的结果,是时间为它们的绽放做了漫长的准备。
    许多人认为雁北的乡民们是愚钝的、麻木的、懵懂的,其实,他们比我们城里人更加智慧、灵秀、富有情感。
    雁北人还是调情的高手,许多情歌的歌词刻画出雁北男女之间富有兴致的调情场面:“你说哥哥我不亲你,我口含着冰糖喂过谁”“拉住胳膊攥住手,扳转肩膀亲上个口”,还有“你是老公鸡水担子上站,把你搂在怀里打颤颤”。每一段山曲就好像一个个的小故事,让人听了会产生无限的遐想。
    就是丈夫已经去世的女人,也不甘为死人守活寡,而压抑摧残自己的躯体和思想。或者那些对婚姻和性生活不满意的女子,也能大胆地说出苦闷,用实际行动来追求自己的幸福。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偷情”就不可避免了。“半夜里来了鸡叫走,哥哥你好比偷吃的狗”“蛐蛐儿爬在炕头上叫,哥哥偷情心儿蹦蹦的跳”,这些鲜活的字眼说明,情歌里唱出的雁北人性观念,实际上是人性化的缩影。而雁北人对待爱情和性的态度,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对自由的向往。正因为这种向往,使雁北人挣脱了封建思想的束缚,对自己的生活自主支配。
    雁北与内蒙古接壤,是一片既没有好的农田,也没有好的牧场的尴尬边缘区。自古以来南方中原老农与北方草原牧民都将此地视为与自己相异的化外之地。而夹在南北双方中间,这儿留给后人的印象只是连绵不断的战争。
    大概在商初,就有来自蒙古高原的人们为避苦寒南下至此,那时候他们还不会游牧,但会攻击和掠夺。到了春秋战国时,南方的赵人为了向北扩张,终于把他们赶回了草原。这是南北双方的第一个回合,南方胜利了,但他们自己也变得更像北方的胡人。
    不同民族的血缘交汇,使得雁北人既充满着异域民族特有的强劲彪悍,又表现出汉族文化熏陶浸染下的大度厚直。因此雁北地区既充满着异族民俗又表现着黄土文化凝就的风土人情。
    自然条件严酷,强化了雁北人生命力的坚韧,善良,吃苦耐劳;山高沟深黄土深厚,又赋予了他们一种凝重,朴实,心地憨厚坦荡。
    这里的情歌—— 奔放、粗犷、直白、辽阔悠远,甚而带有几分凄苦之情。满含着苍凉人生里面许许多多的压抑、喜悦、惆怅、慨叹、沮丧、悲伤。
    人们靠自己天生充满野性与淳朴的歌喉,去抒怀,去表达,去诵人娱己。排遣着寂寞、叙述着忧伤、传导着喜悦、缔结着爱恋、抒发着情意、开启着智慧、倾吐着激愤、诉说着怨渊、享受着幽默。
    雁北的情歌是苦难生活的伴生物,也是艰难日子的稀释剂。洋溢着高亢的激情、细腻的情感、甜蜜的追求,让人领略到一种忍俊不禁的幽默与坚忍不拔的人生况味。
    “生之艰难”与“爱之痛苦”,是雁北情歌永远哀怨不已、解释不清、魅力无穷的主题。


     后记:

    乡间民歌俚曲,山西叫山曲儿,陕西叫信天游,内蒙古叫爬山调、蛮汉调,其实是一种艺术在不同地区的发展变化后新的名称。“蛮汉”一词有民族歧视,今人皆写作“漫瀚”。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9/12/3 16:47:07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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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 引用 | 举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2 21:24:13    跟帖回复:
       沙发
    这个……这个。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03:46    android
       第 3
    读韩工的网文,体验到内蒙鄂尔多斯民歌的质朴和火热。民歌来自民间,反映现实,久经传唱,历久弥新。韩工挖掘历史,记录歌词,分享大众,功莫下焉。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08:45    android
       第 4
    应为“功莫大焉”。抱歉。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9:33:20    回复 3 楼:
       第 5
    追根溯源内蒙古部的汉人来自山西,民歌随走西口来到内蒙古。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11:52:22    跟帖回复:
    6
        “想你想得不行行,趴在地上画人人。十个人人九个你,剩下一个我自己。”

    ===============================================

    震撼!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12:04:52    跟帖回复:
    7
    当地人叫做“酸曲儿”。
    回帖人:
    HDHT1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13:53:28    引用回复:
    8
    转至第7楼第 7 楼 最怕不认人 2019/12/3 12:04:52  的原帖:当地人叫做“酸曲儿”。人要是一点都不“酸”,就剩下吃喝拉撒动物本能了
    回帖人:
    瘋軍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15:34:34    跟帖回复:
    9
    “睡觉找不着灯绳绳”

    看来这歌年代不怎么久远,已经有了电灯,最多就是民国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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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速回复:[原创]“想你想得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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