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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370年前,他只身游过漓江只为慷慨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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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悦 于 2020-01-17 15:47:33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作者 | 周淮安




  
  公元1650年十一月初五,桂林城外火光冲天,一派兵荒马乱的末世景象。  

  清军由湖南攻广西,南明军队望风而逃,纷纷作鸟兽散,所有人都在逃命。  

  城外人声鼎沸,城内寂静无声。南明曾经重要的复兴基地桂林,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傍晚时分,一名中年男子在漓江东岸见到如此景象,只身游过漓江,直入空城。

  他叫张同敞,时任兵部右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总督诸路军务。

  敢于在这个时候做一个“逆行者”,一定非比常人。

  他的另一身份,是张居正的曾孙。

  作为明朝第一名相的后代,他没有享受到烈火烹油的荣华,一出生面对却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好干净”的凄凉。

  万历十年(1582),张居正去世后,万历皇帝立即“反噬”自己的恩师,对张氏一族痛下杀手,抄家充军,就差开棺戮尸了。

  江陵地方官员为了表忠心,在钦差抵达前,抢先对张家封门断食,活活饿死十余口。张居正长子、张同敞祖父张敬修不堪逼掠侮辱,自杀身亡。

  直到崇祯十三年(1640),大明王朝已经进入倒计时,朝野上下才感念起张居正谋国之忠与勇于任事,崇祯恢复张敬修的名誉,授予张同敞中书舍人官职,相当于处级干部。



  当张同敞终于恢复祖辈名誉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辽东战场,年近不惑的孔有德正在为自己的荣华富贵奋斗。

  他奋斗的方式是杀人,用当时最先进的武器屠杀自己的同胞。

  七年前,在山东发动兵变叛乱一年半后,孔有德率领部属一万多人,由登州乘船渡黄海,投降了后金。

  皇太极亲自出辽阳城十里迎接--这支当时东亚最强的炮兵部队,带来了后金梦寐以求的红夷大炮及其他西洋火器。

  孔有德,原为皮岛(今鸭绿江口椵岛)明军守将毛文龙部下,因作战勇敢,被毛文龙收为养孙,取名“毛永诗”。

  崇祯二年(1629)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孔有德、耿仲明等调归于山东登莱巡抚孙元化麾下。

  作为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是明朝著名的火炮专家,在登州大力引进西洋火炮,聘请葡萄牙炮手训练部队,登州成为公认的“东陲之西学堡垒”。

  孔有德、耿仲明等装备西洋火炮的“登州火炮营”成为当时东亚武器最先进的精锐部队。

  这支部队投降后金对明朝的打击是致命的,其用于攻城重炮的铳规使用方法,当时尚无其他明军部队掌握。此后,在攻打朝鲜、对明作战中,孔有德及其火炮部队都发挥了关键作用。

  崇祯十三年(1640),当张同敞被授“中书舍人”时,决定明朝与满清国运的“松锦决战”也拉开了序幕。

  明朝蓟辽总督洪承畴率十三万大军往援锦州,皇太极则全国总动员,围点打援,倾巢出动与明朝对赌“国运”。

  已受封“恭顺王”的孔有德率领的火炮部队成为攻城利器,明军判断清军战场上有红夷大炮50门之多,在杏山、锦州全面压制了明军火力。

  这场持续两年的决战最终以明军惨败告终,明朝在辽东防御体系的完全崩溃,再也无法阻挡清朝入主中原的脚步。

  1644年清军入关后,孔有德成为追剿李自成和征服南方的急先锋,参与了“江阴屠城”,残酷镇压江南各地抗清斗争。



  此时的张同敞,正辗转于南方各地,为大明续命。

  北京、南京相继失守,他奔往福建投奔朱聿键的“隆武政权”,被派到湖南联络抗清,途中获知清军攻破汀州,朱聿键被俘遇难,他“仰天大哭,如穷人无所归。”

  他前往湖南武冈,投奔湖广总督何腾蛟。永历帝朱由榔即位后,他又转往广西见驾。

  在大学士瞿式耜的推荐下,他被授予兵部右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总督诸路军务。

  作为一个文人,想要驾驭平时骄横,战时怂包的南明军队,是十分困难的。

  张同敞以大无畏的勇气激励部下,进攻时冲在前面,败退时坚决不跑,赢得了尊重。《明史》记载:

  同敞有文武材,意气慷慨。每出师,辄跃马为诸将先。或败奔,同敞危坐不去,诸将复还战,或取胜。军中以是服同敞。

  1649年,清朝调集改封号的定南王孔有德、靖南王耿仲明、平南王尚可喜,南下进攻福建、广东、广西,以彻底摧毁南明抵抗势力。

  清廷原先安排尚可喜攻广西,但尚可喜担心广西荒僻艰险,环境复杂,有意推辞。

  孔有德跳出来表忠心,表示“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大清最需要的地方去”,主动申请进攻广西。

  没读过书的孔有德还是Too Simple,不知道命运所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瞿式耜、张同敞、孔有德三人的命运,由此注定在桂林交集。



  1650年十一月初五,听闻清军来袭,桂林城空了。

  只有一个大员没有走,端坐在衙署。

  这个人是瞿式耜,南直隶常熟人(今江苏常熟),留守桂林的大学士兼吏、兵两部尚书。

  见到游泳进城的张同敞,瞿式耜惊讶之余劝其逃命,瞿式耜在《临难遗表》中记录下二人一段荡气回肠的对话:

  瞿式耜:“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自丁亥(1647)三月已拚一死,吾今日得死所矣!子非留守,可以无死,盍去诸?”

  张同敞:“死则俱死耳!古人耻独为君子,君独不容我同殉乎?”

  于是,两人正襟危坐,明烛达旦。夜雨涔涔,遥见城外火光烛天,满城中寂无声响,

  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这是南明史上光彩的一夜。

  那一夜,桂林浩气盈城,国家养士两百七十余年,两位读书人捍卫大明最后的气节。

  读南明史常让人唏嘘不已,满篇皆是“逃”与“降”,文臣武将嘴上全是主义,心里满是利益。

  无论是以正人君子自居的东林复社领袖,还是以“定策”之功拥兵自重的各镇武将,皆勇于私斗,怯于公战,遇事必争权夺利,遇敌则望风而逃,一旦形势不利,就投降求荣,当“带路党”保全富贵,甚至调转枪口屠杀同胞,这是南明一朝自始至终的“主旋律”。

  瞿式耜、张同敞在可以转移时不肯转移,宁可坐以待毙。除了儒家成仁取义的思想外,著名历史学家顾诚认为,主要是他们对南明前途已经失去信心,既然无力改变大厦将倾,不如以忠臣烈士的形象青史留名。

  这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无力回天的悲怆。

  当清军迫近桂林,瞿式耜正准备组织抵抗,开国公赵印选、卫国公胡一青、武陵侯杨国栋等将领就护卫家眷离开桂林向西逃窜,不战先遁,城中顿时大乱。

  瞿式耜捶胸顿足呼号:“朝廷以高爵饵此辈,百姓以膏血养此辈,今遂作如此散场乎?”

  张同敞同样对友人感叹:过去兵败时,士兵看见他作为都督带头不后退,不少将士就返身迎敌,最终也有反败为胜的情况;现在,士兵直接将他推倒而逃,“士心如此,不死何为?”

  南明永历帝朱由榔更是著名的“逃跑之王”。

  自继位以来,稍有风吹草动他就“起驾”逃难,从广东、广西、湖南、贵州到云南,最后逃到缅甸,仍被吴三桂追回绞杀。

  就在两年前(1648),清军由湖南经广西全州向桂林进发,在敌骑尚在两百里外时,朱由榔就想逃跑。瞿式耜力主镇静,激励将士作战。朱由榔竟痛斥他说:“卿不过欲朕死社稷耳!”

  翻译成现代汉语的意思是:你丫这是想害死我啊,想让我学崇祯,没门!

  崇祯吊死煤山后,被拥立的明朝宗室皆为扶不起的阿斗,连忠于明朝的遗民后来总结历史,都感叹这些龙子凤孙太不成器。

  顾炎武评价明代宗室“名曰天枝,实为弃物。”

  张岱评价南明几个小朝廷说:

  “福王粗知文墨,鲁王薄晓琴书,楚王但知痛哭,永历惟事奔逃;黄道周、瞿式耜辈欲效文文山之连立二王,谁知赵氏一块肉,入手即臭腐糜烂。如此庸碌,欲与图成,真万万不可得之数也。”



  大雨如注,风雨飘摇,瞿式耜、张同敞对坐一夜。

  清晨时分,清军进入桂林,见到衙署中的二人,准备捆绑。瞿式耜说:“不用捆绑,我们都坐等一夜了!”

  二人被押送到孔有德面前,拒绝下跪,只求速死。

  张同敞痛骂孔有德,被其部下刑讯折磨,双臂被折断依然不屈服。

  也许是为了收买人心,也许忌于两人名望,孔有德将二人软禁起来,希望他们回心转意。

  二人被囚期间,仍谈笑赋诗不绝,相互唱和言志,合计一百余首,名曰《浩气吟》。

  其中,瞿式耜有诗云:“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

  张同敞诗云:“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后诗。”

  一个月后,孔有德见招降未果,遂下令将二人杀害于桂林城北仙鹤岩。

  《明史》记载了二人就义时震撼的一幕:张同敞人头落地时,身子挺直向前行走三步,然后才倒下。



  二人就义两年后,孔有德就从“平定广西”的人生巅峰跌落。

  1652年,南明西宁王李定国由贵州进军湖南,势如破竹,清军一败涂地,明军6月间直趋广西桂林。

  在重兵包围中,孔有德见突围无望,外无援军。遂在靖江王府(今广西师范大学内)自杀,并将王府及所掠珍宝付之一炬。

  其妻自缢前,把儿子孔庭训托付给侍卫潜逃,嘱咐说:如果能幸免,让他出家当和尚,不要学其父作贼一生,乃有今日之下场。

  结果,孔庭训还是被明军抓住,几年后由李定国下令处死。唯有孔有德的女儿孔四贞一人逃脱,被孝庄太后收为养女。

  孔有德肯定想不到,他死后上百年后。清乾隆皇帝把他列入了《贰臣传》,和洪承畴等人一起被打入耻辱册,作为“不能为其主临危授命,辄复畏死幸生,觍颜降附”的反面典型。

  瞿式耜、张同敞等誓死不降清的人却成了清朝统治者大肆褒扬的正面典型。

  历史就是这样,总会在某个时刻给出一个公正的评价,纵然是以高级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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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15:52:1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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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臣死路一条。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17:33:39    跟帖回复:
3
唯有忠臣不畏死,青史彪炳,留予后人评说!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17:37:28    跟帖回复:
4
转至第2楼第 2 楼 成待删 2020/1/17 15:52:11 的原帖:忠臣死路一条。都被跳蚤害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18:08:18    跟帖回复:
5
转至第3楼第 3 楼 从来处来到来处去 2020/1/17 17:33:39 的原帖:唯有忠臣不畏死,青史彪炳,留予后人评说!他们青史彪炳了,带着百姓陪着死。
    张岱评价南明几个小朝廷说:    “福王粗知文墨,鲁王薄晓琴书,楚王但知痛哭,永历惟事奔逃;黄道周、瞿式耜辈欲效文文山之连立二王,谁知赵氏一块肉,入手即臭腐糜烂。如此庸碌,欲与图成,真万万不可得之数也。”
不知道这些忠臣图个啥?
如果,当初能把崇祯,或者这些小王爷教育好了,也不至于苦百姓。儒家,除了让好人死的快,别无用途。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19:14:10    跟帖回复:
6
一部人吃人的历史,一部腐朽透顶的历史,不说也罢!
看多了会引人为恶,最好是忘了它。。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19:24:36    跟帖回复:
7
或者说是信仰不同,为信仰赴死。用现在的标准去衡定他们要求高了点,不能要求他们为全人类去奋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19:39:50    跟帖回复:
8
转至第7楼第 7 楼 从来处来到来处去 2020/1/17 19:24:37 的原帖:或者说是信仰不同,为信仰赴死。用现在的标准去衡定他们要求高了点,不能要求他们为全人类去奋斗。嗯,所谓信仰,无非是选择给谁下跪,而已。
所谓“忠臣”,无非就是放弃选择权,而已。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20:20:36    跟帖回复:
9
《贰臣传》的出现说明:背叛祖国者纵然一时得到荣华富贵,最终逃不脱历史的审判!有时候不是不判,而是时辰未到。
世界是平衡的:在某些历史大事件之前,荣华富贵和流传千古,只能得到一样。秦桧永远不会翻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20:29:06    跟帖回复:
10
好帖!不过周淮安的文字,明显也收敛多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20:30:35    跟帖回复:
11
应当追究满清叛国分裂国家、祸国殃民,造成落后的罪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20:34:13    跟帖回复:
12
逃跑者可耻,满清更可耻!

不能防御强盗可耻,强盗不是更可耻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20:40:13    跟帖回复:
13
中国需要造就千千万万个像瞿式耜、张同敞这样的英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20-01-17 20:44:07    跟帖回复:
14
    瞿式耜殉节

    己丑年六月,大清再发师征广;遣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出鄱阳、逾梅岭入广东,而定南王孔有德则渡洞庭湖、牂牁(江名)入广西。时称三王征广,南京提兵索饷甚急。舟约万五千,兵俱带妻随征。

    先是,永历阁臣瞿式耜留守广西桂林府,已阅三载。自戊子二月二十三日夜,乱兵劫掠,式耜下平乐、帝往南宁;君臣从此永诀。行在诸臣各私功名、各徇门户,畏避老成先达,外托留守以尊其体;实疏远之,以便己之所为耳。庚寅年,大清兵再薄全州,卫国公胡一青之兵已撤守榕江;是时勋帅咸进公、次者侯伯,桂林衙门相望,号令纷出。十一月初五日(甲寅)辰刻,报大清兵大举入严关。赵印选、胡一青、王永祚俱以分饷入桂,榕江空壁;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侯马养麟方驰出小路军榕江,兵未战而溃。发使赵印选,印选已出城;城中大乱,沿途驱掠,式耜令戢不得。城外溃兵云飞鸟散,一青、永祚从城外去。式耜衣冠危坐署中,适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过江东不入寓;过式耜署曰:‘事迫矣!公将奈何’?式耜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身将安往’!同敞曰:‘公言是矣!君恩师义,敞当共之’。遂哭,与式耜饮。家人泣,请身出危城,号召诸勋再图恢复;式耜挥去,不从。厥明,被执;见大清朝定南王孔有德,式耜以死自誓,不复一言。命幽式耜、同敞于别所,式耜赋诗,日与同敞相赓和。至闰十一月十七日,杀之。其绝命词有云:‘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死之日,雷电大发,远近皆为称异。时给事中金堡已削发为僧,乃上书定南王孔有德,请葬式耜、同敞;而吴江义士杨艺(字硕文)为具衣冠棺殓,并同敞瘗于北门之园。

    公在狱赋诗,名“浩气吟”。自序云:‘庚寅十一月初五日闻警,诸将弃城而去;城亡与亡,余誓必死。别山张司马自江东来城,与余同死;被刑不屈,累月幽囚。漫赋数章,以明厥志;别山从而和之’。其一曰:‘籍草为茵枕□眠,更长寂寂夜如年;苏卿绛节惟思汉,信国丹心止告天。九死如饴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随缘。残灯一室群魔绕,宁识孤臣梦坦然’!其二曰:‘已拚薄命付危疆,生死关头岂待商!二祖江山人尽掷,四年精血我偏伤!羞将颜面寻吾主,剩取忠魂落异乡。不有江陵真铁汉,腐儒谁为剖心肠’!其三曰:‘正襟危坐待天光,两鬓依然劲似霜。愿仰须臾阶下鬼,何愁慷慨殿中狂!须知榜辱神无变,旋与衣冠语益庄。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其四曰:‘年年索赋养边臣,曾见登陴有一人?上爵满门皆紫绶,荒村无处不青磷!仅存皮骨民堪畏,乐尔妻孥国已贫。试问怡堂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其五曰:‘边臣死节亦寻常,恨死犹衔负国伤!拥主竟成千古罪,留京翻失一隅疆。骂名此日知难免,厉鬼他年讵敢忘!幸有颠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其六曰:‘拘幽土室岂偷生,求死无门虑转清;劝勉烦君多苦语,痴愚叹我太无情!高歌每羡“骑箕”句,洒泪偏为滴雨声。四大久拚同泡影,英魂到底护皇明’。其七曰:‘严疆数载尽臣心,坐看神州已陆沈!天命岂同人事改,孙谋争及祖功深。二陵风雨时来绕,历代衣冠何处寻!衰病余生刀俎寄,还欣短鬓尚萧森’。其八曰:‘年逾六十复奚求?多难频经浑不愁。劫运千年弹指去,纲常万古一身留。欲坚道力凭魔力,何事俘囚学楚囚!了却人间生死事,黄冠莫拟故乡游’!

    临难遗表

    罪臣瞿式耜谨奏:

    臣本书生,未知军旅。自永历元年谬膺“留守”之寄,拮据四载,力尽心枯。无如将悍兵骄,勋镇诸臣惟以家室为念。言战、言守,多属虚文;逼饷、逼粮,刻无宁晷!臣望不能弹压、才不能驾驭,请督师而不应,求允放而不从。驯至今秋,灼知事不可为;呼吁益力,章凡数上,而朝延漠然置之。近于十月十三日集众会议,搜括悬赏;方谓即不能战,尚可以守。忽于十一月初五之辰,开国公赵印选传到安塘报一纸,知严关诸塘尽已失去;当即飞催印选等星赴危急,而印选踌躇不前,臣窃讶之!讵意其精神全注老营,止办移营一着。午后臣遣人再侦之,则已丛室而行;并在城卫国公胡一青、宁远伯王永祚、绥宁伯蒲缨、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各家老营俱去,城中竟为一空矣。臣抚膺顿足曰:‘朝廷以高爵饵此辈、百姓以膏血养此辈,今遂作如此散场乎’?至酉刻,督臣张同敞从江东遥讯城中光景,知城中已虚无人,止留守一人尚在;遂泅水过江,直入臣寓。臣告之曰:‘城亡与亡。自丁亥三月已拚一死,吾今日得死所矣!子非“留守”,可以无死;盍去诸’!同敞毅然正色曰:‘死则俱死;古人耻独为君子,君独不容我同殉乎’?即于是夜,明灯正襟而坐;时臣之童仆散尽,止一老成尚在身旁。夜雨涔涔,遥见城外火光烛天,满城中寂无声响。迨坐至鸡唱,有守门兵入告臣曰:‘大清已围守各门矣’!天渐明,臣与同敞曰:‘吾二人死期近矣’!辰刻,噪声始至靖江府前;再一刻,直至臣寓。臣与同敞危坐中堂,屹不为动;忽数骑持弓腰矢,突至臣前,执臣与同敞而去。臣语之曰:‘吾等坐待一夕矣,毋庸执’!遂与偕行。时大雨如注,臣与同敞从泥淖中踔跚数时,始至靖江府之后门。时大清定南王孔有德已坐王府矣;靖江父子亦以守国未尝出城,业已移置别室,不加害。惟见甲仗如云,武士如林;少之,引见定南。臣等以必死之身不拜,定南亦不强;臣与同敞立而语曰:‘城已陷矣,惟求速死,夫复何言’!定南霁色温慰曰:‘吾在湖南,已知有“留守”在城中;吾至此,即知有两公不怕死而不去。吾断不杀忠臣,何必求死!甲申闯贼之变,大清国为先帝复仇,且葬祭成礼;固人人所当感激者。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臣与同敞复定南:‘吾两人昨已办一死。其不死于兵未至之前,正以死于一室,诚不若死于大廷耳’。定南随遣人安置一所,臣不薙发亦不强。只今大清兵已克平乐、阳朔等处,取梧祗旦晚间。臣涕下沾襟,仰天长号曰:‘吾君遂至此极乎’!当年拥戴,一片初心,惟以国统绝维之关系乎一线;不揣力绵,妄举大事。四载以来,虽未竖有寸功,庶几保全尺土。岂知天意难窥、人谋舛错,岁复一岁,竟至于斯!即寸磔臣身,何足以蔽负君误国之罪。然累累诸勋,躬受国恩,敌未临城,望风逃遁;大厦倾圮,固非一木所能支也!臣洒泪握笔,具述初五至十四十日内情形,仰渎圣听;心痛如割,血与泪俱。惟愿皇上勿生短见,暂宽圣虑,保护宸躬;以全万姓之命、以留一丝之绪!至于臣等罪戾,自知青史难逃;窃计惟有坚求一死,以报皇上之隆恩、以尽臣子之职分。天地鬼神,实鉴临之!临表,不胜呜咽瞻仰之至。

    张同敞殉节

    张同敞,湖广江陵人;曾祖居正,相神宗有声。崇祯间,同敞以荫补中书舍人。至十七年,闯贼李自成陷北京,怀宗殉难,贼索朝官甚急,文武逼降者多;同敞藏匿民间,潜出城,徒步南归。时宏光嗣位,同敞痛怀宗之死,服丧三年,誓不仕;往来吴、浙山水间。

    及南都复陷,同敞入闽。适隆武新立,博求先朝旧臣,时宰言同敞,亟召见;上悲喜甚,命之官。力辞,上曰:‘尔祖有功,先朝曾荫锦衣卫指挥。使今尔不受职,数年后此爵湮矣;尔纵欲报先帝,奈祖爵何?强为朕袭锦衣官。尔文人不当授武职,然朕文武兼任,尔慎毋过辞’!同敞感泣;不得已,改授锦衣卫指挥使。时隆武二年二月也。未几,堵〔胤〕锡督师楚中,收降余贼李赤心等;表至行在,上谓同敞曰:‘楚尔父母邦也,尔家世有名于楚,素为楚人所信服。今降贼在楚地,可往为朕抚之;俾戮力报效,毋扰赤子’。同敞受命,行至楚,谕胤锡抚赤心等,宣布上威信,群贼稽颡归化,无不感服。同敞遂即复命还朝;行至粤界,闻八闽不守,同敞仰天大哭,如穷人无所归。

    及永历即位端州,粤东已陷,上留大学士瞿式耜守粤西;驾幸武岗,起同敞入朝。同敞见上,号哭不已;上曰:‘尔文人也,复有大节;何可以武职屈’!因改授翰林院右春坊侍读学士。丁亥八月,寇陷武岗;上狩粤西,同敞为乱兵所掠,避入黔地。时黔、粤隔绝,人情汹扰,数月不闻行在消息。川、黔士绅,议立荣、韩二藩;同敞与钱邦芑及郑逢元、杨乔然力争不可,众议乃沮。戊子,同敞从间道赴行在,升詹事府正詹事;留守瞿式耜疏荐同敞知兵、得士心,上命以兵部侍郎经略楚、粤兵马。时兵弱饷匮,同敞身在行间分甘苦,以忠义激劝,将士人人自奋;每接战,同敞即以死誓。

    及庚寅冬,同敞督开国公赵印选、卫国公胡一青连营于桂林之小榕江;十一月初五日,大清兵至,两营战败。同敞率数骑入桂林城,时军民俱散,留守大学士朝服坐堂上,誓与城亡;及见同敞至喜,曰:‘我守臣,不容他适;子军中总督,自宜行。天下事尚可为乎,子勉之’!同敞笑曰:‘公能为朝廷死,同敞独不能乎?何相待之薄也’!连取酒共饮,坐而待之。次日,大清兵入城;同敞与式耜见孔有德,两人不跪,同敞尤大骂。有德部下捶辱之,同敞骂愈厉。有德命拘二人于城北一小室,中命左右说之降;劝谕百端,式耜但大哭、同敞则毒骂,暇则两人赋诗。有德愤甚,命折同敞右臂,仍谈笑赋诗不绝。同敞右臂既损,诗成,式耜代书之。两人幽囚唱和者四十余日,诗各数十章。有德见两人困愈久、苦愈甚而志愈坚烈,知终不可辱;至闰十一月十八日,杀之。金堡时已为僧,致书于孔有德,乃收殓瞿、张两公尸葬于白鹤山下。上闻同敞死,深为痛悼,累日不食,望而祭之;赠陵江伯。无子。所著诗文四十余卷,以兵燹亡失。止临难时绝命词数十章传达行在,上读而悲焉;命工部刻传之,赐名“御览伤心吟”。

    金堡上孔定南王书

    茅坪衲僧性因和尚,谨致书于定南王殿下:

    山僧,梧水之罪人也。承乏掖垣,奉职无状;系锦衣狱,几死杖下。今夏编戍清浪,以路道之梗,养痾招提;皈命三宝,四阅月于兹矣。车骑至桂,咫尺阶前而不欲通;盖以罪人自处,亦以废人自弃,又以世外之人自恕也。

    今且有不得不一言于左右者:故督师大学士瞿公、总督学士张公皆山僧之友,为王所杀,可谓得死所矣。敌国之人,势不两存;忠臣义士杀之而后成名,两公岂有遗憾于王!即山僧亦岂有所私痛惜于两公哉!然闻遗骸未殡,心窃惑之。古之成大业者,杀其身而敬且爱其人,若唐高祖之于尧君素、周世宗之于刘仁瞻是也。我明太祖之下金陵,于元御史大夫福寿既葬之矣,复立祠以祀之;其子犯法当死,又曲法以赦之:盛德美名,于今为烈。至如元世祖祭文天祥、伯颜恤汪立信之家,岂非褒扬忠义、扶植彝伦者耶?山僧闻尝论之: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皆受命于天,同分砥柱乾坤之任。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天下无忠臣,则人心不正。事虽殊轨,道实同源。两公一死之重,岂轻于百战之勋哉!王既已杀之,则忠臣之忠见、功臣之功亦见矣。此又王见德之时也,请具衣冠为两公殓。瞿公幼子,尤宜存恤;张公无子,益可矜哀。并当择付亲知,归葬故里;则仁义之举,王且播于无穷矣!如其不尔,亦许山僧领尸,随缘稿葬;揆之情理,亦未相妨。岂可视忠义之士如盗贼寇仇然,必灭其家、狼籍其肢体而后快于心耶!夫杀两公于生者,王所以自为功也;礼两公于死者,天下万世所共以王为德也:惟王图之!

    物外闲人,不辞多口。既为生死之交情,不忍默默;然于我佛“冤亲平等”之心、王者泽及枯骨之政、圣人维护纲常之教,一举而三善备矣。山僧跛不能履,敢遣侍者以书献,敬候斧钺;惟王图之!

    郑之珖传

    郑之珖,四川广安州人;崇祯庚午举人。庚辰,授广东高州府推官。粤东素富饶,而高州又濒海、去京师远,官其地者多贪墨不检。之珖独清约,不妄取,于刑狱尤甚;以故士民戴之。考绩以最闻,以之珖为通州知府;未赴,值闯贼陷北都,之珖为粤士民攀留不得去。及隆武嗣位闽中,召之珖入,授工部主事,升员外。丁亥秋,八闽皆陷,士绅半降;之珖削发为僧,卖药于广之新会县。有司及土人逼胁万端,之珖终不易志。

    戊子,李成栋归明;之珖乃蓄发赴行在,改授户部员外。庚寅二月,升礼部祠祭司郎中;典试贵州。五月,至贵阳。适流寇孙可望入黔,以兵胁朝廷索封“秦王”,大学士严起恒、杨鼎和、兵科给事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建议不从,可望遂命部下杀五人,投其尸于水,乃自称秦王。上惊悼不已;赐可望名朝宗,遣官抚谕之。可望遂尽胁诸文武,授以官爵,改铸印章,更立制度;有不从者,辄诛之。一时士绅怵其威,无不屈从者。之珖乃弃官携妻孥隐于湄水之阳,自号蛾眉道者。之珖素贫,居官绝苞苴,行李萧然;躬耕自给,或至并食,恬如也。

    时钱邦芑弃官隐于余庆之蒲村,相去三舍。寒暑朝昏得村酒一壶,必相招共饮;醉则悲歌不辍。及甲午春,邦芑迫于可望之征逼,祝发为僧,号大错和尚;之珖闻之,大哭,走唁邦芑曰:‘昔吾遇闽难为僧,今公遇贼亦为僧,天厄我辈,固如是乎’!自是,放情诗酒,不复以人世为意。至丙申九月,之珖忽病;谓妻汤氏曰:‘我若不起,大错和尚必来,后事惟彼可托’。至十月初五日,卒。邦芑闻讣,奔往哭之。时其友山阴胡钦华、门人西川陶五柳、湄水龚惟达、吴开元、赵时达俱来会哭,因私谥之曰“贞确先生”;卜葬于湄水桥西,为立碑表其墓。

    之珖娶吴氏,继杨氏。子三:长先卒,次方三岁,次方一岁;江津程源为抚其两孤。所著有“明书”二十卷、“罏史”八卷、“椟庵文集”六卷、“诗集”七卷、“纪难”二卷,行于世。其所杂着尚多,俱散失不可考矣。

    钱邦芑曰:‘士之犯难不辱,激于一时、义形于色,易易也;至屡遭大变,百折不挫,几几乎难哉!三十年来国难频兴,所见抗节自全者固不乏人;若夫张、郑二子,文章、事业已龙变鸿翥,光昭天壤矣。而矫矫志节,复风被百世;振起懦顽,自非祖宗布德之深、养士之善,曷臻此哉!野史议曰:“同敞始不污贼、终不屈于大清,之珖始不屈于大清、终也不污于贼;二子之死,慷慨从容虽有异,要其清白一节、始终不辱,一也”。宣圣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二子之谓欤?以备国史述采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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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式耜殉节

    己丑年六月,大清再发师征广;遣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出鄱阳、逾梅岭入广东,而定南王孔有德则渡洞庭湖、牂牁(江名)入广西。时称三王征广,南京提兵索饷甚急。舟约万五千,兵俱带妻随征。

    先是,永历阁臣瞿式耜留守广西桂林府,已阅三载。自戊子二月二十三日夜,乱兵劫掠,式耜下平乐、帝往南宁;君臣从此永诀。行在诸臣各私功名、各徇门户,畏避老成先达,外托留守以尊其体;实疏远之,以便己之所为耳。庚寅年,大清兵再薄全州,卫国公胡一青之兵已撤守榕江;是时勋帅咸进公、次者侯伯,桂林衙门相望,号令纷出。十一月初五日(甲寅)辰刻,报大清兵大举入严关。赵印选、胡一青、王永祚俱以分饷入桂,榕江空壁;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侯马养麟方驰出小路军榕江,兵未战而溃。发使赵印选,印选已出城;城中大乱,沿途驱掠,式耜令戢不得。城外溃兵云飞鸟散,一青、永祚从城外去。式耜衣冠危坐署中,适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过江东不入寓;过式耜署曰:‘事迫矣!公将奈何’?式耜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身将安往’!同敞曰:‘公言是矣!君恩师义,敞当共之’。遂哭,与式耜饮。家人泣,请身出危城,号召诸勋再图恢复;式耜挥去,不从。厥明,被执;见大清朝定南王孔有德,式耜以死自誓,不复一言。命幽式耜、同敞于别所,式耜赋诗,日与同敞相赓和。至闰十一月十七日,杀之。其绝命词有云:‘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死之日,雷电大发,远近皆为称异。时给事中金堡已削发为僧,乃上书定南王孔有德,请葬式耜、同敞;而吴江义士杨艺(字硕文)为具衣冠棺殓,并同敞瘗于北门之园。

    公在狱赋诗,名“浩气吟”。自序云:‘庚寅十一月初五日闻警,诸将弃城而去;城亡与亡,余誓必死。别山张司马自江东来城,与余同死;被刑不屈,累月幽囚。漫赋数章,以明厥志;别山从而和之’。其一曰:‘籍草为茵枕□眠,更长寂寂夜如年;苏卿绛节惟思汉,信国丹心止告天。九死如饴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随缘。残灯一室群魔绕,宁识孤臣梦坦然’!其二曰:‘已拚薄命付危疆,生死关头岂待商!二祖江山人尽掷,四年精血我偏伤!羞将颜面寻吾主,剩取忠魂落异乡。不有江陵真铁汉,腐儒谁为剖心肠’!其三曰:‘正襟危坐待天光,两鬓依然劲似霜。愿仰须臾阶下鬼,何愁慷慨殿中狂!须知榜辱神无变,旋与衣冠语益庄。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其四曰:‘年年索赋养边臣,曾见登陴有一人?上爵满门皆紫绶,荒村无处不青磷!仅存皮骨民堪畏,乐尔妻孥国已贫。试问怡堂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其五曰:‘边臣死节亦寻常,恨死犹衔负国伤!拥主竟成千古罪,留京翻失一隅疆。骂名此日知难免,厉鬼他年讵敢忘!幸有颠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其六曰:‘拘幽土室岂偷生,求死无门虑转清;劝勉烦君多苦语,痴愚叹我太无情!高歌每羡“骑箕”句,洒泪偏为滴雨声。四大久拚同泡影,英魂到底护皇明’。其七曰:‘严疆数载尽臣心,坐看神州已陆沈!天命岂同人事改,孙谋争及祖功深。二陵风雨时来绕,历代衣冠何处寻!衰病余生刀俎寄,还欣短鬓尚萧森’。其八曰:‘年逾六十复奚求?多难频经浑不愁。劫运千年弹指去,纲常万古一身留。欲坚道力凭魔力,何事俘囚学楚囚!了却人间生死事,黄冠莫拟故乡游’!

    临难遗表

    罪臣瞿式耜谨奏:

    臣本书生,未知军旅。自永历元年谬膺“留守”之寄,拮据四载,力尽心枯。无如将悍兵骄,勋镇诸臣惟以家室为念。言战、言守,多属虚文;逼饷、逼粮,刻无宁晷!臣望不能弹压、才不能驾驭,请督师而不应,求允放而不从。驯至今秋,灼知事不可为;呼吁益力,章凡数上,而朝延漠然置之。近于十月十三日集众会议,搜括悬赏;方谓即不能战,尚可以守。忽于十一月初五之辰,开国公赵印选传到安塘报一纸,知严关诸塘尽已失去;当即飞催印选等星赴危急,而印选踌躇不前,臣窃讶之!讵意其精神全注老营,止办移营一着。午后臣遣人再侦之,则已丛室而行;并在城卫国公胡一青、宁远伯王永祚、绥宁伯蒲缨、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各家老营俱去,城中竟为一空矣。臣抚膺顿足曰:‘朝廷以高爵饵此辈、百姓以膏血养此辈,今遂作如此散场乎’?至酉刻,督臣张同敞从江东遥讯城中光景,知城中已虚无人,止留守一人尚在;遂泅水过江,直入臣寓。臣告之曰:‘城亡与亡。自丁亥三月已拚一死,吾今日得死所矣!子非“留守”,可以无死;盍去诸’!同敞毅然正色曰:‘死则俱死;古人耻独为君子,君独不容我同殉乎’?即于是夜,明灯正襟而坐;时臣之童仆散尽,止一老成尚在身旁。夜雨涔涔,遥见城外火光烛天,满城中寂无声响。迨坐至鸡唱,有守门兵入告臣曰:‘大清已围守各门矣’!天渐明,臣与同敞曰:‘吾二人死期近矣’!辰刻,噪声始至靖江府前;再一刻,直至臣寓。臣与同敞危坐中堂,屹不为动;忽数骑持弓腰矢,突至臣前,执臣与同敞而去。臣语之曰:‘吾等坐待一夕矣,毋庸执’!遂与偕行。时大雨如注,臣与同敞从泥淖中踔跚数时,始至靖江府之后门。时大清定南王孔有德已坐王府矣;靖江父子亦以守国未尝出城,业已移置别室,不加害。惟见甲仗如云,武士如林;少之,引见定南。臣等以必死之身不拜,定南亦不强;臣与同敞立而语曰:‘城已陷矣,惟求速死,夫复何言’!定南霁色温慰曰:‘吾在湖南,已知有“留守”在城中;吾至此,即知有两公不怕死而不去。吾断不杀忠臣,何必求死!甲申闯贼之变,大清国为先帝复仇,且葬祭成礼;固人人所当感激者。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臣与同敞复定南:‘吾两人昨已办一死。其不死于兵未至之前,正以死于一室,诚不若死于大廷耳’。定南随遣人安置一所,臣不薙发亦不强。只今大清兵已克平乐、阳朔等处,取梧祗旦晚间。臣涕下沾襟,仰天长号曰:‘吾君遂至此极乎’!当年拥戴,一片初心,惟以国统绝维之关系乎一线;不揣力绵,妄举大事。四载以来,虽未竖有寸功,庶几保全尺土。岂知天意难窥、人谋舛错,岁复一岁,竟至于斯!即寸磔臣身,何足以蔽负君误国之罪。然累累诸勋,躬受国恩,敌未临城,望风逃遁;大厦倾圮,固非一木所能支也!臣洒泪握笔,具述初五至十四十日内情形,仰渎圣听;心痛如割,血与泪俱。惟愿皇上勿生短见,暂宽圣虑,保护宸躬;以全万姓之命、以留一丝之绪!至于臣等罪戾,自知青史难逃;窃计惟有坚求一死,以报皇上之隆恩、以尽臣子之职分。天地鬼神,实鉴临之!临表,不胜呜咽瞻仰之至。

    张同敞殉节

    张同敞,湖广江陵人;曾祖居正,相神宗有声。崇祯间,同敞以荫补中书舍人。至十七年,闯贼李自成陷北京,怀宗殉难,贼索朝官甚急,文武逼降者多;同敞藏匿民间,潜出城,徒步南归。时宏光嗣位,同敞痛怀宗之死,服丧三年,誓不仕;往来吴、浙山水间。

    及南都复陷,同敞入闽。适隆武新立,博求先朝旧臣,时宰言同敞,亟召见;上悲喜甚,命之官。力辞,上曰:‘尔祖有功,先朝曾荫锦衣卫指挥。使今尔不受职,数年后此爵湮矣;尔纵欲报先帝,奈祖爵何?强为朕袭锦衣官。尔文人不当授武职,然朕文武兼任,尔慎毋过辞’!同敞感泣;不得已,改授锦衣卫指挥使。时隆武二年二月也。未几,堵〔胤〕锡督师楚中,收降余贼李赤心等;表至行在,上谓同敞曰:‘楚尔父母邦也,尔家世有名于楚,素为楚人所信服。今降贼在楚地,可往为朕抚之;俾戮力报效,毋扰赤子’。同敞受命,行至楚,谕胤锡抚赤心等,宣布上威信,群贼稽颡归化,无不感服。同敞遂即复命还朝;行至粤界,闻八闽不守,同敞仰天大哭,如穷人无所归。

    及永历即位端州,粤东已陷,上留大学士瞿式耜守粤西;驾幸武岗,起同敞入朝。同敞见上,号哭不已;上曰:‘尔文人也,复有大节;何可以武职屈’!因改授翰林院右春坊侍读学士。丁亥八月,寇陷武岗;上狩粤西,同敞为乱兵所掠,避入黔地。时黔、粤隔绝,人情汹扰,数月不闻行在消息。川、黔士绅,议立荣、韩二藩;同敞与钱邦芑及郑逢元、杨乔然力争不可,众议乃沮。戊子,同敞从间道赴行在,升詹事府正詹事;留守瞿式耜疏荐同敞知兵、得士心,上命以兵部侍郎经略楚、粤兵马。时兵弱饷匮,同敞身在行间分甘苦,以忠义激劝,将士人人自奋;每接战,同敞即以死誓。

    及庚寅冬,同敞督开国公赵印选、卫国公胡一青连营于桂林之小榕江;十一月初五日,大清兵至,两营战败。同敞率数骑入桂林城,时军民俱散,留守大学士朝服坐堂上,誓与城亡;及见同敞至喜,曰:‘我守臣,不容他适;子军中总督,自宜行。天下事尚可为乎,子勉之’!同敞笑曰:‘公能为朝廷死,同敞独不能乎?何相待之薄也’!连取酒共饮,坐而待之。次日,大清兵入城;同敞与式耜见孔有德,两人不跪,同敞尤大骂。有德部下捶辱之,同敞骂愈厉。有德命拘二人于城北一小室,中命左右说之降;劝谕百端,式耜但大哭、同敞则毒骂,暇则两人赋诗。有德愤甚,命折同敞右臂,仍谈笑赋诗不绝。同敞右臂既损,诗成,式耜代书之。两人幽囚唱和者四十余日,诗各数十章。有德见两人困愈久、苦愈甚而志愈坚烈,知终不可辱;至闰十一月十八日,杀之。金堡时已为僧,致书于孔有德,乃收殓瞿、张两公尸葬于白鹤山下。上闻同敞死,深为痛悼,累日不食,望而祭之;赠陵江伯。无子。所著诗文四十余卷,以兵燹亡失。止临难时绝命词数十章传达行在,上读而悲焉;命工部刻传之,赐名“御览伤心吟”。

    金堡上孔定南王书

    茅坪衲僧性因和尚,谨致书于定南王殿下:

    山僧,梧水之罪人也。承乏掖垣,奉职无状;系锦衣狱,几死杖下。今夏编戍清浪,以路道之梗,养痾招提;皈命三宝,四阅月于兹矣。车骑至桂,咫尺阶前而不欲通;盖以罪人自处,亦以废人自弃,又以世外之人自恕也。

    今且有不得不一言于左右者:故督师大学士瞿公、总督学士张公皆山僧之友,为王所杀,可谓得死所矣。敌国之人,势不两存;忠臣义士杀之而后成名,两公岂有遗憾于王!即山僧亦岂有所私痛惜于两公哉!然闻遗骸未殡,心窃惑之。古之成大业者,杀其身而敬且爱其人,若唐高祖之于尧君素、周世宗之于刘仁瞻是也。我明太祖之下金陵,于元御史大夫福寿既葬之矣,复立祠以祀之;其子犯法当死,又曲法以赦之:盛德美名,于今为烈。至如元世祖祭文天祥、伯颜恤汪立信之家,岂非褒扬忠义、扶植彝伦者耶?山僧闻尝论之: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皆受命于天,同分砥柱乾坤之任。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天下无忠臣,则人心不正。事虽殊轨,道实同源。两公一死之重,岂轻于百战之勋哉!王既已杀之,则忠臣之忠见、功臣之功亦见矣。此又王见德之时也,请具衣冠为两公殓。瞿公幼子,尤宜存恤;张公无子,益可矜哀。并当择付亲知,归葬故里;则仁义之举,王且播于无穷矣!如其不尔,亦许山僧领尸,随缘稿葬;揆之情理,亦未相妨。岂可视忠义之士如盗贼寇仇然,必灭其家、狼籍其肢体而后快于心耶!夫杀两公于生者,王所以自为功也;礼两公于死者,天下万世所共以王为德也:惟王图之!

    物外闲人,不辞多口。既为生死之交情,不忍默默;然于我佛“冤亲平等”之心、王者泽及枯骨之政、圣人维护纲常之教,一举而三善备矣。山僧跛不能履,敢遣侍者以书献,敬候斧钺;惟王图之!

    郑之珖传

    郑之珖,四川广安州人;崇祯庚午举人。庚辰,授广东高州府推官。粤东素富饶,而高州又濒海、去京师远,官其地者多贪墨不检。之珖独清约,不妄取,于刑狱尤甚;以故士民戴之。考绩以最闻,以之珖为通州知府;未赴,值闯贼陷北都,之珖为粤士民攀留不得去。及隆武嗣位闽中,召之珖入,授工部主事,升员外。丁亥秋,八闽皆陷,士绅半降;之珖削发为僧,卖药于广之新会县。有司及土人逼胁万端,之珖终不易志。

    戊子,李成栋归明;之珖乃蓄发赴行在,改授户部员外。庚寅二月,升礼部祠祭司郎中;典试贵州。五月,至贵阳。适流寇孙可望入黔,以兵胁朝廷索封“秦王”,大学士严起恒、杨鼎和、兵科给事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建议不从,可望遂命部下杀五人,投其尸于水,乃自称秦王。上惊悼不已;赐可望名朝宗,遣官抚谕之。可望遂尽胁诸文武,授以官爵,改铸印章,更立制度;有不从者,辄诛之。一时士绅怵其威,无不屈从者。之珖乃弃官携妻孥隐于湄水之阳,自号蛾眉道者。之珖素贫,居官绝苞苴,行李萧然;躬耕自给,或至并食,恬如也。

    时钱邦芑弃官隐于余庆之蒲村,相去三舍。寒暑朝昏得村酒一壶,必相招共饮;醉则悲歌不辍。及甲午春,邦芑迫于可望之征逼,祝发为僧,号大错和尚;之珖闻之,大哭,走唁邦芑曰:‘昔吾遇闽难为僧,今公遇贼亦为僧,天厄我辈,固如是乎’!自是,放情诗酒,不复以人世为意。至丙申九月,之珖忽病;谓妻汤氏曰:‘我若不起,大错和尚必来,后事惟彼可托’。至十月初五日,卒。邦芑闻讣,奔往哭之。时其友山阴胡钦华、门人西川陶五柳、湄水龚惟达、吴开元、赵时达俱来会哭,因私谥之曰“贞确先生”;卜葬于湄水桥西,为立碑表其墓。

    之珖娶吴氏,继杨氏。子三:长先卒,次方三岁,次方一岁;江津程源为抚其两孤。所著有“明书”二十卷、“罏史”八卷、“椟庵文集”六卷、“诗集”七卷、“纪难”二卷,行于世。其所杂着尚多,俱散失不可考矣。

    钱邦芑曰:‘士之犯难不辱,激于一时、义形于色,易易也;至屡遭大变,百折不挫,几几乎难哉!三十年来国难频兴,所见抗节自全者固不乏人;若夫张、郑二子,文章、事业已龙变鸿翥,光昭天壤矣。而矫矫志节,复风被百世;振起懦顽,自非祖宗布德之深、养士之善,曷臻此哉!野史议曰:“同敞始不污贼、终不屈于大清,之珖始不屈于大清、终也不污于贼;二子之死,慷慨从容虽有异,要其清白一节、始终不辱,一也”。宣圣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二子之谓欤?以备国史述采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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